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你有没有过这样一种念头——拥抱时想再贴紧一点，接吻时觉得这还不够，甚至希望对方能融进你的骨血里，从此再不分你我。别急着否认，也别觉得这种念头吓人。它可能比你想的更普遍，只是我们都不太好意思说出口。
最近重新看《骨肉成灰》，屏幕里两个边缘人因共同的“饥饿”而逃亡、相爱、互相撕咬，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了什么。所有的观影不适，在看到他们看向彼此眼神里那种混杂着渴望与绝望的贪婪时，都化作了另一种东西。它撕开了爱情最体面的外衣，让你直视一个我们一直在回避的事实：爱的本能，本身带有吞噬性。
这引出一个让人不安的问题。关于爱，我们有玫瑰、星星、月亮，有一切美好的比喻。可为什么偏偏是“同类相食”这么原始、这么野蛮的画面，一再出现在诗歌里、画布上、以及很多的艺术作品中？是我们再也找不到别的词来形容爱了吗，还是我们作为人类，对于连接这件事，已经渴望到了近乎绝望的地步。
或许我们就是如此渴望。爱这种东西，从来就跟远距离的欣赏无关。它想要的东西，远比那更近。比牵手更近。比肌肤相贴更近。比神所允许的边界还要近。你会不自觉地在对方肩膀上留下齿痕，在锁骨边留下印记，像一个小小的、无声的宣告：我在这里过。我们不只想拥有某个人，我们想彻底地了解他，甚至想将他“吞噬”入腹。了解一个人是远远不够的，你会不停地挖掘，直到觉得已经把他的里里外外都翻了个遍，再没有一丝阴暗角落是你未曾到达的。
说白了，“吞噬”其实就是爱被剥掉了所有文明礼貌的伪装后，剩下的那个东西。它是对那种“想跟另一个生命彻底消除距离”这件事，在想象力的极限处所能做出的最疯狂表达。试想一下，如果我能把你藏在我的肋骨之下，你就永远不可能离我而去。如果你彻底变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那么“被抛弃”这件事，将在物理上变得完全不可能。因为每一份爱里，无论它看上去多健康，都悄悄地藏着一份贪婪。我想要更多的你。更多相处的时间，更多关于你的故事，更多共同的回忆，还有更多只对我展现的、别人根本无从目睹的你的侧面。
爱天生就是贪婪的，它仰赖着“更多”才能活下去。它不像暴力，更像是一种深不见底的饥饿。那种饥饿，盘踞在你的肺腑与心脏之间，低声诉说：光是了解你不够，光是被你爱着也不够。我想让你更近，近一点，再近一点，直到我们之间那根名为“独立个体”的界限，彻底消失不见。
现实狠狠提醒着我们，这当然是不可能的。我们注定只能是两个独立的个体，用远无法精准传达心声的语言，徒劳地表达着自己。或许正因如此，我们才发明了这些略显怪诞的比喻。当“我爱你”这几个字，在某些巨大的情感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时，最贴切的表达反而成了这样一句看似不可理喻的话：多想你能温柔地，把我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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