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邹卫华：专业·初心·匠心，一位建工女律师的二十五年笃行

作者丨律新社研究员 刘彦纬

出品丨律新社研究中心

不懂行业术语的建工律师，无法触及建工纠纷的本质；而真正的专业，恰恰藏在法条与合同之外的“行话”里。

从业二十五年，建纬（昆明）律师事务所权益合伙人邹卫华律师从水务局的水利工程现场，走向建工领域重大疑难案件的庭审一线；从初出茅庐时承办劳动争议、工伤赔偿的“小案子”，到如今为央企、国企、政府机构在大型建工项目中保驾护航。她始终相信，法律服务不是一锤子买卖，而是事前筑牢风险防线的匠心工程。

2025年，律新社《精品法律服务品牌指南（2024）：建设工程领域》发布，邹卫华荣获“律新社2024年度建设工程领域品牌之星：匠心律师”称号。近日，律新社与邹卫华深度对话，听她讲述一名建设工程领域专业律师的“变”与“不变”。

高三那年一场邻里间的官司，在邹卫华心中埋下了法律的种子；从水务局办公室文员到报社记者，再到深耕建工领域的执业律师，邹卫华的职业路径看似曲折，实则每一步都为今日的专业积淀埋下伏笔。依托多年服务政府、央企国企、民营建工企业的实战积累，她清晰梳理不同客户的核心诉求与专属服务方案；结合海量一线办案经验，归纳企业极易忽略的四大法律风险，提出事前防控的服务核心逻辑。邹卫华深耕建设工程领域的职业发展路径为法律从业者提供了极具价值的实操参考。

律新社：您从2001年开始律师执业，至今已有25年。请问您选择进入法律行业的初心是什么？您的职业发展经历了哪些演变？

邹卫华：我走上律师这条路，和我父亲有着很深的渊源。早年邻里之间曾因相邻权产生纠纷，邻居借我家墙体建房，时隔多年却反称墙体归其所有，双方闹上了法庭。当时父亲聘请了律师，但觉得代理律师未能说到关键点上，最后靠我父亲自己据理力争，在一审、二审中都打赢了官司。

那时候我正读高三，这件事让父亲深有感触，结合我平日里性格外向、善于表达，他便建议我报考法学专业。大学毕业后，当时工作还实行分配制度，我被分到当地水务局抽调人员组建的水沟管理局，主要对接工程建设相关工作。可时间一长，我总觉得这份工作和自己所学的法学专业渐行渐远。

后来我报考了律师资格证，成绩还未公布，我就向单位提了辞职，去昆明发展。结果我差三分没上岸，就一边在《云南信息报》跑法律新闻，一边做律师助理，同时坚持备考。2000年我成功考取律师资格，2001年正式踏上律师执业之路。

执业初期，我主要处理劳动争议、刑事案件、工伤、交通事故等各类普通民事、刑事小案件，这样的状态持续了七八年。一次偶然的机会，我的高中同学在云南省二建任职，单位遇到一桩棘手事件：工地辅材遭当地村民偷窃，项目人员上前制止时遭到殴打。原法律顾问认为这起刑事案件处理难度大，同学便找我咨询。我结合案情，建议以刑事附带民事的方式配合公诉，将案件从盗窃定性为抢劫并主张从重处罚，同时致函当地政府部门协同处理。最终案件不仅达到了震慑不法行为的效果，也维护了企业权益。

凭借这次妥善处理，省二建的管理层十分认可我的专业能力，邀请我担任企业常年法律顾问。从2008年起，我正式转型深耕建设工程法律服务领域。其实追溯过往，早年在水务局对接工程各方的经历，也为我后来从事建工业务埋下了伏笔。

对我而言，做律师的初心，就是凭借专业能力维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在帮助他人的同时实现自我价值。我始终相信，脚踏实地前行，所有努力终会水到渠成。

律新社：您服务过政府机构、国企、央企、民营企业等各类主体，不同合作方的诉求存在哪些差异？您在提供法律服务时，会做出哪些针对性调整？

邹卫华：不同服务主体的核心诉求天差地别，服务侧重点自然也不同。

第一类是政府及行政事业单位。这类客户最看重合规性与办事程序，若是作为工程建设方，还会重点关注审计工作以及对政策要求的精准落地，同时将社会维稳作为重要考量。我们提供服务时，必须把审计要求、维稳需求和法律规范相结合，全程把控流程合规。

