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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走出民政局,小叔子催转工资:孩子急用!女子:我们已经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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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林晓,这字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对面坐着的男人把离婚协议书往前推了推,推到我这边桌面上。那张纸角折了一下,正好压在我手机屏幕边上。我盯着折痕看了三秒,抬头看他。

他没看我。他看窗外。外面是民政局三楼走廊尽头的窗户,今天阴天,灰扑扑的。

“程远,我问你一句,”我把他推过来的协议又推回去,推到他手边,“那十万块钱,你什么时候转走的。”

他这才看我。嘴唇动了动,嗓子眼里挤出三个字:“你管呢。”

“咱俩账户是联名的,我昨天去查余额,只剩三百二十七块四毛。那钱是给孩子交下半年幼儿园用的,转走之前你跟我说一声了吗?”

他抽了口气,跟受多大委屈似的:“我跟你说?我说了你让吗?我要不是周转不过来我能动那笔钱?”

“周转什么。”

他卡住了。又看窗外,手指头敲桌面,哒、哒、哒,三下。他说:“那是我家的事。”

“你家的事?”我往后靠了靠,椅背硌着后腰,“程远,你现在还跟我说你家我家?”

他不说话了。

工作人员在隔壁窗口喊:“三号,办不办?后面排着呢。”

程远把那协议又推回来,这次没看我。他说:“签吧,林晓。房子归你,车归我,存款分清楚了,孩子你带,抚养费我每个月转。”

“抚养费你每个月转多少?”

他顿了一下:“一千五。”

“一千五。”我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然后拿笔。那只笔是民政局的公用签字笔,塑料壳子,写着“某某保险”的广告。笔帽上都是牙印。

我签了。

签完我没哭。我站起来把协议递给窗口里那个人,然后回身拿包。程远还在那坐着,我看他一眼,他侧着脸,鼻梁那边有块很小的疤,是他大学打球摔的。

认识他十一年。结婚六年。孩子五岁。

我拉开门往外走,身后他叫了一声:“林晓。”

我没回头。我走出去,把门带上了。

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头顶灯管嗡嗡响。我走到楼梯口站住,拿出手机,锁屏壁纸还是全家福,去年程远生日拍的,蛋糕糊了我一脸。

我没换。我划开屏幕,想叫个车。

然后电话响了。

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程亮。

程亮是他弟。二十三岁,今年刚毕业,没工作,住在我们——不对,住在他哥那个家里,白吃白喝半年了。

我接起来。那边声音特别急,背景音里有小孩在哭,是我女儿程果果的声音。

“嫂子!”程亮嗓子跟劈了似的,“你赶紧的,你每月工资先转我,孩子幼儿园交费急用!我那什么,我这个月——就刚刚——我信用卡还不上,先挪了你工资卡里那笔,下个月我肯定补上,你先把工资转过来,孩子这边马上截止了——”

我手机贴在耳朵上,人站在民政局走廊尽头。程亮还在那说:“嫂子?嫂子你听见没?就一个月,下个月我肯定还你,你先转过来,先给孩子交了费,我哥那边我跟他说——”

“程亮。”

我叫了他一声。

他停了。

“我们已经离了。”

那边安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他说:“啥?”

“我说,我跟你哥,刚才,在民政局,把离婚证领了。”

他那边又安静了两秒。这回连小孩哭的声音都小了,好像程果果被谁捂住了嘴。

然后程亮笑了一声。

不是那种惊讶的笑。是那种——“你逗我呢”的笑。他笑着说了句:“嫂子,你别开玩笑,这当口呢,钱的事要紧,孩子学校——”

“我没开玩笑。”

“那你跟我哥——”他又卡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啊?”

“就刚才。十分钟之前。我现在人还在民政局楼里。”

那边又没声了。

我走下了一级台阶。高跟鞋踩在大理石面上,咔哒一声。

“嫂子,”程亮换了个语气,没那么急了,但是声音低了,低得有点发沉,“你跟我哥离了,那孩子呢?”

“孩子归我。”

“归你。”他重复了一遍,然后声音又提起来,“嫂子,那钱呢?我不是——我不是那意思啊,我就问问,你工资卡里那笔,我挪了五千,那算咋回事?我跟我哥说去?”

“你跟你哥说去吧。”

“不是,嫂子——”

“程亮。”我走到一楼大厅,门口有风灌进来,吹得我头发往脸上扑。我拿手拨了一下,“你挪那五千,是你从我工资卡里拿的,跟我跟你哥离婚这事没关系。你要还就还,不还我回头找你。”

“嫂子你这话说的,我还能不还你咋的?”

“那你还吧。”

“我现在没有——”

“那你什么时候有?”

他又卡住了。

我走到大门口。外面下小雨了,细细密密的,落在台阶前面的水泥地上,颜色变深。一对夫妻从里面出来,女的脸上挂着泪,男的走她前面两步远,撑了一把黑色的伞,也没回头等她。

我看了他们一眼。

程亮在电话那边喊:“嫂子!嫂子你听我说!我不是不还,我是真周转不开,我跟我哥那——我不是刚毕业嘛,工作还没影呢,我就先借一下,哥跟我说你俩账户里的钱他能做主——”

“他跟你说的?”

“是啊!他说那钱是咱家的钱,你俩是夫妻,他用一下咋了,我就——”

“程亮。”

“啊?”

