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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周明远,你什么意思?这大过年的你跟我爸妈说去不了?”
电话那头周琳的声音已经带了尖,像指甲刮过黑板。我能想象她此刻坐在娘家客厅的红木沙发上,对面是她哥周明宇一家三口,旁边是她爸妈。电视里大概正放着什么春晚倒计时,茶几上摆满了她妈炸的藕盒和春卷。
“我这边有点事走不开。”我靠着阳台栏杆,看着楼下空荡荡的小区花园,声音很平,“你带小宝先过去,我晚点看情况。”
“晚点?”周琳音量拔高,“你能不能靠谱一回?去年你就说公司加班,今年又说有事。我爸特意问你什么时候到,我说你下午就过来,现在你让我怎么跟他说?”
我听见电话那头隐约传来周建国浑厚的嗓门:“琳琳,明远怎么说?到哪了?”
然后是周明宇媳妇刘芸的笑声:“爸,你别急,妹夫现在是大老板了,忙呗。”
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通过听筒传过来。
我没说话。周琳在那头急促地压低声音:“你到底怎么回事?那天我爸转钱的事我没跟家里说,你也没跟我爸妈提。哥他们一家都在,你现在放鸽子,你让我面子往哪搁?”
“周琳,”我打断她,语气里连一丝起伏都没有,“你告诉爸,我今年真去不了。代我跟他说声新年好。”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周琳显然是难以置信,她大概从没想过我会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我跟她结婚六年,在她家面前从来都是那个“老实巴交、不会来事但至少听话”的女婿。
“周明远你是不是有毛病?”周琳的声音彻底变了,冷下来,“你是不是还在为那笔钱的事跟我赌气?我跟你说了多少遍,那笔钱是我哥急用,我爸不是不给你,他当时——”
“周琳,”我第二次打断她,“我没赌气。你就跟家里说我来不了,就这样,挂了。”
我按掉通话。手机屏幕显示下午三点四十七分,邯郸冬天的太阳已经开始往西沉,灰蒙蒙的天色裹着一层铅。阳台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霜,寒气从铝合金窗框的缝隙往里钻。
客厅里我爸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看手机,我妈在厨房里包饺子,案板剁馅的声音当当当很有节奏。这是老房子,八十年代末的单位家属楼,两室一厅,客厅朝北,冬天阴冷,墙上挂着一台开了十几年还在用的挂式空调,嗡嗡响着,制热效果聊胜于无。茶几上放着他们刚从海南寄回来的椰子糖,还有我爸泡的一杯茉莉花茶,茶叶在里面涨开了,浮满水面。
我攥着手机站了半分钟,然后推开厨房门。
“妈,”我说,“晚上多包点饺子。”
我妈回头看我,手上还沾着面粉:“琳琳她们几点到?我算着时间下锅。”
“她带小宝去她爸妈那边了,今年我在咱家过。”
我妈手里的擀面杖停了一瞬。她看了我一眼,没问为什么,只点点头:“行,那我再多擀点皮儿。你爸昨天买的韭菜,挺新鲜的。”
我爸在外面听见了,放下手机问了一句:“今年不去那边?”
“不去了。”我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三十儿晚上在家过,初一再说。”
我爸没追问。他跟了我妈一辈子,最擅长的就是看破不说破。他只嗯了一声,又把手机拿起来。但我知道他在琢磨。老周家什么做派,我这六年没少跟他俩念叨过,他们心里有数。
我去阳台重新点上根烟。手机震了一下,周琳发来一条微信:“你到底怎么了?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我没回。
又震一下:“行,你爱来不来。我哥刚说了,年后厂子那边要重新规划,爸那笔钱已经进了新项目,你就算来了也别说那事。”
我盯着那条消息,把烟抽完,按灭了烟头。
六年前我跟周琳结婚的时候,周建国在邯郸周边开着一家做农机配件的小厂子,说大不大,百十号工人,一年流水两三千万,利润七八百万的样子。当时周琳在厂里做财务,我是跑销售的,认识了两年就结了婚。周建国对这个女婿谈不上多满意,但也不算差,毕竟我工作踏实、不抽烟不喝酒、没不良嗜好,就是没背景、没家底。
婚后第三年,厂子接了个大单,扩了产线,资金一下吃紧。那年年底周建国突然查出来冠心病,要做搭桥手术。周明宇那时候刚辞了公职回来“帮家里”,一天到晚在厂里晃,嘴上说得漂亮,实际什么业务都不懂。周建国住院那阵子,厂里账上现金流断得厉害,工人工资都拖了两个月。
周琳有天晚上跟我商量,说爸的意思,让咱俩把那套婚房抵押了,先顶一下周转。
我那时候没二话。房子是我和周琳凑的首付,月供两个人一起还,但房产证写的是周琳的名。我说行,就办了抵押,贷出来一百二十万,全填进了厂子。后来那笔钱也确实解了燃眉之急,单子做完,资金回笼,周建国出了院,厂子又稳了。
但从那之后,我在周家的定位就定了——出钱出力、别说话、别提条件、别想着分什么。逢年过节我提着东西上门,周建国从不问我工作累不累、压力大不大,只问销售业绩怎么样、客户关系稳不稳。周明宇见了我永远一副“妹夫来了啊”的客套笑,那种笑里面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尊重。
去年下半年,周建国动了彻底退下来的心思。他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心脏又做了第二次支架,医生说他该歇了。厂子的事儿早就是周明宇在管,虽然管得一塌糊涂。做了几个大决策都赔了,但周建国从不说什么,只一句“年轻人交学费”带过。
十月份的时候周建国突然把我和周琳叫过去,当着全家人的面说,他决定把厂子卖了。有人出价一千万,连地皮带设备带订单,打包走。周建国说这笔钱他打算分一分,给周琳和周明宇各留一部分,剩下的他和老伴养老。
我当时坐在沙发上没吭声。周琳坐在我旁边,手在我膝盖上拍了一下,意思是“你别说话”。
周明宇在那头嘿嘿笑:“爸你看着分就行,我都听你的。”
十一月钱到账。一千万整。
十二月的时候周明宇突然带着刘芸搬了新家,从原来的老旧学区房换到了邯郸东区一套二百平的洋房,精装修,家具全换新的,据说首付交了三百多万。周琳回家了一趟,回来之后脸色不好看,但什么都没跟我说。
直到十二月底,周琳才在饭桌上突然跟我说了一句:“明远,那个钱的事,爸跟我说了。我哥那边有个新项目急用钱,爸先把那笔钱给他了。爸说了,等年后他手头别的进项到了,再给咱们补上。”
我放下筷子看她。她眼神有点飘,嘴角在笑,但那笑很紧。
“多少?”我问。
“什么多少?”
“给咱留了多少?”
周琳顿了顿:“爸说先紧着哥那边,咱们的不急。”
我盯着她看了五秒钟。她没回避我的目光,但那种“你也别闹、闹了也没用”的表情,我在她脸上见过太多次了。
我拿起筷子继续吃饭。“行,”我说,“知道了。”
从那天起我再没提过一个字。
那套婚房六年前抵押贷的款,其实到现在都没还完。周琳每个月工资还一点,我这边再贴一点,但大头还是我在供。这六年我在厂里从销售干到销售总监,后来跳槽去了另一家做外贸的公司,底薪加提成一年下来也攒了些。但那些钱填房子的窟窿、养小宝、给两家老人过节送礼,一年到头剩不下多少。
而我那个大舅哥,周明宇。用了不到一个月,就把一千万花出去了大半。
新买的洋房、换了辆奥迪A6、给刘芸买了个包据说四万八。新项目?什么新项目?我让朋友去打听过,他所谓的项目就是跟人合伙搞了个什么共享办公的孵化器,租了层写字楼,装修花了二百多万,然后到现在没招进来几家公司。
周建国不知道吗?
