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农民挖地基,挖出一条大蛇刚要铲为两段,却见蛇一动不动
杨老九看见那条蛇的时候,铁锹已经举过了头顶。
大蛇盘在老墙根下,有小儿手臂粗细,通身青黑,鳞片在夕阳下泛着冷光。他这一锹下去,正好能斩在七寸上,干净利落,就像他这辈子斩过的无数条蛇一样。
可这一锹终究没落下去。
那蛇一动不动。
杨老九在村里活了五十七年,从没见过哪条蛇被人逼近到这一步还能纹丝不动的。蛇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是一条竖直的细线,映着天光,像是两粒被压扁的黑珍珠。这双眼睛直直地望着他,不躲,不闪,不攻击,也不求饶。望得杨老九后脊梁一阵发麻,举锹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
杨老九把铁锹放下的时候,手心已经全是汗。
那蛇还在墙根底下盘着,青黑的身子一圈叠一圈,乍一看倒像根盘起来的旧麻绳。它不动,杨老九也不敢动,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三步远的距离耗着。山坳里的风吹过来,带着干牛粪和野蒿子的味道,吹得杨老九后脖颈子凉飕飕的。
"老九——饭都凉了!"
儿媳妇翠兰的声音从前面院坝里传过来,尖亮亮的,把这份僵持撕开了一条口子。杨老九应了一声,退了半步,那蛇还是没动。他又退半步,那蛇的眼皮终于往下搭了搭,像是倦了,又像是压根儿没把他当回事。
杨老九转身往院坝走,步子比平时快,快得他自己都没察觉。脚底下踩着一块碎瓦片,"喀"一声响,惊得他肩膀一抖。
院坝里摆着一张矮方桌,桌子上搁着三碗苞谷饭、一盆青菜汤、半碗剁辣椒。翠兰正在灶房门口刷锅,看见他过来,拿围裙擦了擦手,说:"爹,地基挖得咋样了?"
"挖着了。"
"挖着了?"翠兰眼睛一亮,"那明天就能叫小六子过来支模了吧?"
杨老九没接话,坐到桌边端起了饭碗。苞谷饭是早上剩的,重新蒸过,有些硬,他嚼了两口,满嘴的粗粝。
"爹,我问你话呢。"
"急什么。"杨老九把碗放下,"那墙根底下的地基,再挖挖。"
翠兰的嘴唇抿了抿,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灶房。锅碗瓢盆碰得叮当响,响声里带着些气性。
杨老九扒了两口饭,又想起那条蛇。青黑的鳞片,半睁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盘在老墙根底下,像在那儿盘了几十年似的。他这辈子见过不少蛇,菜花蛇、乌梢蛇、青竹标,哪条不是听见动静就窜?就这条怪,人走到跟前了,锹都举起来了,它连尾巴尖儿都不带颤一下的。
"爹。"
杨老九抬起头。杨小六站在院坝边上,肩膀上搭着条灰毛巾,黑瘦的脸上汗津津的,看样子刚从镇上回来。
"咋了?"
"明华叔说,明天他家请客,叫咱们都过去。"
"啥事请客?"
"他儿子考上大学了,摆酒。"
杨老九"哦"了一声,继续扒饭。杨小六走到桌边坐下,自己盛了碗汤,喝了一口,说:"爹,地基挖到哪儿了?"
