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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是FIRST青年电影展走过的第20年,却是我踏入西宁的第一回。
此前对于FIRST的认知多来源于媒体宣传或他人讨论,高原盛会与先锋光影都是脑海中的想象,直至亲身站在这片高地才切实体会。
西宁市区平均海拔2261米,不同于其他电影节展的完备或精巧,FIRST在离天更近的地方,做着更野生的电影。
然而,当“野生”成为一种美学标签,我们也不得不承认,它往往与“粗糙”一体两面。
今年展映的许多作品在迸发原始生命力的同时,也频繁暴露出首/二作的生涩。而一些片子有“电影节相”,在选题和视听设计上像是对影展口味的有意识回应,反而失掉了早年那种不管不顾的锐气。
当然这些毛边也许不用算作遗憾,总的来讲对于新人创作者而言,真诚比娴熟更重要。
借用主竞赛评委会的观点:电影可以不成熟,可以令人不适,可以拒绝标准答案;但它必须证明,自己的形式来自真实而必要的观看,而不是对现成风格、正确议题或电影节趣味的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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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场照片
作者:姜岭
排版:刘嘉惠
策划 抛开书本编辑部
此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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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电影本身,影展的活动组织也出现了一些问题。万达影城和寰宇影城的放映事故已经被不少观众反馈,除此外还有受场地限制,媒体进不去媒体见面会的情况,这些细节叠加在一起会构成参与者对影展专业性的基础判断。
FIRST今年已经走到第20届,有些问题在这个阶段应该可以处理得更好。
在影展第一天的开幕影片口碑失准后,我便将更多精力转移到了短片组。短片在时长的约束下,情绪和情节的矛盾没那么突出,某些更个人化的表达反而获得了合理性。尤其在长片暴露短板之后,短片似乎保留了更多的可能。接下来我将以先长后短的顺序分别聊聊我的观影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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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片的困境:当“生活流”流于表面
《扔你的猫》是典型的期待与所得不成正比之作。我以为开幕片应该有开幕片的水准,结果却大跌眼镜。在观众选择荣誉的榜单上,《扔你的猫》不出意料的数轮都在垫底的位置。
影片意图用猫作麦格芬串联起六个角色,描摹当下的北漂危机、失语婚姻、代际隔阂,不同年纪的人被生活“卡住”艰难寻找喘息空隙的生存状态,但可惜成片几乎只有状态,重情绪弱情节,用氛围置换叙事。
养猫、失业、文青自嘲,本片更多只是将这些流行符号,以及一些对经典电影的模仿(如天桥片段与《祖与占》)搬上了银幕,你可以在银幕上清楚地感受到创作者有想要表达的情绪,却很难找到这种情绪所依附的具体经验。
这可能是青年创作者生命经验缺失的症候,它所导致的后果不是影片不够好看,而是影片不相信故事本身有讲述的价值,最终只留下一堆没有重量的生活切片,看完只剩乏味与疲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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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扔你的猫》海报 转自豆瓣
同样展现了青年文艺工作者个体生活状态的影片还有《七分熟》与来自她的一帧单元的《一颗痣的自白》,这两部作品给出了相似议题下的另一种答案。
拿下了最佳剧情长片的《七分熟》由导演张歆自导自编自演,将自己的博士毕业焦虑、育儿日常与职业困境一并揉进剧本。她用虚构与非虚构交织的方式,呈现了一位四十岁左右女性在家庭、身份与自我之间的拉扯。
影片触及母职枷锁、女性自我困境、家庭分工失衡等尖锐议题,却没有深挖根源,缺少批判与思辨,温柔有余、锋芒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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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分熟》海报
获得了她的一帧单元年度影像荣誉的《一颗痣的自白》,以直接、赤裸地方式对亲密关系和私人情感进行了剖析,几乎将一切摊开。
这种真诚无疑是动人的,但有时也陷入某种自我倾诉的闭环——当私影像的袒露本身成为目的,而非通往更广阔理解的手段时,银幕上的歇斯底里便可能沦为一种表演性的宣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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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颗痣的自白》海报
其他主竞赛的影片中,《探子必须死》以 “探子” 这一核心悬念贯穿始终,以县衙底层小吏的视角切入乱世官场。其影片调度与剧作节奏皆有可取之处,但在电影节展的语境下难免被诟病为网大。
同样带有商业属性的《有虎出没》相比之下更是逊色不少。影片节奏缓慢拖沓,剧情内容故弄玄虚,角色刻画也带有性别刻板影响,就文本层面来说可圈点的应该就是完整的故事了。
相比之下,此次展映的藏地电影就出挑很多。洛旦执导的《当瓶子转动时》拿下最佳编剧,作为一部藏语公路片,它延续藏地新浪潮的精神脉络,避开宏大的族群叙事,选择两个人的路途,书写孤独、无常与相遇。
旦巴老人预感生命将至尽头,动身前往囊日寺,想要向上师询问亡妻的转世踪迹。路途之中,他偶遇一位拒绝现代通讯、徒步流浪的青年诗人。一老一少结伴上路:老人向着轮回与执念前行,诗人逃离现代文明、以空瓶旋转决定前路。两代人价值观彼此碰撞,一路拌嘴、相伴,最终老人没能如愿见到上师,诗人陪他走完生命最后一程。
