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周铭远,今年三十五岁,在市里开了家不大不小的装修公司。
离过婚,没孩子,日子过得去。
我从没想过,和林晓分手三年后,她会再一次出现在我面前。
那天傍晚,我刚从工地回来,满身灰土地坐在路边的面馆吃面。
一辆黑色保时捷停在了门口。
车门推开,细跟高跟鞋踩在地上,我抬头一看,愣在了原地。
林晓穿着白色西装裙站在我面前,比起三年前更添了几分贵气,只是眼角有些疲惫。
她看着我碗里那碗牛肉面,笑了笑:“铭远,我离婚了。”
我筷子停在半空。
她接着说:“我离异,你单身,咱俩凑一对?”
面馆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响了五下。
我看着她眼睛,想了很久,放下了筷子:“行。”
那一刻我并不知道,这个决定会彻底改变我接下来的人生。
更不知道七个月后,医生会告诉我一个让我彻底愣住的消息。
而那时,林晓只是笑。
第一章
面馆的灯光昏黄,头顶的电扇吱呀吱呀转着。
我放下筷子后,林晓在我对面坐了下来。
老板娘端来一杯白开水,她道了声谢,手指在杯沿上来回摩挲。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离婚?”她看着我。
我抽了张纸巾擦擦嘴:“你想说自然会说。”
林晓低下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有点苦。
“铭远,你还是老样子。”
这话我不知道该怎么接。
三年前她提分手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铭远,你还是老样子。
那时候我在工地干了六年,从学徒做到了项目经理,攒了二十万准备付首付。
林晓在广告公司做策划,工资比我高,接触的人也不一样了。
她身边开始出现西装革履的男人,开着好车,谈的都是融资、上市、商业模式这些我听不太懂的话。
我每天灰头土脸地从工地出来,手上全是老茧,跟她朋友吃饭时话都插不上。
她没说嫌弃我,但眼神里的失落我看见了。
分手是她提的。
“铭远,我们不合适。”
六个字,三年的感情就结束了。
我没纠缠,把攒的二十万取出来十万给她——那是当年她帮我垫付过考证的学费和家里急用的钱。
她不肯要,我把卡放在她出租屋的桌子上就走了。
后来听共同的朋友说,她半年后嫁给了一个做跨境电商的老板,婚礼在市里最好的酒店办的。
再后来就没联系了。
直到今晚她推开面馆的门。
“我前夫叫孙建成,做跨境的。”林晓开口了,声音很平静,“结婚两年,他外面有人了。”
我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去年发现的时候,孩子都一岁了。”
这句话让我呛了一下。
林晓没看我,继续说:“他妈也知道,一直瞒着我。后来那个女人找上门来闹,我才知道真相。”
“孩子判给谁了?”我问。
“没孩子。”林晓的手指收紧,“婚后才发现我输卵管堵塞,很难怀上。”
面馆里安静下来,隔壁桌两个喝酒的男人也结账走了。
老板娘在柜台后打着哈欠看电视。
“铭远,这三年我混得不错。”林晓换了个语气,“离婚后我自己开了广告公司,去年接了三个大客户,今年的净利润破了两百万。”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亮了一下,但很快就暗了。
“只是有时候坐在办公室里,看着落地窗外的夜景,觉得挺空的。”
我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三年前她骄傲得像只孔雀,走的时候头也不回。
现在的她瘦了很多,锁骨凸得明显,眼角有细纹了,笑起来的时候不再那么张扬。
“你说凑一对,”我终于开口,“是认真的?”
林晓点头:“认真的。”
“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实在。”她说这话时没犹豫,“三年了,我见了很多人,经历了很多事。回过头来看,你是我见过最实在的人。”
我笑了一下:“这不还是老样子。”
林晓也笑了,眼眶有点红:“老样子挺好。”
我站起来,到柜台结了面钱,给林晓也要了碗牛肉面。
“先吃面,吃完细聊。”
那碗面她吃得很慢,吃到一半的时候电话响了。
她看了一眼,挂了。
又响,又挂。
第三次响的时候我瞄了一眼屏幕,备注是“孙建成”。
林晓直接关机了。
“他最近在找我复合。”她说,“他妈也打电话来,说当初不该让我受委屈。”
“你怎么想的?”
“想得挺清楚的。”林晓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面,“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我没再追问。
吃完面我送她到车边,她按了下车钥匙,车门解锁。
“铭远,我说的事你好好考虑。”她坐进驾驶座,按下车窗,“我不是可怜你,也不是拿你当备胎。我是真的觉得,咱俩合适。”
我点点头:“我考虑考虑。”
保时捷的尾灯消失在街角,我在面馆门口站了一会儿。
掏出手机,发现微信里林晓发来一条消息。
“对了,我公司接了个大项目,是个高端楼盘的样板间包装,需要装修团队配合。你要是愿意,明天来我公司谈?”
我看了一眼,把手机放回口袋。
骑上电动车回家的时候,脑子里乱糟糟的。
林晓回来得太突然了。
更突然的是,我发现自己并不排斥。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就醒了。
工地的习惯,雷打不动。
洗漱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三十五岁,头发还算茂密,就是鬓角白了三分之一。
这几年自己单干,起早贪黑带着工人干活,风吹日晒的,比同龄人显老。
前妻林雪——不对,前妻是我第一段婚姻里的女人,叫方敏。
我和方敏是相亲认识的,处了半年就结婚了。
婚后发现性格不合,她嫌我太闷,不会赚钱,不会哄人。
吵吵闹闹过了两年,她提出了离婚。
我没挽留,把房子和存款都给了她,自己净身出户。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
后来断断续续有人给介绍对象,但都不合适。
有的是嫌我离过婚,有的是嫌我没房没车,有的聊着聊着就没下文了。
我也习惯了。
一个人过日子有一个人过日子的好处,没人管,自己吃饱全家不饿。
但偶尔也羡慕那些有家有口的。
特别是晚上从工地回来,楼道里飘来别人家炒菜的香味,就觉得自己那间出租屋特别冷清。
九点钟,林晓发来公司地址。
在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十二层。
我骑电动车过去,保安看见我的电动车,指了指后门:“送货走那边。”
“我来谈事的。”
保安上下打量我一眼,没再说话。
坐电梯上十二楼,电梯里全是白领,我一身工作服站在中间,有点扎眼。
林晓的公司叫“晓时代广告”,占了半层楼。
前台小姑娘问我找谁,我说找林晓。
“林总在开会,您稍等。”
我在会客室坐了下来,沙发是真皮的,软得很。
墙上挂着他们做过的案例,有几个楼盘广告我在路边看到过。
等了二十分钟,会议室的门开了。
林晓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七八个年轻人,她边走边说,语气利落干脆:“这个方案下午三点前给我。还有,万科的提案明天必须定稿,别拖。”
说完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铭远,你来了。”
那几个年轻人都看向我,眼神里带着好奇。
林晓转头对他们说:“这是我朋友,周铭远,搞装修的,以后可能有合作。”
她把我领进办公室,关上了门。
办公室很大,落地窗正对着江景,桌子上摆着几个奖杯。
林晓让我坐,自己绕到办公桌后面,拿出一份文件。
“昨天说的那个项目,你自己看。”
我接过来翻了翻,是一个高端楼盘的样板间包装,三套样板间,分别是现代简约、新中式和轻奢风格。
甲方是本市最大的开发商,预算很足。
“这个项目我拿下了创意和策划部分,但样板间的硬装和软装施工需要一个靠谱的团队。”林晓说,“我第一个想到的是你。”
我把文件合上:“工程量不小,三套样板间如果按你这个标准,硬装加软装,工期最少三个月。”
“时间没问题,开发商明年三月份才开盘,样板间元旦前交出来就行。”
“预算呢?”
林晓说了个数。
我算了一下,去掉成本,能赚不少。
但这钱不是白赚的,样板间做得好不好,直接关系到楼盘销售。
责任重大。
“怎么样?”林晓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我信任你的手艺。”
我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的江景,转过身:“行,我接。”
林晓笑了,站起来伸出手:“合作愉快。”
我握了握她的手,掌心还是凉的。
“对了,生活上的事,你想得怎么样了?”她收回手,装作不经意地问。
我看着她。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化了淡妆,眉眼间比昨晚精神了不少。
“林晓,我离过婚。”我如实说。
“我知道。”
“我没房没车,存款也不多。”
“知道。”
“我没你的学历,没你的事业,咱俩差距挺大的。”
林晓听完笑了:“铭远,这些我都知道。我在你一无所有的时候离开过你,现在回来找你,图的不是你的房车存款。”
她停顿了一下:“我图你这个人。”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我说:“我考虑好了。”
林晓眼睛亮了一下。
“凑一对这事儿,我愿意试试。”
林晓脸上的笑意漾开了。
但意外的是,她眼眶突然就红了。
她转过身去,假装整理文件,但我看见她肩膀抖了一下。
“林晓?”
“没事。”她背对着我,“就是有点高兴。”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转回来,眼睛红红的但已经恢复了平静。
“那说好了,咱俩试试。”她吸了吸鼻子,“不过先说好,试试归试试,项目归项目。工作上我是甲方,你是乙方,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行。”
“还有,咱俩的事先别张扬,等稳定点再说。”
“听你的。”
林晓满意地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
“这是我家钥匙,你随时可以来。”
我看着那把钥匙,犹豫了一下。
“林晓,是不是太快了?”
“快吗?”她看着窗外,“我都耽误三年了。”
那天从写字楼出来,我骑在电动车上吹了好一阵风。
兜里揣着一把钥匙,沉甸甸的。
脑子里反复想着一件事——
这事儿到底靠不靠谱?
第三章
周五晚上,我应邀去林晓家吃饭。
按照她给的地址找到了城东的一个高档小区,保安核实了半天才放我进去。
二十楼,两百平的大平层。
门一开,林晓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
“进来进来,还有一个菜就好。”
我换了拖鞋进去,站在客厅里打量了一圈。
装修得很精致,大理石地板,中央空调,真皮沙发,阳台正对着江景。
但屋里没什么烟火气,茶几上连个杯子都没有,电视柜上摆着孤零零一个相框,里面是她领奖的照片。
厨房是开放式的,林晓正在炒菜,动作不太熟练,油溅到她手背上,她“嘶”了一声又继续炒。
“要我帮忙吗?”我走过去。
“不用,你坐着就行。”
话是这么说,但我看见她切的土豆丝有筷子粗,锅里炒的回锅肉有点焦了。
最终端上来四个菜:回锅肉、炒土豆丝、西红柿蛋汤、凉拌黄瓜。
回锅肉糊了一半,土豆丝有的生有的熟,蛋汤里的蛋花搅成了浆糊。
林晓有点不好意思:“好久没做饭了,手生。”
我夹了一筷子回锅肉尝了尝,除了糊味,调味其实还行。
“不错。”
林晓盯着我看:“真的?”
“真的。”
她松了口气,自己也尝了一口,然后皱了皱眉:“太硬了。”
“回锅肉就是要硬一点才香。”
林晓被我说得笑了:“周铭远,三年不见,你学会哄人了。”
“实话实说。”
吃了一会儿,林晓放下筷子,看着我。
“铭远,我想跟你说件事。”
“你说。”
“其实离婚后我能分到一套房子和两百万现金,但我没要。”
我筷子停了停。
“我只拿走了我婚前的财产和公司的股份,其他的都没要。”林晓抿了抿嘴,“他妈那边到处说我是为了钱才嫁的,离婚的时候我把他们的脸打回去了。”
“你做得对。”
“可我爸妈到现在还责怪我,说我傻,说好歹也要一半。”林晓笑了笑,“我是傻,但我傻得有骨气。”
我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感觉。
当年她离开我,其中一部分原因就是我家条件不好。
可现在她却放弃了唾手可得的财产,自己重新打拼。
人都是会变的。
“铭远,我跟你说这些,是想让你知道。”林晓认真地看着我,“我现在跟你在一起,图的真的不是你条件好不好。我自己能赚钱,我有自己的事业。我找你,是想找个人好好过日子。”
我给她盛了碗汤:“汤凉了,先喝汤。”
林晓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突然说:“其实我最怕的,是你觉得我是那种嫌贫爱富的女人。”
“我没这么想。”
“真的?”