"老墙根那儿。"
"那正好,够宽了,明天就能——"
"我说了,再挖挖。"
杨小六端碗的手顿了顿,看了他爹一眼。杨老九低着头,额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是被犁翻过的地。杨小六把话咽了回去,低头喝汤,汤里的青菜叶子在碗里打着旋。
天擦黑的时候,杨老九又去了那截老墙根。
月亮还没上来,山坳里黑漆漆的,只有堂屋里的灯从窗户里透出一小片黄光,落在地上像块发霉的豆腐。杨老九打着手电,光柱晃晃悠悠地照过去,照见那条蛇还在原地。
真没走。
杨老九蹲下来,把手电的光放低了些。蛇身上的鳞片在手电光里泛着暗沉沉的青光,一圈一圈盘得很规整,蛇头搁在最上面,下巴贴着盘身,像睡着了似的。杨老九伸出手去,隔着两拃远晃了晃,那蛇的眼皮动了动,睁开一条缝,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杨老九把手缩回来,手指头有些发僵。
他站起来,拿手电往老墙根上照了照。这截墙是土夯的,少说也有五六十年了,墙皮一块块地往下掉,露出里面的竹筋和碎石。墙根底下长着一片车前草,被蛇的身子压下去几棵。手电光顺着墙根往上走,照见墙头上一丛仙人掌,老得都发黑了,刺也秃了大半。
他记得这丛仙人掌。小时候就有了,他爷爷还在的时候,这丛仙人掌就在墙头上趴着。那时候这截墙还是完整的,连着三间正房,后来正房塌了两间,就剩这截墙和半间偏厦,一直杵在这儿,杵了快四十年。
杨老九关了手电,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山坳里静得很,连蛐蛐儿都不叫,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他耳朵边上拉风箱。
他回到堂屋的时候,杨小六和翠兰已经回了西屋。堂屋的灯还亮着,桌子上扣着半碗剩菜,边上搁了张字条——"爹,明天明华叔家请客,十一点。"
杨老九把字条揉了,扔进灶膛里。灶膛里还有余火,字条卷了卷,化成一小撮灰。
第二天杨老九起得早。天刚蒙蒙亮,鸡还没叫,他就拎着铁锹又去了老墙根。
那条蛇不见了。
墙根底下只剩一圈浅浅的印子,草被压过的痕迹还在,蛇却走得干干净净。杨老九蹲下来看了一会儿,铁锹杵在地上,心里说不清是松了还是紧了。他拿锹头拨了拨那几棵被压歪的车前草,忽然看见草叶子底下有东西在闪光。
是两片蛇鳞。
杨老九把蛇鳞捡起来,搁在掌心里看。鳞片有指甲盖那么大,青黑色的底子上隐隐有些花纹,像水波纹,又像云彩。他想起来,这是昨天那条蛇身上掉下来的,应该是他举锹的时候,蛇蹭到墙根蹭掉的。
他把鳞片揣进裤兜里,站起来抡起了铁锹。
这一锹下去,土很实。老墙根底下的土夯了几十年,硬得像石头,锹头啃进去一小半,震得杨老九虎口发麻。他把土翻上来,黑褐色的泥土里掺着碎瓦片和炭渣子,还有几块白骨——鸡骨头,应该是以前喂鸡扔的。
第二锹、第三锹,越往下土越潮,锹头上沾了黏黏的红泥。杨老九挖了十来锹,坑已经有两尺多深了。他停下来喘口气,刚把锹插进土里,锹尖碰着个硬东西,"当"一声响。
杨老九蹲下去用手刨。刨开湿泥,底下露出一片青灰色的东西,平平整整的,像是块石板。他把周围的土清开,果然是一块石板,有两块城砖那么大,边缘磨得很光滑,像是被人精心打磨过的。
石板底下压着个陶罐。
陶罐不大,比拳头略大些,口上用黄泥封着,泥封上还盖着块红布。红布已经糟了,手指头一碰就碎成粉末。杨老九把陶罐捧出来,沉甸甸的,摇了摇,里面有东西在响,声音闷闷的,像是几颗石子儿在里头滚。
他拿铁锹把黄泥封撬开,往手里一倒。
三块银元。
银元落在手心里,凉丝丝的,沉甸甸的。杨老九翻过来看了一眼,一面是个人头,另一面是两棵稻穗。他这辈子没见过几次银元,小时候见过一回,是他爷爷拿给打酱油的货郎看的,那时候他还小,只记得银元在货郎手里转了个圈,叮一声响。
杨老九把手攥紧了,银元的边齿硌着掌心的肉,微微发疼。
"爹——"
杨小六的声音从院坝那边传过来。杨老九手忙脚乱地把陶罐塞进裤腰里,拿衣服下摆盖住,又用脚把挖出来的土往坑里拨了拨。他站起来的时候,杨小六已经走到跟前了。
"爹,你咋又挖上了?不是说今天去明华叔家吗?"
"嗯,这就去。"杨老九拍了拍手上的泥,"你等我洗把脸。"
杨小六探头往坑里看了一眼,坑里黑乎乎的,什么也没看清。他"嗯"了一声,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爹,那墙根底下的地基,够了吧?"