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不说。他那套思维根深蒂固——女儿是嫁出去的人,钱给了女儿就相当于给了外姓人。儿子再不争气,那是周家的根。
我不恨他。我只是突然想明白了。
阳台上的烟灭了,我转身进屋。小宝的玩具车还摆在玄关的鞋柜边上,是他走之前忘拿的。我妈端着饺子馅从厨房出来,看见我在看那辆玩具车,犹豫了一下:“明远,琳琳那边,你要不要主动打个电话?大过年的……”
“不用,”我说,“她一会儿该打过来了。”
话音刚落,手机就亮了。周琳的来电。
我接起来,她那边声音很静,没了之前的气急败坏,反而冷得像结了冰:“周明远,我问你最后一遍,你今晚到底来不来?”
“去不了。”
“好,”她说,“那你也别来了。我爸刚说了,初一也不用你上门。你周明远有本事,就自己在家过吧。”
我以为她会挂,但她没挂。电话那头传来周明宇的声音,嗓门大,隔着听筒都听得清楚:“琳琳你跟他费什么话?他不来拉倒。爸把钱给谁那是我周家的事,他一个外姓人有什么资格甩脸子?去年咱爸住院的时候他可没少——”
“哥你少说两句。”周琳压着声。
但周明宇没压:“我说错了吗?那套房子抵押的钱爸后来不也还了一部分?他周明远娶了你,是我们周家抬举他。一个跑销售的,还真把自己当盘——”
我挂断了电话。
屋子里的空调嗡嗡响着,我妈正把饺子一个个码在盖帘上,我爸靠在沙发上,电视里开始放一个什么晚会的开场歌舞,大红大绿的,锣鼓喧天。
我走到卧室,从衣柜最上面那层拿了张银行卡出来,攥在手心里。卡是上周办的,里面八百万。
钱不多。
但够买我妈想了十年的那套海边房子了。
大年初一早上七点,我被手机震醒。
周琳发了条语音,三十多秒。我没点开,直接转文字。她说小宝昨晚发烧了,烧到三十八度七,半夜去了儿童医院,现在还在挂水。她说周明宇一家初二就走,去三亚旅游。她说爸昨晚吃饭的时候提了句“明远这性子还是太窄”,让我自己想想。
最后一句是:“你到底什么时候过来?你至少来看看小宝。”
我坐起来。卧室窗帘没拉严,一道白光从缝隙里切进来,照亮床头柜上小宝的照片。五岁,穿着蓝色羽绒服,在公园里举着棉花糖冲镜头笑。
我拿起手机回了四个字:“现在过去。”
四十分钟后我到中心医院儿科病房。小宝躺在床上,右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小脸有点白,但看见我就笑了,喊爸爸。周琳坐在床边,眼下乌青,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看见我进来,嘴唇动了动,没说别的,把位置让给我坐下。
“什么时候出的院?”我问。
“今天早上还要再挂一瓶,完了就能走。”周琳的声音哑了,“你昨晚……在哪儿过的?”
“我爸妈家。”
她点点头,没再追问。沉默了一会儿,她突然说:“明远,那笔钱的事,我想跟你好好谈谈。”
我摸着小宝的额头,温度退下去了。小孩子的手指攥着我的拇指,力气不大,但很紧。
“谈什么。”
“我爸那天当着全家的面说钱的事,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我哥那边确实急,那个项目要是成了,咱也能分到——”
“周琳,”我抬起头看她,“那个项目成不了。”
她愣住。
“你哥那个孵化器,二百万装修,到现在入驻率不到两成。跟你合伙的那个人叫陈刚,之前做装修公司的,去年刚破产清算过。你哥给他的钱,有一百多万已经进了他个人账户。”
周琳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你怎么知道?”
“我找人查的。”我把小宝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站起来,“周琳,我不闹不是因为我傻。我就是想看看,你们周家到底能把我当傻子当到什么时候。”
病房门被推开,周明宇拎着个果篮走进来,看见我,脸上的笑僵了半秒,又挂上去。“哟,妹夫来了啊?昨晚不是说不来吗?”
我转过头看他。他穿一件黑色羊绒大衣,里面是浅灰色高领毛衣,手表换了块新的,我认识那个标,劳力士,至少二十万。
他朝小宝走过去,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顺手拍了拍周琳肩膀:“琳琳你别急,小孩发烧正常。爸说了,让你和小宝中午回家吃饭,他让妈炖了排骨。”
然后他看向我,那笑里面带着一种“咱俩的事儿另算”的油滑劲:“妹夫,昨晚那事儿我就当没发生过。大过年的,一家人别伤了和气。”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爸昨晚喝完酒跟我说的那句话:“明远,人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没钱,是被人当傻子使唤一辈子,到最后自己都信了。”
“行,”我说,“一家人。”
周明宇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往外走:“那中午早点过来啊,爸等着呢。”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开口了。
“哥,你家新房子装修得不错。那个设计师是不是姓赵?”
周明宇脚步一顿,回头看我,眼睛里闪过一丝警觉。“你怎么知道?”
我笑了。“我有个朋友做建材的,你那个装修队跟他进过货。你花了二百三十万装修,其中有一笔六十七万的‘设计费’,走的是对公账户,转到了一家叫鑫达装饰的公司。”
周明宇的笑彻底不见了。
“周明远,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就是替你算算账。一千万,买车买房买包加装修加那个孵化器,你现在手里应该还剩下不到两百万。而那个陈刚,昨天刚被人起诉了,民间借贷纠纷。”
我顿了顿。
“你那个新项目,怕是撑不到春天了。”
病房里安静极了。周琳站在我身后,手扶着床沿,指节发白。小宝睁着眼睛看我们三个大人,不懂发生了什么。
周明宇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他往前走了一步,指着我的鼻子:“周明远我警告你——”
“警告我什么?”我平静地看着他,“警告我这个外姓人别管你们周家的事?晚了哥,我已经管了。”
我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张银行卡,放在床头柜上那个果篮旁边,金属卡面磕在塑料包装纸上,声音清脆。
“这卡里有八百万。我上个月刚卖了我手上的一个外贸项目股份,钱到了。你那个孵化器还缺多少钱,要不我入一股?”
周明宇整个人僵在原地。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张卡,嘴角抽搐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琳在我身后颤声问:“明远……你哪来的八百万?”
我没回头。
“挣的。”我说,“这些年你爸你哥拿厂子当自己的,我跑销售六年跑出来的客户资源、渠道关系、供应链人脉,去年有人出八百万买我那部分业务线。我卖了。”
病房外面走廊里传来推车滚过地砖的声响。窗外的太阳总算彻底升起来,白光刺透玻璃窗,照在病床白色的被子上。
小宝扯了扯我的袖子:“爸爸,我要回家。”
我弯腰把他从床上抱起来。留置针拔了,护士用棉球按着他手背上的针眼。我一只手抱着孩子,一只手去拿床头柜上那张卡,揣回兜里。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周明宇。他还站在那儿,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像个被抽掉了骨头的人。
“中午的饭,我就不去吃了。”我说,“我爸我妈还在家等我。小宝我带走了。”
周琳追到走廊里,拉住我的胳膊。她的眼眶红了,嘴唇抖了好几下,才挤出声音:“周明远,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看着这个跟我同床共枕了六年的女人,她的表情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恐慌。
“我没要干什么,”我说,“我就是不想再装了。”
电梯门开了。我抱着小宝走进去,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我看见周琳站在走廊灯光下,手机举在耳边,大概是打给周建国。
小宝趴在我肩膀上小声问:“爸爸,妈妈不跟我们一起吗?”
“她晚点来。”
“那我们中午吃什么呀?”