“你哥刚才分财产的时候说,存款一人一半。我那份,三千二。”

程亮那边彻底没声了。

我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开门的声音,然后程亮喊了一声“哥”,声音远了。再过两秒,电话挂了。

屏幕回到桌面。全家福照片里,程远笑着看我,我脸上全是白奶油,程果果坐我腿上,两只手伸着要抓蛋糕。

我看了三秒钟。

把手机翻面扣在手掌上,然后叫了辆网约车。车还有四分钟到。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的雨里,没往里退,后背上靠着冰凉的门框。包带勒着肩膀,里面装着两本离婚证,绿色的,跟结婚证一个色儿。

旁边那对夫妻的黑色雨伞走过去,男的始终没回头。女的跟在他身后两步远,低头看手机。

我的车到了。

白车,停在台阶下面。我往下走,雨点落在眼镜片上,模糊了视线。我抬手擦了擦,拉开后座门坐进去。

司机回头看我一眼,大概是我脸色不好看,他没说话,转过去挂挡。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手机又响了。

程远。

我看着那个名字在屏幕上亮了四秒,然后摁了挂断。他又打过来。我又挂断。他又打。我又挂。

第六次的时候,我接了。

“林晓,”他声音很哑,跟我刚才在大厅里听到的那个他不一样,“程亮给我打电话了。”

“嗯。”

“那五千块钱的事,我不知道。”

“他说你知道。”

“我不知道!”他提高了声音,然后又压下去,吸了口气,“我之前是跟他说过,家里钱我能做主,但我不知道他动你工资卡了,这事——这事我回头跟他说,让他还。”

“你让他还。”

“林晓,你听我说完,孩子这事,幼儿园费,你没钱了是吧?我那还有——”

“你还有多少?”

“我——”

“你刚才签协议的时候说存款一人一半,我那份三千二,你那份也是三千二。你总共六千四的存款,今天早上转走十万。你哪来的钱给孩子交费?”

他没接上。

车在路口等红灯,雨刮器一下一下地刮着前窗玻璃,发出吱嘎的声响。

程远在电话那头轻轻说了一句:“那笔钱是给我妈用的。”

“你妈什么?”

“我妈住院,肝上查出来东西,要动手术,我跟程亮凑了十万,先交的押金。我本来想跟你说的,但那天你加班,回来都十一点了,我——”

“程远。”

“嗯?”

“你妈住院,是今年正月初七的事。”

他那边又安静了。

“你从正月初七瞒到七月二十三。”我看着前窗雨刮器,“我每天上班下班接孩子做饭,你每天跟我说没事,妈那边挺好的。到今天离婚,你跟我说那笔钱是给你妈用的。”

“我怕你不同意。”

“程远,你妈住院我什么时候拦过你?”

他不说话了。红灯变绿,车往前开。

我闭了一下眼睛。

“程远,”我说,“那笔钱,你转走的当天,我去问了幼儿园。老师说果果下半年的费用可以按月交,先交九月一个月的就行。一个月两千三。”

“哦。”

“那笔钱是去年九月存进去的,存了整整一年,我跟果果说,这是给你上大班用的,你就要上大班了,你长大了,这是你的成长基金。”

他不说话。

“程远,”我说,“你给你妈治病用钱,我不拦你。但你跟我张口,我会不给你吗?”

“我怕——”

“你怕我不同意。所以你就不说,直接转。转完这半年,你每天回家跟我说今天妈好点了,明天医生说什么了,你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笔钱的事?”

“林晓——”

“你今天是真心要离,还是因为今天早上我查余额被你发现了?”

他没接话。

车拐进我爸妈家那条街。雨小了,天还是灰的。路边有棵槐树,花都谢了,地上落了一层黄。

“程远,”我声音很平,“你回答我。”

他回答了。

他说:“今天早上发现那事之前,我没想离。”

“那你今天提离婚。”

“我——”他顿了一下,“你当时那个表情,林晓,你当时看我那个眼神,就跟——”

他跟了半天,没跟出来。

我说:“就跟什么?”

他说:“就跟你看一个陌生人一样。”

车停了。

我爸妈家在五楼,没电梯。我下车的时候雨几乎停了,只有零星的雨丝落在手臂上。我拎着包,包里装着离婚证和手机,手机还贴在耳朵上,程远没挂。

我说:“程远,我到家了。”

“你在哪?”

“我爸妈家。”

他没说别的。电话那头呼吸声很轻,过了好几秒,他说:“果果呢?”

“在幼儿园。程亮打电话的时候我听见她哭了,你弟在家怎么带孩子的?”

“他——他不太会带孩子。”

“我知道他不太会带孩子。我每天六点下班去接果果,五点半程亮在家打游戏,果果在客厅地上玩积木,奶粉冲得稀得跟水一样。程远,我跟你讲过这些吗?”

“讲过。”

“你跟我怎么说?”

他不吱声。

“你说程亮刚毕业,让我多担待。”我走到单元门口,抬手按了门禁密码,“我担待了半年。你俩兄弟一起瞒着我转走十万块,然后你今天跟我提离婚。程远,你觉得这事儿有哪一环是让我能接受的?”

他声音很轻:“你今天签了。”

“你今天把协议推过来的时候,我签了。”

“林晓——”

“我签,是因为你今天那个表情——你推协议过来的时候,你看了窗外。你每次撒谎的时候就看窗外。”

他没说话。

门禁开了,我拉开门走进去。楼道里声控灯坏了,黑黢黢的,我摸到楼梯扶手往上走。

“程远,”我踩上第一级台阶,“你回去告诉程亮,工资卡里那五千,这个月月底之前转回来。孩子下半年的费用我另外想办法。以后咱俩的事,不用让他给我打电话。”

“林晓——”

“挂了。”

我挂了电话。

楼梯走到二楼拐角,我停下来,靠着墙站了一会儿。包带从肩膀上滑下去,我用手接住,离婚证从包里露出一个角,绿色的。

我把它摁回去了。

兜里手机又震了一下。我不想看。我往上走,五楼,四层楼梯,走得很慢。

到门口的时候我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

门从里面开了。

我妈站在门口,围裙上全是面粉,她今天包饺子。她看着我,脸上那层笑慢慢淡下去,最后停在一个很平的表情上。

她说:“回来了?”

