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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赵一楠看着那串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三圈,纹丝不动。
她老公周延就杵在身后,嘴里还念叨着阳台要装那种能伸缩的晾衣架,说以后晒被子方便。赵一楠没应声,把钥匙拔出来,凑近了看门牌号。
浅铜色的门牌上写着四个数字:0 4 1 7。
她心头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但脸上没显。她把钥匙重新插进去,又拧了一圈,还是转不动。
“周延。”她喊了一声。
“嗯?拧不开?是不是新锁有点紧……”周延从后面凑上来,伸手要帮她。
赵一楠侧身避开了他的手,指着门牌号问他:“这数字什么意思?”
周延抬头看了一眼,脸上那点新婚夫妇特有的殷勤笑纹瞬间僵住。他嘴唇动了动,像在脑子里飞速检索什么,几秒后说:“没什么意思啊,就是门牌号,开发商随机编的。”
“随机?”赵一楠掏出手机,点亮屏幕,解锁,划到周延的微信聊天记录,往上翻了两下,停在上个月的一条消息上。那是周延发给装修设计师的,原话是:“0417这个日子对我有特殊意义,但我太太不知道,你别跟她说。”
她没把手机怼到他脸上,就自己拿着,念出声。
周延的脸从耳朵尖开始红,一路蔓延到脖颈。他伸手想拿她手机,赵一楠一缩手,手机已经揣回兜里。
“周延,我给你三次机会。第一,今天来验房这事你是不是早忘了门牌号这茬?第二,你到底知不知道这是你前女友生日?第三,你现在打算怎么跟我解释?”
走廊的声控灯灭了,楼道里暗下来。周延用力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光打在他额角渗出的薄汗上。
“赵一楠,你听我说,这房子我真是诚心买给你的……”周延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那种理亏之人特有的讨好腔,“门牌号的事是我疏忽了,装修设计师跟我说方案的时候提过一嘴,我当时觉得不重要,就没当回事……我真忘了这是她的生日,我跟她都多少年没联系了。”
赵一楠没说话,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拿在手里掂了掂。铜质的钥匙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在空旷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钥匙你哪来的?”
“开发商给的啊,就一把,我上周去售楼处拿的。”周延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
赵一楠捕捉到了那一下飘移。她认识周延四年,结婚八个月,她太清楚这个人撒谎的时候右边的眉毛会不自觉地往上挑一毫米。刚才他没挑,但这个飘移说明还有事瞒着她。
“好。”赵一楠把钥匙串上的其他几把钥匙解下来,单独把这一把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放进了自己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剩下的钥匙她递给周延,“你在这儿等着,我下去打个电话。”
“打给谁?一楠,你别冲动,咱们有事好好说……”
赵一楠已经转身往电梯走了。高跟鞋踩在瓷砖地面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
电梯门合上之前,她冲周延笑了一下:“放心,我不打给你妈。”
电梯下行的时候,赵一楠靠在轿厢壁上,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对面接得很快:“喂?赵姐?”
“老郑,你手底下现在有几辆车?”
“三辆,今天都闲着。”
“全给我开过来。地址我发你,到了直接上8楼,有个门牌号0417的,里面的东西全搬走,放我城南那个仓库里。”
对面沉默了两秒:“……赵姐,这是搬家?”
“不是搬家,”赵一楠语气平淡得像在点外卖,“是清场。速度快点,我在楼下等你们。”
挂了电话,赵一楠走出单元门。外面阳光很好,新小区的绿化做得不错,草皮刚铺的,还泛着青茬的土腥气。她走到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来,仰头数了数楼层,八楼东边那扇窗户开着,能看见周延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
她挥了挥手,像送客一样随意。
周延的手机立刻就响了。赵一楠接起来,没等他开口就说:“周延,我给你二十分钟。你把房子里但凡跟你前女友有关的东西全扔出来,包括但不限于照片、礼物、你俩一起买的摆件、她留下的任何一件衣服一条围巾一本书。扔完之后给我打电话,我上去验货。”
“一楠!那屋里什么都没有!我跟她分手三年了!”
“那你慌什么?”赵一楠的声音轻飘飘的,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二十分钟。计时开始。”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仰起脸晒太阳。春天的太阳暖融融的,照得她眼皮发红。
大概过了十分钟,赵一楠余光瞥见单元门里走出一个人,不是周延,是个瘦高个的男人,穿着深蓝色的工装夹克,手里捏着一根烟。男人走到垃圾桶旁边把烟掐了,抬头看了一眼楼栋号,朝赵一楠这边走过来。
“您好,请问是8号楼吗?”
赵一楠打量他一眼:“你是?”
“哦,我是隔壁7号楼的业主,刚搬来。我老婆让我下来问问您,刚才听见楼上好像有吵架的声音……没什么事吧?”
赵一楠笑了:“没事,两口子看新房,意见不合。”
男人点点头,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地走了。赵一楠目送他拐过花坛,才把目光收回来。她注意到男人刚才掐烟的时候,烟头是从左手换到右手才按灭的——左撇子。
这不重要。但她习惯注意细节。
二十分钟到了。周延没有打来电话。
赵一楠看了眼手机,没催。又过了五分钟,单元门里终于窜出一个人影,周延跑得领口都歪了,手上拎着一个纸袋子,气喘吁吁地站在她面前。
“就、就这一个。”他把纸袋子递过来,“一盒巧克力,她当年放在我这儿的,我忘了扔……其他真没了。”
赵一楠没接纸袋,而是盯着周延的眼睛。这次她看见了——他右边眉毛微微上挑了一下。
“周延,那盒巧克力生产日期哪年的?”
周延愣了一下:“啊?”
“我问你生产日期,”赵一楠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沾的草屑,“你前女友跟你分手三年,巧克力保质期最长也就两年,你留一个过期的东西到现在?你当我是傻子还是当你自己是情圣?”
周延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赵一楠从他手里把纸袋拿过来,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确实是一盒没拆封的巧克力,但她翻了翻盒子底部——生产日期是去年七月的。去年七月,她跟周延已经结婚了五个月。
她把巧克力盒举到周延眼前:“你去年七月买的。给谁买的?”
周延耳朵通红,额头上的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一楠……你听我解释,那是我去年出差路过机场,看见这个牌子是她以前爱吃的,顺手就买了,没别的意思,买完回来就扔柜子里忘了……”
“顺手买了送到嘴边的东西,忘了。”赵一楠把巧克力放回纸袋,把纸袋塞回周延怀里,“行,你留着自己吃吧。”
她转身就往单元门走,周延在后面追:“你去哪儿?”
