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婚妻戴别人钻戒发布会官宣联姻 我抽干公司让她婚礼变破产现场【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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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弦
"有请星寰科技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蔻若女士,为我们揭晓智能人居的全新图景!"
主持人的嗓门被调到了最大,话筒里嗡嗡的电流声混着掌声,把整座宴会厅的穹顶震得微微发颤。
一束白得发冷的追光灯像一柄利刃,精准地劈开人群,直直地钉在蔻若身上。
她今天换了一套月白色的定制西装套裙,面料垂坠,肩线锋利,腰线收得恰到好处。
长发被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耳垂上两颗小小的钻石耳钉在灯光下明灭不定。
嘴角挂着的弧度经过反复练习,精确到毫米,像是贴在脸上的一层薄冰。
台下的掌声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掀翻天花板。
我坐在第一排正中那把铺着深灰色绒面的椅子上。
椅背上印着"核心投资方"五个烫金小字,被顶灯照得反光。
云蔚就坐在我右手边,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季总,蔻总今天这阵仗,活脱脱一个商业杂志封面。"
我没应声,只是把目光稳稳地钉在台上那个女人身上。
蔻若。
我的未婚妻。
也是我一手从泥地里托举到云端的商业新星。
星寰科技所有的底层算法,最初都是在我那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地下实验室里一行一行敲出来的。
公司第一笔启动资金,是我卖掉三项核心专利、把银行卡里的零头都刮干净之后才凑齐的。
我主动退到阴影里,把她推到所有镜头和闪光灯的中央。
原因很简单——她渴望站在人群中间被仰望,而我只想安静地拧螺丝。
"星寰能走到今天,是每一位伙伴拿命拼出来的结果。"
蔻若的声音从四面环绕的音响里流淌出来,每一个停顿都恰到好处,像是被节拍器校准过。
"当然,也离不开董事会的信任与托举,尤其是关氏集团不遗余力的支持。"
她提到关氏的时候,语调往上扬了半个音阶。
我下意识地偏过头,视线越过两个空座位,落在邻座那两个人身上。
关山海端坐在那里,花白的头发梳得油亮,脸上的笑纹层层叠叠,像是刻上去的。
他鼓掌的节奏不快不慢,每一下都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
他身旁的关衡就没那么收敛了。
那双眼睛像两把钩子,直直地挂在蔻若身上,恨不得把人从台上拽下来。
我的眉心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
云蔚察觉到了,不动声色地递过来一瓶拧开盖的矿泉水。
"季总,关公子那点心思,公司茶水间都传遍了。"
"没关系。"
我把水瓶接过来,没喝,只是握在手里。
我信蔻若。
从大学宿舍楼下的第一顿路边摊开始,到如今星寰科技估值几十个亿,七年的时间把两个人焊在了一起。
下个月十八号,是我们原定的婚期。
请柬已经印好了,就锁在我书房抽屉最底层。
台上的蔻若越讲越亢奋,手势大开大合,把一幅未来智能家居的蓝图泼墨似的甩在所有人面前。
"……所以我坚信,用不了多久,星寰会彻底改写人们对'家'这个字的理解!"
她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掌声炸开,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像是有人在观众席里扔了一颗鞭炮。
主持人踩着碎步跑上台,手里攥着一张不知从哪儿变出来的手卡。
"感谢蔻总!每次听蔻总讲话,我都觉得自己离未来又近了一步!"
他顿了顿,忽然换了一副神秘兮兮的腔调。
"不过今天呢,大会尾声,我们还藏了一个小小的彩蛋!"
我的眉头跳了一下。
流程表上白纸黑字,没有这一项。
蔻若没有下台的意思,反而侧过身,笑着站到了主持人旁边。
她的目光像一尾滑腻的鱼,飞快地从我脸上掠过,然后一头扎进了关衡的方向。
关衡从座位上弹起来,不紧不慢地整了整领带结。
皮鞋踩在地毯上,一步一步,节奏稳得像在走红毯。
他走到蔻若身侧,手臂自然而然地环上了她的腰。
蔻若的肩膀肉眼可见地绷了一瞬,随即又松开,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绯红。
整个会场像被人按下了静音键。
几百号人同时屏住呼吸,空气稠得几乎凝成了固体。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高处狠狠摔了下来。
主持人把话筒递到关衡嘴边。
"各位好,我是关衡。"
他的声音里裹着一层得意,像是刚赢了一场牌局。
"趁今天这个场合,我想跟大伙儿说件喜事。我和蔻若决定把彼此的关系,以及关氏和星寰之间的合作,都再往前推一步。"
他停了一下,把蔻若的右手托起来,高高举过头顶。
蔻若无名指上套着一枚钻戒,足有鸽子蛋大小,在聚光灯下折射出刺目的白光。
那不是我送她的那一枚。
我送的那枚,此刻应该还躺在她公寓床头柜的首饰盒里。
"下月十八号,我和蔻若办婚礼,到时候还望各位赏脸,来喝杯薄酒!"
轰。
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炸碎了,碎片扎进每一根神经。
下月十八号。
那是我和她的日子。
会场在死寂了大约三秒钟之后,爆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
但那声音很快就被关山海率先拍响的掌声盖了过去。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鼓掌,道贺。
贺关家大少爷抱得美人归,贺星寰科技攀上了高枝。
多好的一桩联姻。
没有一个人看我。
或者说,有几道目光偷偷扫过来,里面的东西很复杂——同情、看热闹、还有一点点幸灾乐祸。
我成了这场盛宴里最大的笑柄。
我低下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短促而沉闷。
我掏出来,屏幕亮着,是蔻若发来的一条微信。
"宝贝,原谅我这一回!"
宝贝,原谅我这一回。
八个字,像一把烧得通红的铁锥,直直地捅进我的眼眶。
宝贝?
多可笑的两个字。
原谅?