第二类是国企与央企。大型国企、央企有着严格的内部管控制度，招投标流程、内部风控都要求严谨细致。除了法律风险，企业负责人也格外重视政治风险。在建工项目中，工程结算、现场签证都是关键环节，我们会全程跟进，提醒企业留存签证文件，这既是结算依据，也是日后维权的重要证据。同时，我们也会向企业普及索赔与反索赔意识，帮助企业合理争取权益、规避风险。

第三类是民营企业。民企的诉求更加直接务实：第一看重办事效率，希望问题快速解决；第二追求胜诉与执行回款的实际效果；第三注重成本控制。很多民企会涉及违法分包、联营合作、挂靠等问题，他们既想开展业务，又不愿触碰法律红线。这就需要我们律师协助其梳理业务模式，在合法合规的框架内调整合作方式。

无论服务哪一类客户，我们团队都会全力以赴，即便周末需要到场开会、现场对接，也都会及时配合。早年行业规范尚未完善，工地频发安全事故、工伤纠纷，我们也常常第一时间赶赴现场，和伤者家属沟通谈判。这个过程既要讲法理，也要晓情理，需要做好多方协调。

律新社：在当前的经济环境下，企业最常忽视但又至关重要的法律风险有哪些？您通常又是如何帮助企业“防患于未然”的？

邹卫华：结合多年来的办案经历，我总结出四大核心风险点，也是企业必须重点防范的内容：

1.印章与人员签字管理混乱。公章、合同章、项目章、资料章都需要严格管控；同时，项目经理、工作人员的签字也具备法律效力，可谓是“一字千金”。很多纠纷都是因为工作人员随意签字，最终法院依据签字内容认定事实，让企业陷入被动。

2.合同签订与实际履约严重脱节。合同签订只是第一步，履约过程的监管同样关键。企业不能签完合同就置之不理，要全程跟进履约情况，同步收集、保管各类关键证据，避免发生纠纷时无据可依。

3.工程签证、设计变更与索赔主张不及时。在建工项目里，设计变更、现场增量十分常见，对应的工程签证必须第一时间补齐。我曾遇到一起案件，土方外运工作仅因合同中少了“运至施工现场指定堆放点”这一句话，双方就因结算标准产生了巨大争议。因此，及时完善签证、主张索赔，能从源头上规避争议。

4.严防违法分包、转包、挂靠及用工风险。随着税务、社保相关政策不断完善，国家对违法分包、转包、挂靠的监管愈发严格。曾有企业因出借资质、被挂靠，最终背负巨额债务，走向经营困境。同时，劳务用工管理也需规范，这也是当下建工企业的重点风控环节。

总而言之，法律服务要做到事前预防、全程跟进，与其事后打官司，不如提前筑牢风险防线，这才是律师服务的核心价值。

建工案件的胜负，往往取决于律师能否打破“隔行如隔山”的行业壁垒。在一起历经二审、再审、省高院提审的消防工程纠纷中，邹卫华敏锐地捕捉到了“竞争性谈判”与“招投标”的本质区别，并用扎实的证据链说服了法官。这场漂亮的翻身仗，再次印证了她的执业信条：不懂工程的律师，很难在建工领域真正立足。

律新社：从业多年您经手了大量的建工案件，有没有让您印象尤为深刻的案件？

邹卫华：执业20余年，我处理过数百起建设工程领域的疑难纠纷，印象深刻的案件有很多。由于建工领域存在大量的行业专属术语，比如螺旋桩、抗滑桩等，法官并非全能通晓行业知识，这就要求律师既要吃透法律，也要懂行业常识，用通俗的语言向法官释明案情。这是扭转胜败的关键。

有一起再审案件让我记忆犹新，是一桩消防工程纠纷。一审阶段我方当事人（房地产企业）败诉。该案的争议焦点围绕招投标与合同单价展开：对方主张案涉项目属于正规招投标工程，认为双方约定的平米单价低于中标价，要求重新核算价款并申请工程造价鉴定。