“真的。”
林晓看着我眼睛,好像在判断我是不是说假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移开目光,声音低下来:“铭远,这三年我经常想起你。特别是遇到难处的时候,就想你以前是怎么照顾我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
吃完饭我主动收拾碗筷洗碗,林晓拦着不让。
“你是客人。”
“以前不都是我洗吗?”
这句话说出口,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我们在一起那三年,我确实包揽了所有家务。林晓不会做饭,我学。她怕洗洁精伤手,我洗碗。她加班到半夜,我骑着电动车去接她。
那时候觉得是理所应当的。
林晓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我把碗洗完,擦干,放进消毒柜。
“铭远,对不起。”
我回头看她:“道什么歉?”
“当年的事。”她咬着嘴唇,“我当时太年轻了,总觉得你不够好,总觉得外面的世界更精彩。后来才知道,对我最好的人,被我亲手弄丢了。”
水龙头哗哗响着。
我把最后一个碗放好,擦了擦手。
“都过去了。”
“你没怪过我?”
“怪过。”我老实说,“但后来想通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你选你认为更好的生活,无可厚非。”
林晓的眼眶又红了。
“你今天红了好几次眼睛了。”我说。
“被你气的。”她破涕为笑,“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好听的不会说,实在话会。”
晚上临走的时候,林晓送我到门口。
“铭远。”
“嗯?”
“谢谢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
屋里暖黄的灯光落在她身上,她比三年前成熟了,也疲惫了。
“林晓,咱俩都是有过失败婚姻的人。”我慢慢说,“这次既然决定试试,就好好试。我不图你什么,你也别嫌弃我什么。咱们实实在在地处,成不成看缘分。”
林晓重重地点了点头。
“行。”
从林晓家出来,我没急着骑车。
在小区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点了根烟。
其实我心里是有顾虑的。
林晓现在是女总裁,事业有成,身边肯定不缺追求者。
我一个搞装修的离异男人,真的能配得上她吗?
但转念一想——算了,试就试。
大不了再摔一次。
反正也不是没摔过。
第四章
样板间的项目正式启动了。
开发商那边催得紧,要求一个月内出全部施工图纸和材料清单。
我带着工人去量房,三套样板间都是大平层,最小的那套一百八十平,最大的那套两百六十平。
林晓派了个设计师跟我对接,是个叫小冯的姑娘,二十七八岁,做事很利索。
“周师傅,林总交代了,这个项目让我全力配合您。”小冯抱着图纸跟在我身后,“硬装上有什么需求您尽管说。”
“先量房,量完了咱们碰设计思路。”
量房量了两天,我发现开发商给的户型图跟实际有出入,有好几面墙的尺寸不对。
小冯有点着急:“这怎么办?方案都按照户型图做了一半了。”
“我让人重新量,你把我量的数据给你们设计部,让他们改方案。”
“可是时间来不及啊,林总那边催得紧。”
“来得及。”我拿出手机给工人打电话,“明天我多带两个人,争取一天量完。”
小冯松了口气,犹豫了一下问:“周师傅,你跟林总是朋友?”
“嗯。”
“老同学?”
“前女友。”
小冯瞪大了眼睛,半天没合上嘴。
“别误会。”我补充一句,“三年前的事儿了。”
小冯讪讪地笑了笑,但好奇心明显被勾起来了。
果然,第二天工地上就传开了——周师傅是林总前男友。
我的老工人刘德贵凑过来问:“铭远,你跟那个女老板谈过?”
“多少年前的事了。”
“那现在是又好了?”
“你什么时候这么八卦了?”
刘德贵嘿嘿笑:“我就是替你小子高兴。你离婚这些年一个人单着,也该找个伴了。”
工地上的兄弟们大多数都知道我的情况,对我挺照顾的。
“干活干活。”我拍了拍手,“别耽误工期。”
量完房后,我花了三天时间做了一份详细的施工方案和材料清单。
林晓在会议上看了我的方案,很满意。
“这个木饰面的做法很专业。”她指着图纸上的一处细节,“能保证效果吗?”
“可以,我做过类似的。”
“行,那就按照你这个来。”
会议结束后,林晓把我留了下来。
“铭远,开发商张总那边想请你吃饭。”
“请我?”
“嗯,他们对样板间的施工方很重视,想当面跟你聊聊。”林晓顿了顿,“张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江湖,在房地产圈混了二十多年,眼光很毒。”
“行,什么时候?”
“明晚。”
第二天晚上,我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去了酒店。
张总比我想象的年轻,头发染得乌黑,穿着 polo 衫,手腕上戴着块劳力士。
除了他,还来了两个副总和一个项目经理。
“周师傅,久仰了。”张总跟我握了握手,很有力,“林总对你是赞不绝口啊。”
“张总客气了,我就是个普通干活的。”
“谦虚了。”张总让我坐下,“我打听过了,你在本市装修圈口碑很好,去年做的那个明月湾的样板间,业内评价很高。”
我心里一暖,没想到他还做了功课。
饭桌上气氛不错,张总话多,天南海北地聊。
聊着聊着,他突然话锋一转。
“周师傅,你跟林总是什么关系?”
我筷子顿了顿。
旁边的林晓面不改色地夹了块鱼。
“朋友。”我说。
“朋友?”张总笑了,看了眼林晓,又看了眼我,“我看不像。”
我心里咯噔一下。
“周师傅别误会。”张总摆摆手,“我是过来人,看人看眼神。林总看你的眼神,不是看普通朋友的眼神。”
林晓放下筷子,笑了笑:“张总,您这是做什么?查户口?”
“好奇,纯粹好奇。”张总端起酒杯,“不过我这话是真心实意的——周师傅是个实在人,你俩要真在一起,我老张第一个支持。”
林晓没接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饭局结束后,我和林晓一起下电梯。
“你别往心里去。”林晓说,“张总就是那种性格,江湖气重,爱管闲事。”
“嗯。”
“不过他刚才说的那话。”电梯门映出林晓的轮廓,“你不高兴?”
我看着电梯门里她的眼睛。
“没有不高兴。”
林晓嘴角弯了弯,没再说话。
第五章
样板间施工进行到第二周,出了一件事。
那天下着雨,我刚从建材市场回来,就接到刘德贵的电话。
“铭远,你赶紧来工地,出事了。”
我心里一紧,骑上电动车就往工地赶。
到了地方,发现小冯站在门口,脸色发白。
“怎么了?”
“材料出问题了。”小冯指着里面,“那批进口木饰面,开发商的人过来验收,说跟合同上签的牌子对不上。”
我快步走进去,几个穿着开发商工装的人正在检查材料。
为首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我认识,姓孟,是开发商那边的工程部经理。
“孟经理。”
“周师傅,你来得正好。”孟经理指着地上的木饰面板,“合同上签的是德国进口的芬琳,但这批货是国产的,牌子也不对。”
我拿起一块板材看了看,确实不是芬琳的。
“这批货是谁送来的?”我问刘德贵。
“建材市场老孙那边的人,说是按你订单发的。”
我拿出手机调出订单记录,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芬琳进口木饰面板”。
但我再看板材的包装和标签,发现了一个细节——标签是后贴的。
“孟经理,这是有人偷梁换柱了。”我直接说,“我下单的是进口板材,老孙给我送的是国产货。”
“这我不管。”孟经理态度很强硬,“合同是跟你们签的,材料出问题就是你们的责任。按照合同,材料作假要罚款,并且要终止合作。”
小冯急了:“孟经理,这明显是供应商的问题,不能全怪我们啊。”
“怎么不能?供应商是你们找的,你们没把好关,就是你们的责任。”
现场气氛很僵。
我拿出手机给老孙打电话,响了半天没人接。
再打,关机了。
我心里一沉——出问题了。
“孟经理,给我一天时间。”我压下火气,尽量平静地说,“明天中午之前,我把进口板材送过来,并且提供全套的报关单和质检报告。如果做不到,该罚多少罚多少。”
孟经理看了我一眼:“周师傅,我等你到明天中午。”
他们走后,小冯急得快哭了。
“周师傅,怎么办啊?老孙是不是跑路了?”
“别急。”我翻了翻手机通讯录,“我在这个行业干了十几年,认识的不止他一个供应商。”
我打了几个电话,托朋友联系到了邻市的一个供应商。
对方确认有芬琳的现货,但需要我自己去提。
“行,我现在就去。”
“周师傅,现在都下午四点了。”小冯看了眼时间,“邻市一百多公里呢,还下着大雨。”
“来得及。”
我叫上刘德贵,开着公司的金杯车上了高速。
雨很大,雨刷打到最快挡也看不清路。
刘德贵坐在副驾驶,紧紧抓着扶手。
“铭远,慢点开,安全第一。”
“没事,我稳得住。”
晚上七点多到的邻市,装好货后直接往回赶。
回来的路上雨小了些,但路上大车多,溅起的水雾让视线很差。
刘德贵开了一段路,换我继续开。
凌晨一点,金杯车终于开回工地。
我和刘德贵浑身都湿透了,但板材用雨布盖着,完好无损。
小冯还在工地等着,看见我们回来,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周师傅,辛苦您了。”
“应该的。”我把报关单和质检报告交给她,“明天把这些给孟经理看。”
小冯拿着那沓文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句:“您真靠谱。”
第二天上午,孟经理来验收,一项一项核对,最后在验收单上签了字。
“周师傅,材料没问题了。但这次事情的教训你要记住,供应商那边你要处理。”
“已经处理了。”我说,“我联系了其他几个工地,报警了。”
孟经理点点头,语气缓和了些:“说实话,昨天你连夜去提货,我没想到。很多包工头遇到这种事,要么推诿扯皮,要么跑路。”
“做生意,最重要的是信誉。”
孟经理拍了拍我肩膀:“行,有信誉的人值得合作。”
这事儿传到林晓耳朵里的时候,已经过了两天。
她打电话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就问:“你怎么不告诉我?”
“没多大事。”
“这叫没多大事?”林晓皱着眉头,“老孙那批货值好几万,你就自己垫了?”
“报了警,等抓到人能追回来。”
“抓不到呢?”
“那就当我买个教训。”
林晓看着我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
“铭远,你这脾气得改改。出了这么大事,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告诉我?”
“不想让你担心。”
“咱俩现在是什么关系?”林晓盯着我,“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懂吗?”
我没接话。
“还有,你垫的那笔钱,公司先给你补上。”林晓从抽屉里拿出支票本,“等抓到老孙,你再还公司。”
“不用。”
“不用也得用。”林晓刷刷写了一张支票推到我面前,“拿着。”
我看着那张支票,又看看林晓坚定的眼神,最终还是收了。
“谢谢。”
“谢什么谢。”林晓语气软下来,“以后遇到事,第一时间告诉我。不管工作上的还是生活上的,我都想知道。”
“好。”
从林晓办公室出来,小冯凑过来悄悄问:“周师傅,林总没骂你吧?”
“没有。”
“那就好。林总今天听说这事儿后,急得把茶杯都摔了。”
我一愣:“摔茶杯?”
“对啊,我第一次见林总发那么大火,说老孙坑人,还说这事她一定会追究到底。”小冯压低声音,“周师傅,林总对你可真上心。”
我看了看林晓紧闭的办公室门,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第六章
项目进入施工阶段后,我几乎天天泡在工地上。
装修活不能马虎,特别是样板间这种要给人参观的地方,每个细节都要做到位。
林晓隔三差五就来工地看看,每次来都带着咖啡和点心,我手下的工人都认识她了。
“周师傅的女朋友又来了。”刘德贵每次看见林晓的车就嚷嚷。
我纠正了几次也没用,后来就随他叫了。
林晓也不在意,反而偶尔会跟刘德贵聊几句家常。
“德贵,你家孩子上几年级了?”
