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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闽大地,山海绵延。在盛唐以前,中原文脉远隔千山,闽地常被视作蛮荒海隅。直至晚唐,一道思想之光自长乐筹峰山升起,打破东南文运沉寂。他便是林慎思——史册公认福建历史上第一位思想家,以立言传道、舍身殉道,开启闽地文明华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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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会昌四年(844年),林慎思生于福州长乐崇贤乡钦平里鸿山,即今潭头镇大宏村,字虔中,一生号伸蒙子。林家书香绵延,慎思与兄长林进思、林景思、林勤思、林普思五兄弟,年少便胸怀大志。咸通初年,五人结伴深入清幽的筹峰山,斩除荆棘、依山构室,筑建月楼精舍。山岩静立,星月临窗,兄弟五人朝夕相伴,诵读经史、辨析古今。筹峰山石室之中,琅琅书声回荡山海,为日后闽地文教兴盛埋下火种。
科举之路,从非坦途。咸通五年,林慎思赴京应试落第。他没有消沉,退居长安槐里,闭门著述,写成《儒范》七篇。只是文字渊深,与时风相悖,少有人读懂其中抱负。一日斋戒祈思,梦中得异象,卜卦得“蒙之观”,卜辞解曰:“伸蒙入观,通明之象。”林慎思豁然醒悟,自此自号“伸蒙子”,立志阐扬儒道,启迪蒙昧。咸通六年,他整合多年思索,著成《伸蒙子》三卷。此书融儒、道、法诸家要义,主张治国以儒学为本,针砭晚唐朝政弊病,以思辨探寻长治久安之道。咸通十年,林慎思一举进士及第;翌年,又夺得博学宏词科第一名,名动京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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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林慎思历任秘书省校书郎、兴平县尉、尚书水部郎中,后出任万年县令。为官期间,他清正严明,体恤百姓。彼时唐僖宗耽于嬉游、宦官专权,天下乱象渐生。林慎思与莆田挚友余镐同心同德,接连上书直言进谏,痛陈时局危局,可惜忠言不被君王采纳。
就在林慎思宦海沉浮之际,故乡传来喜讯。咸通年间,林慎思五兄弟相继登进士第。一门五进士,世称“五子登科”“五桂联芳”,成为唐末文坛千古佳话。唐懿宗感念林家文脉昌盛,御赐“兰桂同芳”匾额,下旨将家乡崇贤乡钦平里,更名芳桂乡大宏里。“宏”字取自林慎思宏词科魁首之荣,一地乡名更改,成为闽中科举史上空前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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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居长安,林慎思从未停止思想求索,又撰《续孟子》,接续亚圣思想脉络。千年之后,《伸蒙子》《续孟子》被收入《四库全书》,流传后世,成为中华思想宝库珍贵典籍。繁华表象之下,王朝崩塌的风暴悄然来袭。广明元年(880年),黄巢大军攻破潼关,直入长安。百官四散奔逃,唐僖宗仓皇出走成都。危难之时,林慎思没有选择遁走。身为万年县令,他率领部属奋力抵抗,终因寡不敌众被俘。起义军知晓他才名卓著,许以高官劝降。林慎思坚守儒家节义,宁死不从,慷慨殉国,年仅三十七岁。
噩耗传至莆田,隐居乡里的挚友余镐悲痛万分,挥笔写下《哀林虔中》。“接翅十年同抗疏,投荒万里独登楼。函草漫从灰里觅,嘤声长向梦中求”,一字一句,道尽同道相惜之悲,千古读之,依旧令人动容。乱世平定之后,朝廷旌表忠节,唐昭宗追封林慎思为水部尚书,谥号“忠烈”,敕建忠贤祠常年奉祀。后人将其灵柩归葬长乐大墓山,让这位闽地思想先驱魂归筹峰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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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流转,数百年过去。南宋理学宗师朱熹为躲避伪学之禁,流寓长乐,寻访筹峰山月楼精舍旧址。登临德成岩,遥想林慎思身处乱世,既能立书传道,又能以身殉义,兼具儒者学识与烈士风骨,由衷赞叹:“人人都道伸蒙好,可惜吾家不姓林。”朱熹观此地山川灵秀,先贤道德功业成就于此,提笔定名“德成岩”,昔日月楼精舍自此更名德成精舍。
从筹峰山月窗苦读,到长安朝堂直言;从著书立说开创闽学先声,到国难当头舍生取义。林慎思一身兼具思想家的远见、士大夫的风骨。在他之前,福建鲜有自成体系的思想著述流传;自他而起,蛮荒海隅迈入文明兴盛的新阶段,“海滨邹鲁”的文脉序幕缓缓拉开。
时至今日,德成岩摩崖石刻苍劲依然,大墓山古冢静沐风雨。《伸蒙子》的治世哲思、“五桂联芳”的勤学佳话、忠烈不屈的民族气节,跨越一千一百余年,依旧滋养闽山闽水。林慎思,这位福建第一位思想家,以笔墨立道,以生命守义,如星辰恒久照耀东南文脉,万古流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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