我说:“嗯。”

她侧身让我进去,没问别的。我换了鞋走进客厅,我爸在沙发上喝茶看电视,新闻里播着本地天气,说今晚有中到大雨。

我爸抬头看了我一眼。就一眼。

他把电视声音调小了。

我坐下来,把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搭着包面。我妈站在客厅和厨房之间的过道里看了我几秒钟,然后转过身,回厨房了。

我爸说:“饿不饿?饺子马上好。”

我说:“爸。”

“嗯。”

“我今天去办离婚了。”

我爸拿着遥控器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转过脸来看我。他看了我大概五秒钟,说:“程远提的?”

“嗯。”

“你同意了?”

“同意了。”

我爸慢慢点了点头。

他说:“那行。”

然后他站起来,往厨房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背对着我。我妈在厨房里面切东西,菜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咚。

我爸说:“闺女,饺子包了你爱吃的韭菜鸡蛋。”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

手机又在兜里震了。

我没拿。

电视还在播天气预报,说今晚中到大雨,局部暴雨。请市民注意出行安全。

窗外面,天彻底阴下来了。

第2章

那天晚上雨没下来。

我在爸妈家待到八点,吃了一盘饺子,喝了一碗饺子汤。我妈全程没问离婚的事,只在我吃完准备走的时候,从冰箱里拿了一袋冻好的饺子塞我包里。

“带回去,明天热着吃。”

“妈,我回去也没地方热,我那出租屋电磁炉坏了。”

她顿了一下,把饺子又拿出来了,换了一袋速冻汤圆:“这个开水煮就行。”

我接过来,说了句走了。她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忽然叫了我一声:“林晓。”

“嗯?”

“果果明天谁接?”

“我接。幼儿园暑假班,五点四十放学,我下了班过去。”

她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我帮你接”,又咽回去了。最后她说:“那你路上慢点。”

我下楼。

走到二楼拐角,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楼道里窗户开着,风灌进来,一股湿土味儿。我看着手机,程远没有再来电话,程亮也没有。

我松了口气。把手机塞回去。

从爸妈家到我租的房子要倒两趟公交。我在第二辆车上靠着窗坐,雨水终于落下来了,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把窗外的路灯糊成一片橘黄色的光团。手机震了,是幼儿园老师发来的消息:“果果今天在园里表现很好,午睡睡得特别香,下午手工课做了一个小乌龟,说要送给妈妈。”

底下附了一张照片。

果果举着一只彩泥捏的乌龟,绿身子,黄壳,歪歪扭扭粘了四只脚,大拇哥大小。她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粘了一块蓝色橡皮泥。

我把照片放大看了一会儿,放大到只能看见她笑弯的眼睛。

锁屏。

车到站,我下车,撑伞,走回出租屋。那间屋子在城中村改造的公寓楼里,六楼没电梯,月租一千一,押一付三。我搬进来四天,只带了一个行李箱、一袋冻汤圆、两本离婚证。

进屋把灯打开,灯管闪了两下才亮,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我把汤圆塞进冰箱,冰箱里还放着一瓶酱油、半包榨菜、三个鸡蛋,是我搬进来那天买的。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下。

程远:“果果明天我去接吧。”

我看了三秒。回:“不用。”

他秒回:“我下班早。”

“不用。”

那边输入了大概半分钟,然后发过来一行字:“林晓,我知道你怨我。但你上班那地方离幼儿园太远,你五点半下班赶过去快六点半了,果果一个人在传达室等一个小时。”

我看着那行字。

他又发:“我没别的意思。就接孩子。你下班去我那接就行。我做饭,你吃了再回去。”

我没回。

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洗手间洗脸。镜子里的自己眼底下发青,头发被雨打湿了贴在额头上,嘴角往下耷拉着。我盯着镜子看了十秒钟,转身去洗澡。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我靠着瓷砖墙站了一会儿。

手机在卫生间外面响了。

我没动。

响了四声,停了。过了十几秒,又响。

我裹着浴巾出去,水珠滴滴答答淌了一地,拿起手机一看,是我老板。

晚上十点。

我接起来:“王总?”

“林晓,明天早上八点来公司,大周总那边要过项目,你那部分数据整理好了吗?”

“整理好了,我发您邮箱了。”

“我看了,不够。”他声音里带着一种惯常的不耐烦,“大周总要的不是这个维度,你明天早上来一趟,把底表带上,现场给他拉。”

“王总,明天果果幼儿园——”

“你小孩怎么了?”

“没怎么。行,我八点到。”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床上,擦头发。擦到一半,手机又亮了,这回是我妈发来的,就一句话:“程远他妈今天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我停下擦头发的动作。

“说什么?”

我妈回得很快:“说程远下午去她那边了,跟她说了离婚的事。他妈在电话里哭了半天,说对不起你。”

我没回。

过了几秒她又发过来一条:“林晓,你今晚别想太多,明天该上班上班。”

我回了个“嗯”。

头发半干不干的时候,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天花板角落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只伸懒腰的猫。我看了很久。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程亮。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没接。震到自动挂断,隔了十几秒,他发了一段语音过来。

我没点开。

又过了几秒,他又发了一段。再隔几秒,又是一段。最后一条是文字:“嫂子,那五千我明天转你。”

我回:“行。”

他秒回:“但有个事我想跟你说一下,就几句话,关于我哥的,你听不听?”

我没回。

他等了一会儿,又发:“那算了。嫂子你早点睡。明天我去接果果吧,我哥跟我说了,你下班晚,我去接方便,我反正也没啥事。”

“不用。”

“嫂子,我不是替谁说话,我就觉得,你跟我哥这事——”

“程亮。”

“嗯?”