她哪来的脸开口。
我慢慢抬起头,视线穿过人群,重新落回台上。
蔻若正靠在关衡怀里,笑得眉眼弯弯,像是刚才那条消息是别人发的。
她的目光和我的撞在一起,只有短短一秒。
我在那一秒里看见了乞求,看见了一点点心虚,但更多的是一种铁了心的冷漠。
她在用眼神告诉我——事情已经定了,你认了吧。
我笑了。
没发出声音,只是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笑自己瞎了七年的眼。
我以为那是爱情,原来在她的账本上,那不过是一笔随时可以结清的旧账。
云蔚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动了好几下,硬是没吐出一个字。
"季总……"
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不紧不慢地正了正西装领口。
然后站了起来。
动作不大,但在这一片热闹的祝贺声里,像是往平静的湖面扔了一块石头。
所有人的脑袋,齐刷刷地转过来。
台上的蔻若和关衡也不例外。
蔻若脸上的笑一下子冻住了,像是被按了暂停。
关衡则扬起下巴,用一种胜利者看失败者的眼神锁定了我,搂着蔻若腰的手又紧了紧。
我没看他们俩。
我的视线越过所有人,直直地对上了关山海。
他还坐着,四平八稳,像一尊庙里的佛像。
眼神幽深,打量我的样子像在给一件古董估价。
"季弦。"
他先开了腔,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全场。
"年轻人嘛,感情这东西,拿得起就得放得下。蔻若是个好姑娘,她选了小衡,那是她的造化。你作为星寰的大股东,也该替公司高兴才对。"
话里带着笑,笑里藏着刀。
他在告诉我——识相点,别把场面搞难看。
"造化?"
我终于出了声,嗓音平得像一潭死水。
"关董事长,有件事您大概搞混了。"
我偏过头,看向云蔚。
"云蔚。"
"在,季总。"
她立刻挺直了腰板,像一根绷紧的弦。
"通知法务部,马上启动'金蝉'方案。二十四小时之内,我要把投进星寰的每一分钱都抽回来,一个子儿都不留。"
"收到!"
云蔚没有一秒迟疑,当场掏出平板,指尖在屏幕上砸得飞快。
这句话像一颗手榴弹,在满屋子的喜庆气氛里炸开了花。
所有人都愣住了。
撤资?全部?
我个人手里攥着星寰百分之三十八的股份,除了分散在创始团队手里的那些零碎,我是最大的单一股东。
更要命的是,当初为了防外人稀释,我在投资协议里埋了一套极其苛刻的对赌条款和退出机制。
蔻若比谁都清楚这套东西的杀伤力。
一旦我动手,星寰的资金链会在一夜之间断裂,像被人拔了血管。
关山海脸上的笑纹一下子全消失了,他腾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出去半米。
"季弦!你敢!"
台上的关衡也变了脸,手指朝我一指。
"你是不是疯了!你这是要把星寰往死里整!"
蔻若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像是被人一下子抽走了。
她踉跄了一步,差点没站稳,眼睛瞪得很大,嘴唇一张一合。
"不……你不会的……季弦,你不能这样……"
我看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送。
"我凭什么不能?"
"星寰是你一手建起来的!你毁了它对你有什么好处!"
她终于喊了出来,嗓子尖得像要劈开。
"你搞错了。"
我摇了摇头。
"你是我请来的职业经理人,星寰科技从头到尾都是我名下的资产。"
说完,我转过身,朝出口走去。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清脆得像在敲丧钟。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没回头。
"祝你们,新婚愉快。"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是几秒钟令人窒息的安静,紧接着,是山呼海啸般的嘈杂。
外面的天光白得晃眼,七月的太阳像一块烧红的铁饼贴在头顶。
我站在会议中心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胸腔里那股几乎要把肋骨撑裂的闷气,总算松了一点点。
云蔚小跑着跟上来,把一串车钥匙塞进我手心。
"季总,车在地下车库B区。"
她的声音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调子,但眼眶红了一圈,睫毛上挂着一点没来得及擦掉的水汽。
"刚才那一幕……太痛快了!这帮人简直蹬鼻子上脸!"
我捏着钥匙,没接话,迈步走向电梯间。
电梯门合上,四面不锈钢壁面映出我的脸——苍白,没有一丝血色。
痛快吗?
也许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倦和荒诞。
七年。
七年的感情和心血,十分钟之内变成了一个所有人都在围观的笑话。
"'金蝉'方案已经通过加密通道发到常律师手上了。"
云蔚开始进入工作模式,试图把气氛拽回正轨。
"常律师确认过,所有文件和条款都合规合法,对方没有任何理由拦截我们撤资。按照协议约定,星寰必须在七个工作日内把等额的现金或者资产清算给我们。"
"七天太慢。"
我盯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影子,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我要他们二十四小时之内收到银行的清算函。"
云蔚怔了一下。
"二十四小时?季总,这……星寰账上的活期资金根本兜不住,硬要清算,等于是直接把他们的血放干。"
"我就是要放干他们的血。"
我的目光从金属门板上移开,落在跳动的楼层数字上。
"蔻若攀上关家,图的不就是关氏的钱袋子吗?我倒要瞧瞧,关董事长肯为他这个好儿媳掏多少真金白银来堵这个窟窿。"
"可是……这么一来,星寰科技就彻底没救了。咱们前期砸进去的那些……"
云蔚的声音低了下去,话没说完。
说到底,她也算亲眼见证了星寰从无到有的每一步蜕变。
那些日夜交替的代码、那些面红耳赤的争论、那些通宵达旦的攻坚,她都在场。
"所有的倾注,终归有被赎回的那一天。"
电梯门在身后合拢,金属碰撞的声响短促而冰冷。
我迈开步子,皮鞋敲击地面的节奏沉稳又决绝。
"可有些东西一旦沾了污垢,除了丢弃,别无他途。"
拉开车门,身体陷入真皮座椅的那一刻,引擎被我一把点燃。
低沉的轰鸣声在密闭的车厢里回荡,像一头被唤醒的困兽。
手机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炸了锅。
屏幕亮得刺眼,"蔻若"两个字像两根针,扎进我的视线。
我连看都没多看一眼,指尖精准地划过静音键。
手机被我随手甩到副驾驶的空位上,像扔掉一件不再需要的旧物。
关衡的来电紧随其后。
关山海的号码又跳了出来。
还有几个公司股东,一个接一个,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扑向我的通讯频道。
整块屏幕忽明忽暗,红绿交错的提示灯此起彼伏。
那架势,活像一台失控的警报装置,嘶声竭力地叫嚣着什么。
我统统无视。
右脚猛地踩下油门,黑色轿车从地库的阴影中弹射而出,像一柄被掷出的暗箭。
车流将我吞没,城市的霓虹在挡风玻璃上拉成一条条流动的光带。
后座上,云蔚的声音轻轻飘了过来,带着一丝试探。
"季总,咱们接下来往哪儿走?是回公司处理事务,还是……回家歇着?"