“上楼验房。”
电梯到了八楼,赵一楠没走几步就看见门口站着三个穿灰色工装服的壮汉。老郑带头,冲她咧嘴一笑:“赵姐,到了。咋整?”
赵一楠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这次没插锁孔,而是拍了拍门板:“砸。”
老郑愣了一下:“姐,这……”
“砸锁。换新的,钱我出。里面东西全搬空,一件不留。”赵一楠看了一眼站在电梯口目瞪口呆的周延,声音不大不小,“我老公说这房子是买给我的。我既然住进来,这屋里就不能有任何一根针跟别的女人有关系。”
老郑一挥手,后面两个小伙子从工具包里掏出撬棍和电钻。
周延冲过来抓住赵一楠的手腕:“赵一楠你疯了吧?这是新房子!开发商还没正式交房呢,你现在把锁砸了物业找过来……”
“物业找过来更好。”赵一楠甩开他的手,“正好让他们给评评理,开发商当初卖这套房子的时候,知不知道买主选这套是因为门牌号是前女友生日?这件事传出去,这个楼盘的尾盘还想不想卖了?”
周延的脸由红转白。
电钻的声音响起来,刺耳地在楼道里回荡。隔壁801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太太探出半个头看了看,又缩回去了。
锁芯被钻穿的时候,赵一楠靠在走廊的墙上,从包里摸出一根棒棒糖,剥了糖纸含进嘴里。草莓味的,甜得有点腻。
老郑推开门,回头问她:“赵姐,里面的东西全清?”
赵一楠路过周延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压低声音说:“周延,你刚才说给你三次机会。你用了两次,还剩一次。我现在上楼看一眼,如果我进门之后发现除了这盒巧克力之外还有别的什么东西是你前女友的痕迹——哪怕是一张电影票根——你今天就把离婚协议签了。”
周延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赵一楠走进门。
这套房子是精装的,开发商配好了地板和墙纸,淡灰色的主色调,客厅很敞亮。赵一楠扫了一圈,沙发是新的,茶几是新的,电视柜也是新的。她推开主卧的门,床垫上还裹着塑料膜,衣柜是空的。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她走到阳台的时候顿住了。阳台的窗户上贴着一对小小的贴纸,是那种水洗就能掉的静电贴,一左一右贴在窗玻璃的角落——左边是个卡通女孩头像,右边是个卡通男孩头像,中间用弧线连着一颗心。
赵一楠盯着那对贴纸看了五秒钟。
周延跟在她身后进来,看见那对贴纸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了一棍子,声音都劈了:“这个我真不知道!可能是之前看房的人贴的……”
“看房的会在阳台上贴情侣贴纸?还精确地贴在角落不挡视线?”赵一楠转身看着他,嘴里的棒棒糖换到另一侧腮帮子,“周延,最后一次机会。你说实话,这套房你带别人来看过几次?”
周延的额头上全是汗,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就……就一次,半年前,那时候咱俩还没结婚,我带一个朋友来看过……”
“男的女的?”
“……女的。”
“你前女友。”
周延没否认。
赵一楠把嘴里的棒棒糖咬碎了,嘎嘣一声响。她把糖棍儿吐出来扔进阳台角落的垃圾桶里,转身朝门口走去。
路过客厅的时候她对老郑说:“全搬。沙发搬不动就拆,拆不了就锯。墙纸撕了,地板撬了,橱柜门卸了。我要这屋子回到毛坯状态。”
老郑目瞪口呆:“赵姐……这太狠了吧?”
“狠?”赵一楠拉开大门,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原地像泥塑一样的周延,“他结婚八个月,偷偷带前女友来看我们未来的婚房,两个人在阳台上贴了情侣贴纸。你觉得谁狠?”
老郑不吭声了,扭头冲两个手下喊:“愣着干嘛,干活!”
赵一楠走出门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电梯叮一声响了。从里面走出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胸前挂着工牌,看见敞开的门和门里热火朝天的搬家场面,脸色大变:“这怎么回事?!谁让你们动的?!这房子还没交付呢!”
赵一楠迎上去,笑了笑:“您是物业的还是开发商的?”
“我是开发商这边的销售经理,这房子……”男人往里看了一眼,声音陡然拔高,“这房子今天刚办的验房手续,你们这是干什么?拆家吗?!”
“对,”赵一楠点头,“拆家。”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递过去。那是她今天出门前截的图——周延上个月发给装修设计师的那条消息,“0417这个日子对我有特殊意义”。
“你们销售把一栋门牌号带前女友生日的房子卖给我丈夫,然后我丈夫瞒着我带前女友来房子里贴贴纸,这件事我要是发到业主群里再顺便@一下你们区域总,”赵一楠把手机收回来,“你觉得这房子剩下的那几十套尾房还卖得出去吗?”