“高二了,愁人,成绩不好。”
“男孩子嘛,到了高中开窍就好了。”
刘德贵被哄得眉开眼笑。
我在梯子上装吊顶,林晓就站在下面仰着头看。
“你小心点。”
“没事,习惯了。”
“那就更要小心了,习惯最容易出事儿。”
旁边的工友都笑了,说林总说得对。
有一天傍晚,工人都走了,我留下来收尾。
林晓也没走,坐在临时找来的塑料凳子上看手机。
工地上就剩我们两个人,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墙面的颜色染成金黄。
“铭远,你下来坐会儿。”
我从梯子上下来,在她旁边坐下。
林晓从包里拿出保温杯递给我:“银耳汤,我自己炖的。”
我喝了一口,甜度刚好。
“好喝吗?”
“好喝。”
她满意地笑了:“我最近在学做饭,报了个烹饪班。”
“你那么忙,还有时间学这个?”
“时间嘛,挤一挤总会有的。”林晓看着窗外,“以前觉得做饭浪费时间,现在不这么想了。我觉得,给喜欢的人做饭,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
“喜欢的人”这三个字让空气安静了几秒。
我继续喝银耳汤。
“铭远。”
“嗯?”
“你觉得咱俩现在这样,算不算在谈恋爱?”
这个问题让我放下了保温杯。
说实话,这一个多月来,我和林晓的相处很自然。
一起吃饭,一起工作,偶尔她加班到很晚我会去接她。
但好像确实没明确说过“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算吧。”我说。
“什么叫算吧?”林晓不满,“谈恋爱就是谈恋爱,没谈就是没谈,什么叫算吧?”
“那算。”
林晓气得笑了:“周铭远,你是不是对所有女人都这么敷衍?”
“不是敷衍。”我想了想,“我是觉得,感情的事儿不用说得那么明白。处着处着自然就知道了。”
“那你现在知道了吗?”
我看着林晓,她今天穿得很简单,白 T 恤牛仔裤,和平时的女总裁形象完全不同。
头发随意扎了个马尾,脸上只涂了防晒霜,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知道了。”我说。
“知道什么?”
“知道我喜欢你。”
这句话说出来,林晓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周铭远,这是我认识你这么多年,第一次听你说这句话。”
“以前没说过吗?”
“没有。你以前只会说‘嗯’‘好’‘行’‘知道了’。”
我回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是这样。
“以后我多说。”
林晓把头靠在我肩膀上,很轻。
“不用每天说。”她声音很轻,“偶尔说一次就行。”
夕阳完全落下去,工地的光线暗了下来。
我们坐在那里,很久没说话。
但那种安静不尴尬,反而让人觉得很踏实。
过了一个星期,林晓带我去见了一个人。
是她妈妈。
这事儿来得很突然。
那天周六,我原本打算去建材市场补货,林晓打电话让我换身衣服去她家。
到了才知道,她妈从老家来了。
林晓的妈妈叫徐芳,六十出头,退休教师,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很严肃的样子。
“妈,这就是我说的周铭远。”
徐芳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沾着油漆的工作服上停了停。
“坐吧。”
我坐了下来,背挺得笔直。
“听晓晓说,你们以前谈过?”
“是的,三年前。”
“为什么分的?”
林晓插嘴:“妈,您这是查户口呢?”
“你闭嘴,我问他。”
我如实说:“当时条件不好,林晓觉得不合适。”
徐芳点点头:“那现在呢?”
“现在自己做点小生意,勉强糊口。”
“勉强糊口?”徐芳皱了皱眉,“晓晓现在年薪几百万,你觉得你们合适吗?”
我心里一沉。
“妈!”林晓急了,“您说什么呢?”
“我说的是实话。”徐芳没理女儿,“周先生,我不是嫌贫爱富的人。但两个人在一起,条件差距太大,会有很多问题。就算晓晓不介意,你能保证自己不会心里不平衡?”
林晓脸都白了:“妈,您再说我就走了。”
“别急。”我按住林晓,“阿姨说得有道理。”
我看着徐芳,平静地说:“阿姨,我跟林晓的收入差距我知道。但我想说的是,我自己有手有脚,不会花林晓一分钱。她要的只是一个踏实的伴侣,这一点我能做到。”
“至于条件差距带来的问题,我觉得过日子不是比谁赚得多。我在工地上再苦再累,回家能有口热饭吃,有个人说说话,就够了。”
徐芳沉默了几秒。
“你说得倒简单。”
“过日子本来就简单。复杂的是人心。”
这句话让徐芳愣了一下。
她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看我的目光柔和了些。
“晓晓上次那段婚姻,我是反对的。”徐芳慢慢说,“那个孙建成,看着光鲜,但他家里人眼睛都长在头顶上,看不上咱们。我劝晓晓别嫁,她不听。结果呢?”
林晓低下了头。
“这次我不劝了。”徐芳叹了口气,“晓晓大了,她自己做主。但周先生,有句话我要说在前面。”
“您说。”
“你要是欺负晓晓,我这把老骨头第一个不答应。”
“不会的。”
徐芳点点头,站起来去了厨房,给我们做饭。
吃饭的时候,徐芳的态度明显缓和了。
她还给我夹菜,说我太瘦了要多补补。
临走的时候,她在门口拉住我的手。
“铭远,我看出来了,你是个实在人。晓晓跟着你,我放心。”
“谢谢阿姨。”
“不过你们的事,也别太着急。”徐芳压低声音,“再处处,多了解了解。结婚这事儿,不能马虎。”
我点点头。
林晓送我下楼,在电梯里一直笑。
“笑什么?”
“笑我妈被你几句话就拿下了。”林晓看着我,“周铭远,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口才这么好?”
“实话实说,不需要口才。”
电梯到了一楼,林晓帮我整理了一下衣领。
“我妈同意了,你高兴吗?”
“高兴。”
“那下一步,你该去见我爸了。”
我:“………”
林晓笑着推了我一把:“开玩笑的,我爸好搞定。”
第七章
项目进行得很顺利,三套样板间的硬装在两个月内完成了。
林晓的公司负责软装和装饰,两边配合得很默契。
开发商来验收的时候,张总带着一帮人前前后后看了两个小时,最后在新中式那套的客厅里站住了。
“周师傅,你过来。”
我走过去。
张总指着墙上的木格栅:“这个转角怎么处理的?”
我给他讲解了一遍工艺。
张总听完,转头对身后的副总说:“看到没,这就是手艺人的态度。”
验收顺利通过。
张总临走的时候拍着我肩膀:“周师傅,后续我们有个精装楼盘,两千套,你有没有兴趣?”
两千套。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工程量。
“有兴趣,不过要看具体要求和工期。”
“回头我让孟经理跟你对接。”张总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林晓,“林总眼光不错。”
林晓笑了:“我说过的,周师傅很靠谱。”
张总走后,林晓悄悄跟我击了个掌。
“铭远,两千套的精装盘,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得招人了。”
“还有呢?”
“还有能赚不少钱。”
林晓摇头:“不只是钱。这是你公司做大做强的机会。张总在本市的口碑很好,做过他的项目,以后你在这个圈子里就是有底气的人了。”
我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她替我高兴的样子,比自己赚钱还开心。
“你干嘛这么看着我?”林晓摸了摸脸。
“没什么。”
就是突然觉得,有人真心为你着想,是件很幸福的事。
晚上我俩去吃了顿好的,算是庆祝。
林晓点了一桌子菜,还要了瓶红酒。
“你平时不喝酒的。”我说。
“今天高兴。”
她倒了杯酒,端起来碰了碰我的杯子。
“铭远,恭喜你。”
“同喜。”
林晓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其实我还有件事想跟你说。”
“你说。”
“我爸打电话来了,想见你。”
我筷子一顿。
“下周他生日,六十五岁。”林晓有点不好意思,“他想让我带你回去吃饭。”
“需要准备什么礼物?”
林晓愣了一下:“你不紧张?”
“紧张。”我说,“但见长辈是应该的。”
“你真的愿意去?”
“愿意。”
林晓看着我的眼睛,确定我不是勉强,整个人松了口气。
“铭远,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接受我的一切,包括我的家庭。”
我把她面前的酒倒掉,换了杯果汁。
“林晓,既然决定在一起,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父母就是我父母,见他们是应该的,你不用说谢。”
林晓端着果汁,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变了。”
“哪儿变了?”
“以前你不太爱说话,更不会说这些话。”林晓笑了,“现在会哄人了。”
“不是哄人,是心里话。”
那顿饭吃了很久,聊了很多。
林晓跟我说她离婚后那段日子是怎么过来的。
“最难的时候公司账上只剩两千块钱,员工的工资都发不出来。”她低头转着杯子,“我去找孙建成借,他不借。他妈在电话里说,离婚了就别再联系。”
“后来呢?”
“后来我把车卖了,熬过来了。”
她说着轻描淡写,但我知道那段时间肯定很苦。
“铭远,我觉得人生挺有意思的。”她抬头看我,“我最难的时候,想的是你。”
“我?”
“嗯。我想如果是你,一定不会让我受这些委屈。”她眼睛有点红,“所以后来我生意做顺了,第一件事就是打听你的消息。”
“然后开着保时捷来面馆找我?”
林晓噗嗤笑了:“那是正好路过。”
“真的假的?”
“……假的,专门去的。”
我俩都笑了。
那天晚上送林晓回家,在门口她突然叫住我。
“铭远,你今晚别走了。”
我一愣。
“我不是那个意思。”林晓脸有点红,“就是……家里有客房,你可以睡那儿。”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
“进来吧。”林晓拉了拉我的袖子。
那晚我睡在客房里,床很软,被子有淡淡的香味。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觉得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都像做梦。
从面馆重逢到现在,才两个多月。
但我感觉已经过了很久。
手机突然亮了,林晓发来微信。
“睡了吗?”
“没有。”
“我也睡不着。”
顿了一下,又发了一条:“铭远,明天早点起,我给你做早饭。”
“好。”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起来的时候,林晓已经在厨房忙活了。
她煮了粥,煎了鸡蛋,还拌了个凉菜。
虽然鸡蛋煎得有点糊,但粥煮得很好。
“怎么样?”她紧张地看着我。
“好吃。”
林晓满意地笑了:“我练了好几个早上了。”
吃完早饭,我俩坐在阳台上喝咖啡。
阳台上能看到整个江景,晨光洒在江面上,金光闪闪。
“铭远,你说咱们以后的日子会是什么样?”
“平平淡淡的,柴米油盐。”
“不会腻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跟你在一起,平淡也觉得有意思。”
林晓抿嘴笑了:“你今天嘴真甜。”
“实话。”
阳光越来越亮,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坐在阳台上,看着对面的女人,心里想——
这一次,或许真的对了。
第八章
林晓父亲的生日宴安排在他们老家,离市区一百多公里的县城。
我特意去买了套新衣服,不是什么名牌,就是件深蓝色的夹克。
林晓看了直说好。
“我爸也爱穿这种,你们肯定聊得来。”
开车去县城的路上,林晓跟我讲她爸。
“我爸叫林德胜,退休工人,一辈子老实巴交的。他最看不惯的就是孙建成那种油嘴滑舌的人。”
“那我呢?”
“你?你跟他是一类人。”林晓笑了,“都是闷葫芦。”
车开进一个老小区,林晓家在五楼。
楼道里飘着饭菜香,有人在炒辣椒,呛得我打了个喷嚏。
到了门口,林晓深吸一口气,敲了门。
开门的是个头发花白的瘦高老头,穿着灰色的旧夹克,脸膛黑红,一看就是常年在户外干活的人。
“爸。”
林德胜点点头,目光落在我身上。
“叔叔好,我是周铭远。”
“进来吧。”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客厅摆着个大圆桌,上面已经摆了不少菜。
徐芳从厨房探出头:“铭远来了,快坐快坐。”
沙发上还坐着几个人,林晓一一给我介绍。
“这是大舅,这是大舅妈,这是二姨……”
我一个个打招呼,态度恭敬但也不卑不亢。
大舅打量我几眼,问:“做什么工作的?”
“搞装修的。”
“包工头?”
“算是吧,自己开了个小公司。”
大舅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倒是二姨比较热情,拉着我问了又问,听说我刚接了个大项目,连说不错。
吃饭的时候,林德胜坐在主位上,话不多,敬酒的时候也就是碰碰杯,不怎么喝。
气氛有点闷。
大舅几杯酒下肚,话多了起来。
“铭远啊,你跟晓晓这事儿,我们当长辈的本来不该多嘴……”
“大舅。”林晓放下筷子,“您要说什么?”
