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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来上海,是有排场的。先遣一场黄梅雨来打前站,淅淅沥沥下上大半月,衣裳晾三日不干,墙根也沁出潮气;待到出梅那日,日头当空一站,蝉声四起,夏天便算正式落了户。人的胃口,往往这时候先蔫下去,上海人管这叫“疰夏”。
立夏要“称人”。弄堂里支一杆大秤,男女老少轮番坐上去,司秤人高声报出斤两,还要讨句口彩;小孩子挂起蛋兜,煮熟的蛋先斗后吃。称的是分量,存的是底气:夏天是个消耗的季节,立夏先记下一笔,秋后好与暑气对账。若说咬春咬的是“醒”,立夏称的便是“守”。
四季之味里,夏天最是矛盾:天越烈,吃得越清。春鲜不妨浓墨重彩,夏味却讲究退让——清炒、白灼、冰镇、糟醉,火气统统让给太阳去发。上海人夏天夸一样吃食,顶高的褒奖是两个字:爽气。一口下去,暑热肯让开半步的,便当得起这两个字。
最先上桌的是米苋。江南旧有立夏“尝三新”的说法,三新的名单各地开得不同,米苋常占一席。红米苋最好看:蒜瓣拍松同炒,生时叶色红得发暗,一落油锅,红才活泛开来,起锅时汤汁绯红。小孩子最馋这一勺红汤,拌进白米饭,染成胭脂色,就着蒜香能多吃半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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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伏之后,糟货当家。糟毛豆、糟鸡爪、糟门腔,从熟食店拎回来,先在冰箱里冰个透。糟卤是酒的余音:冬天酿酒剩下的糟,偏把香气存到三伏天来用,寻常毛豆鸡爪,一经它手,便有了三分仙气。咬一粒糟毛豆,酒香先到,豆香跟上,凉意收尾,一层一层,把暑气哄退了。
日头最毒的辰光,冷面店门口反倒排起队来。老式冷面讲究“风扇吹凉”:面先蒸后煮,摊在案板上,电风扇呼呼地吹,吹得根根挺括。花生酱打底,米醋提神,浇头随意,三丝、辣肉、鳝丝皆可。一筷子挑起来,酸甜咸辣都是陪衬,主角只有一个字:凉。这种凉,杜甫替它称过分量:他夏天吃“槐叶冷淘”,青槐嫩叶捣汁和面,煮熟了投进冷水,入口五个字——“经齿冷于雪”。风扇吹出来的凉,大约也在这个成色。我总觉得,那嗡嗡的风扇声,也算一味作料。
吃得再清的季节,也要留一口浓的。响油鳝糊端上桌,最后一勺滚油当头浇下,“滋啦”一声,葱蒜香腾起,是夏天餐桌上最提神的声响。黄鳝以小暑前后最肥,民间干脆拿它比人参——苦夏亏掉的元气,全指望这一口补回来。性急的老饕还惦记着六月黄,“忙归忙,勿忘六月黄”,壳软膏嫩,面拖了吃,算是向秋天预支的一笔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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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压轴,终究是西瓜。曹丕追忆当年同朋友消夏,笔下最快活的两件事,是“浮甘瓜于清泉,沉朱李于寒水”。瓜要凉水湃透才算数,这条道理一千八百年没人翻案。据老人讲,上海人家从前也这样待瓜:竹篮吊着,沉到井底,傍晚拎上来,皮上还挂着水珠。乘风凉的辰光到了:竹榻搬到弄堂口,蒲扇摇着,“咔嚓”一刀剖开,红瓤黑籽,暑气先退三分。竹榻边照例有一碗绿豆汤——上海人的绿豆汤里放糯米,稠稠的冰得透,绿豆反倒像客人。
近些年,“夏之味”添了新客:生椰、白桃、青提轮番坐庄,连“海盐”也算一种味道了。这门生意其实很古老。《武林旧事》记南宋临安街头的“凉水”,一口气开出几十种名目:甘豆汤、漉梨浆、木瓜汁、荔枝膏水——里头赫然列着一味“椰子酒”。算起来,生椰的摊头,八百年前就在杭州街面上支起来了。
说到底,夏食像一把蒲扇:摇不走整个夏天,却能摇来一阵一阵的凉。暑热是天的事,爽气是人的事。这样一口一口吃过去,到立秋那日再坐上大秤,斤两不曾亏欠——这个夏天,便算两讫。
原标题:《刘耿:夏食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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