销售经理张了张嘴,看看她又看看里面正在卸沙发腿的老郑,一脑门官司地退了一步。
赵一楠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帮我找个律师。离婚那种。”
电话那头还没回应,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回头一看,周延跪在了客厅的地板上,膝盖砸在刚被掀起来的地砖上,声音闷得像锤子砸肉。
“赵一楠,”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你要怎么才肯原谅我?你说,我都做。”
赵一楠看了他一眼,把电话挂了。
“你先起来。”她说。
周延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抬头看着她。
“起来把这张纸签了,”赵一楠从包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A4纸展开,递到他面前,“我刚才在楼下等你那二十分钟里写的。”
周延接过去,扫了一眼,瞳孔猛地缩紧。
纸上只有三行字:
“本人周延自愿将名下所有婚前财产过户至妻子赵一楠名下。自签字之日起生效。”
赵一楠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丈夫,脸上没什么表情。
走廊里的声控灯又灭了。
楼道陷入黑暗的瞬间,销售经理退后的那一步踩到了老郑卸下来的沙发腿,整个人趔趄着撞在墙上,打火机从口袋里飞出去,啪嗒一声落在地砖上。
黑暗里,赵一楠听见周延的声音从膝盖上方传上来,抖得不像样:
“我签。”
话音刚落,走廊尽头安全通道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道光打进来,有人在楼梯间里咳嗽了一声,紧接着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跟人打电话:
“……对,0417那套房,你帮我查一下原始销售记录。我记得当年这套是定向留的,登记的名字不是周延。”
声控灯在这时候重新亮了。
赵一楠转头看向安全通道的方向。
一个穿黑色卫衣的男人站在半开的门后面,手里拿着手机贴在耳朵上,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他的目光越过帽檐,精准地落在了赵一楠手里的那张纸上。
然后他笑了一下,对电话那头说:“没事,你查吧。我明天要。”
门关上了。脚步声顺着楼梯往下走,一下比一下轻,最后彻底消失。
周延还跪在地上,手里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
赵一楠盯着安全通道那扇还在轻微晃动的门,忽然发现自己握手机的那只手有点凉。
——那个男人刚才看她的眼神,像认识她。
可她确定自己从没见过他。
第2章
那张纸周延签了。
签的时候手抖得像帕金森,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墨渍洇开在“赵一楠”三个字旁边。赵一楠把纸抽回来叠好放回包里,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老郑带着两个工人忙到晚上七点,客厅的墙纸撕了一半,厨房橱柜门卸下来码在楼道里,地板撬了三分之二。整个屋子露着水泥底,灰扑扑的,像被扒了一层皮。
周延中途接了个电话出去了,再没回来。赵一楠也没找他。
晚上九点,赵一楠开着她那辆白色高尔夫回城南仓库。说是仓库,其实是个两百多平的旧厂房改的储物间,租金便宜,她用了一年多,专门放家里腾出来的旧家具和杂物。
车停稳,老郑的几个工人已经把今天搬回来的东西码在门口了。赵一楠挨个看了一遍,沙发、茶几、电视柜、床垫,都是新的,拆没拆坏另说。她拍了照存进手机相册,然后锁了仓库门。
回家路上手机响了三次。
第一次是周延发的语音,她没点开,只看见转文字显示的前几个字:“一楠我知道你生气……”划掉。
第二次是周延他妈,一句文字消息:“小楠啊,延延说你们今天闹了点不愉快?有什么话好好说,两口子哪有隔夜仇。”赵一楠打了一个“嗯”字发过去。
第三次是一串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本地,她不认识。屏幕亮了几秒之后暗了,对方没留语音。
赵一楠回到家洗了个澡。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是她婚前自己买的,每个月还有五千多房贷。浴室的镜子蒙了一层水雾,她用手抹开一块,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
她换了睡衣坐进沙发里,打开电视随便放了个综艺,声音调小当背景音,然后从包里把那张签了字的纸拿出来,对着台灯又看了一遍。
周延的字写得难看,但签名的笔迹很用力,纸背面都凸起来了。
她想起第一次见周延是四年前,一个朋友的生日饭局上。周延坐在她旁边,话不多,一直在给她倒茶,菊花枸杞,续了五杯。散场的时候他追出来递了把伞,说天气预报说后半夜有雨。那天后半夜确实下了雨,赵一楠撑着那把伞走到地铁站,伞柄上还留着别人的余温。
后来在一起的原因说复杂也简单。她是做活动策划的,那会儿刚自立门户,接了一个展会的活累得半死,周延每天给她送夜宵送到公司楼下。坚持了两个月,连她助理都说“姐你从了吧”。赵一楠想,这个男人细心、体贴、不张扬,跟她之前谈过的所有浮夸型都不同,就试了试。
结婚的时候周延家里出了大部分首付,买了一套期房,就是今天那套0417。房产证还没下来,首付流水上写的是两个人的名字,但钱是从周延卡上划的,赵一楠没太计较这些。
她没想到计较的在后头。
综艺里嘉宾在假笑,赵一楠关了电视。手机屏幕又亮了,是那个陌生号码。这次她接了。
“喂?”
对面沉默了两秒。赵一楠正要挂,一个声音响起来,不高不低,带着点沙,像刚睡醒的人喝了口凉水。
“赵一楠?”
她皱了皱眉:“哪位?”
“今天在0417楼道里碰见你。我姓韩,韩屿。”
赵一楠想起来那个穿黑卫衣的男人。她把手机从右手换到左手:“你怎么有我号码?”
“你老公今天下午去售楼处闹了一通,说要退房。销售经理打了个电话给我,我顺便问了句你名字,他说业主名册上有你的号。”
“顺便问一句就能拿到别人手机号?”赵一楠声音压下去,“你是开发商的人?”
“不是。”对面笑了一声,“我是0417这套房原来的业主。今天下午我跟你说过,让你帮我查原始销售记录——你老公买的是二手更名房,那套房子我两年前就已经登记在我名下了。”
赵一楠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韩屿的声音慢条斯理的,像在嚼一粒薄荷糖,“你老公今天带你去的那套房,不是他从开发商手里买的新房。是我卖给他的。但你老公可能没跟你说过这一茬。”
赵一楠把手机从左手换回右手,手指摸到脸,发现自己的表情绷得很紧。她松了松腮帮子,声音倒还稳:“说清楚。你卖给他,为什么门牌号是他前女友生日?为什么他带前女友去看过房?为什么他瞒着我?”
“第一,”韩屿在那边像在翻什么东西,纸页哗啦响,“门牌号0417不是我挑的,是开发商当年选号的时候定下的。你老公前女友生日是不是0417我不知道,但他买这套房的时候,中介的确提过一嘴说你老公对这个数字有执念。”
“第二,他带前女友看房这件事我不清楚,但如果你说的是那位姓曹的小姐——”韩屿停顿了一下,“今天下午我查记录的时候顺便看了看。姓曹的那位去年六月以‘家属陪同看房’的名义进过小区,有访客登记。”
去年六月。赵一楠算了一下,那时候她跟周延已经领证三个月了。
“第三,”韩屿的声音低下去一点,“他瞒你的事可能不止这一件。你手里那张签了字的财产转让协议,今天下午我帮你查了查周延名下房产的具体信息——他说他有两套房加一辆车对吧?”
赵一楠没接话。
“他名下的确有两套,但有一套是跟他妈共有的,不归他一个人处置。另一套就是0417,这套严格意义上说产权还在我这,因为他只付了首付给我,尾款分期的合同上写的是今年年底前结清。也就是说,这两套房他现在一套都过不了户给你。”
楼道里声控灯亮起又熄灭那个瞬间的记忆突然涌回来。赵一楠想起周延跪在地上的样子,想起他说“我签”的时候喉咙里的哽咽。
签了一张空头支票。
赵一楠把手机放到茶几上开了免提,声音反而平静下来:“韩屿,你为什么帮我查这些?”