旋转的瓶子、反复闪现的白马、绵延无垠的高原,共同构筑起影片独有的寓言体系。
不过导演没有搭建层层递进的链条,部分象征停留在表层,容易让观众陷入审美疲劳,可能造成氛围大于内容的情形。影片视听层面沉稳克制,懂得 “留白”,大量远景、固定长镜头,耐心等待人物行动,给情绪留出呼吸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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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走的布达拉》获得了主竞赛最佳纪录长片提名。影片提出一个很有当代性的命题:现代人的 “寻找故乡”。漂泊者往返于现实居所与精神原乡,人们奔赴远方,不是为抵达终点,而是依靠在路上的过程辨认自己。
这份关于漂泊、归属、自我认同的思考,超越地域限制,很容易引发城市观众共情。
不过影片大量笔墨聚焦阿让内心的精神危机,牧区民众更多作为被摄对象,用来映照阿让的救赎之路。观众看见很多牧民的面孔,却很少听见属于他们完整叙事。
某种意义上,高原成为治愈都市青年精神内耗的解药,难免落入外来者凝视的陷阱,距离真正平等的双向对话尚有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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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走的布拉达》海报
短片的锋芒:在限制中寻找自由
当长片频频暴露短板之后,短片单元反而成为本届FIRST最令人欣慰的存在。时长的约束让创作者不得不做出取舍,而那些被保留下来的,往往是最真挚也最锐利的部分。
主竞赛真人短片集中,徐简明的《爱人》最终斩获了最佳短片。
影片以乡野怪谈、梦境幻觉包裹代际创伤,把乡土女性隐忍半生的苦难、祖孙之间沉默厚重的爱意,凝缩进一段萦绕二十余年的 “白毛怪” 梦魇之中。
片名《爱人》,指向的不是浪漫情爱,而是亲人之间彼此包容、相互救赎的绵长羁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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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人》海报
同组的《烟花两三朵》和《鸟牙》在情绪的捕捉上亦有其敏锐之处。
《烟花两三朵》以《我的吊带裙》诗作者邬霞为原型,讲述了打工少女在服装厂辛苦谋生,将奔赴远方的念想尽数寄托在诗歌与一件件成衣之上的故事。导演避开了苦难叙事的刻意煽情,情绪基调绵长忧伤,但可惜影片的台词有掉书袋的不足,表演与台词的刻意让一个朴实温柔的故事缺少了自然而至、水到渠成的感觉;
《鸟牙》则在视听上做了一些有趣的尝试,无人机运镜的流畅给影片摄影增加了质感,但AI的镜头不免又有些出戏。剧作无功无过,女孩要掉的乳牙,长大过程中的余震,元素一一呼应,工整而稍有些规矩。
虽然整体尚有迈向更好一层的空间,但已能窥见创作者独特的影像直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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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两三朵》海报
另一组主竞赛真人短片集中,《倒像》无疑是令人惊喜的作品。影片在叙事结构上的巧思与影像调度上的成熟形成了令人信服的统一,结尾四两拨千斤,整体来看在今年的短片阵容中已属上乘。
《失火》的选题很细腻,但羸弱的文本似乎与之生出危险的裂隙,让原本可能有力的主题消散在失控的表达之中。
《弄丢太阳的夏天》和《飞天大王》则介于两者之间,前者将梦核感与动画结合,巧妙贴合了儿童视角的表达,后者则在类型元素的运用上展现出一定的功力,虽均有未尽之处,但在接连几日沉闷的观影中能让人放松一笑。
先锋创作短片单元是FIRST短片板块中值得深入挖掘的板块。这里允许更大的实验性,也包容更多的不确定性。其中获得了先锋创作单元最佳短片的《跳房子》在之中尤为突出。
导演梁静圆原本以传统纪录片创作的方式对其三叔进行了长达七八年的拍摄,在三叔因房地产行业垮台自杀离世后,她用AI还原逝者的声音,把原纪录片的素材重新整合,将其投影至三叔生前来到过的烂尾楼、桥洞,那些活生生的身影霎时间飘渺如烟,随着一幢幢破败的房屋一同消逝在时代的洪流中。
本片很大程度地拓展了影像空间的想象,同时在一众纷繁创新的片子里显得大道至简,它证明了一条可能的路:先锋不必以放弃与现实的连接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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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房子》海报
再次回顾FIRST的第20届,那些银幕上的生涩、组织上的疏漏,与那些迸发的生命力、真诚的探索欲,共同构成了这个影展真实的模样。
西宁的风依旧每年夏天吹向奔赴此处的电影人,期待更锋利、更有重量的表达再次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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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旦《当瓶子转动时》FIRST全球首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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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RST最佳编剧《当瓶子转动时》:献给藏地影像的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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