家。
这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我胃里就翻涌起一股酸涩。
我和蔻若的那套婚房,是我一笔一画亲自勾勒的蓝图。
客厅的落地窗朝向哪边、卧室的灯光要什么色温、阳台该种什么花,我都反复琢磨过。
每一个角落,都塞满了我对未来生活的臆想和期盼。
如今再踏进那个门,我怕自己会当场把隔夜的酒都呕出来。
"去'奇点'实验室。"
我吐出这个地名,声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那是我的私人领地,也是星寰科技所有核心技术破土而出的原点。
那里,才算得上我真正扎根的土壤。
车子在夜色中平稳滑行,轮胎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城市的嘈杂被双层隔音玻璃挡在了外面,车厢里安静得只剩空调的低吟。
我阖上眼,后脑勺抵住头枕。
可脑海根本不听使唤,那些和蔻若有关的画面,像被人按下了循环播放键。
大学那会儿,她站在社团招新的展板前,马尾辫甩来甩去,眼睛亮得像装了两颗星星。
她拍着桌子说,总有一天要建一家能改写行业规则的科技公司。
毕业典礼那天,她攥着一份满是逻辑漏洞的商业计划书,纸张都被汗浸软了。
她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季弦,你愿不愿意赌我一把?"
创业头两年,我们窝在城中村一间不到十五平的出租屋里。
墙皮脱落,窗户漏风,夏天热得像蒸笼。
一碗泡面两个人分着吃,她总是把面条多的那半边拨给我。
电脑屏幕上跳出第一行能跑通的代码时,我们俩像疯子一样抱在一起跳。
那时候我天真地以为,我们是那种能把苦日子过出甜味的人。
是灵魂深处彼此契合的伴侣。
如今回头再看,我不过是她攀登时踩在脚下的一级台阶罢了。
甚至连台阶都够不上。
充其量,我只是一个在起跑线上递给她火种的人。
一个提供了第一桶启动资金的所谓"天使"。
等她物色到更粗更壮的靠山,我这个"天使"的使命就算到头了。
该知趣地消失,该体面地退场。
手机终于不再震动了。
安静了大约五分钟。
紧接着,信息提示音像密集的雨点一样砸过来。
绝大多数,来自蔻若。
"季弦,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把话说清楚,事情真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我跟关衡之间只是一桩生意上的安排,一切都是为了公司能活下去,为了咱们共同的将来!"
"你千万别冲动做决定,咱们约个地方碰一面,我把所有事情都摊开给你看。"
"你要是现在撤资,星寰就彻底完了,七年啊,我们整整七年的心血全得打水漂!你真狠得下这个心?"
"算我低一次头,季弦,你就接一通电话,行不行?"
我一条都没点开。
甚至没让那些字在屏幕上多停留一秒。
心血?
当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别人送的戒指套上手指,微笑着宣布婚期的那一刻。
我们的心血,早就被她亲手倒进了城市的下水道里。
顺着污水,冲得一干二净。
现在跑来跟我提这些,不觉得荒唐吗?
"季总。"
云蔚的声音又一次从后排传来,比刚才更轻了几分。
"常律师那边来了消息,关山海指名要立刻跟您通上话。"
"转告常律师,他想聊,我奉陪。"
我睁开眼,目光像被冷水洗过一样透亮。
"但有条件——让关山海揣着他的诚意,再带一张不低于二十亿的现金支票,明天上午到我实验室来。"
"迟到一分钟,撤资的齿轮都不会停下来咬合。"
城市的灯火被甩在身后,车窗外的景象渐渐荒凉起来。
道路两旁的高楼让位给了低矮的厂房和成排的银杏树。
"奇点"实验室就藏在东郊这片高新技术园区的深处。
四周围墙高耸,门禁层层,红外探头像不知疲倦的眼睛,二十四小时扫视着每一个角落。
环境清幽得近乎孤僻,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草木气息。
这里是我真正的疆界。
没有觥筹交错的应酬,没有虚与委蛇的周旋。
只有冷光闪烁的仪器、日夜不歇的数据洪流,和思维在无限维度里的自由延展。
我脱掉那套裁剪考究的深灰西装,换上洗得有些发白的实验袍。
布料贴上皮肤的瞬间,像是卸下了一层沉重的壳。
整个人都松快了,像是重新学会了呼吸。
主控室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得每一寸墙面都泛着金属的光泽。
正前方那块巨大的环形屏幕上,一个精密的三维模型正缓慢旋转着。
无数条数据流像银色的瀑布,从屏幕顶端倾泻而下,刷新的速度快得让人眼花。
这是我手头正在推进的新项目,内部代号叫"天元"。
一套以量子纠缠原理为基石的全新通讯协议。
如果这套东西最终跑通,现有的网络通讯格局将被彻底掀翻。
而星寰科技引以为傲的那套"智能家居生态系统",它底层跑着的通讯协议,不过是"天元"三年前被我淘汰的一个简化版本。
连正式版的零头都算不上。
这件事,我一直瞒着蔻若。
心里盘算着,等婚礼办完,把"天元"当成一份迟到的聘礼送出去。
让她带着星寰,真正踩上世界之巅的台阶。
现在回想起来,幸亏这张嘴管住了。
要不然,今天丢掉的恐怕就不止是一段感情和一笔钞票了。
"季总,您的咖啡。"
云蔚端着一只白瓷杯走进来,手冲的香气在空气里打了个旋。
她把杯子轻轻搁在我右手边,动作很稳,没洒出一滴。
她跟了我五年,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实习生,一步步蜕变成我最称手的左右臂膀。
商务上的事她能扛,实验室的日常她也能理得井井有条。
"谢了。"
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熟悉的苦涩裹着回甘,在舌根慢慢化开。
"常律师那边,后来又说了什么没有?"
"您开的条件已经一字不漏地转达给关山海了。"
云蔚说到这里,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像是想笑又不敢笑。
"听说关山海在电话那头足足咆哮了三分钟,把常律师从头骂到脚。"
"但骂完之后,他还是点了头,说明天上午九点整,准时登门。"
"他一定会来。"
我语气笃定,像在陈述一条物理定律。
"关山海是个彻头彻尾的商人,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他比任何人都门儿清,星寰科技眼下就是一个被吹得鼓鼓囊囊的肥皂泡。"
"我撤资的风声一旦坐实,市场信心瞬间崩塌,别说二十亿,两个亿都未必有人愿意伸手接。"
"他要保住他儿子到嘴的这块肉,就只能割自己的血来填。"
"那……蔻总那边呢?"