对面的沉默比刚才长了一点。
“因为你今天下午当着我的面让人拆了那套房,”他说,“我以为你只是脾气大。后来我查了查你名字,才发现我认识你——去年滨江那场国际车展是你策划的吧?我当时在场地边上看了一个小时,你一个人扛着对讲机把三十七个展位调度得井井有条,中间保安跟参展商起了冲突,你过去三句话把人劝走了。我当时想,这女的有意思。”
赵一楠愣了一下。那场车展是她创业以来接的最大一单,忙了三个月,最后结算的时候甲方拖了两周款,她硬着头皮借了网贷垫了设计师工资。整个过程焦头烂额,她完全不记得现场有哪个穿黑卫衣的男人看了她一个小时。
“所以你帮我查这些是因为——”
“因为我今天看见你站在那个拆了一半的客厅里,跟你去年站在展馆里调度的时候一样。”韩屿的语速恢复了之前那种散漫,“赵一楠,你老公骗你的这笔账,你要是想翻,我手里还有几份材料。你要是觉得算了,我今晚就当没打过这个电话。”
赵一楠伸手把免提关了,把手机重新贴到耳边。
她的手指下意识地去够茶几上的水杯,拿起来发现是空的。她也没起身倒,就攥着那个空杯子。
“你把材料发我。”
“行。”
“你怎么加我微信?”
“你手机号就是微信号。”
赵一楠挂了电话。三秒之后一条好友申请弹出来,头像是一片黑色的海,昵称就是“韩屿”两个字。她点了通过。
那边很快发来一个PDF文件,赵一楠点开粗略扫了一遍,是0417那套房的产权变更记录。原始业主是韩屿,2022年9月登记。2023年3月转给一个叫“曹玥”的名字——赵一楠知道,这就是周延前女友。2023年7月,曹玥又转回给韩屿,中间没有任何成交价记录。2024年1月,周延的名字出现在“预定购房人”一栏,但产权至今未过户。
赵一楠把PDF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行备注:“该房源2023年3月-7月期间曾作为婚房储备登记于曹玥名下。”
婚房储备。
赵一楠把手机扣在腿上,靠进沙发靠背里,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纹。
她想起来一件事。去年六月她跟周延领证之后的第三天,周延有天晚上回家特别晚,身上有香水味,说是公司聚餐KTV里蹭的。赵一楠没追问,但那天晚上她起来上厕所的时候发现周延的手机放在客厅充电,屏幕亮着一条未发送的草稿消息:“玥玥,房子的事我会处理好的,你再等等我。”
她当时点进去了。然后那条消息被撤回了。她问周延“玥玥是谁”,周延说是一个女同事的外号,开玩笑发的。赵一楠那时候刚辞职准备自己接项目,忙得脚不沾地,没深究。
现在所有碎片拼在一起,像一张被揉皱了又重新展开的纸。
赵一楠重新拿起手机,给韩屿发了一条消息:“你手里还有什么材料?”
对面几乎秒回:“有他们去年六月到今年二月的酒店入住记录。你要看吗?”
赵一楠打了一个“发”字,然后删掉,重新打了六个字:“你现在方便见一面?”
韩屿发了定位,在城东一家二十四小时的豆浆店。
赵一楠看了眼时间,晚上十点四十。她起身换了件黑色外套,把头发拢起来扎了个低马尾,拿上车钥匙就出了门。
下楼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周延他妈打来的,赵一楠接起来,对面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小楠啊,延延回来之后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吭声,阿姨想问问你今天到底怎么了?那房子的事阿姨听说了,延延就是年轻不懂事,但他对你是真心的……”
赵一楠拉开车门坐进去,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说:“阿姨,周延对我是真心还是对那套门牌号是前女友生日的房子真心,您心里清楚。您要是真担心他,先去问问他自己干了什么。”
“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这么冲……”
“阿姨,”赵一楠把钥匙拧到底,发动机嗡一声响,“我先不跟您说了,出门有事。您让周延早点睡,明天我找他谈离婚的事。”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扔进副驾驶座,车子驶出小区大门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后视镜,路灯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豆浆店在一条老街上,门脸不大,招牌上“永和”两个字掉了半边油漆。赵一楠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韩屿坐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面前摆了两杯热豆浆,杯子上的字朝着她的方向。
他还是穿着那件黑卫衣,帽檐掀起来了,露出一张在暖黄灯光下轮廓分明的脸。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很稳,像在评估什么。
赵一楠在他对面坐下,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
“豆浆加糖了,”韩屿把其中一杯推过来,“不知道你喝不喝甜的。”
赵一楠接过来暖了暖手,没喝:“材料呢?”
韩屿从兜里掏出手机,调出一张截图放在桌上。赵一楠看了一眼,是一份酒店的入住登记,时间去年九月十二号,入住人写着“周延”和“曹玥”。那天是周延出差的日子,他跟赵一楠说去南京谈客户。
赵一楠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大概十秒,然后把手机推回去。
“就这些?”
韩屿挑了挑眉:“还不够?”
“够,”赵一楠端起豆浆喝了一口,烫了一下舌尖,她皱了皱眉,“但我现在想知道的是另一件事。”
“你说。”
“你今天下午在楼道里出现,跟我说那套房定向留的登记名字不是周延,你到底是想帮我,还是有别的目的?”赵一楠看着他,“一个陌生人,为了一个一年前车展上看了你一个小时的女人,花一下午查别人的产权变更和酒店记录。你觉得我会信?”
韩屿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自己的豆浆杯喝了一口,拇指在杯沿上蹭了两下,好像在挑词。
最后他放下杯子,说:“因为你老公那套房,本来是我留给我前女友的婚房。”
赵一楠手上的杯子顿了一下。
“曹玥是我前女友。”韩屿的声音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2022年我把0417写在她名下,打算结婚。后来她跟我分手,房子过户回我手里。结果没过几个月她跟我说她又要结婚了,对象姓周,她觉得不好意思跟周明说这房子曾经是她前男友买的,就想让我直接转卖给周延。我那时候脑子有病,觉得欠她的,就同意了。”
他笑了一下,那种笑里带着点自嘲的苦味。
“所以我今天站在楼道里看着你让人拆那套房的时候,突然觉得这件事特别荒唐。一套房子绕了三个人的手,谁都以为自己是最后一个住进去的人。但真正把地板撬了墙纸撕了的,是第四个人。”
赵一楠把豆浆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出一声脆响。
“韩屿,你手里还有多少关于周延和曹玥的事,你一次性跟我说完。”
韩屿看着她,这次没笑。
“你今天下午让人拆房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阳台左边那扇窗的玻璃右下角有一条划痕?大概这么长,”他比了一下手指的长度,“是我前女友——也就是曹玥——当年拿钥匙划的。那套房她住过三个月,周延带她去看房那天,她大概顺手划了一笔留了个记号。”
赵一楠想起今天在阳台看见的那对情侣贴纸。
她发现自己从下午到现在,手指一直是凉的。
豆浆店的门被推开了,一阵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巾飘起来一张。赵一楠伸手按住纸巾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是周延发来的语音,这次她点了转文字。
屏幕上一行字跳出来:“一楠,我骗了你一件事。其实那套房装修设计图,我发的是曹玥。因为她说她住过知道怎么改好看——”
赵一楠把手机屏幕转向韩屿。
韩屿扫了一眼,说:“巧了。曹玥今天下午加了我微信。”
他把自己手机亮出来,屏幕上是一段聊天记录的置顶。最新一条消息是下午六点发的,来自备注“曹玥”,内容只有六个字:
“韩屿,你放过我吧。”
第3章
赵一楠盯着韩屿手机屏幕上那六个字看了三秒,把视线移开了。
“她怎么知道你掺和进来了?”