我们梳理证据后发现，这家房企并未走法定的招投标流程，只是随意邀请了三家单位开展竞争性谈判，不适用招投标相关司法解释。同时，合同明确约定了平米单价，谈判清单中也注明单价包含全部人工、材料、机械等所有工程内容，对方主张的“新增工程量”其实早已囊括在合同范围内。

这个案件一路走到省高院提审。再审阶段，我们重点厘清了正规招投标与企业竞争性谈判的区别，结合合同、清单等完整证据链阐述观点。最终高院采纳了我们的意见，驳回对方诉求，全面支持了我方当事人的主张。这起案件跨二审、再审、省高院提审，历时较久，能取得理想结果，正是依托于我们对法律条文、行业规则的精准把握。

律新社：建设工程PPP、EPC等项目法律服务是您的核心业务之一。结合您的执业观察来看，您认为这类项目的法律服务难点和重点正在发生哪些变化？

邹卫华：这些年，建工项目模式不断更新，对应的法律服务要求也在持续升级。最早是施工总承包模式：施工单位承接施工业务，设计工作由业主单独委托第三方设计单位，设计与施工环节容易出现衔接矛盾。之后出现BT模式：由社会资本先行出资建设，项目完工后由政府分期回购。这种模式一度被广泛用于基础设施建设，但后期暴露出政府隐性负债等问题，最终被叫停。紧接着是PPP模式，融合了投融资、建设、运营、移交全流程，合作年限通常长达20年，但实操中大多由央企、国企承接，并没有从根本上解决原有问题。现在行业主流是EPC工程总承包模式，将设计与施工整合一体，能够减少双方磨合、缩短工期。标准的EPC合同为固定总价、限额设计，不得随意突破概算。但目前不少地方主体对该模式认知不足，签订的合同混淆了固定总价与综合单价，形成大量“伪EPC”项目。

这就要求我们律师不仅要精通法律，还要吃透各类工程模式、掌握行业术语。比如建工里的“±0”，指代地面基准线，也是工程进度款的支付节点，这些基础常识都是必须要知道的。对于年轻律师而言，不能只死记法条，建工司法解释、最高人民法院典型案例、行业新规都要持续学习，保证法律事实与法条适用相互匹配，才能跟上行业变化。

在邹卫华眼中，律师发展到一定阶段，都应当承担起需要躬身践行的行业责任。回首漫长执业历程，她用“专业、初心、匠心”三个关键词凝练执业信条，并始终笃信：律师的价值不只局限于事后诉讼维权，更在于事前引导当事人建立风险意识、主动规避经营隐患。

律新社：您曾担任昆明市律师协会副会长，也是昆明市律师协会首届考核官。您认为这些身份对个人职业发展有哪些影响？

邹卫华：在我看来，律师发展到一定阶段，都应当承担起行业责任。当事人选择我，看重的是我的专业能力与服务态度，而非各类头衔。在行业和社会中担任的各类身份，最大的意义在于反哺行业、帮扶后辈。我走过多年执业路，积累了不少经验与教训，希望能尽绵薄之力，帮助青年律师少走弯路。而普法工作，其实贯穿在我每一次办案、每一次沟通之中。我在给当事人分析案件时，不仅会给出解决方案，也会讲解背后的法律逻辑与法条依据。有人担心把法律思路告知当事人，会导致对方不再委托，但我始终认为，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让当事人懂法、知法，才能帮助他们在后续经营、生活中主动规避风险。

除此之外，我们也会常态化开展普法宣讲、内部培训。比如联合合作企业，以真实案例解读《民法典》；律所内部也会安排权益合伙人轮流开展法律培训，面向客户、企业员工、青年律师分享知识。

举个例子，曾有企业因挂靠问题陷入纠纷，我便引导对方调整模式：将单纯的挂靠，拆分为劳务分包、设备租赁、材料采购、专业分包等合规合作形式，既满足了企业的经营需求，又彻底规避了挂靠的法律风险。事后这家企业也全面沿用了这套合规模式，这也是普法与法律服务结合的价值所在。

