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百年“红学史”大戏,有两位是当仁不让的主角:前半场是胡适之,下半场则是周汝昌,恰似你方唱罢我登场。但两位“红学泰斗”的区别也是明显的,胡是“我们的朋友遍天下”,而周则差不多始终都是“光杆司令”,大半生孤军奋战,在红学圈内外都知交寥寥不说,倒是树敌无数,无疑学界孤家寡人。众所周知,自1970年代末以来,这位公认的当代“红学一哥”,却始终游离于官方的红学圈外,在“红楼梦研究所”与“红学会”都是很边缘的人物,差不多只保留《红楼梦学刊》一个“顾问”的头衔,非常诡异。现在的“红学家”们,也就同属异类的刘心武还与之惺惺相惜,此外似乎都很怕与他沾上边,避之若浼。
有人说,这是因为胡适有人格魅力,是“卡里斯玛型”人物,乃天生的学术领袖,周汝昌则纯书生一枚,所以无法领袖群伦,成为冯其庸那样的“红学霸主”,只能无奈缩起来,兀自“嶙峋更见此支离”起来了。但我以为这里面的原因可能更简单些,那就是:周汝昌本就是个世所罕觏的“大奇葩”,追随者稀少才是正常的,没有几个正常人敢跟着玩啊!至于本地才俊姚彬彬教授说,“斯‘学’其‘研究者’们的为人也大多是垃圾,尤以周汝昌为典型”(“论衡”公众号.2026.7.27),当然也是过甚其辞的。我以为,周汝昌其人的定位,应该是“大奇葩”,“垃圾”则还谈不上,伤于厚诬。因为这位“射鱼”先生也难说“人品”不行,他大抵只是思路清奇,行为怪异,压根不按常理出牌,一脸正经地搞了一堆恶作剧,类似现在人所说的“邪修派”,常常整得人啼笑皆非甚至深恶痛绝。可人家似乎又真的不求什么,一生不问魏阙、不涉仕途,并不热衷权与利,较之那圈中人淡泊得很,“书生气”较然彰明。
用现在的流行话来说,周汝昌似乎就是“平庸之恶”,恶的都是小恶,还恶得无甚道理。比如1940年代末,钱锺书很看重这位小8岁的青年才俊,曾致函说“得一英才如此,北来为不虚矣”,甚至破天荒请他到家中做客,杨绛还只此一例地亲自下厨治馔“烹大虾”犒劳,可数年后当钱的《宋诗选注》沦为“白专大标本”要拔掉,又是周汝昌“打头揪出来批判的”,如此“晚将末契托年少”的好心诚意,却立马换来“翻手作云覆手雨”的背叛插刀,钱杨夫妇自然深感寒心,妥妥的“一次外向换来终身内向”,不但此后40多年都没有再理他,也似乎对那些“青年才俊”从此有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警惕,反正杨绛晚年“谈往”时念兹在兹。但你说老周这么积极表现图什么呢,似乎也真没图什么,依然只是区区人文社编辑一个,甚至焦虑到“因病住了院,大概日子不怎么好过”(蓝翎回忆)。从其生平看,他并不热衷名位,始终沉迷于“治学”,在单位也不舒心,“编辑同仁对他的态度并没有那么恭敬”,王利器这些老编辑还公开排挤他,发文章批他一窍不通,顶头上司聂绀弩私下还认为他对《红楼梦》一无所知,同事关系僵硬至此。周汝昌的后半生,虽然屡有雄文“惊天下”,但又处处碰壁,似是“红人”又总在“黑名单”上,时人都看他不明白。当然,从后来逄先知的追忆文章,其实是湘潭颇欣赏他,身边好些人都知道,但这层意思又从未挑明,所以周汝昌只大体得个“安全”,是个“无声的被保护的人”。
连他的同事、“当代吴处厚”舒芜,都能交上好些朋友,周汝昌似乎到处都人缘不行。而他本人,又分明不是一个热衷于利禄,拼命钻营,阴阳两面的小人。孙玉明的那本《红学:1954》分析说周汝昌那些“非常神速的反应”目的只是“在贸然采取的一种自我保护措施”(页288),我觉得是有道理的。曾与之共事多年的晚辈林东海是个实诚人,多年后回忆说“据我所知,他的写信,既不是告密,也不是巴结,更无意向上爬,而是希望得到帮助,解决他在研究中或生活上碰到的一些难题”(周伦玲编《似曾相识周汝昌》,页147)云云,依现在的材料都可以坐实的。要知道,从1960年代开始,“小编”老周暗地里就与“康老”“江女士”套上了交情,是名副其实的“笔友”,互相通信不断,老周的能量是可以上达天听的,他真要个什么一官半职亦或者要整谁,似乎都并不难办,可他从未提过学术之外的需求,而他所写那些批文其实也都是轻轻点染,从未下过重手。