云蔚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她刚才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说人已经到了实验室大门外头,想见您一面。"
"她还说,您要是不肯见,她就一直杵在那儿,哪儿也不去。"
我端杯子的手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快得几乎看不出来。
目光越过主控室的落地玻璃窗,投向园区入口处。
路灯昏黄的光晕下,一辆白色的玛莎拉蒂安静地趴在那里。
车身被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像一只蜷缩的白猫。
那是去年她过生日时,我亲手挑的颜色、亲手签的单。
"让她等着。"
我把视线收回来,语调平得像一潭死水,不起半点涟漪。
"另外,给安保部门打个招呼,从这一刻起,'奇点'实验室除了提前约好的访客,一概不放行。"
"尤其是,姓蔻的,一个字都别放进来。"
"……明白了。"
云蔚没再多问,转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我重新把注意力拽回屏幕上那团旋转的"天元"模型。
可那些曾经让我废寝忘食的数据和线条,这会儿却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怎么都看不真切。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
她站在楼下面会是什么模样?
穿的是那件米色风衣,还是那条黑色连衣裙?
脸上是挂着泪,还是维持着她在台上那副无懈可击的、假得发亮的笑?
我烦躁地用指关节按了按太阳穴,力道大得有些发疼。
强迫自己把那些念头摁回去。
一段关系走到尽头,最折磨人的从来不是恨。
而是那些像藤蔓一样缠在骨头里的旧习惯。
我习惯了身边有她。
习惯了替她挡掉所有棘手的麻烦。
习惯了把每一个新成果第一时间分享给她看。
现在,这些习惯得一根一根地拔掉。
像戒断反应一样,疼,但必须扛。
夜深了。
园区里安静得只剩远处传来的虫鸣和空调外机的嗡响。
云蔚前后进来了好几趟,每次都看到我纹丝不动地坐在屏幕跟前。
"季总,凌晨两点了,您好歹眯一会儿吧。"
"不困。"
"楼下那辆车……还没走。"
"嗯。"
"外头好像落雨了。"
我终于有了点反应,偏过头朝窗外望去。
果不其然,雨点正密密匝匝地砸在玻璃上,每一颗都炸开一朵小小的水花。
水痕顺着窗面往下淌,把外面的灯火搅成一片模糊的光。
那辆白色玛莎拉蒂在雨幕里若隐若现,像一个不肯散去的白色影子。
她还在等。
她在赌。
赌我会念着过去那点情分,赌我终究会心软。
就像过去七年里,每一回争执,不管是非曲直,最后低头的那个永远是我。
只可惜,这一回,她押错了注。
哀莫大于心死。
我的心,在会场灯光下,她把别人的戒指往无名指上套的那一秒,就已经凉透了。
"云蔚。"
"您说。"
"帮我拟一份东西。"
我转过身面对她,眼底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关于'天元'项目的底层通讯协议,也就是星寰科技现在跑着的那套'启明星1.0'——给我出一份专利授权终止函。"
云蔚的瞳孔骤然缩紧,像被针扎了一下。
"终止函?季总,您的意思是……"
"字面意思,一个字都不用多想。"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俯视着雨中沉默的园区。
雨滴在玻璃上汇成小溪,模糊了远处的路灯。
"星寰凭什么从那么多智能家居公司里杀出来?靠的是蔻若的管理手腕?还是关家砸进来的那点钱?"
"都不是。"
"靠的是'启明星1.0'带来的超低延迟和极致稳定性。"
"那是它的命脉,是它的根基。"
我停了停,嗓音像淬了冰。
"当年,我把这项技术的独家使用权白送给了星寰,授权期限写的是——永久。"
"合同是我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蔻若签的名。"
云蔚倒抽了一口凉气,嘴唇微微张开。
她当然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无偿。
永久。
独家。
等于我把自己最值钱的家底,双手捧着递到了蔻若和星寰面前。
"不过,"我话锋一拧,"合同里藏了一条不起眼的补充协议。"
"什么协议?"
"'本授权的最终解释权归专利持有人季弦所有。在特定情形下,专利持有人有权单方面终止本协议,且不承担任何违约责任。'"
云蔚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黑夜里突然划过一道闪电。
"特定情形是指……"
"是指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或者核心决策层发生重大变动,而这项变动没有经过专利持有人的书面认可。"
我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反而带着几分苦涩的自嘲。
"当初塞这一条进去,纯粹是一个搞技术的人的职业病。"
"怕公司哪天被不懂行的资本搅和了,把我的心血糟蹋得面目全非。"
"我做梦都没想到,那个'不懂行的外行'会是关衡,而把关衡领进门的人,会是蔻若。"
蔻若和关衡的这桩婚事,表面上是两个人的结合。
实际上是关氏集团全面渗透星寰科技的发令枪。
关衡进董事会是板上钉钉的事,甚至取代蔻若坐上总裁的位子也只是时间问题。
这就构成了合同里写明的"重大变更"。
而我,作为专利持有人,对这一切毫不知情。
更别提什么"书面同意"了。
所以,我有充分的权利,把授权收回来。
"我全明白了!"
云蔚脸上的神情复杂极了,解气和兴奋搅在一起,嘴角压都压不住。
"撤资是抽他们的血,终止专利授权就是刨他们的根!"
"没了'启明星1.0',星寰所有的产品瞬间就会变成一堆不会说话的铁疙瘩!"
"一文不值!"
"一点没错。"
我望着窗外那辆在雨里时隐时现的白色跑车,雨刷都没开,车灯也灭着。
"蔻若大概以为,她嫁给关衡是带着一份几十亿的嫁妆风风光光地过门。"
"我要让她亲眼看看,她带过去的不过是一屁股烂账,和一个空得能跑老鼠的壳子。"
"我这就去拟!"
云蔚转身的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了三分,像踩着弹簧。
"站住。"
我叫住她。
"这份终止函,先压着,别急着往外发。"
"为什么?"