“回家吃饺子。”
电梯往下走,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手机在口袋里震了震,是一条新消息。
是我那个做建材的朋友发来的:“远哥,你让我盯着的那笔钱,今早又有动静了。周明宇从账上转出去三十五万,收款方是海南的一个个人账户。名字叫……赵玉芬。你认识吗?”
我的脚步在电梯打开的一瞬间停住了。
赵玉芬。
我认识。
那是我妈的名字。
第2章
我站在电梯口,手机屏幕上那三个字刺得我眼睛生疼。
赵玉芬。海南。三十五万。
我妈一辈子没出过几次河北省,最远去过一趟北京,还是我结婚那年带她去买的西装。她连支付宝都不太会用,银行卡绑定的是我爸的副卡,每个月买菜买药花销不超过三千块。海南那个账户,她不可能开,更不可能从周明宇那里收三十五万。
除非有人用她的身份信息做了什么。
电梯门叮一声又合上了。小宝在我怀里蹭了蹭:“爸爸,怎么了?”
“没事。”我把手机塞回口袋,抱着他往外走,“咱们先回家。”
医院大厅人不多,大年初一,门诊停诊,只有急诊和儿科还开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外面偶尔炸响的鞭炮声。我走到停车场把小宝放进安全座椅,他系好安全带就歪头靠着车窗,大概是退烧药的后劲上来了,眼睛半睁半闭。
我坐上驾驶座没立刻点火。先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她接得很快,声音带着早起的热乎劲:“明远,你接到小宝了?琳琳呢?”
“妈,我问你个事。”
“啥事?”
“你最近有没有用身份证办过什么银行业务?或者有人找你要过身份证复印件?”
我妈那边顿了一下:“没有啊。咋了?”
“你确认一下,身份证在你身上吗?”
我听见她脚步声,大概是去翻包了。过了十来秒:“在呢,钱包里插着,前两天去超市还用来着。怎么了明远,出啥事了?”
“没有,”我尽量把语气放平,“有个朋友说在海南那边看到有人用你的名字开了个户,可能是同名同姓,你别担心。不过这两天要是有人打电话让你去银行或者干嘛,你先跟我说一声。”
我妈在那边沉默了。她跟我爸一样,一辈子寡言,但心里门清。过了会儿她说:“明远,是不是跟琳琳家那边有关系?”
“说不准,我先查查。你在家别动,我带小宝回去。”
挂了电话我握着方向盘坐了一会儿。冬天的阳光从挡风玻璃斜射进来,把仪表盘上的灰照得一清二楚。三十五万,对周明宇来说不是个小数目,他现在账上本来就没剩多少了。这个节骨眼上转一笔钱给我妈海南的账户,说不通。除非——那个账户根本不是他的,或者那笔钱根本不是给他的。
我想起一件事。
去年九月周琳有天晚上拿我手机,说是要填小宝幼儿园的一个紧急联系人表,需要我身份证号。我当时在洗澡,随口就告诉她了。后来她把我手机放回床头柜的时候,屏幕还亮着相册界面。我没多想。
但现在把这事儿和我妈的身份信息串起来,中间缺的只有周琳。
我点火,倒车出车位。小宝在后面轻轻打着鼾,脸颊红扑扑的,睫毛在光线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我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心口那个地方钝钝地疼了一下。
回到家快九点。我妈已经把饺子煮上了,灶上热气腾腾,厨房玻璃蒙了一层白雾。我爸坐在客厅剥蒜,小宝一进门就醒了,揉着眼睛喊爷爷,我爸放下蒜把他抱起来掂了掂:“瘦了啊,回头让你奶奶多给你包几个肉馅的。”
我把外套挂上玄关的钩子,拿了手机去阳台。
周琳没再打电话来,但微信发了三条。第一条是语音,我没点。第二条是文字:“你先把小宝带回去,我晚点过去,咱俩好好谈谈。”第三条只有五个字:“那事我不知道。”
那事。哪件事?我妈账户的事,还是周明宇转钱的事?
我没回。我先给我那个朋友回了消息:“你帮我看一下那个海南账户的开户时间,具体哪一天。”
那边回得很快:“等我五分钟。”
五分钟后手机响了,他发了张截图过来,是银行系统里调出来的开户记录。开户日期:去年九月二十号。开户方式:线上远程视频面签。留的手机号是我妈的号,但视频面签的截图模糊,看不清人脸。
九月二十号。
我闭上眼想了五秒,然后翻通话记录。去年九月二十号那天晚上,周琳确实给我妈打过电话,说是什么社区老年人免费体检登记,要了身份证号和手机号。我妈第二天还跟我念叨来着,说琳琳这媳妇有心,给婆婆张罗体检的事。后来体检也没去成,周琳说名额满了,我妈也没在意。
周琳从那时候就开始准备这个账户了。从九月到现在,小半年。她拿我妈的身份证信息开了海南的账户,然后周明宇今天往里面转了三十五万。这笔钱在账户里过一道,再转出来,就查不到周明宇头上。他想干什么?洗钱?还是转移资产?陈刚那边被起诉的消息放出去,他的账很快就会被冻结,这三十五万是提前转移出来的。
或者——这笔钱一开始就是周琳让她哥转的,跟她哥没关系。
我得弄清楚。
我拨了周琳的电话。响了两声她接了,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哭过:“明远……”
“周琳,我问你一件事,你老实告诉我。”
“你说。”
“我妈那个海南的账户,是你开的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足足五秒。然后周琳说:“你听谁说的?什么海南账户,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的语气不太对。不是那种被戳穿后慌乱否认的急,而是一种……紧张过度的刻意平稳。她平时撒谎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压低声音,语速变慢,像一个一个字往外挤。现在就是那样。
“周琳,九月二十号你给我妈打电话要身份证,说是体检登记。那个电话的通话记录我现在还能翻出来。你要不要再想想?”
又是沉默。这次更长。然后我听见她那边传来周建国模糊的声音,在喊她过去帮忙拿东西。她像是把手机捂住了,闷闷地回了一声“来了”,然后重新对着话筒说:“明远,这事儿三言两语说不清。你让我先应付完这边,中午我去找你,咱俩当面说行不行?你别瞎想,我没害咱妈的意思。”
“那周明宇转的那三十五万呢?”
周琳呼吸一下子乱了。她没回答,电话那头传来刘芸的声音在问“琳琳你跟谁打电话呢”,然后周琳匆匆说了句“挂了,我中午过来”就把手机切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冬风刮过来吹得耳朵疼。阳光已经彻底亮起来,大年初一的天蓝得发假,远处的楼顶偶尔有鸽子飞过,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冷空气里格外清晰。
我妈端了一盘饺子从厨房出来,热气腾腾往上冒。她朝阳台喊了一句:“明远,吃饭了,别杵那儿吹风。”
我收起手机转身进屋。小宝已经坐上了餐桌,手里抓着一个饺子,蘸醋蘸得满手都是。我爸给他倒了杯温水,又拿纸巾垫在他下巴底下。屋里的暖气和煮饺子的白汽混在一起,窗户上凝了一层水珠。
我坐下来,夹了一个韭菜鸡蛋馅的饺子。皮薄馅大,咬一口烫嘴。我妈在旁边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慢点吃,别烫着。”
周琳说她中午过来。我没猜错的话,她来的时候不会是一个人。
果然,十二点刚过一刻,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我从厨房窗户往外看了一眼,周琳那辆白色卡罗拉停在单元门口,副驾驶还坐着一个人。
周建国。
我靠在厨房台面上把嘴里的饺子咽下去。我妈在客厅陪小宝看动画片,音量开得不大,但小猪佩奇的笑声还是隔墙传过来。我爸在卧室午休,门虚掩着,露出半截被子和一只拖鞋。
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周琳站在门口,穿一件黑色羽绒服,没化什么妆,嘴唇有点干,眼圈红着,但表情绷得很紧。她身后半步,周建国穿着那件穿了五六年的藏青色棉夹克,花白的头发梳得整齐,脸上的褶子很深,嘴角往下撇着,一副要把人叫过去训话的架势。
“爸,”我侧身让开,“进来坐吧。”
周建国没换鞋就直接走进客厅。他在屋里站定,扫了一眼——老房子的白墙有点发黄,茶几上摆着我妈炸的花生米和一盘剩饺子,沙发套是我妈用旧床单缝的,空调外壳的塑料被年月烤得泛黄。他眼神里那点东西不用我说,是个人都看得懂。
周琳跟进来,轻轻拉了一下我的袖口:“明远,爸说有几句想跟你当面说。”
“嗯。”我关上防盗门,“坐下说吧。”
周建国没坐。他两手背在身后,看着我说:“明远,今早在医院的事,明宇跟我讲了。”
我没接话,等着他的下文。
他清了清嗓子:“那笔钱的事,琳琳之前跟你说过了。我这边确实计划着年后给你们补上,但明宇那个项目压着钱出不来,我手里的余钱也垫了一部分进去。今天明宇回来跟我说你在医院那番话,我听了很不舒服。”
“哪番话?”
