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墓地是十二年前买的。
我爸走的时候六十三岁,肺癌,从查出来到走就四个月。我妈跟我商量买墓地,说人一辈子最后一件事不能凑合。我们在城郊那家陵园转了一上午,最后选了朝东的一块,不大,但位置高,晴天能看见远处的山。售墓的小姑娘说这是永久使用权,一次性买断。合同拿回来我也没细看,厚厚一摞,我翻了翻就塞进了文件袋。永久,谁会在那时候琢磨"永久"还分二十年二十年呢?
上个月我收到一封挂号信,陵园寄来的。信封挺正式,上面印着红字。拆开以后先是恭喜我父亲安息十二周年,然后话锋一转,说墓地使用权首期二十年已临近到期,续费标准为每二十年八万元。信的最后一行字特别小,但格外刺眼——"逾期未续费者,管理方将依约对墓穴进行迁出处理"。
我把那封信在餐桌上放了三天。
八万,现在让我拿八万出来,我得凑。我今年四十一岁,在物流公司开车,一个月到手六千三,房贷还剩九年,儿子明年中考。八万是我将近一年的工资,是儿子三年补习班的钱,是我妈半年的医药费——她高血压糖尿病,每个月光药就好几百。我不是拿不出来,但拿出来之后呢?下个月车贷怎么办?我妈万一住院怎么办?
可我脑子里挥之不去的,是那个"迁出处理"。
迁出去?迁到哪去?我爸的骨灰盒从那个朝东的位置上被撬起来,挪到一个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也许是一个集体寄存室,一排排格子,贴着编号,没有阳光,看不见山。也许更糟,他们直接把骨灰处理了,腾出位置来卖下一家。八万一个位子,二十年后又是八万。这哪是墓地,这是永无止境的租金。
我打电话给陵园客服。接电话的是个年轻姑娘,声音甜得发腻,像在银行办信用卡那种调子。我问能不能不续,她说先生您得理解,土地是有期限的,二十年的管理费覆盖了绿化维护、道路修缮、安保巡查等等服务,不续费的话按照合同条款,我们需要对您父亲的墓穴进行统一迁出。我说当初买的时候说的是永久。她说先生,合同里有明确条款的,您可能当时没有仔细看。她的语气没有一点起伏,背得滚瓜烂熟。
我妈知道这事以后沉默了好久。她坐在阳台上择一把青菜,手指翻了半天才掐掉一片黄叶子。后来她说:"续吧,钱不够妈这里有,存折上还有三万,你先拿去。"
"不续。"
我脱口而出。我妈抬头看我,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她说:"那是你爸,你不能让他没地方待。"
"他待在哪不是待?"我的声音突然就高了,"他在里面躺了十二年,我们每年清明去看他,他有感觉吗?他知道自己面朝东还是面朝西吗?妈,那是给活人看的,不是给他住的。"
我妈没说话,低头继续择菜。过了好一会儿,她的眼泪掉在青菜上,一颗一颗,圆圆的,把菜叶子上的泥冲开一小片。她说:"那年买墓地,你爸还活着,他自己定的。他说要朝东,能看见日出。你忘了?"
我没忘。我爸病重那阵子,有天下午精神突然好了,让我推着轮椅带他在医院花园里晒太阳。他看着西边的夕阳说:"等我走了,给我找个朝东的地方,别朝西,西边太阳下山冷。"我当时笑他,说你想得也太远了。他说不远了,一辈子不就一转眼的事吗。那天晚上他又烧起来,从此再没下过床。
那个位置是他自己选的。我站在那个位置上看过日出,十二月清早,天上还挂着星星,东边的天际线慢慢发红发亮,然后太阳"腾"地一下就冒出来了,金光铺满整个山坡,我爸的名字在碑上闪闪发亮。我妈站在旁边哭,说真好,你爸肯定喜欢。
现在有人跟我说,这个位置要八万,不给就把他挪走。
周末我去了趟陵园。十二年了,那条路修宽了,路边种了新的银杏,叶子黄了一半。走到半山腰远远看见我爸那块碑,石碑表面灰扑扑的,前两年清明我擦过一次,又落了灰。碑前的松柏长高了不少,当年种的时候才到我膝盖,现在快比人高了。我蹲下来用手抹了抹碑上的灰,碑文还是那个碑文,生卒年月,一个名字,两行字。
我旁边几步远,有一块崭新的碑,看落款是去年才立的。碑前的花还鲜着,百合和菊花插在石瓶里。守墓的老头巡逻路过,跟我搭话:"那家的闺女每个月都来,孝顺。你这是……合同到期了?"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指指我爸墓碑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金属牌,上面印着一串编号和日期。"到期的都贴这个,方便我们统计。"他叼着烟,眯着眼,"这一片百来户,这几个月陆陆续续都到期了。有钱的就续,没钱的……有些就迁走了,有些干脆不要了,留在这儿我们统一处理。"
"统一处理?"
