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轮明月》：半世风流半世僧，绚烂至极归于平淡

禅茶电影系列 · 第四篇 《一轮明月》：一个人活了两辈子，绚烂至极归于平淡

他写尽了世间的送别，最后送别了自己。 前半生叫李叔同，后半生叫弘一法师。 中间只隔着一道西湖的雾。

一个人，一生能活成什么样？

绝大多数人，一辈子只活一次。出生、上学、工作、结婚、生子、老去——一条直线走到底。

但李叔同活了两辈子。

第一辈子，他是天津豪门公子，风流才子，中国话剧第一人，第一个用五线谱作曲的音乐家，第一个画裸体油画的画家。他是诗人、书法家、篆刻家、教育家。学生里有丰子恺、刘质平这样的名字。林语堂说他是"那个时代最有才华的几位天才之一"。

第二辈子，他抛弃一切，出家为僧。没有音乐、没有绘画、没有戏剧。一件衲衣穿了十几年，一双芒鞋走到圆寂。他把失传了700多年的南山律宗重新扛起来，被尊为律宗第十一世祖。

中间的分界线，是1918年，杭州虎跑寺。

那一年，他38岁。

二、陀螺——一头一尾，两个镜头

电影《一轮明月》的开头，是一个旋转的陀螺。

4岁的李叔同在天津老宅的院子里抽陀螺，仆人追着他喊"三郎"。

电影的结尾，是63岁的弘一法师在泉州温陵养老院，看一个小孩也在那里抽陀螺。

一样的陀螺，一样旋转的姿态。

人活了一辈子，好像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

但真的是原点吗？

不是的。陀螺在原地转，但转陀螺的人，已经走完了两辈子。

这个镜头，是整部电影的题眼。

三、第一辈子：什么都会，什么都看透

李叔同出生在天津最大的豪门之一。父亲李世珍是进士出身，后来做盐业生意，人称"桐达李家"。家里光房产就遍布天津。

但他并不快乐。

他是庶出。母亲王氏原本是家里的丫环，被收为三姨太。大家族里的生存法则，从小他就学会了。

15岁那年，他写了一句诗：

"人生犹似西山日，富贵终如草上霜。"

一个15岁的孩子，已经在说富贵如草上的霜——太阳一出来，就化了。

这不是少年强说愁。他是真看懂了。

后来的日子，他像开了挂一样地活——

在日本学油画，画裸体模特，后来这个模特成了他的妻子雪子。他是中国第一个把裸体画引入美术教学的人。

办话剧社，在东京演《茶花女》，男扮女装饰演茶花女，轰动一时。他是中国话剧的开山鼻祖。

编音乐，写了《送别》——"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这首歌传唱了一百多年，现在还在唱。

教书，在浙江第一师范当老师，身边围着一群后来成为大师的学生：丰子恺、刘质平、吴梦非。

你会想：这样的人，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但他就是不满足。他骨子里一直在找一个东西——不是名，不是利，不是女人，不是艺术成就。是"心安"。

四、母亲的葬礼：那首让人泪崩的《梦》

整部电影最让人动容的段落之一，是母亲的葬礼。

李叔同的母亲王氏，在他26岁那年病逝于上海。

弥留之际，她对他说了一句话："我知道你一直都不快活。我死后，你尽管做你喜欢的事便好。"

这句话，是一个母亲对儿子最后的理解。

母亲走后，李叔同做了一个惊世骇俗的事——给母亲办西式葬礼。

这在清末的天津，简直是忤逆。家族长辈反对，他不管。

不披麻戴孝，不跪拜大哭。他要求来吊唁的人穿黑衣，恭敬地鞠躬。

他自己坐在钢琴前，弹唱了一首自己写的歌《梦》：

哀游子茕茕其无依兮，在天之涯 惟长夜漫漫而独寐兮，时恍惚以魂驰 月落乌啼，梦影依稀，往事知不知 汩半生哀乐之长逝兮，感亲之恩其永垂

没有一个字是哭，但句句都是哭。

连一向和母亲不和的家族长辈，听了都落泪："三郎，等我葬礼的时候，你也给我弹一曲吧。"

五、断食——他找到了一条出路

1916年，李叔同36岁。

他在朋友夏丏尊那里看到一本书，讲"断食疗法"可以更新身心。他决定去试试。

地点：杭州虎跑寺。

17天。他只喝梨汁和盐汤。

神奇的是，他不但没有觉得虚弱，反而"精神甚佳，耳目聪明，头脑爽快，犹如脱胎换骨"。

在寺院里，他每天听晨钟暮鼓，看僧人早课晚课。那颗一直不安的心，突然就静了下来。

他找到了。他找了半辈子的东西，就在寺庙里。

1918年，他在虎跑寺正式剃度出家，法号弘一。

消息传出，整个文化界震动。

他的日本妻子雪子从上海赶来。

电影里那一幕，是全片的高潮——

六、"爱，就是慈悲"

清晨，西湖上起了薄雾。

两叶小舟，在水面上相对而停。

雪子站在船头，看着对面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她叫他：

"叔同——"