“你说你卖了什么股份,有八百万,要入明宇的项目。”周建国的语气开始沉下来,“明远,我拿你当一家人,才跟你说这些话。一家人之间,话不能说得那么绝。你手里要是有钱,那是你自己的本事,我这个当岳父的替你高兴。但你拿到明宇面前去说,那是什么意思?是显摆?还是要挟?”
周琳在旁边急急插了一句:“爸,明远不是那个意思——”
“你让他自己说。”周建国抬手止住她,眼睛还是盯着我。
我看着这张脸。认识他八年了,从我进厂第一天他就这副表情——板着脸,居高临下,带着一种“我不跟你计较是因为我大度”的施恩姿态。他对周明宇从来不是这样说话的。对周明宇,他叹气、摇头、说“算了算了”,然后掏钱。
“爸,”我说,“我没什么要显摆的。那八百万是我自己的事,跟大哥的项目没关系。今天在医院我说那话,确实有点冲,是我的不对。”
周建国的脸色略微缓了一点。他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来,动作有点僵硬,腰背弓着,冠心病让他弯腰不太方便。他坐了五秒,又开口:“那这事儿就过去了。不过我还想问你一句——你让人查明宇的账,是什么意思?”
我看着他。原来这才是他今天来的目的。周明宇回去跟他说我查了装修的事、查了陈刚的事、查了账户余额的事。他坐不住了。
“爸,我没有查大哥的账。我只是有几个做生意的朋友,消息传得快。装修那事儿是巧合,陈刚那事儿上了新闻,我看见了。”
“那明宇说你还知道他那笔钱剩多少?”
我没吱声。这个我没法解释成巧合了。我确实托人查了周明宇的账户流水,但那是在我知道一千万一分没留给我们之后。我不觉得我做错了什么,但我没必要跟周建国说这个。
周建国见我不说话,眉头拧了起来:“明远,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一家人里外要分得清。明宇是我的儿子,你是我的女婿,这中间有差别,但你不能因为这个就去外面让人查自家人。你这样做,传出去我周建国在邯郸还怎么做人?”
周琳站在旁边,手指绞着羽绒服的拉链头,嘴唇抿成一条线。她从始至终没有帮我说一句话。
屋里的暖气管发出咕噜咕噜的水声。我妈不知什么时候从客厅退到了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站着,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包完的饺子皮。她没说话,但我看见她的嘴角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爸,”我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今天查大哥账的人不是我,是外面的人——比如他的合伙人陈刚的债权人,你觉得大哥那笔钱还能保住吗?”
周建国的脸僵了一下。
“陈刚被人起诉的事,爸你知道了没有?”
他没说话。但他眼神闪了一下,我知道他知道了。
“那个孵化器的项目款,有一百多万走了陈刚的个人账户。现在债权人申请财产保全,那笔钱大概率拿不回来了。爸,大哥手里剩下的钱够不够补这个窟窿?”
周建国的呼吸变重了。他的右手按在了左胸的位置,那个动作我见过太多次,他心脏不舒服的时候就会那样。周琳慌了,快步走过去扶住他的胳膊:“爸你没事吧?药带了吗?”
周建国摆摆手,从夹克内袋摸出一个小药瓶,倒了一粒含在舌下。过了好一会儿才长出一口气。
“明远,”他声音低了很多,“你说的这些……是真是假?”
“你回去问大哥就知道了。”
周建国闭上眼睛靠进沙发靠背。阳光从阳台照进来,打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让他看起来一下子老了十岁。他的手在膝盖上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吓的。
周琳转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种介于哀求与责备之间的复杂。她的嘴唇张了张,大概是想让我别再往下说了。但这次我没停。
“还有一件事,爸,”我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打开那张银行开户记录的截图,“这个账户,你认识吗?”
我把手机递过去。周建国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海南的?我不认识。”
“户主是我妈。赵玉芬。九月份开的,今天早上刚进了一笔三十五万,转账方是大哥。”
周建国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猛地抬头看向周琳。
周琳的脸刷地白了。她的手从周建国的胳膊上弹开,像被烫了一下。
“琳琳,”周建国的声音压得很低,沉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这是怎么回事?”
周琳的后背抵着鞋柜,她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小宝从卧室门口探出半个脑袋,喊了一声“妈妈”,她整个人像被那一声叫醒了一样,突然弯下腰,用手捂住了脸。
屋里的暖气咕噜咕噜响着。阳台上晾着的一件衬衫被穿堂风吹得轻轻摆动。
周琳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带着哭腔:“爸……那是我的钱。”
第3章
屋子里的空气像被抽空了一样。
周琳那句话砸在地上,我听见了,但没完全听懂。周建国显然也没听懂。他皱着眉看她,手还按着胸口,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我没看。
“你的钱?”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什么你的钱?”
周琳把手从脸上拿开。她的眼眶红透了,但没掉眼泪,嘴角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弧度绷着,像在使劲控制什么。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周建国一眼,最后目光落回地上那块裂了缝的瓷砖上。
“那笔钱……是爸说要分给我的那份。”她的声音很轻,像怕谁听见似的,“爸当时说厂子卖了一千万,给我和我哥各三百万,剩下四百万他们养老。但是后来爸私下跟我说,先紧着哥那边用,我的那份晚点给。”
周建国的脸色变了一瞬。“琳琳——”
“爸你让我说完。”周琳抬头看他,声音突然拔高了一点,随即又压下来,“你说晚点给我,但是没跟我说明宇那边要拿多少钱、什么时候能还。我去问了哥,他说爸已经把钱都给他了,说我的那份他会想办法周转。”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我后来才知道,那笔钱九月底就已经到哥账上了。但我等到十二月底,哥一点动静都没有。他去买了房、换了车、给刘芸买了包,我说好的那份三百万连影子都没见着。”
周建国嘴唇抖了抖:“琳琳,那三百万爸跟你说了年后——”
“年后?”周琳的声音带了颤,“爸,从九月底到一月底,五个月了。我的那套婚房抵押的贷款还欠着四十多万没还,利息每个月都在滚,小宝的幼儿园明年要换私立,一个月三千六。我跟我自己说,不急,一家人,哥那边项目周转过来就好了。但是上个月我去厂里,人家告诉我哥新招了两个副总,年薪一人六十万。”
她停住了。整个客厅里只听见空调嗡嗡的响声和楼下不知道谁家放的鞭炮声,远远地闷响着。
周建国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往下沉了一截。他的背驼得更厉害了,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关节发白。
“所以你开了那个账户?”我看着她,“那三十五万呢?”