韩屿收了手机,拇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才开口:“下午你在楼道里拆房的时候,销售经理拍了张照片发工作群里。那个群里有曹玥,她到现在还是那家开发商合作的设计公司的外聘顾问。”
“所以她看见我了。”
“看见你,也看见我了。”韩屿把手机扣在桌上,“她认识我的卫衣。我以前跟她在一起的时候老穿这件。”
赵一楠把剩下的豆浆喝完,纸杯捏扁了扔进桌上的托盘。她站起来拿起外套:“行了,今天就到这儿。你发我的那些材料我先存着,有用的时候再找你。”
韩屿也站起来,个子比坐着看更高一些,卫衣帽子搭在后颈上:“你明天打算怎么处理?”
“明天先见律师,然后约周延谈。”赵一楠拉上外套拉链,“离是一定要离的,但婚前财产那部分我得想办法拿回来。他今天签的那张纸虽然产权有瑕疵,但签字是有效的,能当证据用。”
“需要我出庭作证吗?”
赵一楠回头看了他一眼。豆浆店的光线偏暖,韩屿站在灯光下的样子跟刚才坐在阴影里不太一样,眼神里的评估感淡了一点,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暂时不用,”赵一楠说,“你欠曹玥的那笔账跟我没关系,你不用通过帮我来还。”
韩屿把帽檐往下压了压,嘴角一扯:“赵一楠,你觉得我今天做这些全是因为我还欠曹玥的?”
赵一楠没接话,推开店门走了出去。夜风迎面扑过来,她缩了缩脖子,快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车。后视镜里韩屿站在豆浆店门口没动,目送她上车。
她发动车的时候,韩屿在微信上发了一条消息:“到家说一声。”
赵一楠回了两个字:“不用。”
一夜没怎么睡。躺下去脑子里翻来覆去是那张产权变更记录、酒店截图、还有阳台窗户上那对贴纸。凌晨三点她起来喝了杯水,站在窗户前面看了会儿楼下的路灯,想起去年九月周延从南京出差回来的那天晚上,给她带了盐水鸭,说排了好久的队。
赵一楠当时吃了两块,说太咸了,周延笑着把剩下的包起来放冰箱,说你下次煮粥的时候放一点试试。
现在想想那盒盐水鸭也许是在南京买的,但住酒店的人肯定不是一个人去的。
第二天早上七点,赵一楠给助理发消息说今天公司的事她下午再处理,上午有事。八点半约的律师姓陈,是赵一楠大学同学的老公,专做婚姻家事的。她把昨天整理的材料电子版发过去,见面的时候陈律师翻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婚前财产协议那张纸是有效的,签字是周延本人没错。但问题在于他名下可执行的财产不完整——0417那套产权没过户,另外一套房产是跟他妈共有的,处置需要他妈同意。”陈律师把材料合上,“最稳妥的办法是走诉讼离婚,主张他在婚姻存续期间的过错赔偿和精神损害赔偿,再加上那张协议作为附带条件谈判。”
“要多久?”
“快的三个月,慢的半年。”陈律师推了推眼镜,“但如果你想速战速决,可以选调解程序。前提是你愿意在财产上让步。”
赵一楠想了五秒钟:“不走调解。走诉讼。该拿的我一分不让。”
从律所出来已经快十一点了,赵一楠站在路边给周延打电话。响了七声才接,周延的声音哑得像嗓子被人灌了沙子:“一楠……”
“今天下午两点,0417那套房楼下咖啡店,你过来。带上你身份证和结婚证,还有你那张签了字的协议复印件。”赵一楠语速很快,“你妈不用来,你也别带任何人来。就咱俩谈。”
“一楠,我昨天说的话还算数,你原谅我一次……”
“下午两点。不来我就直接走诉讼,传票送到你公司,到时候你同事怎么看你自己掂量。”
她挂了电话,开车回家补了两个小时的觉。闹钟响的时候她迷糊了一瞬,梦见自己站在0417那个拆了一半的客厅里,阳台窗户上的贴纸忽然活了,两个卡通小人冲她挥手。
醒来枕头有点潮。
下午两点差五分,赵一楠到了小区门口那家咖啡店。推门进去看见周延已经坐在角落的卡座里了,桌上放了一杯没动的美式,他自己面前是空的。整个人缩在卫衣里,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冒出一片青色的胡茬,像一夜老了五岁。
赵一楠在他对面坐下,把包放好,先开口:“你先说。给你三分钟,把你觉得该交代的事都说一遍。”
周延抬头看着她,眼眶发红,嘴唇动了动:“一楠,我跟曹玥的事是去年七八月那阵重新联系的。那时候她刚分手,我正好去她公司那边办事,碰见了,就吃了个饭……后来聊得多了点。但那都是结婚前的事了,咱们领证之后我就想跟她断干净,房子的事我也跟她说清楚了让她别掺和……”
“领证之后?”赵一楠用食指关节敲了敲桌面,“去年九月你出差南京那趟是跟谁去的?”
周延的嘴唇抿紧了。
“还有去年十一月你说公司团建在郊区温泉待了一晚,那晚的温泉酒店入住人是谁?”赵一楠声音没抬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周延,你跟我结婚八个月,我给了你三次机会昨天下午把话说清楚。你没说。现在你坐在这儿跟我讲你领证之后就想断干净——你断给谁看了?”