“你明天去找工作吧。”

那头没声了。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翻了个身面朝墙。墙皮有点掉灰,蹭在我鼻尖上,我抬手擦了擦,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闹钟响,我爬起来洗漱,把昨晚晾在椅背上的衬衫穿上,熨都没熨,褶子一条一条的。出门前看了一眼手机,半夜两点有一条未读短信,程远发的,只有两个字:“晚安。”

我没回。下楼,坐公交,到公司七点五十。

王总已经在工位上坐着了,叼着根没点的烟冲我招手:“来,大周总那边刚来电话,说改成九点半了,你先把手头那份表再跑一版,把去年同期的数据拉出来对比。”

我说好。

坐下来开电脑。工位旁边坐着同事刘敏,她往我这探了探头,压低声音说:“林晓,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昨晚没睡好。”

“你那个项目大周总亲自过问,是不是有戏?”

“不知道。”

她看了我两眼,没再问了。我打开Excel,拉了去年的数据,一边拉一边手机震了好几下,我分神看了一眼,是幼儿园家长群,老师发了今天午餐照片,紫菜蛋花汤、土豆烧牛肉、米饭。果果坐在小桌子前面,勺子举得老高,嘴巴张得圆圆的。

我没放大。

九点二十,手机又响了。陌生号码,本地座机。

我接起来:“喂?”

“林晓女士吗?这里是市第一医院财务科,您有一笔住院押金退款需要确认,昨天程远先生过来办理了退费手续,因为原始缴费账户是您的联名账户,我们需要您本人确认一下退款路径——”

我手里的鼠标停住了。

“程远办的退费?”

“是的,昨天下午四点半左右办理的。涉及金额十万元整。您确认退款打回原账户吗?”

我靠回椅背。会议室里空调吹得人后脖子发凉,同事们在打字、打电话、翻文件,声浪嗡嗡的。我看着屏幕上那张没关的幼儿园午餐照片,果果的勺子举在半空。

我说:“确认。打回原账户。”

“好的林女士,三到五个工作日到账,感谢您的配合。”

挂了电话,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然后划开微信,找到程远的头像,打了一行字:“你妈的手术费退了?”

他没回。

过了大概两分钟,王总从办公室探出头:“林晓,大周总来了,拿上电脑来小会议室。”

我拿着电脑跟过去。小会议室里坐着两个人,大周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眼镜,双手交握放在桌上,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好的PPT。她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男人,我没见过,穿着深蓝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面前也摊着一份材料。

大周总看了我一眼:“林晓是吧,坐。”

我坐下,打开电脑。

大周总把那份PPT推到我面前:“你这份报告我看了,数据很扎实,但结论方向有问题。你只算了成本下降,没算人员流失带来的隐性损耗。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张越,刚调到咱们部门做数据分析顾问,他跑了一版模型,你对比看看。”

她旁边的年轻男人把材料递过来,我接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冲我点了下头,没笑。

我低头看那份材料。

第一页是一张折线图,两条线,一条是我跑的,一条是他跑的。他那边在某个节点之后往下掉得更陡。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林晓,你那份数据里,离职率的权重只放了15%,但按照行业均值,这类岗位的离职率连带成本应该放到27%左右。差出来这12%,你整个利润预测就偏乐观了至少四十万。”

他说话的时候,手里的笔在纸上点了点那个节点。

我看着那张图。十二个百分点。四十万。

我说:“我按的是去年年报里的行业数据。”

“去年年报里那个数据是制造业口径,咱这是服务业。”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很平,“你把口径看错了。”

王总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大周总没说话。

我说:“我重新跑一版,下午给您。”

大周总点头:“行,下午三点前。”

我抱着电脑回到工位,拉开Excel,把那十二个百分点加进去,重新拉了一遍表。结果跳出来的时候,数字比原来低了四十二万。

刘敏探头看了一眼,小声说:“嚯,差这么多?”

我没吭声,把表格保存好,发到大周总邮箱。发完之后,手机亮了。

程远回我了。

“钱退了。我妈那手术,我找别的路子先凑了。林晓,那十万是给你跟果果的,你收着。”

我盯着那行字。输入框的光标闪了又闪。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我发过去一句:“程远,你退费这事,问过你妈了吗?”

他回得很快:“问过了。”

“她同意?”

“她让我退的。她说那钱是给孙女念书用的。”

我握着手机。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风打在手腕上,凉飕飕的。

我把手机放下,没回。

下午两点半,王总从办公室出来喊我:“林晓,大周总看了你新表,叫你过去一下。”

我过去。

大周总还坐在小会议室里,对面那个叫张越的男人也在,不过这次他没看材料,在看手机。大周总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上面是我刚发的表格,她批注了密密麻麻的红字,几乎覆盖了整张表。

“林晓,你这版数据没问题了。但你这个项目明年落地的话,人员储备这块缺口怎么补?你要写进方案里。”

“我写。”

“嗯。”她合上电脑,看了我一眼,“你这两天是不是状态不好?我看你黑眼圈挺重的。”

“没事。”

“有事跟我说。”她站起来,夹着电脑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林晓,你在这个项目上花了大半年了,别在最后一步掉链子。”

她走了。

张越还在桌上坐着,手机放下了,看了我一眼。

他忽然开口:“你那份数据其实第一版没大错。”

我转头看他。

“去年年报里确实有那个口径,不过是附录里的补充说明,正文里没写。”他站起来,把桌上的材料收进文件夹,“你看的是正文。”

他拿着文件夹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侧过身:“但下次汇报之前,把附录也看了。”

门关上了。

我站在小会议室里,看着空荡荡的桌面,桌上留了一杯凉透的茶,不知道是谁的。

手机在兜里震了。

是程亮。这次不是电话,是转账截图,五千整,备注写着“嫂子,我还钱”。底下跟了一句话:“我哥把妈那手术费退了,我早上才知道。嫂子,我昨天晚上那话,你当我没说过。”

我没回他。

我拉开会议室的门走出来,回到工位上。刘敏正在收拾包准备下班,看见我过来,小声问了句:“林晓,大周总没难为你吧?”