她回过头,满脸不解。
"这是咱们手里最硬的一张底牌,不能随随便便就亮出来。"
我重新坐回主控台前,十指搭上键盘,指尖轻轻叩着键帽。
"明天关山海会带着支票来,也会带着他那套颐指气使的姿态和一堆附加条件。"
"我要让他以为,掏钱就能把一切摆平。"
"您是说……先把钱收了?"
"那本来就是我的投资,是我应拿的回报,一分都不能少。"
我盯着屏幕上跳跃的数字,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至于星寰往后是死是活,那是关家自己的账,跟我没有半毛钱关系。"
"那么这封终止函……"
"还不到时候。"
我缓缓仰起头,目光像一潭深不见底的黑水。
"比如……等到蔻若和关衡的婚礼现场。"
我要让在场每一个人都亲眼见证,一个背信弃义者将面对怎样的结局。
我要让蔻若在她自认为最风光、最体面的那个瞬间,亲眼看着自己一砖一瓦垒起来的帝国,在她脚下碎成齑粉。
这,才是我精心准备的,最称得上体面的"新婚大礼"。
窗外的雨势骤然加剧,像是有人把天捅了个窟窿。
我伸手按下主控室的照明开关,整个空间瞬间被浓稠的黑暗吞噬。
只剩下雨点敲打玻璃的闷响,以及远处都市霓虹的几点残光。
我没有再把视线投向楼下那辆静止的轿车。
我心里清楚,她没有走。
可那又能改变什么呢?
从她迈出那一步的那个瞬间开始,我们之间残存的所有东西,就只剩下一笔一笔的清算。
第二天清晨,八点五十五分。
一整列漆黑发亮的奔驰轿车,分秒不差地停靠在奇点实验室的正门前。
头车是一辆锃亮的迈巴赫,车门打开,下来两个身影。
关山海走在前面,关衡紧跟在他身后半步。
关山海仍旧穿着那身裁剪考究的深色唐装,面色阴沉得像要下冰雹,但那双眼睛里还维持着老派企业家特有的沉稳。
关衡则完全是另一副模样,满脸写着烦躁和怨气,眼窝下方青黑一片,一看就是彻夜未眠的结果。
我坐在主控室的转椅上,透过监控屏幕把他们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
云蔚立在我身侧,压低嗓音开始汇报。
"季总,人到了。另外还有一件事,蔻总那辆车……今早大概六点前后开走了。"
"淋了整整一宿的雨,总算是把脑子淋清醒了?"
我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不是。"
云蔚轻轻摇了摇头。
"据可靠消息,是关衡亲自打电话过去把她骂走的。原话大概是嫌她待在这里'演什么苦肉计',说只会把局面弄得更难看,给关家丢脸。"
我从鼻腔里溢出一声嗤笑。
这才哪到哪啊。
蔻若削尖了脑袋想挤进去的那个豪门圈子,好戏才刚开锣呢。
"放他们进来。"
我对云蔚说。
"引到三号会客室。常律师那边,人到了没有?"
"已经到了,正在会客室里候着您。"
"行。"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用指尖捋了捋白大褂的领口,迈步走向会客室。
推开那扇磨砂玻璃门,常律师像弹簧一样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季总。"
我微微颔首,抬手示意他坐下。
过了没几分钟,云蔚带着关山海父子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关衡一抬眼瞅见我,嘴角就开始往下撇,架势像是要当场发作。
"季弦!你这个……"
"小衡!"
关山海从嗓子眼里压出一声低喝,把儿子的话堵了回去。
他的目光在这个房间里慢悠悠地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这身白大褂上,眼底浮起一丝不加掩饰的轻视。
"季先生,久闻大名。真没想到,星寰科技背后真正说了算的人,居然这么年轻,而且还是一位……搞科研的。"
他故意把"搞科研的"三个字咬得又重又慢,那股子居高临下的味道几乎要从牙缝里溢出来。
我没搭理他这套阴阳怪气的把戏,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关董事长,坐吧。大家时间都紧,我们开门见山。"
关山海也不跟我客气,大马金刀地一屁股坐下去,两条腿岔开,摆出一副主场作战的派头。
关衡则黑着脸杵在他老子身后,双手抱在胸前,活像个随时准备动手的打手。
"季先生啊,年轻人心浮气躁,我能理解。"
关山海一张嘴,就是那种长辈训晚辈的腔调。
"但拿自己一手创办的公司开玩笑,拿整个团队的前途当筹码,这就太不像话了。撤资这种话,往后还是别随口往外蹦。"
我笑了一下。
"关董事长,恐怕您弄混了一件事。我今天不是在跟您商量,我是在通知您。"
我朝常律师递了个眼色。
常律师立刻把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平推到关山海跟前。
"关董事长,这是我方依据双方签署的投资协议,正式提交的资产回购申请函。全部流程合法合规,有据可查。倘若星寰科技未能在限定期限内完成付款,我方将依法向人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届时星寰名下全部资产将被冻结并进入拍卖程序。"
关山海一把抓起文件,哗哗哗地翻着,脸色一页比一页难看。
"二十个亿……季弦,你这张嘴未免张得也太大了!"
他把文件狠狠拍在桌面上,震得茶杯都跳了一下。
"你当年砸进来的钱,撑死了也就五个亿。如今星寰势头正猛,你偏挑这个节骨眼上釜底抽薪,一口气卷走二十亿?你这不是合作,你这是明抢!"
"关董事长,饭可以随便吃,话可不能随便讲。"
我往椅背上一靠,两手交叉搭在腹部,不紧不慢地看着他。
"这二十亿,不是我张嘴要的。是按照当初白纸黑字签下的'股权增值回购条款',由具备资质的第三方评估机构核算出来的。每一个数字都有出处,每一条都经得起查。"
"当年蔻若为了尽快把投资拿到手,咬牙签下了这份近乎不平等的协议。如今,是您,是您的儿子,要坐享这份协议带来的红利,那自然也得把它附带的账单一起结了。"
"你!"
关山海被我堵得一句完整的话都蹦不出来。
他当然清楚那个条款的存在,但他做梦也没想到,我会真的把它翻出来,而且翻得这么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爸,跟他啰嗦什么!"
关衡终于绷不住了,往前迈了一大步,手指头几乎要戳到我的鼻尖上。
"他不就是因为蔻若没选他,心里窝火,想趁机讹咱们一笔吗?给他就是了!二十亿,关家又不是掏不起!就当打发叫花子的分手费!"