"够啥够?"杨老九的声音突然有些冲,"我说再挖挖就再挖挖,你急什么?"
杨小六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扭头走了。杨老九看着儿子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他把手伸进裤腰里摸了摸那个陶罐,硬邦邦的,硌着肚子,像块没消化的石头。
杨明华家的酒席摆在院坝里,摆了六桌,流水席,从十一点吃到下午两点。杨老九去得晚,到的时候头一轮已经散了,桌上只剩些残汤剩水。杨明华看见他来,赶紧让媳妇另炒了两个菜,又开了瓶苞谷酒。
"老九哥,来,坐这儿。"
杨老九坐下来,杨明华给他倒了满杯酒。酒是自家烧的,有六十度,辣嗓子。杨老九喝了一口,酒气从喉咙口一直烧到胃里,烧得他眼睛都有些发花。
"你家小六子要起新房了?"杨明华问。
"嗯,打算起了。"
"老墙根那块地基好啊,背风向阳的,就是窄了些。"
"够用了。"杨老九又喝了一口,"就他们两口子住,要多大?"
杨明华笑了笑,没接话。边上有人凑过来给杨明华敬酒,杨明华端着杯子站起来,脸红扑扑的,嗓门也大了:"我儿子这回考的是省城的大学,学的是计算机,将来毕业了,一个月能挣好几千呢——"
杨老九低头扒饭,耳朵里听着杨明华在那嚷嚷,心里想的却是裤腰里那个陶罐。三块银元,一块能值多少钱?他不太清楚,但应该不少。当年他爷爷拿一块银元换了半年的盐巴和酱油,那还是解放前的事。现在这东西,怕不是能值个千儿八百的。
千儿八百能干啥?地基上的砖都不够买。
他又喝了一口酒,酒劲上来,太阳穴突突地跳。
散席的时候已经过了两点。杨老九往回走,路过村口的老槐树,看见几个老头在那儿下棋。其中一个叫周金贵的,八十多了,耳朵背,眼睛倒还行,看见杨老九过来,冲他招了招手。
"老九,过来。"
杨老九走过去,周金贵从棋盘上抬起脸,眯着眼看他:"你家那截老墙根,挖了?"
"挖了。"
"挖着啥了?"
杨老九心里咯噔一下,嘴上说:"能挖着啥?就些碎瓦片子。"
周金贵"嗯"了一声,低头看棋盘,过了一会儿又说:"你爷爷当年在老墙根底下埋过东西。"
杨老九没说话。
"埋的是银元,"周金贵捏着一枚棋子,半天没落下去,"民国三十七年埋的,你爷爷说,留着给孙子娶媳妇。后来你爹娶媳妇的时候,挖了一回,没挖着。你娶媳妇的时候,又挖了一回,还是没挖着。"
杨老九的喉咙发干,咽了口唾沫。
"都以为记错了地方,或者是被人起了。"周金贵终于把棋子落下去了,"啪"一声脆响,"没想到还在啊。"
杨老九"嗯"了一声,没说挖着了,也没说没挖着。周金贵也没再问,低头盯着棋盘,像是已经把这事儿忘了。杨老九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脚步比来的时候快。
回到家,杨小六和翠兰都在。翠兰在西屋收拾东西,杨小六在堂屋里坐着,面前摆着几张纸,是镇上建房的图纸。看见杨老九进来,杨小六把图纸推了推:"爹,你看看这个,三间的,客厅在中间——"
"小六,"杨老九在他对面坐下,"我问你个事。"
"啥事?"
"你为啥非要起这个新房?"
杨小六愣住了。他看着杨老九,看了好一会儿,说:"爹,我跟翠兰结婚六年了,一直跟您挤在三间屋里。翠兰怀了二胎,明年就生了,您说为啥要起新房?"
杨老九不说话了。
"我知道您舍不得那截老墙根,"杨小六的声音低下去,"那是爷爷留下来的。可那墙都快塌了,留着干啥?再说了,我起新房又不是要把老墙根拆了,就在它边上起,离着半丈远呢。"
杨老九还是不说话。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院坝外面那截老墙根。夕阳正好照在墙上,把土墙染成了暗红色,墙头上的仙人掌投下长长的影子,像是几根枯瘦的手指头。
"明天,"杨老九说,"明天我跟你一起挖地基。"
杨小六站起来,脸上露出笑:"真的?"
