我的老妈（十一、十二）

我的老妈（十一）
三叔做了很多荒唐事，荒唐到什么程度爷爷奶奶并不知道，
不在他们的想象力范围之内，也不想知道，自己骗自己，
那时候，有点家底儿的宅门儿少爷抽大烟、票戏子不算事儿，但京城要比天津、上海保守很多，
爷爷的进士头衔就像个紧箍咒，觉得家有逆子对不起祖宗，
而且这个儿子怎么看都不像是坏人，不祸害家里人，就这样吧。

三叔也会顾及家族的名声，适可而止，不闹到家里来，
避着长辈和小辈，让自己这个“大管家”人设能立住，维持家里表面上的和谐，
即使大家都知道三叔在外面干什么，也没必要说破，因为三叔对得起这个家。

抗战时期，有两房亲戚从乡下来京城避难，
一位是老姑奶奶，爷爷的亲妹妹，
被安排在前院的北屋，还请了一个佣人伺候着，老姑奶奶有三个儿子，经常来看她，有时候也在家里留宿，
其中一个儿子娶了我妈的姑姑，香芝姑姑。

还有一位是奶奶的远房侄女，三叔的表姐，我妈叫她的大表姑，
这位大表姑比我妈的父亲还大一岁，乡下日子不好过，带着自己的女儿一起投奔过来，
原本也安排在了前院，西院的租客搬走后，三叔就把这位大表姐安排了进去，
从此那个院子“闲杂人等”不得入内，三叔也住那个院了……

三叔五零年因聚众赌博被抓，还没判刑就不明不白地死在狱中，
具体什么时候去世？什么原因离世？葬在哪儿？没有人通知家里，
三叔求仁得仁，该享的福都享了一遍，也没啥遗憾，
走的时候也没给家里添麻烦，不留痕迹地走了，
后辈儿们觉得三叔是家族的异类，都不愿意提起他，因为也没几个人知道他具体做了什么。

若干年后，有位少年上门认亲，自称是三叔的儿子，但很多小辈儿对三叔都没印象，没听说过三叔的故事，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对待这位堂弟，
算人情冷漠吗？也算，但在那个自顾不暇年代，有谁会主动站出来接纳这个自称堂弟的陌生人。
我妈说，她知道堂弟是真弟弟，是三叔和大表姑女儿的孩子，但四叔不发话她什么都不能做，之后再也没见过三叔的儿子。

在三叔被抓之前，我妈的父亲离开了家，去农场劳动改造了，
他虽然是跟着老长官的部队起义的，但起义之前干的活儿不一样，待遇也不一样，
人家大多是当兵打仗的，他是写文章拍照片的，
解放军进城前，党国那些铺天盖地的宣传抹黑有他的功劳，
还好，他是个真文人，写不出太过分的文章，否则就是一颗枪子儿的事儿了。

下图我妈和最小的弟弟于1947

三娘好日子没过几天，丈夫去劳改，当家的三弟不知去向，还有个四弟完全指望不上，一个小姑子整天以泪洗面，
家里的五个孩子，老大就像不是这个家的孩子，只做自己，家里的事儿跟他没关系，
从小上军校，这时候已经由国军整编成我军，准备参加抗美援朝，
老二是女孩（我妈），初中毕业就遇到家遭变故，
老三智力有问题，老四刚上小学，下面还有个小不点，
三娘怀过自己的孩子，可家里已经有这么多孩子了，把亲弟弟照顾大，才嫁人，年龄大了，不想自己生一个了，
于是，挺身而出，担起了家庭的责任，
可她还是初来乍到，同辈的没人拿她当大嫂，孩子们也不觉得她是母亲，只有最小的整天黏着她，所有人都拿她当外人，
三娘一个“外人”搞不定这么大的家，需要一个帮手，这个人就是我妈。

我妈初中毕业在家待了一年，
最重要的是找到工作了，就在家附近，一个做奖章和奖杯的美术公司，
而且一天到晚干不完的活儿，工资是几十斤小米，
三娘也有工作，不但是夜校的老师，还是一个童装厂负责剪裁的组长，
她离开娘家时一分钱都有，家里老娘管着钱，她只负责带弟弟，做饭，
本来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嫁人了，有媒人上门说媒，
刚刚嫁过来的时候，觉得自己终于自由了，想有自己的零花钱，
有文化，又有一双巧手，还勤快、厚道，找个事儿干一点儿都不难。

下图：我妈和美术公司的同事们

小老五平时上幼儿园，有时候还跟着娘去夜校讲课，
实在忙不过来的时候，我妈就去帮娘代课，
我妈觉得父亲不在身边，娘不是亲妈，她必须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决定继续上高中。
娘心里一万个不愿意，觉得刚有个依靠，这么快就指望不上了，
但我妈是个内心坚定的女孩，她想干的事儿没商量，
家里这个唯一的女孩是最有主见的，不但从小替父亲跑腿，连四叔和老姑（香芝姑姑）都拿她当个拐棍儿，有时都跟她说，
在这个大家庭，好像这个孩子才是当家作主的那个。
但我妈心里有数，她不会撒手不管，把所有的事儿都推给三娘，
而且很多时候，三娘还没有大嫂的威信，说话不好使，
遇到事儿，家里的老的、小的都等着我妈拿主意，
就这样，我妈被迫接受了这个家不能没有她，缺了她地球就不转了，她在拯救世界。

