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台湾女生暑假在合肥学做“掏粪工”｜在场

吴沛璇和陈郁婷将管道结在粪便清运车上，准备抽取化粪池中的粪污

红星新闻记者丨付垚 合肥摄影报道

编辑丨杨珒 审核丨冯玲玲

大暑前后，安徽合肥最高气温超过了35℃。

一辆十多吨重的粪便清运车驶入合肥市有机物处理中心，两个女生的身影从副驾跳下来，将车上的管道接在排污池上，等着车内5吨粪污倾倒完毕。

两名女孩来自台湾云林科技大学企业管理专业。今年暑假，她们和另外两名同学来到安徽保光环保科技有限公司交流实习，这是一家主要负责城市粪便污水清运、管道疏通的企业。现在的企业经营者、掏粪工出身的俞保光成了她们的师傅。

白天，四个女孩跟车清运粪污，学习车辆调度、管道机器人使用以及粪便污水处理原理。晚上下班，她们会讨论哪个路边摊的炸串更好吃，纠结于奶茶选蜜雪冰城还是合肥当地品牌卡旺卡。周末，她们又去了李白墓、刘铭传故居。

女孩们刚来时，俞保光将自己的一套房子拿出来给她们当宿舍。三周的实习期后，一个女生在实习心得里写到，“现在可以说，我们真的把这里当第二个家了。”

四个台湾女生实习

跟着粪便清运车司机出车

吴沛璇、谢怡萱、柯宣妤、陈郁婷现在是台湾云林科技大学企业管理专业研究生一年级的学生。

7月中旬，她们被分到安徽保光环保科技有限公司准备开始实习时，正赶上台风过境。这家企业日常主营项目是粪便污水清运和管道疏通，工作人员需24小时值班，时刻关注台风给城市管道、化粪池可能带来的影响，并及时做出反应。

“她们第一天来时听说我们要参与抵御台风的工作，都说要跟着一起值班，也想和工作人员出车，好在后来台风绕过了合肥。”俞保光说。

▲俞保光在教谢怡萱和柯宣妤使用“掏粪”机器人

40多岁的俞保光年轻时做过工地小工，也在小餐馆当过厨师，十多年前入行掏粪工。他从最普通的掏粪工做起，单干后用攒下的钱买了第一辆粪便清运车，并用十多年时间发展出现在这家有20多台专业车辆、40多名员工的企业。

每当人手不够时，他仍会套上挂在办公室的工作服，和其他员工一起去清运粪便和疏通管道，公司现在的多数一线掏粪工人也都是经他培训的。自然，俞保光也成为四个女生在这里上班的“师傅”。

第一周，俞保光将她们安排在监控调度室内，了解企业发展过程、公司运营模式，四个女生还制作了企业文化展示墙。

第二周开始，俞保光决定“上强度”，让女生们跟着粪便清运车的司机出车，体验一线掏粪工人的日常。

“学习了污水处理车的核心操作流程，包含如何开关真空抽气、油门发动、加压操作、吸污水口的开关和吸污的标准判断。”吴沛璇在自己的工作周报中写到。这是一个特别爱笑的女生，站在总重十几吨的粪便清运车旁，显得瘦瘦小小。

掏粪工李师傅平时所驾驶的粪便清运车一次要从化粪池中抽5吨左右的粪污，为了防止这个过程中软管四处摆动而导致粪污飞溅，抽粪污的过程中吴沛璇要用两只手紧紧压住管子以确保管道稳定。

车辆装满后，吴沛璇和同组同学陈郁婷搭乘李师傅驾驶的粪便清运车来到合肥市有机物处理中心倾倒，这里也是负责粪便后续处理的专业机构。陈郁婷此前已经从俞保光那里学会了车辆与倾倒口管道的连接，在指挥车辆进入场地后，她和司机李师傅一起将粪便清运车连接到倾倒管道上，车内的粪污开始排放。

“一般资历比较老的掏粪工人，会通过用手触摸管道抖动的方式来判断是否倾倒完毕，你们可以来试试。”司机李师傅说。

▲粪便清运车司机说，通过用手触摸管道，可以判断粪污是否倾倒完毕

吴沛璇和陈郁婷把手放到了管道上，同时听着李师傅的介绍。

“哦，好神奇，果然是可以感受到。”吴沛璇说。

“豁出去了”

徒手操作“掏粪”机器人

“我们掏粪工这一行几乎没有女员工，一是绝大多数人会觉得这个工作不够‘体面’，二是确实很辛苦，虽然有手套和衣服保护，但是味道还是会渗进来，一天干下来再怎么洗澡，总觉得身上会有臭味，哪个女生愿意这样呢？”粪便清运车司机李师傅说，相对于管道疏通时的直面粪污，粪便清运主要为密闭工作，环境稍微好一些，但是一开始自己带她们去清运时，以为就是让这几个女生跟着车看看，“她们后来自己动手上去操作，说实话我也没想到。”