"嗯。"
那天晚上杨老九没睡好。翻来覆去到半夜,他爬起来,摸黑去了老墙根。
月亮上来了,淡淡的月光照在墙根底下,照见那个白天挖的坑。坑里积了些水,亮汪汪的一小片,映着月亮,像个碎了的镜子。杨老九蹲在坑边,把手伸进裤兜里,摸出那两片蛇鳞。
月光下蛇鳞泛着幽光,青黑的底子上隐隐有水波样的纹路。杨老九把蛇鳞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兜里,站起来往回走。
走了两步,他停住了。
墙根底下有东西在动。
杨老九转过身,月光照见那条青黑色的大蛇又从什么地方游了回来,正盘在坑边上。蛇头抬着,眼睛在月光里亮晶晶的,还是那样望着他,不动,不走,不攻击,也不害怕。
杨老九站在三步远的地方,跟那条蛇对视。
"你是来看银元的?"他问。
蛇当然不会说话。蛇的眼睛映着月光,映着他的影子,像是两汪深不见底的井水。
杨老九蹲下来,从裤腰里掏出那个陶罐,把三块银元倒在掌心里。银元在月光下泛着白惨惨的光,上面的人头像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层雾在看他。
"这是我爷爷埋的,"杨老九说,"给我娶媳妇用的。可我娶媳妇的时候没挖着,我爹娶媳妇的时候也没挖着。现在我儿子要娶媳妇了,它倒是出来了。"
蛇还是不动。
杨老九把银元放回陶罐里,把陶罐搁在墙根底下,推到蛇的面前。
"你要是想要,就拿去。"
蛇看了看陶罐,又看了看杨老九,慢慢地把头低下去,贴着陶罐转了一圈,然后抬起头来,朝杨老九点了点头——真的是点头,上上下下点了三下,跟人似的。
杨老九的汗毛一下子全竖起来了。
蛇点了三下头,转身往墙根的草丛里游去,青黑的身子蜿蜒着消失在月光照不到的暗处。草丛簌簌响了一阵,然后归于寂静。
杨老九在墙根底下坐了很久。夜风凉了,露水上来了,他还坐在那儿,面前搁着那个陶罐,三块银元好好地躺在里面,一块也没少。
第二天一早,杨老九和杨小六一起挖地基。
父子俩抡着铁锹,一锹一锹地把老墙根底下的土翻开。土里还是那些东西——碎瓦片、炭渣子、鸡骨头。杨小六挖得卖力,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淌,砸在土里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爹,"杨小六停下来喘气,"你说这墙根底下,真埋着爷爷的银元?"
"听谁说的?"
"周金贵爷爷说的。"
杨老九没接话,继续挖。锹头啃进土里,带出一块黑乎乎的东西。他弯腰捡起来,是个陶罐——比昨天那个大些,口上封着黄泥,泥封上没盖红布。
杨小六凑过来:"啥东西?"
杨老九把陶罐放在地上,拿锹头轻轻敲开泥封。里面塞着团油纸,油纸里包着东西。他把油纸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一卷发黄的纸。
纸上写着字。毛笔写的,竖排,字迹有些褪色了,但还能看清。杨老九认出来,那是他爷爷的字。
"小六,你念。"
杨小六接过纸,清了清嗓子,念出声来:"吾孙见字如面。银元三块,埋于墙根西侧三尺处,民国三十七年腊月。若他日得之,切记,留一块予墙下青蛇,余者自用。蛇有灵,不可伤。爷爷杨德贵留。"
杨小六念完了,抬起头来看他爹。
杨老九把手伸进裤兜,摸出那两片蛇鳞。鳞片在早晨的阳光里还是青黑色的,上面的水波纹隐隐流动,像是活的。
"爹,这是啥?"