“我就是关心你嘛。”大舅打了个酒嗝,“晓晓现在混得好,公司开着,房子住着,一年少说几百万。铭远呢?搞装修的,说白了就是干苦力的……”
“大舅!”林晓声音拔高了。
“我说的是事实。”大舅酒劲上来了,“我就怕有些人图晓晓钱。”
饭桌上安静下来。
林晓脸色很难看。
徐芳急得在下面踢大舅的脚。
林德胜放下酒杯,看了大舅一眼:“喝多了就少说两句。”
“我没喝多!”大舅指着自己,“我清醒着呢。”
我端起酒杯站起来。
“大舅,您说的有道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我身上,“我跟林晓确实有条件差距,您担心也是正常的。”
“但是大舅,有句话我想说清楚。”
我看着大舅的眼睛:“我这人嘴笨,不会说漂亮话。但我知道做人要踏实,做人要有良心。林晓的钱是她的,我不会花她一分。我自己有手有脚,能养活自己,也能养活她。”
“还有,”我环顾了一圈桌上的人,“今天当着所有长辈的面,我说一句——我跟林晓在一起,图的不是她的钱。图的是她这个人。”
说完,我把酒干了。
饭桌上一片安静。
大舅端着酒杯,愣住了。
林德胜突然笑了。
他用力拍了拍我肩膀:“这话我爱听!”
徐芳也松了口气,招呼大家:“吃菜吃菜,别光顾着喝酒。”
林晓在桌子下面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有点抖。
我反握回去,用力握了握。
饭局后半段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大舅喝多了开始说胡话,说什么“晓晓找了个好对象”,又说什么“我当年要是眼睛擦亮点就不会找你大舅妈了”。
大舅妈气得拧他耳朵。
林德胜拉着我去了阳台。
老头递给我一根烟,我接过来帮他点上。
“铭远。”
“叔叔您说。”
“晓晓这个女儿,从小要强。”林德胜抽了口烟,“大学毕业后非要留在大城市,不让回来。后来认识那个孙建成,我说别嫁,她不听。”
“结果你也知道了,受了欺负。”
我点点头。
“这丫头从小到大,什么事都憋在心里,报喜不报忧。”林德胜看着屋里正在收拾桌子的林晓,“离婚那么大事,她过了半年才告诉我们。”
“我跟她妈心疼啊。可也没办法,她自己选的路。”
林德胜弹了弹烟灰:“后来她跟我说,遇到你了。说你是个实在人,以前她对不起你,但你还愿意接受她。”
“我就想见见你。”
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审视,也带着期待。
“今天见了,我放心了。”
我心里一热。
“叔叔,您放心,我会对林晓好的。”
“不用对我保证。”林德胜摆摆手,“对她好就行了。”
临走的时候,林德胜拿出一个红包塞给我。
“叔叔,这个不能收。”
“收着,第一次上门,这是规矩。”
我看了看林晓,她冲我点点头。
“谢谢叔叔。”
林德胜送我们到楼下,看着我们上了车。
车开出小区,后视镜里还看见老头站在那儿。
“我爸喜欢你。”林晓握着方向盘,嘴角带着笑。
“你怎么知道?”
“他不满意的人,连话都懒得多说。今天跟你抽了一整根烟,那就是认可你了。”
林晓顿了顿:“而且那红包,之前那次他都没给。”
我听出来了,“那次”是指孙建成。
回家路上,林晓心情很好,哼着歌。
我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
心里觉得踏实。
第九章
项目越来越多,我忙得脚不沾地。
除了张总的精装盘,林晓又给我介绍了两个客户。
工人从原来的六个扩到了二十几个,我把隔壁的店面也租下来了,做办公室。
刘德贵升了项目经理,帮我管着两个工地。
小冯辞了林晓那边的工作,跳槽到我这儿当设计师。
“周师傅,我这算是投奔你了。”小冯笑嘻嘻的。
“工资可没林总那边高。”
“没事,跟着靠谱的人干比什么都强。”
林晓听说小冯跳槽,一点也不生气,还说挖得好。
“小冯在你那儿能独当一面,在我这儿只是个小设计师。对她是好事。”
周末,林晓拽着我去看房子。
“看房子?”
“对啊,你总不能一直租房子住吧。”
“现在手头紧。”
“我借你首付。”林晓拿出一沓楼盘资料,“放心,利息按银行的算,一分不少。”
我翻了翻那些资料,都是本市不错的楼盘。
“铭远,我知道你想靠自己。”林晓认真地说,“但有个自己的房子,心里会踏实很多。你相信我,这个投资不会亏。”
跟林晓看了好几个盘,最后定了一套一百二十平的三居室。
总价一百多万,首付三十多万。
我把积蓄全部拿出来,有十五万。
林晓借了我二十万,打了正式的借条,利息写得清清楚楚。
售楼小姐看我俩的眼神有点奇怪——大概没见过女朋友借钱给男朋友买房还写借条的吧。
签完合同那天,我站在毛坯房里看着空荡荡的四面墙。
心里却觉得很充实。
“以后这就是你家了。”林晓站在我身边,“想装成什么样?”
“简单点就行。”
“那可不行,你可是专业的,自己的房子得好好装。”
她开始规划,说这里做书房,那里做衣帽间,阳台上摆个摇椅。
“等等,”我打断她,“怎么听你说的,好像你也要住这儿?”
林晓愣了一下,然后理直气壮地说:“当然啊,我还借了二十万呢,不得看着点别亏了?”
我没忍住笑了。
林晓也笑了,靠进我怀里。
“铭远,咱们以后就住这儿吧。”
“好。”
装修只花了一个半月,因为我是干这行的,工人和材料都是现成的。
林晓几乎天天来,有时候帮着选材料,有时候送饭,有时候就坐在旁边看着我干活。
“你盯着我看什么?”我刷着墙问。
“看你帅。”
身后的工人笑出了声。
搬进新家那天,是个阳光很好的周末。
林晓请了假,帮我把衣服和一些家具搬进去。
东西不多,因为大部分旧家具我都换了新的。
晚上,林晓在新厨房里做了顿饭。
厨艺进步不少,回锅肉炒得不错了。
吃完饭她没走,坐在客厅看电视。
“你今天不回去?”我问。
“不回了。”
“那客房还没收拾……”
“谁要睡客房?”林晓白了我一眼。
我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那天晚上,她躺在主卧的大床上,枕着我胳膊,小声说了一句话。
“铭远,咱俩领证吧。”
窗外有车灯的光扫过,房间里忽明忽暗。
“好。”我说。
领证那天是周三,民政局人不多。
我请了半天假,林晓也推了两个会议。
填表、拍照、宣誓、拿证。
整个过程不到一个小时。
从民政局出来,林晓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红本本,看了又看。
“周铭远,我现在是你老婆了。”
“嗯。”
“你能不能高兴点?”
“我很高兴。”
“笑一个。”
我笑了。
林晓这才满意,她把红本本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然后挽住我胳膊。
“老公,回家。”
这两个字让我心里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
“老婆。”
林晓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就红了。
“你第一次叫我。”
“以后天天叫。”
她红着眼睛笑了。
婚礼没大办,请了两家亲戚和走得近的朋友吃了顿饭。
张总也来了,送了份大礼。
“周师傅,我早就说了,你们是天生一对。”
刘德贵喝多了,拉着我的手絮叨:“铭远,你能有今天,兄弟们替你高兴。林总人好,你俩可得好好过。”
小冯也来了,穿得漂漂亮亮的,在角落里偷偷抹眼泪。
我过去问她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高兴。”小冯擦擦眼睛,“看见你们,我又相信爱情了。”
我笑了笑,让她多吃点。
晚上的时候,林晓卸了妆,换上了睡衣,坐在床边算礼金。
“张总包了五千,德贵包了八百,小冯包了六百……”
她一个个记在账本上,嘴里念叨着。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干嘛?我记账呢。”
“老婆。”
“……嗯。”
“谢谢你嫁给我。”
林晓放下笔,转过身看着我。
“周铭远。”
“嗯?”
“我爱你。”
屋里的灯很亮,她的眼睛里也有光。
“我也爱你。”
我刚说完,林晓就亲了上来。
第十章
婚后生活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我和林晓各忙各的,白天在公司拼命,晚上回到家就踏踏实实地过日子。
我学会了做饭,红烧排骨、清蒸鲈鱼、酸辣土豆丝,都是林晓爱吃的。
林晓厨艺时好时坏,但每次她下厨,我都吃得很干净。
丈母娘徐芳经常来,每次都要检查冰箱,嫌我们吃得太随便,然后塞满各种食材才走。
“你们年轻,要对身体好一点。”她唠叨着。
林德胜来过一次,在新家的客厅里坐了一会儿,喝了杯茶,说了句“不错”。
然后就没话了。
我跟他靠在沙发上看了一下午的电视,虽然全程没说几句话,但林晓后来跟我说,她爸回去跟徐芳夸了我好几次。
“说跟你待着不累。”林晓笑了。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两个月后的一天早上,林晓起床后突然跑去洗手间吐了。
我赶紧跟过去,拍着她的背。
“怎么了?昨晚吃什么不干净了?”
林晓漱了口,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表情有点奇怪。
“铭远。”
“嗯?”
“我大姨妈晚了十几天了。”
我愣在原地。
林晓转过身看着我,声音有点发颤:“你说……会不会是怀孕了?”
怀孕。
我记得很清楚,林晓说过,她输卵管堵塞,很难怀上。
“别多想,先测测。”
我去药店买了验孕棒。
林晓去了卫生间,门关着,我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等了大概五分钟,门开了。
林晓手里拿着验孕棒,脸色很复杂。
“怎么……”
话没说完,林晓把验孕棒举到我面前。
两条杠。
红得刺眼。
“……怀了?”
林晓点点头。
我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林晓也坐下来,挨着我。
“铭远,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
“我以前检查过,医生说很难怀孕。现在突然怀上了,我怕……”她抓着我的手,抓得很紧,“我怕孩子有什么问题。”
“别乱想。明天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
林晓靠在我肩上,轻轻点了点头。
那一夜我俩都没怎么睡好。
第二天一早,我陪她去了市妇幼保健院。
挂了专家号,排队就排了一个多小时。
轮到我们的时候,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大夫,姓胡,看简历经验丰富。
胡医生详细问了情况,开了检查单。
抽血、B 超,又是一通折腾。
最后等结果的时候,林晓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
我握着她的手,发现我的手心也湿了。
“周铭远家属。”
“到。”
我俩一起站起来走进诊室。
胡医生看着报告,推了推眼镜。
“从检查结果看,确实是怀孕了,大约六周。”
林晓紧张地等着她的下一句话。
“而且……”胡医生看了看 B 超单,表情有点奇怪,“而且情况比较特殊。”
我心里一紧。
“医生,孩子有问题吗?”林晓的声音都变了。
“不是不是。”胡医生赶紧摆手,“孩子目前看起来发育正常,只是——”
她指着 B 超单上的图像。
“看到了吗?三个孕囊。”
“什么?”我没听懂。
胡医生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你爱人怀的是三胞胎。”
诊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我以为我听错了:“医生,您再说一遍?”
“三胞胎。三个胚胎,都发育良好,目前胎心都正常。”
林晓愣在椅子上。
我站在她旁边,脑子一片空白。
“不过呢,”胡医生继续说,“多胞胎妊娠风险比较大,你们要有心理准备。后续的产检会更频繁,孕妇的营养和休息要特别注意。”
“尤其是林女士,你年龄不小了,又是头胎,怀三个对身体的负担很大。”
林晓机械地点着头。
从诊室出来,我俩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林晓低着头看着手里的 B 超单,手在发抖。
“铭远。”
“嗯。”
“医生说我怀了三个。”
“对。”
“三个。”她抬起头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分不清是高兴还是震惊,“我怀了三胞胎。”
她突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了肚子里的小生命。
“铭远,三个呢。”
我也忍不住笑了。
是啊,三个呢。
第十一章
怀孕的消息传出去后,两家都炸了锅。
徐芳第一时间从老家赶来了,进门就开始检查冰箱和厨房。
“这个太凉了不能吃,这个添加剂太多不好,这个……”
一通收拾,我们家冰箱面目全非,全是孕妇营养餐的食材。
林德胜在电话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问:“三胞胎?”