周延把头低下去了,双手插在头发里,指节发白。
“那套房,”赵一楠继续说,“产权在韩屿名下,你只付了首付。你跟我说那是咱们的婚房,但你装修设计图发给曹玥让她提意见。阳台窗户上的贴纸是她跟你一起贴的,窗玻璃上的划痕是她以前住的时候划的。”
她从包里抽出一张A4纸放在桌上,是陈律师帮她拟的离婚协议书草稿。
“你签字,协议离婚。财产部分按照你昨天那张承诺书执行,曹玥那边你自行解决,我不管。条件就这些,你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周延把双手从头发里抽出来,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他的手在抖,纸张边缘被他捏出褶皱。看了大概一分钟,他忽然抬起头:“赵一楠,你先告诉我,你是不是认识韩屿?”
赵一楠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认识。昨天刚认识的。”
“他给你看了多少东西?”
“你猜。”
周延把离婚协议书按在桌上,两只手的虎口卡在纸边缘,像要用力气把它摁进木头里。他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压抑的气声:“韩屿跟曹玥以前是情侣,他恨我抢了曹玥,所以他拿这些东西来毁我。一楠,你信一个外人还是信你老公?”
“我信证据。”赵一楠把手机屏幕点亮,酒店入住截图、产权变更记录、韩屿发她的所有材料都在一个文件夹里,“你住的酒店是你自己身份证开的,日期对得上。这套房的产权记录是房管局登记的系统里截的,造假犯法。周延,你告诉我这里面哪一条冤枉你了?”
周延的肩膀塌下去了。
咖啡店里放着轻柔的爵士乐,吧台后面磨豆机的声响嗡嗡的,穿围裙的小姑娘端着一杯榛果拿铁送到隔壁桌。一切都很正常,只有这张卡座里的空气像凝固的胶水。
赵一楠等了一会儿,把离婚协议书又往前推了推:“签吧。签完我走。”
周延拿起桌上的笔,笔帽拔开的时候啪嗒一声轻响。他把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忽然停住了:“那你呢?你跟那个韩屿,你们昨天到今天联系了多少次?”
赵一楠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很短,像砂纸在玻璃上轻轻刮了一下。
“周延,你到现在还在想这个?我跟他联系多少次重要吗?我昨天晚上十一点跟他在豆浆店坐了二十分钟,聊的全是你跟曹玥从去年到现在一共开了几次房。你以为是约会?”
周延的脸涨红了又白,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签。”赵一楠一个字。
周延低头,笔尖落在纸面上,写了一个歪斜的“周”字,眼泪啪嗒掉在签名处,把墨迹晕开了一团。
第二笔刚落下,咖啡店的门被人用力推开了。
赵一楠抬头的瞬间看见一个穿米色风衣的女人快步走进来,目标明确地直奔卡座。女人瘦高个,长卷发散在肩上,口红颜色很深,走近的时候带着一股栀子花香水味。
她一把抢过周延手里的笔,然后把那张写了半个名字的离婚协议书从桌上抽走了。
“周延,你没完了是吧?”女人的声音清脆带刺,语速很快,“昨天你跟我说你会处理好,处理就是把自己签成穷光蛋?”
赵一楠靠着椅背,把眼前这个人从头扫到脚。
曹玥。
她没见过本人,但看过照片。比照片上瘦了一点,眼下有细纹,但底子还是在的。她攥着那张离婚协议书站在卡座旁边,胸口起伏着,瞪着周延的眼睛里有火。
周延站起来,声音带着慌乱:“玥玥你怎么来了……我跟你说了这事我自己解决……”
“你解决?”曹玥把离婚协议书拍在桌上,转向赵一楠,“赵一楠是吧?我跟你聊两句。”
赵一楠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慢条斯理的:“坐。”
曹玥在周延旁边坐下来,把风衣扣子解开一颗,从包里摸出手机,划了几下,把屏幕亮给赵一楠看:“你看清楚。这是你老公昨天跪在地上之前给我发的消息。他说‘玥玥,一楠发现了,房子的事我扛不住,可能要全盘交代’。你知道全盘交代什么意思吗?他想把我们所有事都推到我头上,说是我勾引他的。”
赵一楠扫了一眼那个屏幕,然后抬起眼看向周延。
周延的脸已经白透了。
“一楠,不是那样的……”
“你先闭嘴。”赵一楠没有提高音量,但周延的嘴像被胶水封住了一样合上了。她重新看向曹玥,“你说这些是想表达什么?跟我抢男人?还是有别的目的?”
曹玥把手机收回去,深吸了一口气。她的鼻翼微微翕动,像在拼命压制某种情绪。沉默了大概五秒钟,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低了半个调:“我不是来跟你抢的。我是来告诉你,周延昨天跪在你面前的时候,给我发完那条消息之后又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他说只要你签了财产转让协议,他就把0417那套房尾款结清,然后让产权落回他自己名下。他说那是他留着给我的退路。”
赵一楠把水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他说,万一赵一楠那边没谈拢,他至少还有一套房能保证你过得好?”她替曹玥把话说完。
曹玥的眼眶泛红了,但咬牙没让泪掉下来,只是点了一下头。
赵一楠转头看向周延。咖啡店的爵士乐正放到一首慵懒的萨克斯,阳光从落地窗打进来,正好照在周延那张面无血色的脸上。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周延,”赵一楠的声音平得像一面镜子,“你昨天跪在我面前说的那句‘我签’,是签给我看的还是签给她看的?”
周延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次。他伸手想去抓赵一楠的手腕,被赵一楠抽开了。
“你给曹玥留退路的时候,”赵一楠站起来,把外套穿上,拉链拉到顶,“你跟我说那是我们的婚房。你让她帮你挑装修方案的时候,你跟我说你的设计风格是简约现代。你跟她开房的时候,你跟我说你在出差谈客户。”
她把包挎好,低头看着仍然坐在卡座里、仰着脸像被卡车碾过的两个人。
“这张协议我拿走。你没签完的那半截字留着,诉讼的时候能当证据。”
她转身往门口走。
身后传来椅子腿在地上刮擦的刺耳响声,然后是曹玥带着哭腔的声音:“赵一楠你等一下!你就这么走了?你不想知道周延当初为什么选你吗?”
赵一楠的脚步顿了一拍,但没有回头。
“因为你是那场饭局上唯一一个没主动问他家底的人。”曹玥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这是他亲口跟我说的。他说你干净、好骗、没有攻击性,结婚之后不会查他管他。他说的‘合适’就是这个意思。”
赵一楠的手搭上了咖啡店的门把手。
铝合金的把手冰凉。
她推开门,外面的阳光直直打在她脸上,她眯了一下眼。走了三步,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陈律师发的消息:“你走之后周延他妈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愿意拿她名下那套房的份额来谈和解,条件是不要走诉讼。你怎么看?”