我的老妈（十二）

三娘和我妈共同支撑那个家，

四叔娶了一位家境普通、性格懦弱的妻子，

既不会当家过日子，也不会料理家务，

她家屋里屋外乱得大家都不想踏足，而四叔偏偏是个有洁癖的人，所以四叔那院每天鸡飞狗跳的，

四叔自顾自，关注的只有他的花鸟鱼虫，老婆孩子怎么过一概不问，只在月初给月钱。

我妈的四婶在家里就是个边缘人，因为真的很不争气，没法让人尊重，

四叔家的事儿大家都不掺和，四叔家的堂弟、堂妹也都出落得没那么壮实，

老大唯唯诺诺、谨小慎微，其他的孩子身体都不好，

生病都没人带着去看病，堂弟“小六”就剩一口气了，是三娘背着，一路小跑送到协和抢救，

四叔不够格做父亲，四婶也不是个好母亲。

老姑（香芝姑姑）到了婚嫁的年龄只能自己操持婚事，

娘家这边没人能顾上她，只有我妈陪着去置办嫁衣，

我妈说：我偷拿小仓库的钥匙让老姑去选几样东西做嫁妆，人家是学美术的，可懂行了，什么好拿什么，看得我有点后悔，怕以后爸爸回来了不好交代。

老姑跟我妈更像是一起长大的闺蜜，两人的感情肯定超过了三娘，

但也没少使唤我妈，

老姑上北京美专的时候，会到“红楼”上课，中午不想吃学校食堂的饭，

让我妈送饭，家里的厨子做好后，装提盒，我妈给送到学校，

不是她一个人吃，还有两个同学一起吃。

好在老姑的婆婆就是自己的亲姑姑，婆家不但不挑眼，还尽量婚事从简，

因为娘家当家人都不在，没有可以做主的人，

而且她的婚事有点尴尬，即使嫁给自己的表哥，三媒六聘的程序也不能少，

现在都没有了，显得偷偷摸摸的。

相比之下，三娘更有担当，更有主见，厚道善良，日常家务事没有干不好的，

她自己没有孩子，但是带大了弟弟，带大了继子，后来还带大了外孙女（我妹）。

我妈高中毕业了，家庭条件已大不如前，

爷爷奶奶去世后没分过家，二叔已经是“路人”，根本不沾这个家的事儿，

三叔去世，老姑出嫁，

老宅虽然只剩下我妈和四叔两家人，但两家人共十个孩子，再加上三娘、四叔四婶三个长辈，两个厨子，三个佣人，光一日三餐就不少钱。

三娘比我妈想得开，她先见证了自家的家道中落，嫁过来没过几天太平日子又遭变故，在她心中没什么责任，不需要对得起祖宗，要的是日子能过下去，

于是提议买房子、铺子，分钱。

三叔掌舵的时候没这事儿，家里打理得好好的，

那时候家里爷爷奶奶还在，开销比现在还多，没有捉襟见肘的感觉，

大家都觉得是理所当然的，是祖荫庇佑，不是三叔的功劳，

如今只是少了我妈父亲的工资，就像是过不下去了，

其实就是谁也不想将就，还要讲究，

家里只剩下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养尊处优是刻在骨子里的生活方式，除了卖祖产不想别的办法，有祖产可卖，为什么要想其他的办法。

三娘的提议四叔双手加双脚赞成，

我妈心里很难受，但也没办法，一大家子等着吃饭呢，

我妈虽然嘴上依然不同意，但心里已经默认了，

而且她做了个这辈子都义无反顾的决定，高中毕业，大学不上了，默默地收起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当作一个纪念品。

卖掉了一个院子，家里的气氛立刻好了起来，

三娘和四叔平分了那一大笔钱，各个心情舒畅，

大家都知道，买房子的事儿如果我妈出面杯葛，根本办不成，

以后再卖祖产的可能性很大，必须先稳住我妈，

于是先给我妈换了一辆新的自行车，四叔自己也换了一辆“凤头”。

三娘不是个爱慕虚荣的人，但过日子不算计，大手大脚，她的娘家妈就这样，

她在娘家不管钱，不知道需要花多少钱，但每天吃什么、喝什么，老太太穿什么都看在眼里，

但娘家的二妹、三妹都出嫁了，平常只有三口人，吃喝用不了多少钱，

嫁过来之后完全不一样，一顿饭的钱够她娘家吃一个星期的，

全是半大小子，还有人这不吃，那不吃，一睁开眼睛都要靠钱撑着。

三娘不小气，只要家里有钱，该花的钱不眨眼，

她自己没事出去也能赚点钱，但那点儿钱买几包烟就没了，

隔三岔五还得带着“小不点”去农场看我妈的父亲，

来回的路费，再买上点点心，都是钱。

三娘是个有情有义的人，也是个不会被命运打垮的人，

她要先活着，还要活得好点，苦日子她过不了，影响心情。

四叔四婶比三娘差太远了，爷爷奶奶留下的“浮财”大部分在四叔手里，

他不声不响，黑不提白不提，把爷爷奶奶屋里的柜子、抽屉扫荡干净了，

我妈说：家是注定会败的，早晚的事儿，我爸即使在家也撑不住，他肯定不好意思分家，这么大的包袱得背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