“没有。”

“那就行。我先走了啊,孩子今天学校早放。”

她走了。办公室慢慢空下来,窗外天色从灰白变成橘黄,太阳快落山了。我坐在工位上,把方案里人员储备那块敲完,保存,发送。

忙完一看手机,五点十分。

幼儿园五点四十放学。从我公司过去,不堵车的话五十分钟。

我抓起包往外跑,电梯等了三趟才下来。到一楼的时候手机响了,我一边往外跑一边接,是幼儿园老师。

“林晓妈妈,果果已经被接走了哦,跟您说一声。”

我停在办公楼门口。

“谁接的?”

“果果爸爸。他四点半就到了,在门口等了半个小时。果果看见他可高兴了,抱着他脖子不撒手。他说跟您说过了,我就——”

“他说过了。”

“哦,那就好。”老师笑了一声,“果果今天那个小乌龟我带回来放她书包里了,您晚上别忘了拿出来,泥捏的容易干裂。”

“好。谢谢老师。”

挂了电话,我站在办公楼门口的台阶上。太阳已经落到对面楼后面去了,街上人来人往,下班高峰期,车喇叭此起彼伏。

我拿起手机,打给程远。

响了一声他就接了。

“林晓?”

“你把果果接走了?”

“嗯,我说了我下班早。你过来吧,我在家做饭,你到了正好吃。果果念叨你了,一直问妈妈什么时候来。”

我站在台阶上,握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程远。”

“嗯?”

“你退了你妈的手术费,她怎么办?”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他说:“我跟程亮再想办法。那钱先紧你跟果果用,你刚租了房子,开销大。林晓,我不是——”

他顿住了。

电话那头传来果果的声音,远远的,在喊“爸爸!你看我搭的城堡!”

程远应了一声“来了来了”,然后对着电话快速说了一句:“你过来吧,林晓,饭马上好。”

他没等我回答,就挂了。

我站在台阶上,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又回到那张全家福壁纸。

我看了很久。

最后我把手机翻面扣进包里,走下台阶,往公交站的方向去了。

第3章

我到了程远租的房子门口。

那房子在城南老小区,两室一厅,月租一千八,楼梯房,六楼。我之前来过一次,搬离婚协议那天来拿几件衣服。那次我在门口站了两分钟,没进去,程远把衣服装在纸袋里递出来,袋子口塞着一双果果的小袜子,粉色的,上面印着小兔子。

我接过来就走了。

这回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出来炒菜的滋啦声,还有果果的笑声。我抬手推门,门轴吱呀一声,客厅里的灯亮晃晃的,茶几上摊着积木,搭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城堡,顶上插了一根绿色的塑料旗子。

果果从积木堆里抬起头,看见我,愣了一秒。

然后她扑过来,抱住我的腿,脸埋在我膝盖上,闷闷地喊:“妈妈!”

我弯腰把她抱起来。她比上个月重了,我胳膊一沉,往后退了半步才站稳。她搂着我脖子,另一只手里攥着那只彩泥小乌龟,龟壳上多了两笔蓝色的斑点,是后画的。

“妈妈你看,我给小乌龟画了花。”

“嗯,好看。”

“爸爸说妈妈今天加班,要晚一点来,我就搭了一个城堡等你。”她从我怀里探出身子,指着茶几上那个积木城堡,“这个最高的塔是妈妈的,中间那个是爸爸的,小的那个是我的。爸爸说,我们三个人住一个城堡,妈妈睡最高的地方,看得最远。”

我抱着她没说话。

程远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围裙系在腰上,手里攥着锅铲。他看了我一眼,目光从我脸上滑到果果脸上,又滑回来。

“来了?饭马上好,你先坐。”

我没坐。我抱着果果走到茶几旁边,蹲下来,把她放在地毯上。

“果果,你搭的这个城堡真漂亮。妈妈能不能坐旁边看你搭?”

“能!”她趴回去,抓起一块红色的积木往塔尖上放,放歪了,又拿下来重新放。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地毯是旧的,边缘磨出了线头,我用手捻了一下。程远从厨房端了一盘炒青菜出来放在餐桌上,又转身回去端了一盘糖醋排骨,排骨上撒了白芝麻,码得整整齐齐。

他端了两碗米饭出来,放好筷子,说:“林晓,先吃饭吧,菜凉了。”

果果头也不抬:“我不饿,我要搭城堡。”

“果果,先吃饭,吃完饭妈妈陪你搭。”

她抬头看我一眼,放下积木,爬起来跑到餐桌边爬上椅子。程远给她盛了一小碗饭,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她碗里。我站起来走过去坐下,桌上三副碗筷,摆了三个方向。

程远在我对面坐下,拿筷子夹了一根青菜,放进嘴里嚼着,没说话。我也没说话。果果舀了一勺饭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妈妈,今天幼儿园老师表扬我了,说我的小乌龟捏得最像。”

“老师说的?”

“嗯!老师说,林果果你这个乌龟壳上的花纹最好看,是你自己想的吗?我说是我妈妈教的!妈妈教我在橡皮泥上按指纹,就变成花了。”

她说着伸出手指头在我眼前晃了晃,食指上还残留着一小粒干掉的蓝色橡皮泥。

我说:“果果真棒。”

她嘿嘿笑了一声,低头扒饭。

程远又夹了一块排骨,放在我碗边。骨头上肉很多,没有骨头渣,他挑过的。我盯着那块排骨看了两秒,没动。

程远也没催。他自己吃了一块排骨,然后搁下筷子,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林晓。”

“嗯。”

“今天那个退费的事,我没提前跟你说,你别生我气。”

“我没生气。”

“那十万块钱到账以后你查一下,我没动别的。”

“行。”

他停了一下,又说:“我妈那边,程亮这两天在跑,问了一个病友推荐的医生,说有一种新方案,费用便宜一半,效果还行。我妈自己也想试试那个。”

“你妈身体怎么样?”