律新社：如果用三个关键词，总结您过去十年的职业历程，您会选择哪三个？

邹卫华：第一是专业。专业是律师立足的根本，唯有精进业务，才能应对各类复杂案件。第二是初心。坚守从业初心，恪守法律与职业底线，不因外界变化迷失方向。第三是匠心。把每一起案件都当作作品来打磨，用心对待每一个细节，不敷衍、不潦草，以工匠之心做好法律服务。

2018年加入建纬，是邹卫华执业生涯的关键转折。近年来，她依托建纬，不仅找到了执业生涯的“归属与港湾”，更得到了不断前行的动力。作为建纬昆明分所的权益合伙人，邹卫华对团队管理有着清晰的认识，也始终坚信——在专业这条路上，有时候“慢”，才是真正的“快”。

律新社：您当初为何会选择加入建纬？您对建纬在本地市场与全国行业中的定位看法是什么？

邹卫华：建纬在全国建设工程法律服务领域的标杆地位是行业共识。律所拥有成熟的服务体系、统一的专业标准和良好的行业口碑，多位资深律师还参与过建工领域法律法规、行业条例的草拟工作，能让我们从根源上理解法条制定的初衷。

我当初选择加入建纬，主要有几方面原因：此前我所在的本地律所完成国企入库后，受利冲限制，无法同时代理多方当事人。而我长期服务多家建工企业，业务开展受到制约。加上我的老师安树昆教授、不少法务朋友都建议我加入建纬，同时我一直十分敬佩律所的朱树英老师、李俊华主任。2018年元旦我和李俊华主任沟通后，打消了所有顾虑，当月便正式入职建纬。

在建纬，身边皆是行业优秀同仁，这也让我始终保持危机感，不断督促自己进步。对建工律师而言，建纬就像是行业同仁的归属与港湾。律所依托全国品牌优势，同时深度深耕云南本地市场，业务也从传统建工领域，延伸至破产等相关赛道，发展态势稳步向上。

律新社：作为建纬昆明分所的权益合伙人，您常年带领团队办案，在团队管理、人才培养上有哪些经验可以分享？

邹卫华：第一，坚持精品化办案路线。作为团队负责人，我会以身作则，带领团队深耕建工专业领域，不靠噱头，只用专业和实战成果说话。第二，知人善任、因材施教。团队每位律师的擅长方向不同：有人专攻挂靠、分包类案件，有人精通EPC模式，我会根据每个人的专业优势分配对应案件，最大化发挥团队能力。第三，严格要求、坚守底线。我对团队成员要求比较严格，案件质量是我们的底线。唯有高标准要求，才能倒逼年轻人快速成长，最终给当事人交出圆满的答卷。

律新社：对于有志于从事建设工程领域法律服务的青年律师，您有哪些切实可行的建议？

邹卫华：对于青年律师，我有三条建议：

第一，深耕领域，切勿浅尝辄止。建工是专业性极强的领域，切忌急于求成、追求短期利益，沉下心钻研业务，长期深耕才能形成核心竞争力。第二，跨界学习，补齐行业知识。只懂法律远远不够，一定要主动学习工程常识、行业术语、项目运作模式。如今学习渠道很多，遇到知识盲点要及时补充，做到法律与行业知识融会贯通。第三，坚守职业底线，修身立德。一方面要恪守法律职业道德，全心全意为委托人服务，严守客户隐私与案件秘密；另一方面要摆正服务心态，不居高临下，学会共情，用积极专业的态度对待每一位当事人。

如果要划分优先级，专业能力永远是第一位，其次就是职业操守与底线，这是一名律师行稳致远的根基。现在不少青年律师心态浮躁，一味追求快速变现，反而走了弯路，有时候“慢”，才是真正的“快”。

二十五年栉风沐雨，邹卫华从水利工程的一线走向建工法律事务的潮头，“变”的是不断迭代的工程模式与日益复杂的客户需求，“不变”的是她那份“专业、初心、匠心”的执着坚守。历经行业千锤百炼，邹卫华铸就了独属于她的法律底色：不驰于空想，不骛于虚声。她用“授人以渔”的温度消解了普法的枯燥，用“慢即是快”的刻度丈量着团队成长的路径。

对于未来，邹卫华依然笃定：在建工这片需要深厚积淀的领域，唯有将每一个案件当作作品打磨，方能以匠人之心，守护建筑丛林的法治晴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