“对,三个。”林晓笑着说。
电话那头传来老头的笑声,中气十足。
“好好好!三胞胎!我当外公了!”
他激动得差点把电话摔了。
刘德贵知道后,特意拎了两只老母鸡到工地上。
“铭远,恭喜啊,三胞胎,你小子可真行。”
“运气好。”
“运气好可不管用。”刘德贵嘿嘿笑,“这是你的福气。”
小冯送了一整套的婴儿用品,衣服、袜子、帽子,每样都三份。
“周师傅,我挑了好久的,都是纯棉的。”
张总听说了,特意打电话过来道贺。
“周师傅,你这不声不响办大事啊!三胞胎,好福气!”
林晓那边的同事和朋友也都送来了祝福。
她那间办公室堆满了鲜花和礼物,前台小姑娘说,光婴儿车就收了五辆。
但最让我意外的是,林晓收到了一条意料之外的短信。
那天晚上我俩在家吃饭,林晓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表情突然僵住了。
“怎么了?”
林晓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条微信,备注是一个我没见过的名字——孙建成。
“听说你怀孕了,恭喜。什么时候有空见一面?我想当面跟你说声对不起。”
我看完把手机还给她。
“他怎么知道的?”
“不知道,可能从哪个共同朋友那里听到的吧。”林晓皱了皱眉,把手机放到一边,“不相干的人,不用理。”
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但第二天,孙建成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连打了三个,林晓都没接。
第四电话打到了我手机上。
“请问是周铭远先生吗?我是孙建成。”
我听着那个声音,很年轻,不急不缓的,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客气。
“有事吗?”
“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见见你和林晓。毕竟我跟林晓夫妻一场,她有了孩子,我想当面祝福一下。”
“不必了。”我直接回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周先生,你别误会。我不是来纠缠的。”孙建成的声音带着笑意,“我就是想看看,林晓现在过得好不好。”
“她很好,不需要你看。”
说完我挂了电话。
林晓知道后,沉默了一会儿。
“铭远,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
“他又出现了,我觉得很烦。”
“不用烦。”我拉住她的手,“不相干的人,不值得你烦。”
林晓点点头,但眉头还是皱着。
我嘴上说着不在意,心里对孙建成这个人留了个心眼。
毕竟能让林晓这么烦的人,肯定不简单。
第十二章
孙建成没有放弃。
他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我们生活里。
先是在林晓公司楼下等着,说要见一面。
林晓没理他,让保安把他赶走了。
然后是微信消息轰炸。
从“我知道错了”到“你变得好冷淡”,再到“孩子需要爸爸”。
前前后后发了上百条,林晓一条没回。
最后他找到了我的工地。
那是一个周四下午,我正在样板间里盯着工人铺地板。
刘德贵跑进来说外面有人找。
我走出去,看见一个穿着西装、开奥迪的男人靠在车门上。
说实话,孙建成长得不差,保养得很好,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
但那双眼睛给人的感觉很不好,像是在时时刻刻算计着什么。
“周先生,终于见面了。”他笑着伸出手。
我没握。
“有事说事。”
孙建成收回手,也不尴尬。
“周先生,我想跟你谈谈林晓的事。”
“没什么好谈的。”
“怎么会没什么好谈的呢?”他笑了,“林晓是我前妻,她怀了孩子,我作为前夫关心一下,不过分吧?”
“林晓是我妻子,怀的是我的孩子,不需要前夫关心。”
孙建成的笑容淡了一点。
“周先生,我就直说吧。我跟林晓离婚的时候有些财产问题没理清楚。她当初放弃了一部分她应得的财产,现在我觉得过意不去,想补偿她。”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了算计两个字。
“你是想补偿她,还是想拿那笔钱当筹码?”
孙建成的脸色变了变。
“周先生怎么这么想我?”
“很简单。”我往前走了一步,“你要是真觉得过意不去,直接把钱打她账户上就行了。何必非要见面?”
孙建成没说话了。
“我劝你一句,过去的就过去了。别老惦记着,对你对别人都好。”
说完我转身走了回去。
背后传来孙建成的声音。
“周先生,你不了解林晓。”
我站住了。
“你了解的是三年前的林晓,而我了解的是这三年里变成女总裁的林晓。你知道她有野心吗?你知道她的公司是怎么起来的吗?”
我转过身看着他。
“她的公司怎么起来的?”
孙建成笑了笑,笑得很意味深长。
“你问她啊。”他拉开车门,“不过我猜她不会告诉你。”
奥迪扬长而去。
我站在原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那天晚上回家,我跟林晓说起这事。
林晓听完,表情很平静。
“他是不是又拿那些话恶心你了?”
“他说你的公司……”
“我知道。”林晓打断我,“他以前就喜欢拿这些话来绑架我。说我创业是靠他的资源起的,说没有他就没有我的今天。”
她看着我,眼神很坦荡。
“铭远,我承认,刚开始创业的时候,确实用过他的一些人脉。但那是我前夫的资源,我去用,合法合规。”
“后来离婚的时候,我什么都没要。他给我的资源,我还给他的产业,比他给我的更多。”
“所以在他面前,我问心无愧。”
林晓说完,握住了我的手。
“铭远,你相信我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里面有坦荡,有委屈,还有一点点害怕。
害怕我不相信她。
“信。”我说。
林晓松了一口气,靠进我怀里。
“谢谢你,铭远。”
但我心里知道,孙建成不会这么轻易罢手。
他既然开始了,就一定会想尽办法在我们的生活里搅风搅雨。
第十三章
果然,没过多久,孙建成又来了。
这次他没来找我们,而是去找了徐芳。
那天下午徐芳给我打电话,语气有点慌张。
“铭远,那个孙建成来咱们家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一紧。
“他说什么了?”
“他说想跟晓晓复婚,还说晓晓怀的……”徐芳的声音顿了一下,“说晓晓当初离婚的时候可能就已经怀孕了,孩子可能是他的。”
我脑子嗡的一声。
但我很快冷静下来。
“阿姨,您别听他胡说。”
“可是铭远,他说的有鼻子有眼的,还说有医院的检查记录。”
“什么记录?”
“他说离婚前一个月,晓晓去做过产检。那时候他们还没离婚呢。”
我心里翻起巨浪,但声音保持平静。
“阿姨,您别急。孩子是谁的我最清楚。他说的那些都是没影的事。”
放下电话,我立刻打给了林晓。
她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了一句:“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当初他为什么那么爽快地同意离婚。原来他一直留着这一手。”
我听着她平静的语气,却感觉到了她话里的寒意。
“他手里确实有一份产检记录。”林晓慢慢说,“离婚前一个月,我因为身体不舒服去检查,医生说我可能有早期怀孕的迹象。但那只是疑似,并没有确诊。后来确诊的消息出来后,是我输卵管堵塞,根本没有怀孕。”
“所以他就拿这份疑似记录来做文章?”
“对。”林晓的声音冷了下来,“他想用这份东西,威胁我。”
“威胁你什么?”
“让我把孩子打掉。”
我愣了好几秒。
“你确定?”
“他今天给我打电话了。说只要我同意把孩子拿掉,他就销毁那份记录,从此再也不出现。”
“如果你不同意呢?”
“那他就把这份记录公开,说孩子是他的,闹得满城风雨。让所有人觉得我周林晓怀的是前夫的孩子,让你带着绿帽子。”
我握着手机,深呼吸,压制住心里的火。
“林晓,怎么办?”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铭远,我有个想法。”
“你说。”
“我们去找他,当面把话说清楚。”
第十四章
周末,我和林晓约孙建成在一家咖啡馆见面。
孙建成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二十分钟才来,一进门就笑呵呵地打招呼,好像我们是老朋友。
“林晓,好久不见。你胖了点,看来生活不错。”
林晓没理他的客套,直接开口:“你想要什么?”
孙建成笑容不变:“我要的不多。你把孩子打掉,我把那份记录销毁。从此咱们桥归桥路归路。”
“孩子不是你的。”我开口。
“谁信呢?”孙建成摊摊手,“我有医院的记录,你们只有嘴说。”
他看着林晓,眼神里带着一种戏谑。
“林晓,你考虑清楚了。只要你把孩子打掉,你的完美人生不会有任何影响。你依然是女总裁,他依然是你的好老公。日子照过,没人会知道。”
“如果你坚持要把孩子生下来……”孙建成笑了一声,“那我就要让所有人知道,孩子是我的。到时候你老公要怎么面对亲戚朋友?你公婆怎么看你?还有你的公司,你的客户,他们怎么评价一个怀了前夫孩子又跟现任结婚的女人?”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扎在林晓身上。
林晓脸色发白。
我握住了她桌子下面的手。
“孙建成。”我的声音不高,但很稳,“你说了这么多,你凭什么证明孩子是你的?”
“记录啊,产检记录。”他笑得很得意。
“那只是一份疑似怀孕的记录,不构成任何法律上的证明。真正的亲子关系,需要 DNA 鉴定。”
孙建成的笑容顿了一下。
“你要鉴定?”
“生下来就鉴定。”我盯着他,“如果是你的孩子,你想争抚养权咱们走法律程序。如果不是,你所有的手段都是在诬陷。”
“还有。”我往前倾了倾身子,“我要提醒你一件事。伪造证据威胁恐吓,是犯法的。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录了音。”
孙建成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录音?”
我拿出手机,屏幕上确实开着录音界面。
“你可以继续你的表演,但以后在法庭上,这些都是证据。”
孙建成站起来,指着我,又指着林晓。
“好,你们狠。”他冷笑一声,“你们觉得我在编故事?行,那我就把这份记录公开。我倒要看看,舆论会站在谁那一边。”
说完他转身就走。
咖啡馆的门被摔得哐当响。
林晓松开了握着我的手,长长地吐了口气。
“铭远,你真的录音了?”
“嗯。”
“如果他真的公开……”
“公开就公开。”我把手机收起来,“一份疑似怀孕的记录,能说明什么?他要闹,咱们就奉陪。法律不会冤枉清白的人。”
林晓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铭远,谢谢你。”
“别说谢。”我给她擦眼泪,“你是我老婆,我护着你是应该的。”
第十五章
孙建成果然公开了那份记录。
他把那份产检报告发到了好几个群里,还有他和林晓的聊天记录截图。
聊天记录是真真假假的——真的部分是他们离婚前确实有过关于怀孕的讨论,假的部分是他 P 图加进去的,说什么“孩子我会负责”之类的话。
很快,这事儿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了。
林晓的公司最先炸锅。
员工们私底下议论纷纷,合作方的电话打过来旁敲侧击。
张总给我打了电话,开门见山就问:“周师傅,外面传的那些是真的吗?”
“假的。”
“行,我信你。”张总没多问,“你俩安心过日子,外面的事我帮你们压一压。”
但张总能压住他的圈子,压不住所有人的嘴。
最难熬的是家里人这边。
我妈打电话来问,语气很不好。
“铭远,到底怎么回事?你二姨发给我看的那个记录,说林晓怀的孩子是别人的?”
“妈,假的。孙建成就是想搅和我们。”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老实跟妈说,那孩子到底是不是你的?”
“是我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行,你说是我信你。但是铭远,这事儿你必须处理好,不能让人看笑话。”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觉得疲惫从骨头缝里往外涌。
林晓这些天也不轻松。
她表面上照常上班,处理公司的事,但我知道她每天晚上都翻来覆去睡不着。
有一天半夜我醒了,发现她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出神。
“怎么不睡?”
林晓回过头,月光照在她脸上,眼角有泪痕。
“铭远,要不,我们把孩子打掉吧。”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她咬着嘴唇,“这些天我想了很多。孙建成不是要孩子,是要毁了我。只要孩子还在,他就会一直闹下去。”
“你不想要孩子了?”