“还行。能吃能睡,就是肝功能指标不太好看。医生说得尽快定方案。”

“定了吗?”

“还没。等程亮那边把资料拿回来。”

他说完这句,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我碗里。我看着碗里堆起来的两样菜,放下了筷子。

“程远。”

他抬头。

“你今天叫我来,不光是为了吃饭吧。”

他手顿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夹着几粒米。他放下筷子,两只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搓了一下。

“林晓,”他说,“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果果在旁边吃完最后一口饭,抹着嘴说:“爸爸我吃饱了!”

程远冲她笑了一下:“去玩吧,把积木收一收。”

果果跳下椅子,跑回客厅地毯上,开始往积木桶里扔积木,噼里啪啦的。程远看着她的背影,声音低下来。

“果果的幼儿园费,我昨天问了,下半年可以按月交。这个月的我先垫上了,下个月你那边要是周转不过来,我再垫。”

“不用。我下个月发了工资够。”

“你房租一个月多少?”

“一千一。”

他点点头,没评价。然后他看我的眼睛,说:“我想跟你商量的是,果果平时你带,周末让我带。周六我接到我那边,周日晚上送回去。你不用做饭也不用管,就两天,你歇歇。”

“程远,离婚协议上写的抚养权归我。”

“我知道。我没要争抚养权。”他顿了一下,“我就想看孩子。”

“你上班比我晚,每天你接她,我下班去你那边接。这跟没离有什么区别?”

他没说话。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哒、哒。

“林晓,我想的是另外一件事。我妈那病,万一后面需要人照顾,程亮一个人可能顾不过来。到时候周末我要是去医院,果果能放你那边一天吗?”

“可以。”

“那行。”他点了点头,站起来收拾碗筷,“谢谢。”

我坐了一会儿,起来走到客厅。果果已经把积木全装进桶里了,抱着桶仰头看我:“妈妈,你今晚住这里吗?”

程远在厨房洗碗,水流声哗哗的。

我说:“不住。妈妈带你回妈妈那边。”

“爸爸这边有大床,可以睡三个人!”

“果果,妈妈那边也有床,还有汤圆,明天早上给你煮汤圆吃好不好?”

她想了想,点头:“好!”

我弯腰把她的小书包从沙发角拿起来,拉好拉链,里面那只彩泥小乌龟露出一只头,我轻轻按进去。程远从厨房出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站在餐厅和客厅之间的过道上看我。

“林晓,我送你们下楼。”

“不用。”

“外面下雨了。”

我没再推。他把果果从地上抱起来,果果搂着他脖子,回头冲我笑。我们三个人下楼,到一楼单元门口,外面果然在下雨,细细密密的。程远把果果放下来,从门后拿了一把伞递给我,自己又拿了另一把。

“你打这把,这把大。我送你们到公交站。”

我跟果果打一把伞,他打一把,走在我俩侧前方半步。雨点打在伞面上,啪嗒啪嗒的。路灯把地面照得亮晶晶的,路上没什么人。

果果走着走着挣开我的手,跑到程远那边去牵他,另一只手伸过来牵我。三个人并排走,雨伞各打各的,果果在中间,半个身子淋在雨里,头发湿了。

程远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我也偏了偏。果果仰头看了看他,又仰头看了看我,笑了。

公交站到了。程远收了伞,把果果交给我,蹲下来理了理果果被雨打湿的刘海儿。

“果果,跟爸爸说再见。”

“爸爸再见!”她扑上去抱了他一下,用力拍他后背,砰砰响。

程远被她拍得晃了晃,笑了一声,站起来看我。

“林晓。”

“嗯。”

“那笔钱到账了,你留着用。”

“我说了不用。”

“林晓,”他收了笑,压着声音,“那笔钱是给果果的。你拿着,给她报个兴趣班什么的都行。我不缺钱,我那边还有。”

“你那边还有多少?”

他没接。车来了,我拉着果果上车,刷了卡,找了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启动的时候我透过玻璃往外看,程远还站在站台上,雨伞没撑开,拎在手里,雨水打在他肩膀上,衬衫洇湿了一片。

他一直看着车开走。

我转回头。果果靠在我身上,眼皮已经往下耷拉了,嘴里含含糊糊念着“城堡……塔尖……妈妈住最高的”。

她睡着了。

我抱着她坐了一路,到站下车,撑伞走回出租屋。上六楼,开门,把果果放在床上,脱了外套和鞋子,盖好被子。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呼吸慢慢沉下去。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窗外的雨声大起来了,砸在空调外机上,砰砰响。

手机亮了。

我妈发来一条:“程亮今天下午到家里来了一趟。”

我看着那条消息。问我妈:“他来干什么?”

“来送东西。一箱牛奶一箱鸡蛋,说是他妈让送的。还带了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给你的,我放茶几上了,你明天回来拿。”

“他说什么了没有?”

我妈回:“说了。他说嫂子对不起,之前那事是我不对。他就说了这一句,站门口没进来,牛奶箱子放地上就走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

果果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小手搭在我手背上。我低头看着她,她手指蜷着,指甲剪得很短,圆圆的一小片。

我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我妈那条消息。

然后我打了一行字:“信里写的什么?”