不过，如果说几个女生一开始就对“掏粪工”的工作没有排斥，也并不实际。

粪便污水管道疏通时，遇到口径较细、工人无法进入的管道时，会使用“掏粪”机器人进行先期摸排，探明管道内部的情况。每次工作结束后虽然会对机器人进行简单冲洗，但是机器人的外部和连接线缆仍会有部分粪污残留，但是为了让线缆和机器人每次能够准确连接，工人一般不会佩戴手套，而是直接进行线缆接通，这不可避免的会触碰到残留的粪污。

谢怡萱和柯宣妤刚开始徒手连接“掏粪”机器人的时候，只愿意用指尖去触碰连接口，尽量减少和粪污的直接接触，但是这样的方式根本无法保证连接的牢固。

“用两只手！一个人扶着机器人，一个人把缆线对准接口，然后用力套进去。”平时说话温和的俞保光此时语气颇为严厉。

谢怡萱和柯宣妤瞬间犹豫后，也干脆“豁出去了”，和其他工人一样徒手安装、操作“掏粪”机器人。

▲吴沛璇观察正在抽取粪污的管道

在俞保光看来，虽然几名女生的专业是企业管理，来实习也主要为了了解企业的运作和经营情况，“但是作为企业经营管理者，或者说想要真正了解一个企业的生态，是必须要和一线的从业者接触的。”

两个多星期下来，四个女生几乎都跟随粪便清运车外出过几次，并了解了粪便清运的主要流程以及实际操作过程。

“来实习的企业是随机分配的，一开始并不了解这里是做什么的，现在已经基本习惯了。”谢怡萱说。她在自己的周报中写到：“这让我将学校学习到的理论知识应用在实习工作上，除此之外这也是很好的个案观察机会，之前在上课时都一直提到中小企业的特性以及在营运上的优劣，但都偏向纸上谈兵，而在这次实习工作中让我将理论落地并且知道实务上是如何操作的。”

在周报中写到：

把这里当成了“第二个家”

工作日每天下午6点，四个女生会准时下班，她们最喜欢相约去路边摊吃炸串，同时讨论要喝什么奶茶来搭配。相对于蜜雪冰城、茶百道、茉莉奶白，她们喜欢上合肥本地的一家奶茶卡旺卡，“很好喝，推荐你喝那个水蜜桃酸奶奶昔。”谢怡萱说。

▲下班后女生们会去路边摊吃喜欢的炸串

聊天时，她们也会提到在大陆遇到的新鲜体验，“首先是支付工具特别方便，可以只带一部手机就出门，不用钱包，去超市也可以刷脸支付。再来是外卖及快递的运送效率超高，今天下单隔天或后天就出现在你家门口。”陈郁婷说。

周末休息，俞保光开着自己的车带她们去合肥周边的地方看看。

刘铭传曾是台湾首任巡抚，开矿山、修铁路、办学堂、创邮政电信、扶植工商、团结原住民，被誉为“台湾近代化之父”，刘铭传故居、纪念馆和墓园位于合肥市肥西县。

四个女生说，之前在课本上都曾学到过关于刘铭传的事迹。纪念馆内，陈郁婷在一张台湾地图前看了很久。而大家前往刘铭传故居时，刚好赶上这里在升级改造。有工作人员听说四个女生是从台湾过来，经过申请开放了部分已经维修好的区域，让她们入内参观。

▲陈郁婷在刘铭传纪念馆的一张与台湾有关的图片前停留

李白墓位于合肥旁边的马鞍山市，从合肥开车过去单程就要2个小时，不过俞保光还是带她们去了一趟。车过长江大桥时，陈郁婷赶忙掏出手机，将车窗外逐渐舒展开的江面拍摄下来。“‘孤帆远影碧空尽’的下一句是什么？”俞保光问。“‘唯见长江天际流’啊，这个小时候学过，都知道的。”几个女生说。

今年，是俞保光连续第三年接收台湾来的暑期实习学生，去年和前年，他也各接收了两名学生。到现在他们还会经常在微信上交流，曾有前年的实习学生对他说“如果之后完成学业，我也想去大陆发展”。“我肯定也会尽我所能去帮忙的”，俞保光说。

和台湾学生的接触，也让俞保光有机会认识了台湾的同行，“粪便清运行业的技术、理念其实也是在不断发展的，我们两岸同行经常会相互发信息，交流粪便清运车的改造、粪便污水处理技术等。”

今年，俞保光把自家的一套房子拿出来供四名女生住宿，在安排她们入住时俞保光说，希望几个女生把这里当成“第二个家”。

“现在可以跟俞总说我们真的把这里当第二个家了。”柯宣妤在周报中写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