周琳抬起眼睛看我。她的目光跟今天之前所有时候都不一样。以往她看我的时候总带着一种“你别多事”的规劝味儿,但这一刻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光,那种光我见过——是豁出去了的人才会有的。
“那三十五万是哥今天早上转给我的。”她说,“我昨晚给他打电话,说你再不把我的钱给我,我就去找爸摊牌了。他今天早上转了三十五万过来,说剩下的年前结清。”
“为什么用我妈的账户?”
周琳咬了一下嘴唇。“因为我的卡上个月被哥那边做了一笔临时冻结。他拿我的身份证信息做了个什么担保手续,我现在名下所有账户都被锁了。我只能用别人名下的账户收钱。”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的碎片一片片拼起来。周明宇拿周琳的身份证做了担保,把她名下的账户锁了,所以她没法用自己的卡收钱。她只能用我妈的身份开了个新账户去接那笔三十五万。而周明宇今天转这钱,说到底是被逼急了。
但我总觉得哪块拼图还没对齐。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我问。
周琳眼神闪了一下。那个闪避的动作很短暂,但被我抓住了。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怕你去找哥闹。你这个人一根筋,你要真去找他了,那这家就彻底撕破了。”
“所以你就瞒着我开了我妈的账户?”
周琳没说话。她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指尖微微蜷缩着,像攥着什么东西又松开了。
屋里安静了三秒。然后周建国从沙发上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一只手撑着沙发扶手,腰直起来的时候关节咔嗒响了一声。他走到周琳面前,抬起手。我以为他要扇她——他年轻时候对周明宇动手那个架势我是听说过的——但他只是把手放在周琳肩膀上,拍了拍。
“琳琳,”他说,“那笔钱的事,爸确实欠你一个交代。你哥那边……唉。”
他叹了口气,没往下说。但他转向我,表情换了一副样子——那种我熟悉的、对着女婿时才会端出来的“公正”面孔。
“明远,这事儿到这儿就算理清了。琳琳用你妈的账户是不对,但她也是有难处。回头让你妈把账户注销了,钱该转哪儿转哪儿。至于你哥那笔剩下的款子,我来跟他谈。年后一定给你们结清。”
他说完又看我一眼,语气带了三分劝三分压:“明远啊,一家人过日子,有些账算得太清楚就没意思了。你和琳琳还有小宝,该过的日子还得过,不能因为这些事把家拆散了。”
周琳没抬头。她的肩膀被周建国按着,整个人缩在那儿,像小时候被大人夹在中间的小孩。她什么都没说。
我看着这对父女站在我家老房子的客厅里,暖气烤得人脸上发燥。周建国大概觉得他这番话已经足够公平了,既能安抚周琳,又没让周明宇下不来台。他甚至没问一句我妈同不同意用她的身份开了个银行账户这件事——就好像那是顺手拿的一张纸,不值得专门提起。
我没接他的话。我转头看着周琳:“周琳,你再说一遍,九月二十号给我妈打电话那次,你跟她说了什么?”
周琳抬起头,脸上残余的一点血色又退了下去。“就是……我说社区组织免费体检,要登记身份证信息……”
“那你告诉我妈的那个体检后来怎么样了?”
周琳的嘴唇动了动。“没、没组织成。”
“周琳,”我的声音很平,平到我自己都觉得陌生,“你开那个账户的时候,银行需要本人视频面签。我妈不会操作那个。你当时在电话里让她做了什么?”
周琳彻底不说话了。周建国看看她又看看我,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我看着周琳的样子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她当时大概率在电话里教我妈一步步操作了远程开户的流程。我妈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智能手机用得磕磕绊绊,电话那头儿媳妇说“妈,你跟着我点就行”,她一定老老实实照办了。她以为那是体检登记,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开了个银行账户。
“你让我妈按了人脸识别?”我问。
周琳没点头也没摇头。她只是把头低得更低了,肩膀开始发抖。那个动作本身就是答案。
周建国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明远,这事儿琳琳做得确实不合适,回头你让你妈去把账户销了就完了,别上纲上线。”
我看着周建国。阳光从阳台照进来,他头顶的白发被光线刺得有些透明。那张脸老了,那双眼睛浑浊了。但他端着的架子一丝没散,说话的语气里甚至还带着那么点“我来给你们断公道”的笃定。
“爸,”我说,“那笔钱我不要了。”
周建国一愣。“你说什么?”
“那三百万,我不要了。”我看着他和周琳,“我爸妈也不要。那个账户里的三十五万,你让大哥转回去。剩下的钱,该是谁的就是谁的,我跟这个事没关系了。”
周建国的眉头紧紧皱起来:“明远你这是什么话?那笔钱是琳琳应得的——”
“我说我不要。”我打断他,“我今天上午跟您说了,我有八百万。我不缺那三百万。但我妈被蒙在鼓里开了个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户头,这事儿我不知道该怎么跟我妈交代。所以我先替她做个主,那个账户里的钱一分不动,原路退回去。从今往后,谁再碰我爸妈的身份信息,别怪我翻脸。”
周建国站在那儿没动。他看着我,像看着一个忽然换了个人似的女婿,脸上那种“我来断公道”的表情慢慢垮下去。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来挽回局面,但没说出来。
周琳猛地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没出声哭,但眼泪一颗一颗往下砸,砸在羽绒服前襟上洇出深色的圆点。她朝我迈了一步,手抬起来像是要抓我的胳膊,但停在半空没落下去。
“明远,我做这些……我是想把这个家保住。哥那边如果真撑不下去,咱爸妈养老的钱也会跟着填进去。我不想看着爸一辈子的心血全打了水漂……”
“你做得对。”我说,“但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这个问题的答案,她心里清楚我也清楚。她从来没觉得那些事需要跟我商量。在她和周建国的逻辑里,周家的钱是周家的,周家的麻烦是周家的,我这个女婿的角色就是站在旁边、别添乱、需要的时候签字按手印。她动用我妈的身份信息开账户这件事,她从头到尾没想到应该跟我打一声招呼——因为在她看来,那是她跟她哥之间的事,跟我无关。
“周琳,”我说,“你先带爸回去吧。小宝留在这儿,你想看他随时过来。那笔钱的事,你让大哥转回去就行了。”
周琳抬手抹了一把脸,手背上全是泪。“那你呢?”
“我在家待两天。”
周建国这时候突然开了口。他的声音低了很多,那种居高临下的架子彻底散了,反而带了一丝我从未在他身上听过的犹豫:“明远……有些话,爸今天不当着琳琳面说了。你回头有空,来家里一趟,咱爷俩单独聊聊。”
我没说去,也没说不去。
周琳扶着周建国出了门。防盗门关上之后,楼道里传来周建国沉重的脚步声和时不时的咳嗽。他们的对话隔着门板隐隐约约传进来,听不清内容,但周建国的语气明显比刚才软了太多。
我站在玄关没动,后背抵着冰凉的鞋柜,头顶吊灯昏黄的灯光照在我脸上。厨房里我妈端着一碗饺子汤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着我,什么都没问,只轻声说了句:“明远,喝口汤,暖暖胃。”
我接过碗。碗壁烫手,蒸腾起来的热气扑在脸上,湿湿的。
我妈转身去了卧室,大概是去陪小宝了。客厅只剩我一个人。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我那个朋友发来的第二条消息。他那边好像一直在盯着什么数据跑,刚才打断之后又补了一条:“远哥,我刚才顺手多查了一下那个海南账户的流水。九月开完户之后一直没动过。但今天早上除了那笔三十五万的进账,半小时前还有一笔钱出去了。”
我的拇指顿在屏幕上。
“转出了三十四万九千。收款方是个叫‘鑫达工程管理’的对公账户。你上次说的那个装修公司,是不是就叫鑫达?”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饺子汤的热气在手机屏幕上凝成了一小片白雾,我用袖子擦掉,又看了一遍。
三十五万进来,过了个手,转出去三十四万九千。留了一千块在账上。
那个鑫达,确实是周明宇装修那套洋房时走六十七万“设计费”的公司。但收款方是鑫达对公账户,不是周明宇。说明这三十四万九千不是周明宇在给自己转钱,是他在给别人付钱。
谁在这个时候从周明宇手里收钱?