我妈没回。可能睡了。

我把手机放桌上,脱了外套躺下来。果果占了大半个床,我缩在床边沿上,看着天花板那块水渍猫。雨打在窗户上,声音闷闷的。

手机亮了。这回是程亮。

他发了一段文字:“嫂子,信里写的是我妈想跟你说的话。她不会打字,让我代写。她说她跟我哥瞒着你动那笔钱是她不好,她让我把钱还了,还让我滚出来找工作。她说她对不起你,但她不后悔嫁给我爸,也不后悔生了我哥。她说等她病好了,想亲自跟你道歉。”

我看着那几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程亮又发了一条:“嫂子,我妈让我问你一句。”

“嗯?”

“她说,你跟她儿子离婚,是不是也因为她。”

第4章

我看着程亮发来那条消息很久。

果果的呼吸声在枕头边浅浅的,均匀的。雨还在下,窗户外面的霓虹灯把水渍猫那块天花板映成粉红色。

我打了一行字:“你妈那手术什么时候做?”

程亮秒回:“下周三。新方案,医生说微创,住院三天就行,总费用不到四万。我跟我哥凑了。”

“够吗?”

“够。嫂子你别管了,我哥说你那十万收好了,别往外掏。”

我没回这条。

我把手机扣过去,翻了个身面朝果果。她侧躺着,小手攥着被角,鼻尖上冒了一层细汗。我拿手指头给她蹭了一下,她哼了一声,往我怀里拱了拱。

我搂着她,闭上眼睛。

但没睡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话——“她跟你儿子离婚,是不是也因为她。”

我问自己。

是,也不是。

程远他妈那个人,我不是没处过。结婚六年,婆媳关系谈不上多好,但也没红过脸。她脾气硬,话少,做什么事都闷着头自己做,连生病住院都不让我知道。正月初七查出来肝上长了东西,她跟程远说,别告诉林晓。

程远告诉我的时候,已经是三个月以后了。

那三个月里她自己去医院检查、自己拿报告、自己联系医生,程远每个周末往老家跑,跟我说是“单位团建”。我那时在赶项目,每天凌晨两点睡早上六点起,果果生病发烧我都请不下假来,更顾不上查他周末去了哪。

六月份的时候程远在餐桌上随口提了一句“我妈最近身体不太好”,我当时正给果果喂饭,嗯了一声就过去了。他也没再往下说。

现在想起来,那顿饭桌上他看了我好几眼,欲言又止的表情。果果把米粥洒了一桌子,我忙着擦桌子,没抬头看他。

如果那时候我抬头了。

如果那时候我问一句“怎么个不好法”。

那笔钱的事会不会不一样。离婚的事会不会不一样。

我不知道。

果果翻了个身,腿搭在我肚子上,我轻轻挪开,又把她拢回来。手机在枕头旁边又震了,我没拿。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闹钟响,我爬起来给果果煮了汤圆。她坐在床上揉眼睛,头发乱成一窝,张嘴咬了一口汤圆,被烫得嘶了一声,吐着舌头说“妈妈好烫”。

“吹吹再吃。”

“妈妈我今天还上幼儿园吗?”

“上。”

“爸爸来接我吗?”

我舀汤圆的手顿了一下:“妈妈送你。”

她噢了一声,低头咬汤圆。圆滚滚的一颗,咬破了流出来黑芝麻馅儿,沾在嘴角上。我拿纸巾给她擦了,她把纸巾抢过去自己擦,擦了满手黑乎乎的。

出门的时候我背上她的书包,一手撑伞一手牵她。雨小了点,地上水洼亮晶晶的,她专门去踩,一脚踩下去水花溅到我裤腿上,她仰头笑。

送到幼儿园门口,老师接过她,她回头冲我摆手:“妈妈再见!”

我摆手。她转身蹦蹦跳跳地进去了,小书包在她背上晃来晃去,拉链上挂着我去年给她买的一个小熊钥匙扣,熊耳朵磨掉了一只。

我在门口站了几秒钟,转身去上班。

到公司八点二十,王总还没来。我坐下来打开电脑,先把昨天那份方案调出来,对照大周总的批注逐条修改。改到一半,旁边刘敏来了,放下包掏出保温杯,里面泡着红枣枸杞。

她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林晓,你昨天走之后,张越来工位找你了。”

“找我?”

“嗯,问你那份数据是不是还跑了另一版行业对比,他说他想看一眼。我说你下班了,他说那算了。”

我看了一眼张越的工位,空的。他好像不是坐这层楼,昨天在大周总旁边那个会议室我也没见过他。

“他留电话了吗?”

“没有。”刘敏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他说回头系统里找你要。对了林晓,你那个项目大周总什么时候过终审?”

“下周一。”

“那你周末还得加班。”

“嗯。”

中午十二点,我去楼下食堂打了一份饭,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我妈。

“林晓,那封信你今天来拿还是我给你送过去?”

“我晚上下班过去拿。”

“行。”她顿了一下,“你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

“果果呢?”

“上学去了。”

“嗯。”她又顿了一下,“林晓,我今天早上碰见程亮他爸了。”

我停下筷子。

程亮他爸,程远他爸。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在外地工地上干活,一年回来两三次。我跟他见面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次见面他都在抽烟,站在阳台上,背对着屋里的人。

“他回来了?”我问。

“回来了。今早我在菜市场碰见他,他买了两条鲫鱼,说给程远他妈炖汤喝。”我妈的声音压低了一点,“他看见我,站住了。我叫了他一声,他嗯了一下,然后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林晓那孩子,是我家对不住她。”

我嚼米饭的动作停了。米粒在嘴里慢慢变软,没有味道。

我妈又说:“他就说了这一句。然后拎着鱼走了。我看着他那背影,背比去年驼了。”

我嗯了一声。

挂了电话之后我把剩下的饭吃完,收拾餐盘回楼上。午休时间办公室里灯关了一半,暗沉沉的,几个人趴在桌上睡觉。我走到工位坐下来,打开系统,看见张越的账号给我发了一条站内消息:“林晓,麻烦把你那份数据的底层表发我一份,我跑个交叉验证。谢。”