这句话问出来,林晓哭了。
她趴在我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
“想要,但我更怕失去你。我怕你受不了这些闲言碎语,怕你哪天会后悔娶了我。”
我抱紧她。
“林晓,你听好了。我周铭远这辈子做过很多后悔的事,但娶你这件事,我从来没后悔过。”
“至于孩子——那是咱们的孩子,谁说也不管用。孙建成要闹,随他。他闹得越大,真相大白的时候他就越没脸。”
林晓在我肩膀上哭了好一会儿,又笑了。
又哭又笑,把我都弄懵了。
“周铭远,你真是个大傻子。”
“傻就傻吧,傻人有傻福。”
第十六章
事情闹得最大的时候,我主动提了一个建议。
“咱们去做亲子鉴定。”
林晓一愣:“可是孩子还没出生,怎么做鉴定?”
“孕中期可以做。抽取羊水,做 DNA 比对。”我提前咨询过医生了,“虽然有一定风险,但在正规医院做,风险很小。”
林晓犹豫了。
“风险不大,但毕竟有风险……”
“不能让谣言一直传下去。”我认真地看着她,“咱们做人做事,坦坦荡荡。鉴定结果出来,孙建成所有的脏水都会变成笑话。”
林晓想了很久,最终点了头。
我们去的是市里最好的三甲医院。
羊水穿刺前,胡医生反复确认:“确定要做吗?虽然我做过几百例,风险控制得很好,但你们要做的是亲子鉴定,需要有第三方……”
“确定。”林晓比我更坚定。
做羊水穿刺那天,我在手术室外面等着。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二十分钟后,林晓被推出来了。
她脸色有点白,但精神不错。
“疼不疼?”
“还行,就是有点紧张。”
羊水样本被送到了司法鉴定中心。
我们选择了公开透明的鉴定流程——邀请了第三方机构监督,全程录像,确保结果没有争议。
等待结果那一个星期,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日子。
林晓反而比我平静。
她说:“不管结果如何,我问心无愧。”
七天后,结果出来了。
鉴定报告上明明白白写着——我和胎儿的 DNA 匹配度 99.99%,亲子关系成立。
看到报告的那一刻,林晓哭了。
哭得很大声,好像要把这些天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
我把她搂在怀里,自己也红了眼眶。
鉴定结果第一时间被送到了孙建成手里。
他收到之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举动。
他在自己的朋友圈里发了一条公开道歉——
“本人孙建成,在此郑重道歉。关于林晓女士怀孕一事的揣测和污蔑,皆为本人捏造。孩子与本人无关,本人此前发布的所谓产检记录系断章取义。对给林晓女士及其家人造成的伤害,本人深表歉意,愿意承担一切法律责任。”
发完这条朋友圈,他注销了全部社交账号,销声匿迹了。
他那些群里转发的记录,被截图发出来打了脸。
曾经信誓旦旦替他传播的人,一个个噤了声。
我妈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愧疚。
“铭远,妈之前话说重了,你跟林晓说,妈对不起她。”
“妈,没事,都过去了。”
“让她好好养着,三胞胎呢,可得仔细点。”
世界突然就清净了。
晚上,林晓靠在沙发上,手放在肚子上,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铭远。”
“嗯?”
“我好像能感受到他们在动了。”
我凑过去,把手放在她肚子上。
什么也没感觉到。
但林晓说:“不急,再过几周你就能摸到了。”
我看着她终于放松下来的脸,觉得这些日子受的所有委屈,都值了。
第十七章
孙建成道歉后,我们的生活总算平静了下来。
林晓开始认真养胎。
她的肚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大,不到六个月就已经像别人快生了的样子。
胡医生说三胞胎都发育得不错,各项指标都正常。
“不过孕晚期要多注意,三个孩子的负荷很大,你要做好早产的准备。”
林晓问:“最早可能什么时候?”
“三胞胎一般能保到三十二周就很好了,超过三十四周就算赚到了。”
从医院出来,林晓沉默了一路。
回到家她才开口:“铭远,孩子们的小名你想了吗?”
我愣了一下。
这段时间忙着应付孙建成的事,还真没想过这个。
“不急,慢慢想。”
“我倒是想了几个。”她眼睛亮起来,“老大叫皮皮,老二叫乖乖,老三叫肉肉。”
我笑了:“怎么都是小名?大名呢?”
“大名等你起。”林晓理直气壮,“你是当爹的,大名当然你来。”
那天晚上,我翻了大半夜的字典。
后来给孩子们起了大名:周浩然、周浩宇、周浩辰。
林晓念了几遍,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就这些了。”
日子在养胎中一天天过去。
林晓的肚子大到走路都困难了,每天晚上睡觉要垫好几个枕头。
她的脚开始浮肿,以前的鞋都穿不进去,我只能给她买了大两号的拖鞋。
“丑死了。”她看着脚上的拖鞋,“我以前的鞋都多好看啊。”
“好看,一点都不丑。”
“你就会哄我。”
“我说的是实话,不管你穿什么都好看。”
林晓笑了:“周铭远,你现在越来越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孕晚期果然如医生所说,来得比单胎早很多。
第三十周开始,林晓出现了频繁的宫缩。
医生说情况不稳定,建议她住院保胎。
于是我天天往医院跑,白天在公司处理完事,晚上去医院陪她。
工地全扔给了刘德贵,刘德贵拍着胸脯保证:“你放心陪老婆,工地的事有我。”
张总听说林晓住院了,派人送了好几次营养品来,还说项目的事不急,人最重要。
两边老人轮流来医院,徐芳干脆住在医院附近的旅馆里,每天做了饭菜送过来。
林晓被伺候得像个公主。
但她的负担越来越重了。
到第三十二周的时候,她的肚子已经大到了极限,每次呼吸都费劲。
“铭远,我感觉他们快出来了。”有一天晚上她突然说。
我当时正在旁边削苹果,苹果皮一下子就断了。
“我去叫医生。”
医生检查后,表情严肃了:“宫颈口已经开了,准备剖腹产。”
手术安排在第二天早上。
那一晚,我坐在林晓床边,握着她的手。
“害怕吗?”
“怕。”她看着我,“但我更想见到他们。”
第十八章
手术室的灯亮了整整两个小时。
我、徐芳、林德胜,还有我妈,四个人等在手术室外面。
每一分钟都像一年那么长。
我妈攥着佛珠低声念经,徐芳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林德胜坐不住,来回踱步。
我盯着手术室的门,手心全是汗。
终于,门开了。
胡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笑容。
“手术顺利,母子平安。”
徐芳一下子哭了出来。
林德胜扶住了墙。
我妈念了好几声阿弥陀佛。
我脑子里嗡嗡响,只听见自己问:“孩子呢?”
“正在清理,一会儿就抱出来。”
三个孩子,两男一女。
老大周浩然,五斤一两。
老二周浩宇,四斤八两。
老三是个女儿,林晓之前起的小名叫肉肉,大名周浩辰,四斤六两。
因为是早产儿,三个孩子一出生就被送进了保温箱。
林晓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脸色苍白,但人是清醒的。
她看见我,努力扯出个笑容。
“看到孩子了吗?”
“还没有,一会儿看。”
“长得像谁?”
“医生说像我。”
林晓笑了:“那很好,像你实在。”
我握住她的手,低下头,贴在她耳边说:“辛苦了。”
她轻轻摇了摇头。
在产科病房里,我第一次透过保温箱看到三个小家伙。
小小的,皮肤有点皱,闭着眼睛安安静静地睡着。
那一刻,我感觉心被什么东西重重锤了一下。
我这辈子没怎么哭过。
五年前离婚的时候没哭,三年前林晓提分手的时候也没哭。
但站在保温箱前,看着这三个小小的生命,我的眼眶热了。
“好小啊。”林晓躺在床上,侧着头看着保温箱,“比我拳头都大不了多少。”
“医生说早产儿长很快的,用不了多久就能追上来。”
“那就好。”
病房里很安静,窗外是秋天的阳光,暖暖地照进来。
我坐在床边,握着林晓的手,看着保温箱里熟睡的三个孩子。
觉得这辈子最大的幸福,就是这一刻了。
第十九章
林晓和孩子出院那天,家里挤满了人。
徐芳和我妈抢着抱孩子,林德胜笨手笨脚地冲奶粉,我爸从老家寄来了一箱子土鸡蛋和红糖。
刘德贵带着工友送来了一个大红包,说这是工地上兄弟们凑的份子钱。
“铭远,你可是咱们工地上第一个生三胞胎的。”
“什么生三胞胎,是林总生的。”小冯纠正道。
“对对对,林总辛苦了。”刘德贵挠挠头。
张总直接送来三张银行卡,每张卡里存了八万八千八,说是给三个孩子的见面礼。
“张总,这太多了。”我往外推。
“不多,周师傅,你给咱们做事尽心尽力,这是我老张的心意。”张总大手一挥,“再说了,三个孩子呢,以后有的你花钱的地方。”
盛情难却,我只能收了。
家里堆满了婴儿用品:奶粉几大箱,尿不湿堆了半个阳台,婴儿车有三辆,婴儿床三张,小衣服小帽子小袜子不计其数。
林晓看着满屋子的东西,又好笑又发愁。
“这得用到什么时候啊。”
“肯定用得完,三胞胎呢,消耗量是别人的三倍。”
果然如我所说。
三个小家伙的战斗力远超想象。
一晚上喂奶六次,换尿布无数次,一个哭了会把另外两个也吵醒,然后就是三重奏大合唱。
头几天,我就没睡过一个完整觉。
林晓刚做完手术,需要休养,晚上喂奶我尽可能不叫醒她。
但三个孩子的量实在太大,母乳不够吃,得搭配奶粉。
我学会了冲奶粉——三份,水温要四十度,多了少了都不行。
换尿布的手法也越来越熟练,从最初的笨手笨脚到后来五六秒钟就能搞定。
刘德贵笑话我:“铭远,你现在这手艺比贴瓷砖还利索。”
“那可不,贴错了还能改,换尿布可不敢出差错。”
林晓恢复得不错,很快就加入到了带孩子的队伍中。
她学得比我快,没几天就能一只手抱一个另一只手冲奶粉。
我看了都自愧不如。
“你以前不是说你不会带孩子吗?”
“不会可以学啊。”林晓白了我一眼,“总不能全靠你一个人吧。”
丈母娘和我妈轮流来帮忙,但我们坚持晚上自己带。
“你们白天还要上班,晚上帮我们带就可以。”林晓说。
“你坐月子呢,晚上就别起来了。”徐芳心疼女儿。
“妈,我自己能行。”
没办法,老人家只好白天来帮忙。
日子就在喂奶、换尿布、哄睡中一天天过去。
虽然累,但每天看着三个小家伙慢慢长大,我和林晓都觉得值。
一个半月的时候,皮皮率先开始笑了。
那天我抱着他逗弄,他突然咧开没牙的嘴,冲我笑了。
我激动得喊林晓过来看,结果林晓过来的时候皮皮已经恢复了一脸严肃。
但林晓还是开心得不行,抱着皮皮亲了好几口。
“爸爸说你们笑了,是真的吗?”
皮皮不理她,倒是旁边的乖乖噗了一声。
林晓:“……”
第二十章
三个月的时候,三个孩子都会笑了。
皮皮是老大,性格也最大大咧咧,谁抱都笑。
乖乖是最安静的,总是睁着一双漆黑的眼睛看人,好像在想什么心事。
肉肉最能哭,稍有不如意就嚎,但一抱起来立马不哭了。
孩子们满百天的时候,我和林晓商量了一下,决定办个小型的百日宴。
请的都是走得近的亲戚朋友,在林晓定的一家餐厅的包间里。
那天来了三桌人。
张总带了夫人来,他夫人看见三个孩子喜欢得不行,挨个抱了一遍。
“周师傅,你真有福气啊。”
“是林晓有福气。”
林晓在旁边正好听到,轻轻拧了我一下:“别谦虚。”
徐芳和林德胜坐在主桌上,看着三个外孙,老两口嘴都合不拢了。
我妈也高兴,把三个孩子挨个拍了个遍,发了朋友圈。
百日宴上最意外的是,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门被推开的时候,我以为是服务员上菜。
但进来的人让包间里的气氛一瞬间凝固了。
是孙建成。
他穿着一身深色西装,手里拎着三套礼盒,站在门口。
所有人都看着他。
和前几个月的嚣张不一样,今天的孙建成看起来有点颓废。
头发没以前打理得精致了,眼袋很重,好像很久没睡好。
“别紧张。”他主动举起双手,“我不是来闹事的。”
林晓抱着肉肉,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我站起来挡在她前面。
“你来干什么?”