那个被起诉的陈刚?还是别的什么人?
我忽然想起周琳刚才那番话里一个细节。她说她的账户被周明宇做了担保手续锁住了。担保手续需要什么?需要抵押物。周明宇拿什么去做了担保?他那套新买的洋房还没办完贷款,拿不出全款。周琳的账户是他唯一的保底手段。
但如果那笔担保对应的债务出了问题,债权方是会直接划扣账户余额的。周明宇今天急着给周琳转了三十五万——但转之前,他先往她那个账户里打了一笔钱——不对,那笔钱本来就在账户里——等一下。
我重新把时间线捋了一遍。
周明宇今天早上往我妈的账户转了三十五万。周琳说的是“哥转给我的钱”。但半小时后,那笔钱里出来了三十四万九千,进了鑫达的对公账户。如果是周明宇转给周琳的钱,周琳不会马上又转出去给鑫达。
除非——那个账户的控制权根本不在周琳手里。
那个账户虽然是用的我妈的名字,但真正在操作的人,是周明宇。他开那个户不是为了给周琳转钱,他是把它当成了一个周转的中转站。他用我妈的身份信息开了一个“干净”的户头,然后把钱走一遍,躲过他自己名下的流水监控。今天早上那三十五万打进去,转手又出去了三十四万九千。周琳说那是她的钱,但她可能连那笔钱出去了都不知道。
我走到卧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小宝躺在我妈的床上睡着了,被子盖到下巴,呼吸均匀。我妈坐在床边拍着他的后背,看见我探头,无声地朝我摆了摆手。
我退回客厅,拨了周琳的电话。
响了一声她就接了,声音还是哑的:“明远?”
“周琳,那个账户的操作权限,在你手里还是在你哥手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在……在我手里啊。密码是我设的,手机绑的是我的号。”
“你今天查过余额吗?”
又是两秒的安静。
“……没有。怎么了?”
“你查一下。”我说,“现在。”
我听见她那边传来翻包的声音,然后是手机按键声。过了大概十几秒,她突然说:“怎么少了三十四万九?”
她的声音从困惑慢慢变成紧绷,最后那个“九”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周琳,”我说,“那个账户的开户手机号,你改过没有?”
“没有啊,那个号就是咱妈的手机号——”
“那你有没有想过,银行系统的预留手机号,短信验证码发到谁的手机上?”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停了一秒。然后周琳的声音猛地变了调:“周明宇那天说需要我配合做个身份验证,让我把咱妈的手机借他用了一下午……他说是办保险用的……”
防盗门外面,楼道里传来有人上楼的脚步声。不重,但节奏很稳。脚步声在我家门口停住了。
然后门铃响了。叮咚。
我攥着手机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漆面剥落的防盗门。门板的猫眼外面隐约能看到一个穿深色外套的人影。我没动。
手机里周琳还在喊着什么,声音又急又乱,但我没在听。
门铃又响了一声。然后是敲门声。三下,不急不慢,指节叩在铁皮门上,带着一种笃定的力道。
周明宇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隔着门板闷闷的,带着那种我听了六年的油滑腔调:
“妹夫,开门。咱俩聊聊。”
第4章
防盗门上的漆皮在日光灯下泛着冷白的光。我站了三秒钟,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摁掉通话。周琳的喊声断在那一头。
敲门声又响了三下。比刚才重了点,带着点不耐烦的节奏。“周明远,我知道你在家,别装了。爸刚走我就来了,这事儿咱俩掰扯清楚。”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拧开防盗锁,拉开了门。
周明宇站在门口,穿了件深灰色的羽绒马甲,里面是件条纹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块没见过的金表。他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挂得很浮,眼底压着一层焦躁。他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姿态松弛得像来串门。
“妹夫,大年初一还让我在门口站这么久?”他侧身就往里挤,“嫂子在家呢吧?正好,有些话当面说。”
他进了屋,扫了一眼客厅,目光在那台旧空调和褪色的沙发套上停了一瞬,嘴角几不可见地抽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来,双手叉腰,看着我说:“刚才爸在你家待了挺久啊,跟你说什么了?”
“你爸跟你说了什么,你先说说。”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看着他。
周明宇笑了一声。那笑从他嗓子眼里挤出来,干巴巴的。“爸说你把那个海南账户的事捅出来了。还说我给你妈转了三十五万?妹夫,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搞错什么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在茶几边上站定,手指在茶几面上敲了敲。“那个账户是你老婆让我开的。她说想自己存点私房钱,怕你知道了不高兴,让我帮忙走个账。三十五万是我帮她从别处周转来的,走了一下她的户头,后面又转出去了,那是她自己的安排。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不飘,嘴角挂笑,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在生意场上混了这么几年,他学会了一件事,睁眼说瞎话的时候越坦然越像真的。但他有个毛病,说话的时候右手食指会无意识地蹭裤缝,一下一下的,像在揩什么不存在的灰。现在他那只手就在蹭。
“行,那你告诉我,那三十四万九转给鑫达是干什么用的?”
周明宇的手停了一瞬。“什么鑫达?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装修你那套房子的公司。六十七万设计费走的是对公,今天又收了三十四万九。你欠他们的尾款?”
周明宇的脸色终于变了一点。他嘴角那层笑褪了半寸,眼底那层焦躁浮上来,把表面那点从容顶破了。“周明远,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我有朋友做建材。”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突然笑出声来,那笑声突兀地在安静的客厅里炸开,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劲头。“行,你查得够细啊。那三十四万九就是尾款,怎么了?我装修房子欠了人家钱,年底结账,有问题吗?”
“没问题。你用我妈的账户走这笔账,也没问题?”
周明宇的笑收了。他把手里那根烟对折,折断,碎屑掉在地砖上。“妹夫,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那个账户是琳琳开的,用的是你妈的身份,这事儿你知道了吧?但琳琳为什么要开这个户,你想过没有?”
他往前逼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些:“你跟我妹结婚六年,她手里攥着什么你心里没数?那套婚房抵押的贷款到现在还欠着几十万,我妹每个月工资大部分都填进去还利息了。你们的存款你管着,她连个自己的私房钱都没有。她来找我帮忙,说想开个户存点傍身的钱,我这个当哥的能不帮她?”
他说得字正腔圆,甚至带了那么点“你亏待了我妹妹”的责备意味。如果我昨天听到这番话,也许真的会愣一下,去想自己是不是对周琳管得太紧了。但现在我只觉得滑稽。
“周明宇,”我打断他,“那个账户九月二十号开的,到今天四个多月,除了今天这两笔流水,之前一分钱没有。你说那是琳琳的私房钱账户,她存了什么?”
周明宇的嘴唇动了动。
“还有,”我盯着他那双开始游移的眼睛,“琳琳刚才在电话里跟我说,你拿她的身份证做了担保,把她名下的账户全锁了。那个担保,是给你那个孵化器的贷款做的吧?贷了多少?”
周明宇猛地后退了半步。他脸上的从容彻底垮了,像一层涂上去的漆被水泡开,露出底下那种仓皇的底色。“谁跟你说的?琳琳跟你说的?”
“她说了,怎么了?”
他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然后突然变得恶狠狠的:“她懂个屁!那个担保是正常的商业操作,我拿她的账户做抵押是因为她之前从厂里借过一笔二十万的货款没还,那笔钱挂在账上,我不得用她的账户做担保才能把账做平?”