他说得轻飘飘的,好像二十亿不过是他口袋里几张零钱。
"行啊。"
我点了点头,慢慢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
"支票呢?"
关衡愣了一瞬,紧接着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
关山海的表情沉得像一块生铁,仿佛随时能拧出水来。
二十亿现金,哪怕是关氏集团这种体量的企业,也绝不可能在一天之内随随便便抽调出来。
这小子,摆明了是在当面打脸。
"季弦,做人做事留点余地,将来抬头不见低头见。"
关山海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把路走绝了,谁都落不着好。你信不信,只要我放一句话出去,你在这个圈子里,将来连站的地方都找不着?"
这是把底牌亮出来了。
赤裸裸地威胁。
我从椅子上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他跟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关董事长,您大可以试试。"
"看看是您封杀我的动作快,还是我让星寰科技直接破产的速度快。"
"我的律师团队,会在今天下午三点整,把强制执行申请递交到法院。留给你们的时间,满打满算还有五个小时。钱,准备好。"
话说完,我连多看他一眼的兴致都没有,转身就朝门口走去。
"送客。"
关山海父子是被保安半请半架地"送"出奇点实验室的。
据说走的时候,关衡气得一脚踹在自己那辆迈巴赫的车门上,铝合金板上硬生生凹进去一个坑。
关山海则从头到尾一声没吭,只是铁青着一张脸钻进了车里。
"季总,您这一手'釜底抽薪',当真是够狠的。"
会客室里只剩我和常律师两个人,他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关山海现在是进退两难。他要是不掏钱,星寰一旦破产清算,关氏集团的商誉和股价都得跟着遭殃,他那个儿子更是会沦为整个商界茶余饭后的笑话。他要是掏了这笔钱,二十亿的现金一下子抽走,手头好几个正在跑的项目都得停下来,伤筋动骨是板上钉钉的事。"
"他会给的。"
我望着窗外渐渐远去的车队尾灯,语气没有一丝动摇。
"为了他那张脸,也为了他那个金贵的儿子。"
"那接下来我们……"
"等。"
我只吐出一个字。
"等钱落袋。然后,启动下一步。"
常律师点了点头,眼睛里有一抹藏不住的亢奋。
他明白,真正的好戏,这才刚刚揭开幕布。
接下来的几个钟头里,我的手机像发了疯一样响个不停。
这一回打进来的,不再是蔻若和关家那边的人,而是星寰科技上上下下各路股东和高管。
有人在电话那头苦苦哀求,说大家好歹是同一条船上的人,求我网开一面。
有人怒不可遏,骂我是喂不熟的白眼狼,公司刚有点起色就想卷款走人。
还有一些人,话里话外透着暧昧,暗示只要我肯收回撤资的决定,他们可以在董事会上倒向我这边,联手把蔻若和关衡踢出局。
人世间的众生百态,在这一天里被我看了个透。
我一个电话都没接,只是让云蔚把每一个来电者的姓名、态度和说辞,一条一条记录在案。
墙头草这种东西,不管长在哪里,永远是最先被镰刀割掉的那一茬。
下午两点五十分。
离我定的最后期限,只剩十分钟。
常律师的电话分秒不差地打了进来。
"季总,款到了。"
他的声音里藏着一丝几乎压制不住的激动。
"二十亿整,一分钱都不差,全部打进了我们指定的监管账户。关山海那边,是财务总监亲自跑过来办的交接手续。"
"很好。"
我点了点头,心里平静得像一汪死水。
这本来就是我该拿的东西。
"那……强制执行申请,要撤回吗?"
常律师试探着问。
"当然要撤。"
我说。
"咱们是奉公守法的好公民,钱货两清,童叟无欺。"
挂掉电话,我侧头看向站在一旁的云蔚。
"现在,可以把那份'礼物'寄出去了。"
"明白,季总。"
云蔚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
她转身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那份早就拟好的《专利授权终止函》。
收件人那一栏,填的不是星寰科技法务部的公共邮箱,而是直指总裁办公室。
收件人:蔻若。
与此同时,抄送名单上列着董事会全体成员,以及……关氏集团董事长,关山海。
她的指尖在触控板上轻轻一点,"发送"键被按下。
一封邮件,像一只黑色的蝴蝶,无声无息地振翅飞向那些自以为已经安然过关的人。
做完这一切,云蔚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季总,我能冒昧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
"您……心里恨蔻总吗?"
她望着我,目光里裹着一层薄薄的忧虑。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恨吗?
在那场大会上,被当着所有人的面揭开伤疤的那一刻,是恨的。
那种恨意像烧开的油浇在火上,几乎把我仅剩的理智蒸发殆尽。
可眼下,当所有事情都按照我一步一步布好的棋局在走,当我像一个冷眼旁观的棋手一样,把每一颗子落在该落的位置上时,那种恨意,反倒一点一点地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铺天盖地的、空荡荡的悲凉。
我并不是在报复一个曾经爱过的人。
我只是在清理一笔失败的投资。
"不恨了。"
我摇了摇头。
"只是觉得,不值当。"
为她搭进去的七年光阴,不值当。
为她一笔一笔画出来的未来蓝图,不值当。
为她放弃掉的那些本可以走的路,不值当。
云蔚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没有再往下追问。
"那……我们接下来干什么?"