他语气平静，像在纠正一个不相干的人：

"请叫我弘一。"

雪子的眼泪一下就出来了。

"弘一法师，请告诉我，什么是爱？"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四个字：

"爱，就是慈悲。"

雪子崩溃了。她哭着问出那句让所有人心碎的话：

"慈悲对世人，为何独伤我？"

西湖上只有雾。没有回答。

每次看到这段，我都想说：

弘一法师不是无情。他是把情升了一个维度。

普通人活在"小爱"里，他活到了"大爱"。如果说小爱是一杯水，大爱就是一场雨——雨水落到每个人头上，不偏不倚，包括他曾经最爱的人。

但他用"慈悲"两个字，把所有的债都背了。

雪子问"为何独伤我"，其实他知道。他只是不能说。

七、第二辈子：一件衲衣，一双芒鞋，一颗戒心

出家后的弘一，和以前那个风流才子判若两人。

以前的他：穿最时髦的西装，弹钢琴，画油画，演话剧，喝最好的酒。

后来的他：一件衲衣补了又补，一双芒鞋走遍南方的寺院。过午不食，只吃一餐。律宗持戒之严，他是用命在守。

他复兴了失传已久的南山律宗。

律宗是什么？是佛教中最重戒律的一派。当年鉴真东渡日本传的就是律宗。到了弘一这里，律宗在中国已经断了700多年。

他把所有才艺都放下了。不画画，不弹琴，不演戏，甚至不写诗。

唯独书法——他留着。但也不再是"艺术创作"了，而是"写字"。

他说："佛法不能当人情，但书法可以是。"

他写字只送给有缘人。他的字也变了——从以前的锋芒毕露，变得朴拙平淡，像小孩子写的。这就是著名的"弘一体"。

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在那朴拙的笔画里，有一种别人写不出来的从容。

八、"念佛不忘救国"

抗战爆发后，弘一法师在福建闭关。

战火烧到了身边，他没有躲。

他在房间里写下四个大字，挂在自己面前：

"念佛不忘救国"

还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救国必须念佛。"

有人劝他：您是出家人，念佛就好，何必管国家的事？

他说："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

禅，从来不是躲进山里不管人间疾苦。

道元在镰仓乱世讲"只管打坐"，弘一在战火中说"念佛不忘救国"——同一个道理：真正的修行，不是在庙里躲清静，而是在苦难中站得住。

九、圆寂：悲欣交集

1942年，弘一法师在泉州温陵养老院圆寂，享年63岁。

临终前，他给自己在世的最后一位朋友写信。信的结尾是一首偈：

君子之交，其淡如水 执象而求，咫尺千里 问余何适，廓尔忘言 华枝春满，天心月圆

• 前两句讲 处世 ：真正的朋友清淡如水，执着于表象反而离得更远

• 后两句讲 心境 ：你问我去了哪里，我空阔得说不出话；但你看那花开满枝、月亮当空——那就是我的去处

（这是弘一法师圆寂前写给弟子刘质平的遗偈）

然后留下绝笔：

"悲欣交集"

这四个字，写得比平时更有力，更苍凉。

"悲"——是悲众生还在苦海挣扎，悲国家积贫积弱。

"欣"——是自己终于可以解脱，去往极乐世界。

一边悲，一边欣。

一个人要走的时候，心里装的还是别人。

十、禅茶系列总览 · 第四篇的位置

回看这个系列的脉络：

篇目

核心

一句话

①《禅》· 道元

绝巧弃利

只管打坐，不问结果

②《寻访千利休》· 利休

见素抱朴

把禅活成了一碗茶

③《日日是好日》· 典子

少私寡欲

普通人也可以修行

④《一轮明月》· 弘一

绚烂至极归于平淡

一个人活了两辈子

前三篇是日本禅茶一脉。这一篇，回到了中国禅的源头。

道元从中国天童山学禅回去，开日本曹洞宗。

弘一在中国本土，把律宗重新扛起来。

一个东去，一个西归。中间隔着几百年，但修的是同一件事——放下。

与爱同行：

前两天有人问我：你写这么多禅茶电影，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了想，答案其实就藏在这四篇里—— 《禅》告诉我们：修行不需要条件，坐下去就行。 《寻访千利休》告诉我们：修行可以很美。 《日日是好日》告诉我们：修行不需要天赋，谁都可以。 《一轮明月》告诉我们：修行到最后，是把你最骄傲的东西放下。 李叔同这辈子，什么都会，什么都做到顶尖。然后他全部放下。 这不是浪费才华。这是把一杯好酒，酿成了一整片海。 下次再唱《送别》的时候，可以想一想： 那个写下"长亭外，古道边"的人，后来把自己也送走了。 但他留下的，不只是歌。 ——你有过"放下"的瞬间吗？哪怕只是一件小事。评论区聊聊。

禅茶电影系列 · 第四篇 | 电影《一轮明月》（2005）

导演：陈家林 | 主演：濮存昕、徐若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