周汝昌这个人就是这么奇怪,既淡泊名利书生气十足,又上蹿下跳急于表现,可最终又总是什么好处都不希求,更都没落着,日后还得为“太原钢铁厂”原钳工刘梦溪打下手。在那波谲云诡的时代里,周汝昌俨然“不大聪明的样子”,可他最大毛病偏偏就是特别爱“耍小聪明”,最后不幸沦为今人口中的“垃圾之尤”。当然,他也不算很冤,他要是在现下当教授,论文与著作遭检举“学术不端”个十次八次,应该都是轻得了。胡适之的临别箴告,“暑热中当勉力休息,不要太用功”,“暑热”则容易迷失,“太用功”反倒会适得其反,也真是意味深长,可惜老周一辈子都读不明白师长这种双关机锋劝勉之语。
平心而论,周汝昌这人不“坏”,他主要是“怪”,又好热闹爱“现”,手段还笨拙,因此显得很“滑稽”。胡适之到底识人,他与小周同学通过数信,见过一面,长谈过一回之后,其实就不愿再与之打交道了。1948年11月29日或30日,周入城按约到东厂胡同胡府拜谒,胡适已经托词不见,只让儿子胡思杜出面拿回东西即可,这也是他们“师生”间最后一面。查《胡适日记》,那段时间胡适确实很忙,但一般都窝在家中,尤其是上午,所以当日胡思杜也只说“他有事”,可并没说出外去了,这大概率是无意再见了,避免彼此尴尬。要知道,同样是“最有成就的红学家”徒弟,直到12月14日,胡适“仓皇辞庙日”,还抽空特地见了俞平伯最后一面,可见心中待遇之别。想当日,连气度恢宏的胡博士都这么态度大转变,原因自然出在周汝昌那边,因为他的表现着实过分,不仅狂妄无分寸,也毫无信用可言。1948年,彼时的北大校长胡适之,看到大四本科生周汝昌写的一篇小论文颇为赞赏,不仅主动去信鼓励,还邀他上门晤谈,甚至转手就将几部珍稀古籍借于这位陌生人,可人家小周随后就写长文嘲笑胡的著作与白话文事业以作回敬,还偷偷摸摸带书回老家“录副”了一部,甚至还在人家珍本上乱写乱画,原本约定的还书时间又一而再再而三地放人鸽子不还,不断得寸进尺,激得宽厚至极的胡博士都恼了。所以,在最后发出的三封信里,胡适的批评是罕见的严厉,说周的“古文功夫太浅,切不可写文言文”,文章拖沓啰嗦很差,可以删去“四分之三或五分之四”,还讽刺“今日纸贵、排工贵,无地可印”他的那些文字,然后将其文稿一整页打了一个大大的X号退回。
胡适之生平总念叨“世间最可厌恶的事,莫如一张生气的脸”,他老人家何尝对学生辈这么恼火过?他是爱才,但容忍也有限度。后面他不愿与周汝昌见面,希望他改过,也是情理之中。尽管他确实气量过人,走之前还特意留下那部花大钱买来的《四松堂集》珍本“留给他(周汝昌)用”,只因此前有过承诺,“许他一切可能的帮助”,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至于多年之后,学者梅节他们推断,胡适应该还有一封回信周汝昌不敢公之于众,可能是更严厉的斥责,而且“胡周交往中周汝昌期满胡适”、有意“扣压甲戌本”,从线索看似乎也不无道理。自然,对于扶持他出道的“恩师”胡适的那些斥责,周数十年来也是耿耿于怀的,晚年还不忘补刀嘲讽“这位大学者对中华语文的品格高下优劣是如此缺乏审美鉴赏力”。而我们从燕大大四学生周汝昌出道之初与胡适之的交往历史来看,似乎也可以看到老周此后人生一贯的作派:自负,偏激,不实诚,爱欺骗,喜欢耍小手段,听不进异见,不善于“做人”,也吝于感激施恩之人,而且睚眦必报(比如对“大师兄”兼前辈俞平伯),但也确实都不是什么“大奸大恶”,都是小打小闹,好比爱突袭刺人可又不至于重伤。可也正由于他是鼎革后的“红学一哥”,这套周氏“方法论”又统统应到了“学术研究”之上,给当代“红学”造成了极大的干扰,无数“红学家”给耍的团团转,续上了一节又一节的当代儒林“笑林广记”。这才是周汝昌真正引发“公愤”的地方所在。