"没什么。"杨老九把鳞片揣回去,"继续挖。"
杨小六看了看那张纸,又看了看他爹,想问什么,终究没问出口。他弯腰拿起铁锹,继续挖。
杨老九站在原地,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折好,放进上衣内兜里。他抬头看了看天,天蓝得很,山坳里的风暖洋洋的,吹得墙头上的仙人掌轻轻摇晃。
墙根底下,草丛动了动。
杨老九低头去看,什么也没有。只有昨夜他放在那里的那个陶罐,还好好地搁在墙根下。陶罐旁边的土有些新翻过的痕迹,细细的,弯弯曲曲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上面爬过去。
他笑了笑,拎起铁锹,走到杨小六身边。
"往这边挖,"他说,"西侧三尺,挖深些。"
杨小六抡起铁锹照着他爹指的地方往下挖。头一锹下去,锹头碰到东西,又是"当"一声响。父子俩对视一眼,都蹲了下去。
这一回刨出来的还是石板,比昨天那块更大些,平平整整地嵌在土里,像一扇小门。杨老九拿手把石板边缘的土清开,石板上刻着字,几个歪歪扭扭的符号,不像是汉字,倒像是什么记号。杨小六凑近看,拿手指描了一遍,说:"爹,这是蛇。"
杨老九仔细一看,还真是。那几个歪扭的线条连起来,正好是一条盘着的蛇,头尾相接,身子绕成一个圈,跟昨天那条蛇盘在墙根底下的姿势一模一样。
石板撬开了,底下是个方方正正的坑,坑里码着一排陶罐。一共六个,比昨天那个略小些,整整齐齐地排成两行,像是被人精心摆好的。杨老九伸手拿起一个,晃了晃,沉甸甸的,里面的东西撞在陶壁上,发出闷闷的"咚咚"声。
"爹,"杨小六的声音有些发抖,"这,这是……"
"银元。"杨老九把陶罐放下,"你爷爷埋的。"
父子俩把六个陶罐一个一个搬出来,摆在墙根底下。日头升高了,照在陶罐上,黄褐色的罐身泛着油润的光。杨小六蹲在那儿数了一遍又一遍,手在裤腿上擦了好几下,才敢去碰那些罐子。
"爹,咱们开了看看?"
杨老九点了点头。
杨小六小心翼翼地撬开一个罐口的泥封,手伸进去摸了一把,掏出来四块银元。他又撬第二个,五块。第三个,四块。六个罐子全开了,一数,总共二十七块银元,加上昨天杨老九挖出来的那三块,正好三十块。
三十块银元码在一块青布上,白花花的,日光底下晃得人眼睛疼。杨小六蹲在那儿,盯着那堆银元,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爹,这……这能值多少钱?"
"少说也值个两三万。"杨老九说。
杨小六猛地站起来,脸上又红又白,像是被人往脸上泼了一盆温水。他搓着手,在原地转了两圈,忽然又蹲下去,把那些银元一块一块拿起来看,翻过来覆过去,指甲盖蹭着银元的边齿,"嘶嘶"地响。
"爹,咱们这回盖新房的钱够了。"杨小六抬起头,眼眶发红,"砖钱、瓦钱、木料钱、匠人钱,全都够了。"
杨老九"嗯"了一声,把那块青布的四角提起来打了个结,把银元兜在里头,沉甸甸的一包。他抱在怀里掂了掂,说:"进屋说。"
堂屋里,杨老九把那包银元放在桌上,又把昨天那张纸条掏出来铺平,摆在一堆白花花的银元边上。杨小六和翠兰都站在桌边,翠兰的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念过了?"杨老九问。
"嗯,"杨小六点头,"爷爷写的,留一块给墙下的青蛇。"
"那你咋想?"
杨小六没吭声。翠兰在后面碰了碰他的胳膊,他还是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他说:"爹,那是三十块银元,一块就值好几百上千的,留一块出去,那就是千把块钱没了。咱们盖房的钱本来就紧巴巴的——"
"爷爷说了,蛇有灵,不可伤。"杨老九把纸条折起来,放回内兜里,"你爷爷的话,你听不听?"