赵一楠站在阳光底下,抬头看了一眼路对面那栋新楼。八楼东边的窗户还开着,今天没人探出身子往下看。
她打了四个字回去:“跟她谈,但不撤诉。”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她听见身后咖啡店的门又被推开,一个人快步走出来,脚步很急。
她回头,看见曹玥站在台阶上,风衣被风吹得裹紧了身体,脸色苍白但眼神里有种破釜沉舟的硬气。
“赵一楠,”曹玥的声音有点抖,“你不想知道那套阳台上的贴纸是什么时候贴的吗?”
赵一楠转过身面对她。
曹玥往前走了一步,风把她的长卷发吹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她伸手把头发拢到耳后,露出一个近乎惨淡的笑:“是你跟周延领证那天。他带着我去那套房,说要跟我做个告别仪式。贴纸是我贴的,但他站在旁边看的时候——”
她顿了一下。
“他说,贴在左边是因为你习惯用右手开门,进门第一眼不会看见那个位置。”
赵一楠站在春风里,手指攥紧了手机壳的边缘。
路对面的新楼上,八楼东边那扇窗户忽然被人从里面关上了。
砰的一声,隔着一条马路传过来。
第4章
那扇窗关上之后,赵一楠在路边站了大概十几秒。
曹玥还站在台阶上,风衣下摆被吹得翻卷起来,她看着赵一楠,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还想再说什么。赵一楠没给她机会,转身走了。
上了车她没立刻发动。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穿过挡风玻璃落在对面新楼的八层。窗户关得很严,反光遮住了里面的情景,不知道是谁关的,也许是物业,也许是周延从咖啡店后门溜过去了。她懒得猜。
手机亮了一下,陈律师发来周延他妈的联系方式和大概的谈判底线:老太太愿意把那套共有房的一半份额折现补偿,大概相当于那套房市价的四成,条件是赵一楠别去单位闹也别把酒店记录捅到网上。陈律师备注了一句:“她好像很怕你走极端。”
赵一楠笑了。她回了一句:“告诉她我不会闹,但她儿子会。酒店记录我可以不公开,但跟律师谈话的记录会作为诉讼材料提交。这个不是威胁,是程序。”
发完她把手机扔进副驾,拧钥匙发动车。
下午她回了公司。说是公司,其实就一个四十平的共享办公区加三个兼职助理。桌上堆着下个月一场家居展的方案,甲方还没打预付款,按惯例得先垫资把场地定下来。赵一楠坐下来翻了翻报价单,脑子里转的是别的事。
助理小周端了杯咖啡进来,看她脸色不对,小心翼翼问:“姐,你眼睛怎么这么红?”
赵一楠抬头:“风大吹的。方案里那个主展台的灯光设计重新调一版,上次那个太暗了。”
小周点头走了。赵一楠把目光收回报价单,数字在眼前浮了一层虚影。她揉了揉眼角,摸到眼皮底下确实有点热。站起来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冷水扑上去的时候想起曹玥最后那句话——“他站在旁边看的时候说,贴在左边是因为你习惯用右手开门。”
赵一楠抬头看着镜子里水珠往下淌的自己。
周延记住了她用右手开门。记住了她喝菊花枸杞茶。记住了她夜宵不爱吃油腻。记住了这些然后拿着这些当底牌,去跟另一个人说她“干净好骗没有攻击性”。
她把水龙头拧紧,抽了两张纸把脸擦干,回了工位把方案翻了三页,发现报价单上有个数字算错了。改完发出去,手机又在震。
这次是韩屿发来的,一张截图。是曹玥今天下午发的朋友圈,文字只有一句话:“有些人的爱情是房子,有些人的房子是爱情。我都经历了,都不算。”配图是一杯咖啡,杯沿上印着那家店的名字。
赵一楠放大图片看了几秒,认出那杯咖啡是冰的,杯套上写了“曹”字。
韩屿又发来一条:“她下午来豆浆店找我了。聊了半个小时。你要不要听?”
赵一楠回:“说。”
韩屿直接打了个语音过来。赵一楠接了走到走廊尽头靠着墙听。
“她跟我说,周延最近压力很大,他公司的项目出了点问题资金链紧,0417那套的尾款他目前付不出来,所以才急着让你签财产转让协议。”韩屿的声音里夹着点环境音,像在路上走,“她说周延打的主意是让你先签了协议把财产归到他名下,他去抵押贷款救公司的资金缺口。但你昨天发现门牌号的事打乱了他的节奏,现在他两头落空,她今天跑去咖啡店拦你签离婚协议,是因为周延跟她哭了一夜说她是他唯一的指望。”
赵一楠靠在走廊墙上,听着对面偶尔传来的风声和脚步声。
“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表达什么?”
“表达你老公骗你婚骗你钱骗你感情,顺便捎带手骗了我前女友。”韩屿的声音带着点被风吹散的懒散,“但你得小心一点。曹玥跟我说完这些之后补了一句——她说周延这个人走到绝路的时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今天晚上回去锁好门。”
赵一楠把手机换了个耳朵:“韩屿,你跟前女友复合的可能性有多大?”
对面安静了两三秒,然后韩屿笑了。那种笑声不像昨天在咖啡店里带着苦味,反而像听到什么冷得恰到好处的笑话:“她今天来找我,说她想通了,当年跟我分手是嫌我不够上进,现在发现上进的男人上了别人的床。她说她后悔了。”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衣柜里现在还留着那件黑卫衣,不是因为怀念你,是因为这件穿着舒服。”韩屿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松松的调子,“赵一楠,你觉得我跟她还有可能吗?”
赵一楠没接这句话。“她后悔了”这四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忽然让她想起另一件事。她问韩屿:“曹玥现在住哪儿?还住0417吗?”
“早搬出来了。她分手之后租了个公寓在城南,离你仓库那块不远。”
“地址发我。”
“你现在要去见她?”
“不是见。我去确认一件事。”赵一楠挂了电话,走回工位拿起包,跟小周说下班不用等她。
开车去城南的路上,赵一楠把韩屿发来的地址导航打开。离她仓库那条街隔了两个路口,是个新盖的公寓楼。她把车停在路边,没熄火,坐在车里拨了个电话出去。
打给的是昨天那家开发商的销售经理。
“您好,我是赵一楠。昨天0417那套房的事麻烦你了,我有个事情想请教一下。”她的语气换了,比昨天客气了很多,“那套房去年曹玥女士住过三个月对吧?我想确认一下她住的那段时间,物业登记的车牌号是哪辆?”