我对周汝昌这些想法,都是近日读李彤先生那部新作《红学外史》(三联2026版)引起的。这确实是煞是好看的一本“八卦集锦”书,一部“红学外史”不啻于一部“儒林外史”,可说当代知识分子的可悲与丑态都毕现其中,而全书的“最佳男主角”无疑首推周汝昌,是“因此一事一人,就勾出多少风流冤家来”。平心而论,在当代“红学家”中,周的才学识都是首屈一指的,大概仅次于俞平伯,他对经史之娴熟,对诗词之精研,于外文之修养,于考据学之邃晓,整体学问我以为要远在冯其庸诸公之上,可他自那本《红楼梦新证》之后,后面的“研究”似乎都更像是“搅屎棍”,不仅“可怜无补费精神”,也是近乎“坐禅寂走火入邪魔”的。他后面伪造“曹雪芹佚诗”,“注疏”假画“曹雪芹小像”,坚决主张“自传说”,污蔑造谣俞平伯藏匿靖本,力挺刘心武的所谓“秦学”,与冯其庸内讧不断攻击不止,把同行老友吴世昌耍得灰头土脸名誉扫地,甚至红学界有流言“周汝昌气死吴恩裕”,种种言行都是很奇怪的路数。而一旦穿帮,又从不肯认错,一味地推诿给“误信”、“无心”,“视力不行”,反正都是别人错了他从来无比正确,都像是一场场玩闹。但你要说周汝昌搞这些,何所求何所得,似乎又真没有,终其身不过一编辑,直到1981年才正式评聘为研究员,一辈子连个大学教授都没混上,与李希凡冯其庸刘梦溪们的炎炎赫赫不可同日而语,身份落差很大。他说自己“生平未尝与任何人争功夺名,连带着利”(1988.1.3给李彤信),也不能说是自吹,可也正因为如此,又益显滑稽。如今看这整部“红学史”,倘要解释周汝昌的那些“动机”,只能说这个人就是个“大奇葩”,非常情常理可以想通。我眼中的“当代红学研究第一人”周汝昌,简直犹如孩童一般,总自以为那些“小聪明”可以瞒天过海,然后自以为得计,偏偏一招一式都是破绽,让真正的“聪明人”觉得很搞笑。想1948年那会,他正式“出道”之日,他无端“唐突先进”,肆意痛贬前辈俞平伯,俞只是得体地与之商榷了几句,老周偏以为人家是讽刺,从此“咬”了人家一辈子,其心理状态也是颇堪研究的。更好玩的是,他晚年写回忆录,还“恶人先告状”上了,委屈地诉说,“我至今不懂,俞先生所因何故,从一开始就看不上我这一名晚辈学生?他的心态难懂”云云。实际上,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真正“心态难懂”的正是他周汝昌。
当然,“红学圈”中人,奇奇怪怪“心态难懂”的,何止一个周汝昌。当代“红学家”们,论才学识多是一时之选,仿佛对“学术”也是一片赤诚,可研究到最后,似乎都有点神经不正常,比如近年突然插队加入战场的辛公德勇,观点都是比赛着要雷人一把。而“红学”最终的结局,也几乎无一例外,不是站队互殴,就是你骂我就是我骂你,红学成骂学。比如1977年,另一“红学大佬”吴世昌要与老友周汝昌决裂,写了一封“绝交书”,可历数对方的一大“罪状”居然是:过去数十年间,自己上门拜访周多少多少次,而周又只回访多少多少次,细碎计较一如村头大妈们的“骂街江湖”,看得我忍不住喷饭。老周回信,痛斥吴“实在显得太可笑”,确实也不冤。老周抢白对骂说,大哥,“我”与阁下这般闲人不同,咱白天要上班的啊,你多少次来都是求“我”办事的,难道“我”也要一一“回拜”过去?而且“我”还常常要花几个小时接待你,应该是你浪费“我”时间才对,况且“我”眼睛都瞎了,一入夜就啥都看不见,寸步难行,怎么回访?你总自称“不拘细节,不重礼数”,结果怎么会这么没品?质问得固然也很有意思,可同样很无聊。
![]()
总之,看学界大佬们吵架,着实也跟小孩子一般,而且大家你攻击我我诋毁你,简直无所不用其极,委实都没什么“品”可言。当代整部“红学史”,可说就是这样一部缩影。林东海老先生曾总结说,“红学”的恩怨恩怨,病源出在“文学被经学化,经学又被史学化,史学又被政治化”,真是很精辟的话,可谓洞悉“时务”与“内幕”,更把那种“学术”与“知识人”的可怜给说透了。可要想起“红学边缘人”孙楷第晚年常常对儿子苏泰来感慨的那句话,“我们干了傻事,谁同情傻子?”这些人又真没什么值得同情的,我敢说所有人都并不无辜。
2026.7.29晚,敲于武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