杨小六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的眼睛盯着桌上那堆银元,喉结上下滚了滚,最后说:"我听。可爷爷那会儿是啥年月?他老人家怕蛇,那会儿蛇也多,敬着蛇是图个平安。现在这年月——"
"现在这年月咋了?"杨老九的声音不高,但硬,"蛇就不在了?那条蛇我亲眼见的,就盘在老墙根底下,你爷爷埋银元的时候它就在那儿,现在还在那儿。你爷爷叫留一块给它,那就得留。"
翠兰又碰了碰杨小六的胳膊,小声说:"小六,听爹的。"
杨小六把头扭到一边去,腮帮子咬得鼓起来一块。过了一会儿他转回来,说:"好,留一块。可凭啥留一块?就凭一条不会动的蛇?爹,你亲眼看见它动了?"
"动了。"
"你看见它动了?它往哪儿动了?"
杨老九看着儿子,忽然觉得有些累。他摆了摆手,说:"先把银元收起来,这事儿不急。"
杨小六还想说什么,翠兰拉了他一把,把他拽到西屋去了。堂屋里安静下来,杨老九坐在桌边,面前摆着那包银元,白花花的,三十块,一块不少。
他拿起一块来,在手里翻看。银元上的人头模糊了,边缘磨得发亮,不知道被人摸过多少回。他爷爷摸过,他爹摸过,他自己也摸过。现在他儿子也摸了。一块银元从一只手传到另一只手,从民国三十七年传到今天,传了快五十年。
可爷爷说了,留一块给蛇。
杨老九把那块银元单独拣出来,搁在一边。剩下的二十九块重新包好,塞进了米缸底下。他拿着那块单独的银元,出了堂屋,走到老墙根底下。
日头正高,墙根的阴影缩成窄窄的一条。那条青黑色的大蛇又盘在那儿了,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姿势,像是根本没离开过。蛇头搁在盘身的最上面,眼睛半睁着,看着杨老九走过来。
杨老九蹲下去,把银元放在蛇面前的地上。银元落在土里,发出轻轻的"嗒"一声。
蛇低下头,凑近银元嗅了嗅,然后抬起头来,还是那样望着杨老九。
"给你了,"杨老九说,"爷爷说了,留一块给你。我不知道你要这干啥用,反正给你了。"
蛇的眼睛亮了一下——杨老九确定自己没看错,那条蛇的眼睛真的亮了一下,像是有人往两粒黑珍珠里头点了两盏小灯。然后蛇慢慢地把头转过去,朝着银元张开了嘴。
蛇的嘴张得不大,也就跟银元的直径差不多。它把银元含进嘴里,然后闭上了嘴。杨老九看见蛇的喉咙那儿鼓起一小块,银元顺着蛇的喉咙往下走,走过一截,又走一截,最后消失在蛇的身体里。
蛇吞完了银元,朝杨老九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游走了。
这一回杨老九看清了。蛇游走的方向是墙根底下的那条缝隙,老墙根挨着地面有一道裂口,黑乎乎的,不知道通到哪里去。蛇的身子钻进裂缝里,青黑的鳞片一片一片地从杨老九眼前滑过去,滑到最后一片,尾巴尖儿在裂缝口子上勾了一下,像摆手似的,然后整个不见了。
杨老九蹲在墙根底下,伸手摸了摸那道裂缝。缝很深,手指头探进去,触到的是凉丝丝的湿土。他把手收回来,搓了搓指尖上的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杨老九和杨小六把地基彻底挖好了。挖出来的土堆在一边,泛着潮气的红泥堆成一座小山。杨小六干活的时候一直没怎么说话,铁锹一下一下地啃着土,像是在跟谁赌气。杨老九也不说话,父子俩闷着头干了一下午,天擦黑的时候,地基的轮廓已经清清楚楚地显出来了。
收工的时候杨小六把铁锹往地上一插,掏出烟来点了一根,吸了两口,说:"爹,那银元你真给蛇了?"
"给了。"
"它真吞了?"
"吞了。"
杨小六吐了口烟,没再问。晚风从山坳口吹过来,带着远处稻田里的蛙鸣,一阵一阵的,像是有人在水田里敲小鼓。杨小六把烟头摁灭了,拎起铁锹往回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说:"爹,你说那条蛇,它真能懂人话?"