"回家,睡觉。"
我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节发出轻微的响声,一种从未有过的松快感漫上来。
"把精神养足了,明天,还有一出大戏等着咱们看。"
明天,是蔻若和关衡的婚礼。
也是星寰科技的……葬礼。
星寰科技总裁办公室里,空气沉闷得像暴风雨砸下来之前的海面。
蔻若坐在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手指间捏着一杯红酒,目光空洞地投向窗外璀璨却冰冷的城市夜色。
她脸上的妆容精心描画过,粉底和遮瑕一层层地盖上去,却还是挡不住底下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枯败。
从昨天大会上那场始料未及的"惊喜",到今天季弦那副六亲不认的决绝面孔,再到关山海父子轮番施压和冷嘲热讽,短短不到二十四个小时,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按在水里溺了整整一个世纪。
"咚咚咚。"
门被轻轻叩响了三下。
她的秘书,一个叫安娜的年轻姑娘,蹑手蹑脚地推门走了进来。
"蔻总,关董事长那边刚刚传来确认消息,二十亿资金已经全部到账,季弦……季总那边,也已经撤回了强制执行的申请。"
安娜说话的语气有些微妙。
一方面,悬在公司头顶最大的那把刀,总算被挪开了。
另一方面,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为了保住这把刀不落下来,公司付出了怎样血肉模糊的代价。
"知道了。"
知道了。
蔻若晃了晃杯中的红酒,猩红的液体撞在杯壁上,溅起细碎的涟漪。
她悬了一整天的心,终于稍稍落回实处。
二十亿填了撤资的窟窿,星寰至少不会立刻破产。
只要婚礼顺利办完,关氏的资源彻底倾斜过来,星寰总能缓过来。
她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等蜜月回来,就推出新一代智能家居产品,把失去的市场抢回来。
桌面右下角的邮件图标,忽然闪了一下。
是加密通道发来的内部邮件,发件人栏显示着 “季弦” 两个字。
蔻若的指尖猛地一颤。
红酒晃出杯沿,滴在米白色的真丝裙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她攥着鼠标,犹豫了足足半分钟,才点开那封邮件。
《关于 “启明星 1.0” 通讯协议专利授权终止的正式函件》。
标题像一根冰针,狠狠扎进她的眼底。
她颤抖着往下滑,正文里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刺眼。
因星寰科技核心决策层发生重大变更,且未提前取得专利持有人书面同意,根据授权协议补充条款第七条,现正式终止 “启明星 1.0” 通讯协议的全部授权。
本函自发出之时即刻生效。
落款处,是季弦的电子签名,还有专利局的官方认证戳记。
蔻若的呼吸一下子顿住了。
她死死盯着屏幕,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启明星 1.0。
那是星寰所有产品的底层核心。
从智能音箱到全屋中控,从安防系统到家电联动,每一台设备的运行,都依赖这套低延迟高稳定的通讯协议。
失去授权,意味着星寰在售的所有产品,都会在七十二小时内陆续断联瘫痪。
已经卖出去的几百万台设备,会变成一堆没用的塑料壳子。
“不…… 不可能……”
蔻若猛地站起来,带翻了身后的椅子。
椅子砸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安娜被吓了一跳,慌忙上前:“蔻总,您怎么了?”
“合同!把当年的专利授权合同找出来!快!”
蔻若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指甲死死抠着桌面,指节泛白。
安娜不敢耽搁,立刻去法务部调存档。
十分钟后,厚厚的合同文本摆在了蔻若面前。
她疯了一样翻到最后,在附则的最末尾,找到了那行用小五号字印着的补充条款。
和邮件里写的分毫不差。
是季弦的字迹。
当年签合同的时候,她满心都是拿到技术后的狂喜,只匆匆扫了主条款,根本没注意到这行藏在角落的小字。
她以为那是季弦给她的保障,是毫无保留的信任。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留好了后手。
“蔻总…… 这……”
安娜的脸色也白了。
她跟了蔻若三年,太清楚这套协议对星寰意味着什么。
没有了核心技术,星寰就等于被抽走了脊梁骨。
别说估值几十亿,现在能不能撑过这个礼拜都难说。
“打电话给常律师…… 不,给季弦打电话!”
蔻若抓起手机,手指抖得连密码都输不对。
她翻出季弦的号码,拨过去。
听筒里传来冰冷的机械女声:“您所拨打的号码已关机。”
她不死心,一遍一遍地重拨。
回应她的,永远是那一句毫无温度的提示音。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又下了起来,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像无数只手在疯狂拍打。
蔻若猛地抓起手包,踉跄着往外跑。
“备车!去奇点实验室!”
她要当面问季弦。
问他怎么能这么狠。
问他七年的感情,在他眼里到底算什么。
黑色的轿车在雨夜里疾驰,溅起一路水花。
蔻若坐在后座,浑身冰冷,牙齿都在打颤。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们还在出租屋里,季弦对着满屏幕的代码熬了三天三夜,写出了启明星协议的第一版。
他眼睛里布满红血丝,却笑着摸她的头,说以后这个协议,就是他们家的传家宝。
她那时候靠在他肩上,觉得未来一片光明。
怎么就走到今天这一步了呢。
车停在奇点实验室门口。
园区的大铁门紧闭着,保安室里亮着灯。
蔻若推开车门,冒着雨冲过去,拍着保安室的窗户。
“我找季弦!让我进去!”
保安隔着玻璃看了她一眼,拿起对讲机说了两句,然后摇了摇头。
“季总说了,不见任何人。尤其是姓蔻的女士。”
“你让他出来!我有话跟他说!”
蔻若拍得手掌都红了,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糊住了她精心化的妆。
保安只是重复着那一句话,不肯开门。
雨越下越大。
她站在雨里,浑身湿透,像一只狼狈的落汤鸡。
身后传来汽车刹车的声音。
关衡撑着伞走过来,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你在这里闹什么?嫌丢的人还不够多吗?”
他的语气里没有半分心疼,只有毫不掩饰的厌烦。
蔻若回过头,嘴唇哆嗦着:“关衡,专利…… 季弦把专利授权收回去了。星寰完了……”
“我早就知道了。”
关衡冷笑一声,甩开她抓过来的手。
“我爸刚把我骂了一顿。二十亿,买了个空壳子。蔻若,你可真行啊。”
“我不是故意的…… 我不知道他留了这一手……”
“你不知道?”
关衡逼近一步,眼神冷得像冰。
“星寰的核心技术是谁的,你心里没数?你当初跟我说,技术是公司的,永久授权,不会有问题。现在呢?”
蔻若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当年季弦把专利授权给公司的时候,确实说过是永久的。
她以为那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从来没往深处想。
“明天的婚礼,照常办。”
关衡扯了扯领带,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我爸说了,婚必须结,关家不能让人看笑话。但你记住,嫁过来之后,你安安稳稳做你的关太太,星寰的事,你别再碰了。”
蔻若猛地抬头:“你们要接管星寰?”
“不然呢?等着它烂在你手里?”