孙建成深吸一口气,把礼盒放在旁边的桌上。
“我想当面道歉。”
他看着林晓,声音很轻:“林晓,这几个月我想了很多。我之前做的事,确实太混账了。”
“我不该拿那份记录要挟你,更不该到处散播谣言。是我心胸狭隘,是我见不得你过得好。”
“我来,就是想当着你家里人和朋友的面说一句——对不起。”
包间里一片安静。
徐芳和林德胜脸色复杂。
张总端着酒杯没说话。
刘德贵握着拳头,大概是想起了前阵子孙建成去工地闹的事。
林晓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把怀里的肉肉递给我,走到孙建成面前。
“孙建成。”
“我接受你的道歉。”
孙建成愣了一下。
“你之前做的事,确实伤害了我,伤害了铭远,伤害了我们一家人。”林晓的声音很平静,“但我不想让恨意占据我的生活。我已经有爱我的丈夫,有三个可爱的孩子。你做的事,对我来说已经不值得记恨了。”
“所以,我原谅你。不是因为你值得,而是因为我自己想过得好。”
孙建成低下头,我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谢谢。”他声音有点哑。
然后他转向我:“周先生,之前对不住。”
我点点头,没说什么。
孙建成放下礼盒,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林晓,你找了个好男人,我没得比。”
说完,门被轻轻关上了。
包间里的气氛松弛下来。
张总率先鼓掌,然后是刘德贵,然后所有人都跟着鼓起掌来。
林晓转过身,看着我。
她笑了,眼睛里有泪光。
“走吧,回去吃饭。”
第二十一章
日子在孩子们的成长中飞快地流淌。
六个月的时候,三个小家伙都能翻身了。
七个月会坐。
八个月,皮皮率先长出了第一颗牙。
林晓拿着手机拍了半天,发了条朋友圈:“皮皮长牙啦!”
朋友圈刚发出去,她突然愣住了。
“怎么了?”我问。
她没说话,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点赞的人里有一个熟悉的头像——孙建成。
他不仅点了赞,还留了条评论。
“三个孩子都像你,长大了肯定好看。”
林晓看着那条评论,表情很复杂。
“他怎么还关注着我?”
“你删了他不就行了。”
“离婚的时候就删了。”林晓回想了一下,“但点赞和评论需要是好友才行。他什么时候加回来的?”
她翻了翻好友列表,确实没有孙建成。
但那条评论就在那里,清清楚楚。
我把这事儿告诉了做技术的小冯,小冯研究了一会儿说。
“可能是他之前评论了,但被系统折叠了,现在才显示出来。”
林晓觉得这个解释说得通,就没再纠结。
但我知道,那条评论是当天才发的。
因为底下显示的时间就是今天。
不过我没说。
有些人,有些事,没必要深究。
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孩子们一岁的时候,林晓的公司接到了一个大单。
一家全国性房企要在本市建一个大型商业综合体,品牌营销全案招标。
林晓带着团队拼了一个多月,终于拿下了这个项目。
庆功宴上,她喝得多了一点。
回家路上,她靠在我怀里,醉醺醺地说:“铭远,我好高兴。”
“嗯。”
“我以前总觉得,自己必须赚很多很多钱,必须证明给别人看。现在我不了。”
“为什么?”
“因为有你啊。”她在我怀里蹭了蹭,“有你在,我不用证明给谁看。”
我把她搂紧了些。
“铭远,谢谢你一直在。”
“我一直在。”
那晚她睡得很沉,半夜醒来了一次,发现我还在电脑前画施工图。
她揉着眼睛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了我。
“怎么还不睡?”
“这个图纸明天要用,快画完了。”
“别太辛苦。”
“不辛苦。”
林晓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老公。”
“嗯?”
“我有没有说过,我很爱你?”
我停下鼠标,侧过头看着她。
她半眯着眼睛,大概是还没完全醒。
“说过。”
“那我再说一遍。”她靠在我耳边,“我爱你。”
“我也爱你。”
她满意地笑了,在我肩膀上蹭了蹭,又回床上继续睡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暖意。
这辈子能遇到她,是我的福气。
第二十二章
孩子们一岁半的时候,会走路了。
皮皮走得最稳当,乖乖最小心翼翼,肉肉跌跌撞撞。
三个小家伙每天在家里到处探险,把家里弄得跟战场一样。
阿姨收拾完这个,那个又弄乱了。
林晓放弃挣扎了,说等三岁再好好立规矩。
工地上也越来越忙。
张总那个两千套精装盘做得很顺利,口碑打出去后,又接了几个大项目。
公司规模从二十几个人扩到了五十几个,还租了个像个样子的办公室。
刘德贵成了副总,小冯在设计部独当一面。
我用赚的钱把当初借林晓的二十万还了。
林晓拿着钱,想了想说:“咱们去买个房子吧。”
“不是有房子吗?”
“我说的不是住的房子,是投资。”林晓翻开手机给我看,“城东那边有个新开的楼盘,我打听过了,升值空间很大。”
“多少钱?”
“别墅,八百万。”
八百万。
我手头的钱加上贷款的额度,刚好够首付。
林晓看出了我的犹豫。
“铭远,你现在不一样了,你得学会投资。不能光靠手艺吃饭,要让你赚的钱继续生钱。”
我后来还是买了那栋别墅。
首付我出了大半,贷款我背。
林晓说要一起承担贷款,我没让。
“你钱留着自己花。我赚钱养家,是我的责任。”
林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周铭远,你这大男子主义还挺可爱的。”
搬进别墅的那天,三个小家伙在院子里疯跑。
院子很大,能种菜能养花还能放个秋千。
皮皮跑到菜地里滚了一身泥,乖乖坐在秋千上晃荡,肉肉追着一只蝴蝶跑了好几圈。
林晓站在落地窗前看着他们。
“铭远,你说咱们上辈子是不是做了什么好事?”
“怎么说?”
“要不然这辈子怎么这么有福气呢?”
我从背后抱住她。
“是啊,上辈子修来的。”
晚上孩子们睡了,我俩坐在院子里喝茶。
秋天的夜风凉凉的,天上的星星比城里看得清楚。
林晓说起她公司最近的状况。
“又接了两个新项目,团队不够用了,在招人。”
“慢慢来。”
“我会的。”她抿了口茶,“对了,我妈说过段时间要来住一阵子,帮咱们带孩子。”
“行啊。”
“你不嫌烦?”
“有什么好烦的,丈母娘疼我。”
林晓笑了:“我妈确实疼你,比疼我还多。”
月光洒在院子里,墙角的秋千被风吹得轻轻摆动。
我觉得这样的人生,已经很圆满了。
第二十三章
时间继续往前走,孩子们两岁了,能说简单的词语了。
皮皮最先开口叫的是“爸爸”,然后才是“妈妈”。
林晓佯装生气:“我天天照顾你们,你们先叫的却是爸爸?”
皮皮嘿嘿笑,扑过来抱着她的腿喊妈妈,把她哄好了。
乖乖说话最慢,但一说就是一整句。
那天我下班回家,他在客厅里玩积木,看见我进来,抬头说:“爸爸,积木倒了。”
我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一句完整的话。
“林晓,刚刚乖乖说了好长一句话!”
林晓从厨房探出头:“他说什么了?”
“他说‘爸爸积木倒了’,五个字呢。”
“那有什么,肉肉今天说了七个字呢。”
“什么?”
“妈妈我不想吃饭因为饭太烫了。”林晓一边笑一边说,“为了不吃饭,她倒是费了不少心思。”
我蹲下来看着肉肉,她正在沙发上看动画片,脸上还挂着饭粒。
“肉肉,饭太烫了你可以吹一吹再吃啊。”
她转过头看着我,一脸无辜:“可是我已经吹过了呀。”
我:“……”
逻辑感人的两岁小丫头。
晚上哄他们睡觉后,林晓跟我讲了个消息。
“我听说孙建成出国了。”
“哦?”
“他把他那个跨境公司卖了,带着钱去了澳大利亚。好像那边有个项目。”
我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说来也奇怪。”林晓靠在沙发上,“咱俩能走到今天,说起来还要感谢他。当年要不是他出轨让我看清楚他的为人,我可能还被困在那段婚姻里。”
“说不定是他太渣了,把你逼出来找我?”
林晓笑了:“所以坏人的作用就是让你知道好人有多好。”
这句话说得很有道理。
临睡前,林晓突然问:“铭远,你说如果当年我没跟你分手,咱们的孩子现在多大了?”
我想了想:“比现在大三四岁吧。”
“那都上小学了。”她想象着那个画面,“咱们送他们上学,接他们放学,周末带他们出去玩。”
“现在不也一样吗?”
“不一样,晚了好几年呢。”她叹了口气,“都是我当年太任性,耽误了时间。”
“不晚。”我搂住她肩膀,“咱们还有好几十年呢。”
林晓嗯了一声,靠在我肩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二十四章
孩子们三岁那年,出了一件事。
一个傍晚,林晓还没下班,阿姨在厨房做饭。
我在书房里跟客户打电话。
挂了电话出来,发现院子里少了一个人。
“阿姨,肉肉呢?”
阿姨从厨房探出头:“不是在院子里和哥哥们玩吗?”
我往院子里看——皮皮和乖乖在沙坑里玩沙子,肉肉不见了。
心里咯噔一下。
我冲到院子里,把前后院都找了一遍,没看见人。
“肉肉!”我喊了一声,没有回应。
孩子丢了?
这个念头像一把刀子扎进我脑子里。
我一边往门外跑一边打电话给林晓。
“肉肉不见了,你赶紧回来。”
林晓电话里什么都没说就挂了,十五分钟后车冲到楼下。
这十五分钟里,我和邻居和保安把整个小区翻了个遍。
监控室里,保安调出录像找我闺女。
小区大门监控显示事发前后没有任何孩子出去。
这就排除了最坏的可能——至少她还在小区里。
邻居们在业主群里转发消息,有人在小区里分头找。
一个老太太说好像看见有个小女孩往小区中心花园那跑去了。
我拔腿就往中心花园跑。
中心花园有个小人工湖,我的心提到嗓子眼。
跑到人工湖边,一眼就看见了——
我的女儿肉肉,正蹲在湖边,用手撩着水。
旁边站着一个我不认识的女人,正蹲着跟她说话。
“肉肉!”
我冲过去一把抱起她,浑身都在发抖。
肉肉被我吓了一跳,然后哭了:“爸爸,我想看鱼。”
那个女人也站了起来,大约三十岁出头,穿着简单,面容温柔。
“您是孩子爸爸吧?我刚才路过看见她一个人在这儿,怕她掉湖里,就陪她等着。”
“谢谢。”我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腿软得差点站不住。
林晓这时也跑过来了,一把抱过孩子,哭得满脸是泪。
我回头想再感谢那位女士,发现她已经走远了。
后来我从物业那里打听到,那位女士姓陈,是小区刚搬来的住户。
第二天我专门上门道了谢。
那件事之后,我们把家里的院门换了锁,又装了监控。
林晓每隔几分钟就要确认一下孩子们在哪里。
“林晓,别太紧张了。”
“怎么能不紧张?”她红着眼睛,“我昨天差点吓死了。”
“对不起,是我没看好孩子。”
“不是你的错。”她深吸一口气,“孩子大了,越来越难看住了。”
从那以后,我们再也没让孩子们单独在院子里玩过。
至少要有一个人在旁边盯着。
第二十五章
孩子们四岁上了幼儿园。
第一天送他们去上学,林晓比孩子还紧张。
书包检查了三四遍,水壶洗了又洗,换洗衣服装了好几套。
“他们就上半天,中午就回来了,你装这么多东西干嘛?”我哭笑不得。
“万一下雨呢?万一衣服脏了呢?万一……”
“行了行了,都装上。”
到了幼儿园门口,皮皮最干脆,说了声妈妈再见就冲进去了。
乖乖挥手挥了好几下,跟着老师走了。
肉肉哭了,抱着林晓的腿不撒手。
林晓蹲下来哄了半天,最后是老师抱着进去的。
肉肉在老师怀里哭得撕心裂肺,林晓站在门口也红了眼眶。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不说话。
“怎么了?”