杨老九想了想,说:"懂不懂人话我不知道,反正它听得懂你爷爷的话。"
杨小六点了点头,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扛着铁锹走了。
第二天起,建房的事就正式动起来了。杨小六从镇上请了五个匠人,又找了村里几个帮忙的,在老墙根的东边丈量放线,挖槽支模,拉砖运瓦,叮叮当当干了起来。杨老九没让干活,搬了把竹椅子坐在院坝边上看着,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里头泡着苦丁茶,一天能喝五六缸。
匠人里头有个姓李的老瓦匠,五十来岁,走南闯北盖了半辈子房子。他看见那截老墙根,绕着转了两圈,说:"这墙得留着,好风水。"
杨小六问:"啥风水?"
"你这房子背山面坳,老墙根在东边,正好是青龙位。青龙位有旧墙镇着,旺子孙。"李瓦匠拍了拍墙上的土,"别拆,留着。"
杨小六扭头看了他爹一眼。杨老九端着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没说话,嘴角往上弯了弯。
老墙根到底没拆。新房的东墙贴着老墙根起,隔了半丈远,中间留了条窄窄的过道。过道里铺了碎石子,种了几丛薄荷,李瓦匠说薄荷驱虫,还能入药。
房子盖了大半个月,上梁那天请了全村人来吃饭。杨明华也来了,喝了两杯苞谷酒,脸红脖子粗地拉着杨小六说:"小六啊,你这房子盖得好,将来你儿子考上大学,也得摆酒。"
杨小六端着酒杯笑,说:"借明华叔吉言。"
酒席散了以后天已经黑了。杨老九没去睡,拎着半瓶酒走到新房东墙外面的过道里。过道里黑漆漆的,薄荷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响。他蹲下来,把酒瓶盖子拧开,倒了半瓶在地上。
酒渗进碎石子缝里,渗进土里,散发出一股粮食发酵的甜香味。
"喝了这个,"杨老九对着墙根说,"比银元实在。"
墙根底下什么动静也没有。杨老九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从裤兜里摸出那两片蛇鳞——就是第一天捡到的那两片,一直揣在身上没扔。他蹲下去,把蛇鳞塞进了墙根的裂缝里,正正好好地嵌在那儿,像是给裂缝镶了两片青黑色的门牙。
他回了堂屋,躺到床上,闭了眼。
那天夜里杨老九做了个梦。梦里他又回到了第一天挖地基的那个傍晚,铁锹举过头顶,大蛇盘在墙根底下。可这一回他没犹豫,锹落下去,蛇断成两截。然后地上那两截蛇变成了两根青黑色的藤条,藤条上长出叶子,开出花,顺着老墙根往上爬,爬满了整面墙,把墙头上的仙人掌都裹了进去。他伸手去扯,藤条缠住了他的胳膊,越缠越紧,紧得他喘不过气来——
杨老九猛地睁开眼。天已经亮了,堂屋的门开着,晨光照进来,落在他脚边。他抬起胳膊看了看,胳膊好好的,什么也没有。
他坐起来,穿衣下地,走到东墙外的过道里。晨光里薄荷叶子上挂着露水,亮晶晶的一片。他蹲下去看那道墙根的裂缝,两片蛇鳞还好好地嵌在那儿,青黑色的底子上映着早晨的阳光,隐隐泛着水波纹样的光。
裂缝更深的地方,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
杨老九伸手摸了摸那两片鳞,然后把裂缝旁边长出来的几棵野草拔了,把碎石子归拢归拢,整整齐齐地铺好。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往回走。
院坝里,杨小六正端着一碗面条呼噜呼噜吃,翠兰在灶房门口晒尿布,新生儿的小衣裳搭在竹竿上,红的蓝的白的,被风吹得轻轻摆。杨老九走过去,杨小六抬头看了他一眼,说:"爹,吃饭。"
"嗯。"
杨老九坐下来,接过翠兰递来的碗,低头吃面。面是手擀的,筋道,汤里放了葱花和猪油,喷香。他吃着吃着,忽然说:"小六,过两天给我买两包烟。"
"啥烟?"
"红塔山就行。"
杨小六笑了笑:"行。"
杨老九低头继续吃面。过道那边,薄荷叶子在风里轻轻响着,露水从叶尖上滴下来,落在碎石子缝里,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墙根的裂缝里,两片青黑色的蛇鳞安安静静地嵌在那儿,像两粒被岁月打磨过的纽扣,扣住了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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