“什么货款?”
周明宇卡住了。他的眼神在空中乱扫了一瞬,嘴上已经开始打结:“就……前年厂里有一批订单的预付款,她说要买设备,从账上支了二十万,后来也没入账,财务那边一直挂着……”
他说到一半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声音越来越虚。前年周琳在厂里做财务不假,但她经手的每一笔钱都要周建国签字。她根本不可能私下从账上支二十万买设备。这笔钱如果存在,只可能是周明宇自己从账上挪用之后扣到了周琳头上。
我突然明白了那个账户真正的作用。
周明宇从厂里挪了钱,账做不平,拿周琳的账户做担保去贷款补窟窿。但那笔贷款有风险,他要转移资金,又不敢用自己的账户。他让周琳开了我妈的户头当作一个干净的中转站——名义上是给周琳存私房钱,实际上那个账户的控制权一直在他手里。周琳可能到现在都没完全明白她哥拿那个账户在干什么。
“周明宇,”我说,“你从厂里挪了多少钱?”
他站在沙发边上,额角渗出了一层薄汗。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层油腻的从容彻底照透了。他的手又从裤缝上蹭过去,食指抠着布料,一下比一下用力。
“那是周家的厂子,我挪多少是我爸说了算,跟你有什么关系?”他的声音拔高了,带着被逼到墙角的人才有的那种色厉内荏。
“你拿我岳父厂子的钱,用来填你自己挖的坑。窟窿填不上了,把主意打到我老婆头上。担保不够用,再开一个我婆婆的户头来走账。周明宇,你这套循环下去,下一个准备用谁的身份证?”
周明宇的嘴唇哆嗦着,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忽然闪过一丝光。那道光让我后脊背一紧。
“周明远,”他压低声音,语气突然变了调,“你知道我妹为什么非要开那个户吗?你觉得她真是为了存私房钱?”
我没接话。
周明宇往前凑了半步,压着嗓子:“她跟我说的原话是——‘哥,明远这个人,看着老实,心里装着的东西多了去了。我得给自己留条后路。’你听听,这是你老婆说的话。她不信你。”
他以为这句话能刺痛我。他脸上甚至浮出一丝等着看我破防的表情,嘴角往一边歪着,像一把锯子。
但我没动。
我看着他那张脸,忽然觉得很累。累的不是他说的那些话——周琳信不信我,我自己心里有数。累的是他到了这一步还在用这种手段。打不动感情牌就打离间牌,拿两口子之间的隔阂当刀子使。他大概觉得这世上所有人都是凭这一点点算计在过日子。
“你说完了没有?”我问。
周明宇愣了一下。
“说完了就从我家出去。”
他的脸涨红了。“周明远你他妈——”
“周明宇,”我打断他,“你的账上还剩下多少钱?”
他像被人掐住脖子一样戛然而止。
“陈刚那个案子,年后就开庭了。你那笔担保贷款,如果陈刚败诉,债权方会从你抵押的所有账户里划扣。琳琳的账户、我妈的账户,全在里面。你刚才说你转那三十五万是给琳琳的钱——等年后债权方一划扣,那笔钱还在不在你说了不算,法院说了算。”
我往前走了一步。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脚跟磕在茶几腿上,整个人晃了一下。
“我给你一个建议,”我说,“今天之内,把那个担保解了。我妈的账户注销,琳琳的账户解冻。然后你跟你爸坐下来,把厂子那笔账算清楚。你挪了多少、还剩多少、怎么还。春节假期七天,够你把这些事处理完了。”
周明宇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回。他的眼神从我脸上移开,落到客厅角落里那台嗡嗡响的空调上,又移回来,像是想找什么话反击,但词卡在嗓子里出不来。
“如果我今天不走呢?”他梗着脖子说了这么一句。
“那你就等着年后法院的人来找你。”我说,“陈刚那个案子我朋友在跟,他那边有完整的资金流向记录。你跟鑫达走的每一笔账,都有据可查。到时候不光你的账,爸的厂子那笔卖厂款的去向也会被一起翻出来。你觉得爸扛得住这个?”
周明宇的脸彻底白了。他看着我,嘴唇翕动了两下,最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得很急,步子跨得又大又乱,羽绒马甲的下摆甩起来刮到了玄关鞋柜上的钥匙串,哗啦响了一声。他拉开门,迈出去半步,又顿住了。他没回头,肩膀绷着,像有一口气堵在胸口出不来。
“周明远,”他的声音从门外传回来,干哑得像砂纸,“你会后悔的。”
然后防盗门砰地关上了。楼道里的脚步声仓皇地往下跑,一级一级,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他。
我站在客厅中央,空调嗡嗡响着,暖气把空气烤得干燥发闷。茶几上还摆着我妈炸的花生米,浅口盘子边缘凝了一圈油渍。小宝在卧室里翻了个身,模糊地哼了一声,我妈轻拍他的后背,哄了两句,声气低低的。
我走到阳台,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鞭炮燃尽后的硫磺味,把屋里闷热的空气冲散了一些。
手机亮了。周琳的来电。
我接起来,她那边很安静,像是坐在车里或者什么地方。她的声音比之前平静了一些,但那种平静底下绷着东西,像一根快要拉断的弦。
“他走了?”
“走了。”
“明远,那个账户的事……我哥跟我说那是帮我存的,我直到今天才知道他把钱转走了。我说的都是真的。”
“我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我下午过去接小宝。”
“行。”
又是沉默。我以为她要挂,但她的声音又响起来,带了点犹豫:“明远……我跟我爸说了,那套婚房抵押的贷款,从明天开始我来还。之前哥那边押着我账户的那笔钱,我去跟他说,让他立刻解了。”
“嗯。”
“我还跟我爸说,那个卖厂款里该给我的三百万,我要拿到自己手里。不管哥那边什么项目,那是我的钱。”
我在电话这头没说话。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吹得我耳朵发凉。我说:“那笔钱到了,你自己存好。”
周琳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带着一点湿意:“明远……你是不是觉得我这几年什么都没做?”
“我没这么觉得。”
“那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跟我说?”
她这句话的尾音往上挑了一下,像一把钝刀子在纸上划了个口子。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阳光把阳台地砖上的灰照出清晰的纹理。
“周琳,”我说,“你明天来了再说吧。”
挂了电话,我回到客厅。我妈从卧室出来,手里端着小宝喝剩下的半杯水。她看了我一眼,没问刚才是谁来了,也没问周琳说了什么。她只是把那半杯水倒了,把杯子冲洗干净,放回沥水架上,然后站在厨房门口用围裙擦手。
“明远,”她开口,语气淡淡的,“你爸刚才醒了,在里头问你,那套海边的房子,年前是不是定下来了?”
我愣了一下。年前我把买房的事跟他们提过一嘴,说看上了海南一套小两居,临海的,阳台对着海面。当时我妈嘴上说“那么远买什么房子浪费钱”,但我爸留意到了她说完那句话之后低头剥蒜的动作慢了半拍。
“定下来了,”我说,“年后去过户。”
我妈点点头,转身进了厨房。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响着,她往里面丢了几个红枣和枸杞,大概是熬什么汤。蒸汽从锅盖缝隙里溢出来,把厨房窗户的玻璃蒙上一层白雾。
我回到卧室看了一眼。小宝还睡着,小拳头攥着被角,呼吸又轻又匀。床头的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我拿起来看,是我那个朋友发的最后一条,时间显示十分钟前。
“远哥,刚收到的消息。陈刚那个案子的原告方今天下午追加了一个被告。追加名单里有你岳父那个厂子的法人主体,还有一个叫周明宇的自然人。你那大舅哥估计还没收到传票,但他这个年怕是过不清净了。”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窗外传来远处另一挂鞭炮炸响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在冷空气里传出去很远。大年初一的下午,天蓝得不像真的,楼下的空地上有几个小孩在追着跑,红棉袄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我把手机放下,在我妈那张铺了格子床单的床上坐下来。床垫弹簧咯吱响了一声。
门铃又响了。
第5章
门外站的是周建国。
就他一个人。没穿那件藏青色的棉夹克,换了件深灰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帽子边缘的毛领被风吹得有些乱。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的,看不出来装的什么。脸色比上午走的时候差了不少,颧骨上带着一股不太健康的灰白,嘴唇颜色发暗。
“爸。”我侧身让开。
他走进来,在玄关站了站,把塑料袋放在鞋柜边上,弯腰换鞋。动作很慢,一只手撑着墙,鞋带解了三遍才解开。换了拖鞋之后他直起腰,扫了一眼客厅:“小宝呢?”