销售经理愣了一下:“赵女士这个我们不太方便……”
“你们昨天把业主手机号外泄给我的事,我也不太方便跟你们区域总聊。要不咱俩互相方便一下?”
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报了一个车牌号。赵一楠记下来,道了声谢挂了。
她把这个车牌号输入交管APP的缴费查询栏,车牌归属人显示是周延的名字。周延名下有两辆车,一辆是他平时开的黑色凯美瑞,另一辆就是这个牌照——一辆白色MINI。赵一楠从来没见他开过。
去年曹玥住0417那三个月,停在地下车库的是周延的第二辆车。而那时候赵一楠每天下班回家,周延都准时在厨房里做饭等她。
她把手机扣在方向盘上,额头抵着手背,闭了闭眼。
车窗被人敲了两下。
赵一楠抬头,看见车窗外站着一个穿灰色针织衫的女人。曹玥换了衣服,头发扎起来了,脸上的妆也卸了,素着一张脸,显得比下午咖啡店那次小了三四岁。她手里拎着一袋垃圾,大概是下楼扔东西正好看见赵一楠的车。
赵一楠摇下车窗。
曹玥往后退了一步,表情警惕:“你跟踪我?”
“你住的地方离我仓库两个路口,”赵一楠说,“我要不查物业记录,我都不知道你那三个月住的是周延买的MINI。”
曹玥的脸白了一下。她把手里的垃圾袋放在脚边,双手插进针织衫口袋里,肩膀微微缩起来:“你想让我说什么?那三个月是周延让我住的,他说房子空着也是空着,等我找到新房子再搬。我当时刚跟前男友分手,他是我唯一能靠的人……”
“唯一能靠的人。”赵一楠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声音没有情绪,“你知道他那三个月每天晚上回家给我做饭吗?”
曹玥的嘴唇抿紧了。
“你知道他那三个月每天跟我说加班到很晚的时候,其实是把车停在你楼下然后打车回去的吗?”
曹玥的眼圈又红了,她把头偏到一边看着路灯亮起来的方向,声音有点哑:“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愧疚?赵一楠,我跟他认识比你早,我跟他在你之前就谈了一年。你觉得你委屈,那我呢?他跟你结了婚还来找我,我也委屈。”
“那你今天下午拦着我签离婚协议的时候替他说话?”赵一楠推开车门走下来,站在曹玥面前比她矮了半个头,但脊背挺得很直,“曹玥,我问你一个问题。你替他拦协议,是因为你还想跟他在一起,还是因为你怕他把钱全给我之后就没法兑现对你的承诺了?”
曹玥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
赵一楠往后退了一步,看着公寓楼下垃圾桶旁边亮起来的感应灯。光打在曹玥那张褪了妆的脸上,显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疲惫感。
“你跟周延之间有什么承诺,我不管。但你今天下午在咖啡店里说那些话——什么你不想跟我抢、什么你来告诉我真相——你跟我说这些的时候,韩屿在外面站在豆浆店门口看着你。他知道你今天下午找过他之后又来找了我。曹玥,你两头跑不累吗?”
曹玥终于抬眼直视赵一楠,眼神里那层薄薄的委屈褪了,露出一层很锐的东西:“赵一楠,你以为我是来帮你的?我来找你是因为周延跟我说过,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要面子。他说只要我先低头服软,你就不忍心把事做绝。我今天下午就是来试这一条的。”
她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压低了:“结果你确实没让我失望。你还是走了。你还是没回头。你还是那个周延嘴里‘干净好骗没有攻击性’的赵一楠。你根本不知道怎么把一个人踩死。”
赵一楠听完这段话,没有动怒,也没有反驳。
她只是低头笑了一下,然后从口袋掏出手机,点开录音功能,按了暂停键。
“刚才你说的这一段,录完了。”
曹玥的脸色瞬间变了。
赵一楠把手机收回口袋,声音不高不低:“周延跟你说我最大的毛病是要面子,可他忘了跟你说我最大的优点是做事之前先留一手。我今天下午从咖啡店出门之前,手机录音就开了。你追出来说的每一个字,包括你刚才说的这一段,都在这里面。”
她往自己车的方向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曹玥一眼。
“你站在他那边也好,站自己这边也好,跟我没关系。但我要提醒你一件事——你今天说的每一句话,到了法庭上都是周延婚内过错的人证材料。你要是不想被卷进来,就别再跟我说一个字。”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后视镜里曹玥站在原地,垃圾袋被风吹倒了,里面的外卖盒滚出来一个在脚边打转,她没有低头捡。
赵一楠把车开出去两百米,靠边停了。
她攥着方向盘的手心里全是汗。手机刚才根本没开录音,她赌的是曹玥心虚不敢当场要求检查。
赌赢了。
但赢完之后,赵一楠发现自己手心在抖。她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靠在头枕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逐渐暗下去的天空。马路对面一家卤味店亮起了霓虹灯,红蓝交替的光映在她脸上。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陈律师的来电。
赵一楠接起来,对面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赵女士,周延母亲那边松口了。她说愿意加一个条件——如果你肯撤销离婚诉讼走调解,她可以把那套共有房全过户给你,她自己搬出去住。但她有个附加要求。”
“什么?”
“她让你亲自去跟她谈。今晚。”陈律师顿了一下,“她说她儿子现在在她那边情绪崩溃了,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砸东西。她说她管不了儿子,但她想当面跟你道个歉。”
赵一楠握着手机,看着卤味店的霓虹灯闪了第三轮。
“地址发我。”
她挂了电话正要导航,余光瞥见副驾驶座上手机屏幕又亮了。韩屿发来一条新消息,只有一张图片——一张门锁特写,锁孔里插着一把钥匙,钥匙上贴着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写了四个字。
“婚房密码。”
赵一楠放大图片看清楚了钥匙的齿痕,是0417那套房的门锁钥匙。而纸条上的四个字是:你的生日。
她把图片缩小,看到韩屿紧接着发来的第二句话:“曹玥刚才来找我,把这把钥匙塞我门口就走了。她说让你自己决定怎么用。”
窗外霓虹灯又闪了一轮。红色的光打在赵一楠握着手机的手背上,明灭之间像心跳的节奏。
她把手机放下,发动了车。
导航目的地输入了周延母亲家的地址。
车头调转方向的时候,副驾上的手机又亮了。
韩屿的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你去哪我陪你去。你在哪我就在哪。不用回,我车跟在你后面两百米。”
赵一楠下意识看了一眼后视镜。
夜色里,一辆没有开车灯的黑色SUV停在卤味店对面的路边,安静得像一道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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