"就是集中安放,后头那栋楼,四层,全是骨灰格。免费的,但条件肯定不如这儿了,见不着太阳。"
他指了指山坡后面一栋灰扑扑的小楼。我顺着看过去,那楼没窗户,像一个放大版的快递柜,一排排格子密密麻麻垒到顶。我盯着那栋楼看了很久,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画面——我爸爱喝热水,单位发的搪瓷缸子用了二十多年,磕得漆都掉了也舍不得换,说习惯了。他要是住进那种格子间,连个窗户都没有,他习惯不了。
回城路上我去了一趟银行,把定期取出来,又把信用卡临时提了额度。凑足八万那天晚上,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抽了两根烟。楼下的大排档还亮着灯,猜拳声、炒菜声、啤酒瓶碰撞的声音混成一片,热热闹闹地往上飘。我爸生前最喜欢这种烟火气,他总说住楼房不如住平房,平房能听见隔壁炒菜的香味。他走的时候没能回老家,老家的房子早拆了。他在这座城市住了四十年,最后安家的地方是那个山坡,朝东,能看日出。八万块钱,二十年,平均下来一天十一块钱。我以前每天抽一包烟也是这个价,后来戒了,省下来的钱还不够给他续一个"永久"。
第二天我去陵园把钱交了。财务室的小姑娘给我打了张收据,又拿出一份新合同让我签。合同条款和十二年前那份大同小异,我翻了翻,在倒数第三页又看见那行字:"首期使用权届满后,须按期续费,逾期未续费者,管理方有权对墓穴进行统一迁出。"我拿笔准备签字,忽然停住了。
"能不能把这条划掉?"
小姑娘愣了一下:"先生,这是标准合同,不能改的。"
"二十年以后我六十了,我还能不能来续都不知道。"
她笑了笑,很职业的那种:"那您可以让家人来办理。"
我低头看着那行字。黑体,五号,印在密密麻麻的条款中间,不仔细看根本找不到。十二年前我签这份合同的时候,我爸还活着,我妈站在旁边让他挑朝向。那时候我们谁都想不到"二十年"意味着什么。二十年,一棵树能长两层楼高,一个婴儿能长成大学生,而我爸在山坡上晒太阳晒了二十年,忽然就得交租了。不交就挪走。就这么简单。
我最终还是在最后一页签了字。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我忽然对我爸说了句话,声音很小,财务室的姑娘没听见。我说:"爸,你再住二十年,下回我可能就不续了。"
走出陵园大门的时候太阳正往西沉,照得那片银杏林金灿灿的。我想着我爸那个朝东的位置,明天早上太阳升起来的时候,第一缕光还是会先落在他碑上,暖洋洋的,跟他当年挑这个位置时想象的一样。二十年其实也不长,一转眼的事。他说得对,一辈子就是一转眼。
至于二十年后的事,到那时候再说吧。也许那时我也老了,也许那时候我已经明白他说的"住哪都是住"是什么意思。也许到那时候我能坦然地从山坡上把他请下来,换个更小的格子间或者干脆撒了,让他跟着风走,想去哪去哪。反正他在我脑子里永远有地方住,朝东朝西都一样,有日出没日出都一样。这世上真正能让他安息的地方,从来就不在那块碑下面。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