“孩子们都上学了。”她看着窗外,“时间过得太快了。”
“是啊。”
“铭远,你说再过几年,他们上了小学,上了初中,上了高中,然后考大学走了。到时候就剩咱俩了。”
“怕什么,咱俩正好过二人世界。”
林晓瞥了我一眼:“二人世界有什么意思,闹哄哄的才热闹。”
说完顿了一下,又叹了口气,“不过早晚有这么一天。”
“那咱们就趁现在多陪陪他们。”
“嗯。”
中午去接的时候,三个孩子活蹦乱跳的。
肉肉早就把早上哭鼻子的事忘光了,兴高采烈地讲幼儿园里有什么好玩的。
“老师给我们发了饼干,还有牛奶。我画了一幅画,老师说画得好。”
“乖乖呢?”
“我画了两幅。”乖乖认真地说。
“皮皮呢?”
“我跟小朋友打架了。”
林晓:“……”
回去的路上,林晓问皮皮为什么打架。
“他说妹妹胖,我就打他了。”
林晓愣了一下。
肉肉确实比两个哥哥圆一点,但那是婴儿肥,很正常。
“皮皮,打架不对。下次你告诉老师,让老师处理。”
“可是他说妹妹胖。”
“那你就告诉他,妹妹不胖,妹妹是可爱。”
皮皮想了想:“好吧。”
回到家,我私下跟林晓说:“皮皮倒是挺护着妹妹的。”
“跟你一样。”林晓笑着说,“你也是护短的主。”
“护自己闺女,天经地义。”
第二十六章
日子就这么过着。
公司越做越大,孩子们也越来越懂事。
孩子五岁那年,我带他们去了一趟老家。
我爸住在一个小镇上,退休后养了些鸡鸭,种了几分菜地。
三个孩子第一次见爷爷养的鸡,追着满院子跑。
我妈提前准备了一桌子菜,都是孩子们爱吃的。
吃完饭,我妈拉了拉我袖子。
“铭远,你出来一下。”
我跟着她走到院子里。
“林晓对你怎么样?”
“很好啊。”
“那你对人家也好点。”我妈压低声音,“林晓赚钱多,但你是一家之主,不能让人家又赚钱又忙家里。能分担的要多分担。”
“我知道。”
“还有,你二姨家儿子想跟你干装修,你看能不能安排一下。”
“二姨家谁啊?”
“你表弟,大军。”
我想了想:“行,让他来找我。”
回城的路上,林晓问我我妈说什么了。
“让我多分担家务。”
“还有呢?”
“让我多疼你。”
林晓笑了:“你妈对我真好。”
“那当然,你是我老婆,她们自然对你好。”
“你呢?”
“我更对你好。”
肉肉在后座脆生生地接了一句:“爸爸对妈妈最好了!”
皮皮和乖乖也跟着起哄:“爸爸最爱妈妈!”
林晓笑得脸都红了。
到家的时候,孩子们都睡了。
我把他们一个一个从车上抱到床上。
盖好被子,关了灯,退出来。
林晓靠在门框上看着我。
“你每次抱他们,动作都很轻。”
“习惯了。”
“刚生下来的时候,你抱他们都笨手笨脚的。现在利索多了。”
“五年了,总得有点进步。”
“也是,五年的老父亲了。”林晓轻轻靠进我怀里,“谢谢你,孩子的爸爸。”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当了妈妈。”
我抱紧她:“彼此彼此。”
第二十七章
六年的时候,出了一件小事,却让我和林晓聊了很久。
那天林晓下班回来,坐在沙发上发呆。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今天在公司遇到了一个应聘的年轻人。
“他简历做得很好,面试表现也不错。但最后他提了个条件——希望公司能帮他解决户口问题。”
“然后呢?”
“然后我突然想起了你。”林晓转头看着我,“当年你为了考证,每天晚上看书看到十二点,早上六点又起来去工地。那么辛苦,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一声累。”
“我习惯了一个人扛。”我说。
“就是这点。”林晓叹了口气,“铭远,你什么都好,就是太能扛了。什么事都自己担着,不跟人说。”
我默然。
她说得对,这是我从年轻时养成的习惯。
“以后不要这样了。”她认真地看着我,“咱们是夫妻,有事一起扛。”
“好。”
“拉钩。”
我伸出手,跟她拉了钩。
这个年近四十的男人,被女总裁老婆拉着拉了钩。
孩子们在旁边看见了,也跑过来非要拉钩。
最后变成了一家五口围在一起拉钩的奇怪场面。
皮皮非要约定明天吃冰淇淋,乖乖约定了要看动画片看到八点半,肉肉约定了要养一只小狗。
我和林晓不同意但被拉上了贼船。
第二天,我们真的带他们去吃了冰淇淋。
然后又去宠物店买了一只小金毛。
肉肉开心得一蹦三尺高,给它取名“豆豆”。
从此以后,豆豆成了家里的第六个成员。
三个孩子轮流喂它、遛它,抢着跟它玩。
林晓说,豆豆的到来让家里更热闹了。
就是豆豆太能吃了,一个月吃的狗粮比我们全家伙食费都高。
我吐槽了几次,但每次看见肉肉抱着豆豆傻笑的样子,就忍了。
第二十八章
七岁,孩子们上小学了。
开学第一天,全家人出动送他们去学校。
校门口堵得水泄不通,全是送孩子的家长。
皮皮背着小书包,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进校门。
乖乖牵着我的手,走得很稳。
肉肉又哭了,但这次只哭了一下,就被旁边一个扎马尾辫的小姑娘拉走了。
“你好漂亮,我们做朋友吧。”
肉肉吸了吸鼻子:“好啊。”
于是就不哭了。
林晓:“……”
我:“她这交朋友的速度比咱们厉害。”
送完孩子,林晓没有急着去公司,而是拉着我在学校附近走了走。
秋天的梧桐叶落了一地,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铭远,你还记得咱们重逢那天吗?”
“记得,在面馆。”
“我当时其实很紧张。”林晓说,“我怕你拒绝我。”
“为什么怕?”
“因为当年是我先离开你的。”她看着远处,“我怕你觉得我是那种——混不下去了才回来找你的人。”
“我没那么想过。”
“我知道,后来我就知道了。”她笑了一下,“那天你说‘行’的时候,我差点就哭出来了。”
“我以为你是因为太累才想哭。”
“累是借口,感动是真的。”
我们在梧桐树下坐了一会儿。
“铭远,如果给你重来一次的机会,你会选择不见我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不见你,就没有现在的日子。”我看着她的眼睛,“这辈子最好的一天,就是你在面馆推开门的那一天。”
林晓愣了愣,眼眶有点红。
“你这个闷葫芦,现在怎么这么会说话。”
“憋了四十年,攒的。”
她噗嗤一声笑了。
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洒下来,落在她脸上,落在她眼角的细纹上。
她老了,我也老了。
但老了也挺好的。
因为这七年的日子,值得。
第二十九章
后来的事情,就平淡多了。
孩子们上了小学,每天接送、辅导作业、周末兴趣班。
公司的项目一个接一个,有赚有赔,但总体越来越好。
我和林晓的争吵很少,偶尔也会因为小事闹别扭,但过一两天就好了。
我们都学会了退一步。
徐芳和林德胜老了,我们把他们接到了市里住,方便照顾。
我妈不愿意来城里,说老家待着自在,我们就每个节假日回去。
张总退休了,把公司交给了儿子,自己去海南养老了。
走之前特意请我们吃了顿饭。
“周师傅,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了。我老张这辈子生意做得大,人也见得多了,但像你这样从头到尾一个样的人,不多。”
“张总过奖了。”
“不是过奖。”他认真地说,“踏实人,走踏实路,得踏实福。你现在有家有业有孩子,都是我老张羡慕不来的好福气。”
那天张总喝多了,是被司机架回去的。
林晓扶着我回家,路上说:“张总说得对,你是有福气的人。”
“我的福气是你。”
“贫嘴。”
但其实我心里清楚,张总说得不对。
不是我命好,是我遇到了林晓。
遇到了愿意在面馆里等我的人。
遇到了愿意借钱给我买房的人。
遇到了熬夜陪我画图纸的人。
遇到了给我生了三个孩子的人。
我的好命,都是她给的。
第三十章
那天傍晚,我又坐在当初那家面馆里。
孩子们想吃牛肉面,拉着林晓先跑进去了。
我在门口停了一下,看着那块熟悉的招牌。
七年了,这家店还是老样子。
门面重新装修过一次,但老板还是那个老板,老板娘还是那个老板娘。
连贴在墙上的菜单都没变过。
“爸爸,快进来,给你点了大碗的!”肉肉在里面喊。
我推门进去。
墙上挂着的电视机正放着新闻。
老板看见我,笑着打招呼:“老周,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
林晓坐在靠窗的位置,身边围着三个叽叽喳喳的孩子。
皮皮在吹碗里的汤,乖乖在用筷子把香菜一根一根挑出来,肉肉咬了一口肉,烫得直吹气。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林晓给肉肉擦嘴。
看见这画面,我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这家面馆,是我和林晓重新开始的地方。
也是这七年里经常来的地方。
开心的时候来,不开心的时候也来。
孩子们从小吃到大的牛肉面,已经是他们最喜欢的味道。
“想什么呢?”林晓看着我。
“想起那天晚上,你推门进来的样子。”
她笑了:“是不是觉得我很帅?”
“是。”
林晓得意地扬起下巴。
“老板娘,再来一碗面!”她喊了一声。
“好嘞!”
老板娘端着面碗过来,看了看三个孩子,又看了看我和林晓。
“你俩真是好福气,孩子都这么大了,还这么恩爱。”
“谢谢老板娘。”林晓笑着说。
牛肉面的热气腾腾地冒着。
窗外的天色渐晚,华灯初上。
我坐在面馆里,身边是爱人和孩子。
七年前,林晓推开面馆的门,问我愿不愿意凑一对。
我说行。
这两个字,是我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
第三十一章
深夜,孩子们都睡了。
林晓坐在书房里整理文件,我给她端了杯热牛奶。
“歇会儿吧,明天再做。”
她伸了个懒腰,接过牛奶,喝了一口。
“铭远,今天下午我接了个电话。”
“谁啊?”
“孙建成。”
“他又找你干什么?”
林晓的表情有点奇怪:“他从澳大利亚回来了,说想见一面。”
“你答应了?”
“没有。”林晓摇了摇头,“我告诉他,我现在生活很好,不需要见面。”
“他怎么说?”
“他说他知道错了,这些年一直活在愧疚里。还说如果可以重来,他一定不会做那些对不起我的事。”
我看着林晓,辨别着她脸上的情绪。
她没有伤感,也没有怨恨。
只是很平静。
“你怎么想的?”
“没什么想法。”林晓放下杯子,“过去的事,早就过去了。他有他的生活,我有我的。不相干。”
“那就好。”
“不过他说了一句话,我觉得挺有意思的。”林晓看着窗外,“他说他现在总算明白了——人这一辈子,最大的福气不是赚了多少钱,而是有一个愿意跟你踏踏实实过日子的人。”
“他这倒是说对了。”我同意。
林晓转过头看着我,笑了。
“所以他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让我遇到了你。”
我走过去,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
“不早了,睡觉。”
关了书房的灯,关上门。
孩子们房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豆豆在我俩卧室的角落里打着呼噜。
林晓躺在我旁边,轻声说了句:
“铭远,这辈子遇见你,真好。”
窗外月光如水,静静洒在屋里。
“我也是。”
我握着她的手,闭上了眼睛。
屋里的世界很安静。
只有远远的城市夜声和近处的家人呼吸。
这是我的人生。
普通,但很踏实。
漫长,但不孤单。
艰难过,但也都走过来了。
而未来,还要这样走下去。
和爱人一起,和孩子一起。
走到头发白了,走不动了。
也还是这样——
彼此扶持,相互依靠。
一直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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