关衡嗤笑一声,转身上车。
“赶紧回去收拾一下,明天别顶着这副鬼样子出场,丢关家的人。”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黑色的轿车很快消失在雨幕里。
蔻若站在原地,雨水浇得她透心凉。
她以为嫁入关家,是攀上了高枝,是人生的跃升。
可现在她才明白。
她手里最值钱的筹码,从来不是星寰科技的总裁身份。
而是季弦给她的技术,是季弦对她的感情。
她亲手把这一切都毁了。
第二天,婚礼如期举行。
市中心最豪华的五星级酒店,铺了整整百米的红地毯,门口摆满了关家和蔻若联名送的喜糖。
宾客络绎不绝,个个衣着光鲜。
只是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很微妙。
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压低声音议论着。
手机屏幕亮个不停,上面全是同一条新闻。
#星寰科技失去核心技术授权 全线产品或面临停摆 #
# 关氏联姻疑遇滑铁卢 二十亿投资打水漂#
消息发酵了一整夜,已经传遍了整个商界。
所有人都来看热闹。
看这场本该是强强联合的婚礼,怎么变成一场年度笑话。
蔻若穿着定制的婚纱,站在后台的镜子前。
婚纱很美,裙摆拖出去很远,上面缀满了手工钉的碎钻。
可她的脸色比婚纱还白,眼底是遮不住的青黑。
化妆师补了三次粉,都盖不住她的憔悴。
“蔻总,该上场了。”
司仪的助理过来提醒,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敷衍。
蔻若深吸一口气,提起裙摆往外走。
红毯两侧的宾客,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同情,有嘲讽,唯独没有祝福。
她攥着捧花的手指,指节泛白。
舞台另一端,关衡站在那里。
他穿着笔挺的西装,脸上却没有半分新郎的喜悦,只有满满的阴沉。
婚礼进行曲响起。
蔻若一步一步往前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大学的毕业典礼上。
季弦也是这样,站在舞台的另一端,笑着朝她伸手。
那时候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眼里的光却比今天所有的灯都亮。
他说,蔻若,以后我们一起,把梦想变成现实。
她那时候信了。
现在想想,真是讽刺。
走到舞台中央,关衡象征性地伸过胳膊。
她刚要伸手挽住,酒店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十几个穿着正装的人,簇拥着往里走,手里都拿着文件。
“我们是星寰科技的核心供应商代表,请问关董事长在吗?”
为首的男人声音洪亮,瞬间盖过了音乐声。
“星寰昨天通知我们技术授权出了问题,后续订单无法履约。我们今天过来,是要谈解约和赔偿的事。”
全场哗然。
宾客们纷纷拿出手机,对着舞台拍个不停。
关山海坐在主桌,脸色黑得像锅底。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胡闹!今天是什么日子,你们也敢来闹?”
“关董事长,我们也不想。”
供应商代表寸步不让。
“但星寰要是垮了,我们的货款谁来结?好几千万的订单,我们小公司赔不起。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对!给个说法!”
身后的供应商们纷纷附和。
场面一下子乱了起来。
关衡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站在舞台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长这么大,从来没这么丢人过。
“够了!”
他低吼一声,猛地看向身边的蔻若。
“都是你干的好事!”
话音刚落,他扬手就是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整个宴会厅。
蔻若被打得偏过头,耳朵里嗡嗡作响。
脸颊上火辣辣地疼。
她怔怔地看着关衡,眼里的光一点点灭了。
这就是她选的人。
这就是她放弃七年感情,不惜背叛也要嫁的人。
在她最狼狈的时候,他只会把所有错都推到她身上。
“关衡,你……”
“我什么我?”
关衡咬着牙,眼神里满是厌恶。
“要不是你吹枕边风,说星寰有多值钱,我爸会花二十亿填这个窟窿?蔻若,你就是个骗子。”
他一把扯掉胸前的新郎胸花,狠狠摔在地上。
“这婚,老子不结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连一个眼神都没留给她。
关山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舞台上的蔻若,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最后他重重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关家的人走得干干净净。
留下满场宾客,和孤零零站在舞台上的新娘。
闪光灯亮成一片。
所有人都在拍她。
拍她这场沦为全城笑柄的婚礼。
蔻若站在原地,婚纱的裙摆铺在地上,像一朵凋零的白花。
她看着台下密密麻麻的人脸,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想起发布会那天。
季弦坐在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看着她的眼神,永远是温柔的。
她那时候觉得,那个人永远会在那里。
无论她怎么闹,怎么选择,他都会等她。
原来不是的。
人心凉了,就再也暖不回来了。
同一时间,奇点实验室。
巨大的环形屏幕上,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刷过。
“天元” 通讯协议的第一次全网压力测试,正在进行。
季弦坐在主控台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
他神情专注,眼里只有跳动的代码。
仿佛外界的所有喧嚣,都和他无关。
云蔚站在一旁,看着平板上的实时新闻,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季总,婚礼现场乱套了。关衡当众悔婚,关山海气得离场,供应商都堵上门了。”
季弦头都没抬。
“知道了。”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星寰那边,法务已经发来通知,说所有产品陆续开始断联,客服电话都被打爆了。董事会正在紧急开会,想找您谈重新授权的事。”
“不谈。”
季弦敲下最后一行代码,按下回车。
屏幕中央跳出一行绿色的大字:测试成功,全网稳定运行。
他终于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云蔚递过一杯温水。
“季总,您真的一点都不后悔吗?”
毕竟是七年的心血。
从一行行代码,到估值几十亿的公司。
说放弃就放弃了。
季弦接过水杯,喝了一口。
他看向窗外。
阳光正好,透过玻璃落在实验室的地板上,洒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没什么可后悔的。”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技术是我写的,公司是我建的。能给她,就能收回来。”
“至于感情……”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怅惘,很快又消失不见。
“道不同,不相为谋。”
错的人,早一点分开,反而是好事。
至少他还能收回自己的一切,重新出发。
总好过耗在一段充满算计的关系里,最后把自己也拖进泥潭。
云蔚点点头,没再问。
她跟了季弦五年,最清楚他的性子。
看着温和,实则比谁都果决。
决定了的事,从来不会回头。
“天元项目的专利申请,都提交了吗?”
季弦放下水杯,重新看向屏幕。
“都提交了,核心专利一共二十七项,PCT 国际申请也同步走了流程。”
“好。”
季弦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个三维的协议模型上,眼里重新燃起了光。
星寰没了,可以再建。
感情没了,也可以再等。
但技术的脚步,永远不会停。
他的征途,从来不是一家几十亿的智能家居公司。
而是更广阔的,星辰大海。
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他年轻却沉稳的侧脸上。
过去的七年,翻篇了。
未来的路,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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