“睡着了。我妈陪着。”
周建国点了点头,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他坐在上午坐过的那个位置,背靠着沙发垫,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他坐了好一会儿没说话,眼睛看着茶几上那盘花生米,像在研究什么。
我拉了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来。
“明远,”他开口,声音比上午低了很多,“刚才明宇给我打电话了。他在电话里……骂了你一顿。”
我没接话。
周建国抬手捏了捏眉心,手指在额头上停了一会儿才放下来。“他说你威胁他,要把他那些事捅出去。他说你查了他所有的账,还想把厂子卖厂的事也翻出来。”
“他说得没错。”我说。
周建国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意外、有烦躁,还有一点我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不确定。他像是被我这句话噎住了,嘴唇动了动,出口的话软了不少:“明远,你跟明宇之间的事,能不能先放一放?大过年的……”
“爸,不是我要跟他过不去。是他把事做到了我妈头上。”
周建国的眉头拧起来。他沉默了几秒,忽然说:“那个账户的事,我问了琳琳。她说她当时也是被明宇逼的,明宇说那边贷款批不下来,得找个‘干净’的身份走一笔过桥资金,三天就还回去。琳琳想着反正就是过个手,就……”
“三天就还回去?那个账户开了四个月。”
周建国的话被我堵住了。他垂下眼,浑浊的眼珠在眼皮底下动了两下,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又松开。他的呼吸声比平时重,胸腔里像拉风箱一样带着隐约的杂音。
“爸,”我往前倾了倾身,“陈刚那个案子,追加了厂子的法人主体和周明宇当被告。你知道吗?”
周建国猛地抬起头。他的眼珠瞪圆了一瞬,脸上那股灰白又深了一层。“什么案子?谁追加的?”
“陈刚是明宇那个孵化器的合伙人,之前做装修公司破产清算了,欠了一屁股债。债权人起诉了他,现在追加了明宇和你那个厂子的法人。因为明宇拿厂子的名义给陈刚做了担保,用了一笔卖厂款做抵押。”
周建国整个人往后靠进了沙发里。他的嘴唇发乌,胸口起伏的幅度明显大起来,右手又下意识按上了左胸的位置。他嘴上没说话,但那双眼睛里的光一下子散了,浑浊的虹膜像蒙了一层雾。
我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温水端出来,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把药吃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水杯,手抖着从内袋摸出药瓶,倒了两粒含在舌下。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呼吸才慢慢平稳下来。
“他拿厂子做抵押了?”周建国的声音像是从嗓子深处挤出来的,“那笔卖厂款……已经过完户了,厂子的法人主体早就不在我名下了。他怎么拿厂子做担保?”
“他拿的是厂子以前的征信记录和你的法人章。具体怎么操作的,年后法院的传票到了自然就清楚了。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那笔卖厂的一千万,有一部分已经进了陈刚那边的账,转不回来了。”
周建国的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那双手关节粗大,指节凸出,是干了一辈子实业磨出来的。他忽然用那只右手攥了攥左手的手指,攥得很用力,像要把什么捏碎。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空调的嗡嗡声、厨房灶上咕嘟咕嘟的汤滚声、卧室里偶尔传来的小宝翻身时被褥摩擦的细响。周建国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截被冻住的木头。
“明远,”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你今天跟我说那些……不是为了让明宇难堪,对不?”
“我为了让我妈别被卷进去。”
周建国点了点头。他没看我,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水上面。水还冒着热气,在杯口凝成一圈细密的水珠。
“这件事……我来处理。”他说,“明宇那边我来说。陈刚那个案子,我去找律师。厂子的法人章和征信记录是我当年留给他的,这事归根结底在我。”
他抬起头看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浮出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有懊悔,有疲惫,还有一种近乎哀求的意味:“明远,爸这辈子就这一个儿子,教得不好,是我的错。但你放心,那笔卖厂款里该给琳琳的三百万,我年前就跟她说好了,这次我说什么都要给她。”
我没说话。
周建国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他弯腰去拿鞋柜上那个塑料袋,动作笨拙得像一扇生锈的门。他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打开,里面是两个保温盒。他掀开盖子,热气腾起来,排骨炖藕的香味弥漫开。
“你妈中午炖的,”他低声说,“你和小宝晚上热热吃。”
他直起腰,一步一步往门口走。我跟着过去给他开门。他迈出门槛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背对着我说了句:“明远,初五你要是愿意,带小宝来家里吃顿饭。我让琳琳她妈包你爱吃的韭菜馅。”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走下楼梯,脚步声慢腾腾地往下一级一级移,中间歇了好几次。老旧的楼道灯在头顶忽闪忽闪的,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我关上门,退回客厅。那两个保温盒还摆在茶几上,盒盖掀着,排骨的香味混着冬至过后冰箱里残余的冷气,在屋里慢慢散开。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周琳发来一条消息,没有文字,是一张截图。截图上是一条银行短信,显示她的账户担保状态已解除,冻结标识已撤除。发消息的时间是十分钟前。
我给她回了一个字:“好。”
放下手机,我去了卧室。我妈坐在床边,小宝刚醒,揉着眼睛喊渴。我妈递水给他喝,顺手拿纸巾擦了擦他嘴角的水渍。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问,只是嘴角轻轻弯了一下,那弯度转瞬即逝。
下午的阳光开始从西边斜进来,照在床单碎花的图案上。小宝喝完水又趴回枕头上,眼睛半睁半闭的,小声说:“爸爸,我们什么时候去看大海?”
我愣了一下。
我妈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你年前跟他说的,买海边的房子,带他去沙滩上捡贝壳。他记住了。”
我看着小宝毛茸茸的头顶。他说完那句话又睡着了,鼻息轻匀,一只脚从被子里伸出来,脚趾头小小的,指甲盖粉粉的。
我伸手把被子给他掖好。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我妈赵玉芬名下那个海南账户的银行短信提示。户头里还剩一千块整。没有新的进出账。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我点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存了半年没打过的号码。
备注名是一个字:“周明宇”。
我没打。我给他发了条消息,就一句话:“初五周家的饭,我带着小宝去。你也是。”
消息发出去之后,手机暗了屏。窗外有风吹过,阳台上的晾衣架轻轻晃了两下,铁钩碰撞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我靠在卧室门框上,看着屋里暖黄的阳光和床上一大一小两个睡着的人。六年前我娶周琳的时候没想过这些事——没想过有一天我会站在这个位置,没想过我会用一个银行的余额变动短信去逼自己的大舅哥现身。但人走到某一步的时候,身后那些路就全退成了背景,眼前只剩下下一步该往哪儿踩。
周建国说初五让他包韭菜馅的饺子。他那天会叫上周明宇,也会叫上周琳。那顿饭吃不吃得下去,取决于周明宇能不能在初五之前把他捅的窟窿补上。
我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海南账户的余额短信。
一千块。留着吧。也算是个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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