我点开他的头像,把表拖进去发了。

三分钟后他又回了一条:“收到。你那份行业对比跑的是哪一年的口径?我看你附注里没标年份。”

我打字:“2023年全年。”

“那不是服务业口径。”

我盯着屏幕。

他又发过来:“2023年服务业口径在附录C里,表C-7,你那份数据我从你表结构推断出来,用的是附录A的主表口径。差了12个百分点。你按C-7再跑一遍,把结果发我看看。”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附录C。那本年报附录一共七十六页,我打印的时候只打了正文,附录根本没看。

我回:“好的,我重跑。”

那头回了个“嗯”。

我把表调出来,翻到附录C,找到表C-7,把权重的参数改了。回车一敲,新的结果跳出来,比昨天张越跑的那一版还低了八万。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十几秒。

然后我敲了一行字发过去:“跑完了。比你这版还低八万。”

他回得很快:“正常。因为你之前那个基数本身偏高了,权重改回来之后基数也会调。你把整表发我,我整合进我这边的模型里,下午给大周总看。”

“好。”

我发了过去。

发完之后我往后靠在椅背上,椅子嘎吱一声。刘敏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林晓,你没事吧?”

“没事。”

她看了我几秒,没再问了。我把电脑盖上,趴在桌面上,额头贴着冰凉的桌面。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七十六页附录,一页一页翻过去,我从来没看过的那七十六页。

下午三点,大周总发了一条消息到项目群里:“数据版本更新了,大家用最新版。林晓@张越,你俩配合得不错,下周一终审之前再拉一版敏感性分析。”

张越在群里回了个“收到”。我也回了个“收到”。

然后我手机震了,是程远。

“林晓,我今天出差,明晚回来。果果谁接?我让程亮去?”

“不用,我自己接。”

“你几点下班?”

“六点。”

“那果果在幼儿园待到六点半,老师跟我说暑假班最晚可以到七点。”

“行。”

“你跟老师说一声。”

“好。”

他那边没再发了。

晚上五点半我提前从公司走,到幼儿园六点二十。传达室里果果正坐在小板凳上看绘本,旁边值班老师陪着她,在绣十字绣。果果看见我来,从板凳上弹起来:“妈妈!”

我蹲下来接住她。她搂着我脖子,绘本掉在地上,是讲恐龙的那本,书页折了角。

值班老师笑着把绘本捡起来递给我:“果果今天可乖了,还帮老师给花浇水了。”

“谢谢老师。”

我领着果果走出幼儿园,天还没黑透,西边天上压着一层橘红色的云。果果牵着我的手甩来甩去,忽然仰头问我:“妈妈,爸爸今天不来吗?”

“爸爸出差了。”

“那他明天来吗?”

“明天也不来。后天来。”

“噢。”她低下头走了几步,又仰头,“那奶奶呢?奶奶病好了吗?”

我脚步停了一瞬。

“奶奶还在医院,过几天就好了。”

“那我什么时候能去看奶奶?”

“等奶奶出院了。”

“好!”她又开始甩我的手,“我给奶奶捏一个小乌龟!比给妈妈那个还大!”

我嗯了一声,牵着她的手往公交站走。走到一半,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

“林晓?”

声音有点耳熟。

“我是张越。”

“嗯?”

“我刚刚整合数据的时候发现你那份表里有一行公式拉错了,你离职率的递延因子没乘上去。你打开看看,第47行。”

我停下来。果果拽了拽我的手:“妈妈?”

“果果等一下。”我松开手让她站在原地,掏出手机翻了翻那份表,果然,47行的公式拖拽的时候漏了一个单元格。

“看到了,”我说,“我改过来。”

“行。改完了发群里。对了还有——”他顿了一下,“你周末有空吗?大周总说下周一的终审之前最好当面过一遍敏感性分析,会议室约了周日下午两点。你要是时间不方便可以调。”

我看了看果果。她正蹲在地上看蚂蚁搬面包屑,一根手指头戳在地上,嘴里念念有词。

“周日两点,行。我带孩子过去,她在我旁边画图就行。”

张越那边安静了一秒。

“好。那就周日两点,三号会议室。”

“嗯。”

挂了电话。我蹲下来把果果从地上拉起来,她手心沾了泥和蚂蚁尸体,我拿湿巾给她擦了。她仰头看我:“妈妈,我们回家吗?”

“回家。”

“妈妈,我想吃冰淇淋。”

“明天再吃。今天回去煮面。”

“好!”她跳起来,一蹦一蹦地往前走。

我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手里的手机还亮着,屏幕上是那份改了一半的表。

周日。三号会议室。终审前一天。

然后我想起了另一件事——下周三。程远他妈,手术。

我握着手机站了一会儿。果果在前面喊:“妈妈快来!”

我快步跟上去,牵住她的手。她用力回握了一下,软软的、小小的手掌包着我的手指头。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我发了一条消息给程亮:“你妈手术那天,果果我去接。你不用管。”

他回得很快:“嫂子,我能接。”

“我接。”

他又发过来一个字:“行。”

车来了,我把手机塞回兜里,牵着果果上了车。窗外的橘红色云层暗下去了,路灯亮起来,一串一串的,在雨后的潮湿空气里晕成橘黄色的光圈。

果果靠在我肩膀上,掰着手指头数:“妈妈、爸爸、奶奶、爷爷、小乌龟、城堡……”

她数着数着声音就小了,慢慢没了声。

我低头看她,她闭着眼睛,嘴角还微微翘着。我把她往怀里拢了拢,抬头看向窗外,车在夜色里穿行,一站一站地停,人上人下。

手机在兜里又震了一下。

我没掏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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