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被骗了！贾宝玉根本不是讨厌读书，他讨厌的只是“禄蠹”之流

提起贾宝玉，绝大多数的第一反应都是——那个不爱读书、厌恶仕途经济的“混世魔王”。

他衔玉而生，长得一副好皮囊，内里却是个“潦倒不通世务，愚顽怕读文章”的主儿。

贾政一听说他要上学，都要冷笑一声：“你如果再提‘上学’两个字，连我也羞死了。”

袭人劝他读书，他翻脸不认人；湘云劝他常会会为官做宰的人，他直接下逐客令：“姑娘请别的姊妹屋里坐坐，我这里仔细污了你知经济学问的。”

但细读《红楼梦》却会发现，宝玉并非真的不爱读书，他只是选择性厌学。

同样一个“读书”，从不同人嘴里说出来，含义天差地别。

他对林妹妹口中的“读书”甘之如饴，对宝姐姐口中的“读书”避之不及，对北静王口中的“读书”则欣然领命。

为何会这样？

今天，我们就来讨论一下宝玉这看似矛盾的“读书观”——他讨厌的根本不是书，而是那些把书当工具的人。

一、林黛玉说“读书”：咱俩赶紧写完作业出去玩

书里多次写到黛玉劝宝玉读书，可奇怪的是，宝玉一次都没跟她急过眼。

为什么？因为黛玉口中的“读书”，核心指向只有一个——考试通关。

黛玉的父亲林如海是前科探花，正儿八经的科举出身，是全书所有提及的男性角色里，考试水平最硬核的一位，没有之一。

林黛玉从小被当作男孩教养，请的启蒙老师是贾雨村——进士出身。

她进贾府时不过六七岁，就能说出“只刚念了《四书》”。注意这个“只刚”，凡尔赛程度堪比学霸说“我昨天没复习”。

在黛玉眼里，八股文是什么？那就跟酒令里的射覆一样，就是个高级文字游戏。只不过这种游戏被官方钦定了，用它来筛选人才。

她看那些应制文章，就像看一道难题——解出来就行，没必要把它当真理膜拜。

所以黛玉劝宝玉读书，潜台词翻译过来就是：

“你别天天瞎混了，赶紧把卷子做了，考完咱们好出去玩儿。你要是考不上，咱俩就不能一块儿上学了，到时候你爹还得揍你，揍完了还得罚你抄一百遍，抄不完还得我帮你抄。”

这话里的亲密和务实，宝玉听得懂。

她不是在用“读书”绑架他的人生，而是帮他应付眼前的麻烦。所以宝玉从来不恼，甚至甘之如饴。

二、薛宝钗说“读书”：请你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宝钗劝学的频率，比黛玉高得多，但效果却截然相反——宝玉要么“咳了一声，拿起脚来走了”，要么“也不答言，低头喝闷茶”。

宝玉讨厌的不是宝钗，而是她口中“读书”两个字后面拖出来的那一长串东西。

宝钗说：“读书明理，辅国治民。”

在她理想化的三观里，读书是为了明理，明理是为了辅国，辅国是为了治民。

她希望宝玉能成为那个“明理”的人，做一个有担当的男人。

但宝玉心里的独白估计是：

“这些八股文里到底有什么理？四书五经还有点圣贤的味道，那些‘破题’‘承题’‘起股’‘中股’的玩意儿，通篇都在字缝里抠字眼，这里面到底有什么理？”

“你说让我有担当，我该怎么担当？像贾雨村那样判个葫芦案帮你哥脱罪？还是像忠顺王府那样仗势抢人？这些事里的‘理’，到底是哪个‘理’？”

宝玉不是不想明理，而是他太早就看透了这个社会的“理”都是为权力者服务的。

宝钗越跟他讲“明理”，他越觉得那些书都是狗屁不通的“乌糟理”。

他烦的不是“读书”本身，烦的是“读书”背后那套封建的社会规训。

三、北静王说“读书”：哥们儿，来陪我风雅一场

宝玉见北静王的场景又不一样了。

宝玉“举目见北静王水溶，面如美玉，目似明星，真好秀丽人物”，上前“以晚辈礼相见”，态度恭敬谦卑，毫无平日里对权贵的厌弃。

北静王也劝他读书，可宝玉听了不但不反感，反而觉得如沐春风。为什么？

因为北静王口中的“读书”，指向的是魏晋风流、诗酒风雅。

北静王送宝玉的蓑衣斗笠，是“细致轻巧”的趣物；他府上“群贤毕至，少长咸集”，办的是一场场文艺沙龙。

他在贾政面前评价宝玉“令郎真乃龙驹凤雏”，换言之就是：小兄弟，我看你有灵气，有空多来陪我聊聊艺术、谈谈庄子。

北静王是王爷，他要是天天把“仕途经济”挂在嘴边，皇帝第一个就要猜忌他——你想干嘛？想造反吗？

所以他说的“读书”，只是无关痛痒的审美消费。

宝玉对这种上流社会的社交语言非常熟悉。

他本来就喜欢读闲书、开诗社、品庄子、认香草名，一张嘴能说出十几种古籍里的典故，行酒令能当主持人，写画具单子能当秘书。

北静王要的就是这样一个挥洒自如的贵族少年陪自己消遣。

这跟宝玉的兴趣完美契合。

所以他恭敬领命，回去之后还美滋滋地把蓑衣斗笠挂起来，跟黛玉炫耀：“你看，北静王送我的。”

四、同一个词，三重天地

林黛玉说读书，是人间烟火——咱们把考试对付过去，好过自己的小日子。

薛宝钗说读书，是社会责任——你要成为对家族、对国家有用的人。

北静王说读书，是审美消遣——咱们一起风花雪月，不问世事。

贾政、贾雨村、贾代儒们说读书，则是功名利禄——光宗耀祖，封妻荫子。

宝玉不排斥人间烟火，不排斥审美消遣。他排斥的，是功名利禄和社会规训。

所以你会看到一个极度分裂的宝玉：在贾政面前，他如老鼠见猫；在北静王面前，他春风满面；在宝钗面前，他拔腿就跑；在黛玉面前，他笑着答应“好妹妹，我这就去写”。

他不是不爱读书，他是不爱读那些被人当枪使的书。

《庄子》他读得津津有味，《西厢记》他能倒背如流，《离骚》《文选》里的香草名他能给你讲一整堂植物学课。

你说这样的宝玉，怎么能叫“不爱读书”呢？

他的不爱读书，是因为一眼就看穿了那个时代“读书”背后的全部虚伪，他讨厌的是那些靠着读书贪求功名利禄的“禄蠹”。

结语

曹公写宝玉“愚顽怕读文章”，是反语。真正愚顽的，从来不是宝玉，而是那个把四书五经当成枷锁、把八股文当成人间唯一真理的世道。

宝玉的“不读书”，其实是一种最清醒的抵抗。

他读懂了书里的真意，却读不懂书外的江湖——或者说，他读懂了，只是不愿意同流合污。

而黛玉懂他，所以她从不用“读书”绑架他；宝钗不懂他，便始终企图用“读书”改造他；北静王欣赏他，只用“读书”来装点自己的风雅。

同一个词语，代表着不同的天地。

宝玉就在这三重天地之间，活成了一个矛盾、真实、又让人心疼的少年。

最该读的书，他早读透了。读不透的，是那些自以为是的刻板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