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我叫秦兰芝，今年六十六岁，老伴儿走了八年了。
六十六，老家有句老话——"六十六，吃块肉"。意思是这道坎儿不好过，得吃点好的，沾点喜气。我那大儿子建国，前一个礼拜就打电话来，说生日那天全家都回来给我办一桌。
那天一早我就忙活开了。灶台上炖着排骨，锅里冒着白汽，油烟味儿混着八角桂皮的香，飘得满屋子都是。我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手上沾着面粉，心里头却像揣了只小兔子，扑通扑通的。
为啥？因为我打算今天把话挑明了。
我手里头有三套房。一套是老伴儿单位分的，市中心，值钱；一套是我自己攒钱买的，在城南；还有一套老宅子，在乡下。除此之外，存折上还有四十来万。这些年我一个人省吃俭用，连件像样的羽绒服都舍不得买，攒下这些，是想着百年之后给孩子们留点念想。
可这念想，怎么分，分给谁，我心里头早有了打算。
中午十二点不到，门铃就响了。大儿子建国一家三口先到的，紧跟着是二儿子建军和闺女小慧。一进门，建国就把一个红绒布盒子塞我手里："妈，您六十六大寿，我跟您儿媳妇商量了，给您打了个金镯子，沾沾福气。"
我打开一看，黄澄澄一只镯子，沉甸甸的，估摸着得有两三万。我心里一暖，眼眶都湿了。
"你这孩子，乱花钱干啥。"嘴上这么说，手却不自觉地把镯子往腕子上套。金子贴着皮肤，凉丝丝的，可心里头却热乎得很。
二儿媳妇撇了撇嘴，没吱声。闺女小慧凑过来看了一眼，笑着说："大哥这回真舍得。"
那一桌饭吃得热闹。建国不停给我夹菜，儿媳妇张罗着剥虾，连那平时不爱说话的大孙子，都举着饮料杯给我祝寿。我看着这满桌的人，忽然觉得，是时候了。
饭吃到一半，我放下筷子，从里屋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今儿个我六十六，人活七十古来稀，我也不知道还能活几年。趁着大伙儿都在，我把后事跟你们交代交代。"
屋里头一下就静了。建国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建军咳嗽了一声，小慧赶紧说："妈，您说这干啥，您身子骨硬朗着呢。"
我摆摆手："听我说完。市中心那套房，我留给小慧。"
"啥？"建国第一个就坐不住了，"妈，那房子最值钱，咋给小慧？她是嫁出去的闺女啊！"
我没理他，接着说："城南那套，给建军。乡下老宅子，归建国。存折上的钱，我留着自己养老，剩下多少，三个孩子平分。"
桌上一下炸开了锅。
建军脸色就变了："妈，我那套是老破小，大哥那老宅子在乡下，谁要啊？凭啥小慧拿最好的？"
小慧也急了："二哥你这话啥意思？妈愿意给我，是妈的心意！"
我看着建国，他一直没说话，脸黑得跟锅底似的。他媳妇在底下扯他袖子，他猛地站起来：
"妈，您这分得不公平。我是长子，我给您养老送终，凭啥我拿最差的？"
我叹了口气："建国，你忘了？三年前我做手术住院，是小慧请了半个月假在医院陪我。去年我摔了腿，是小慧三天两头往这儿跑，给我熬药做饭。你呢？你来过几回？你媳妇来过几回？"
建国的脸涨得通红："妈，我工作忙……"
"忙到亲妈住院都顾不上？"我声音抖了抖，"我不是偏心，是看谁待我真心。"
屋里没人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建国忽然伸出手，盯着我手腕上那只金镯子：
"妈，那镯子……您还是还给我吧。"
我愣住了。
"您既然这么分，那镯子也没必要戴了。两万多呢，我也不容易。"他眼睛不敢看我。
我手抖了一下，慢慢把镯子从腕子上褪下来，放在他手心里。金镯子离开皮肤的那一刻，我觉得手腕子凉得刺骨。
小慧"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大哥你怎么这样！妈刚戴上……"
建国攥着镯子，一句话不说，拉着媳妇孩子就走了。
那天晚上，屋里就剩我一个人。桌上的菜还没收，排骨都凉透了，凝了一层白油。
小慧要留下陪我，我让她回去了。我想一个人静静。
我坐在沙发上，摸了摸空荡荡的手腕，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这辈子，养了三个孩子。儿子是命根子，闺女是贴心小棉袄，这话不假。可我没想到，那金镯子戴上又摘下，比割我的肉还疼。不是疼那两万块钱，是疼我这当妈的，把儿子捧在手心里捧了四十多年，到头来，他惦记的，是我兜里那点东西。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一趟公证处，把遗嘱正式做了公证。
回来的路上，路过金店，我看着橱窗里那些黄澄澄的镯子，进去给自己买了一只。不大，几克的样子，花了我四千多块钱。
戴上的时候，我跟自己说：兰芝啊兰芝，往后这日子，你得自己疼自己了。
到家门口，看见小慧拎着一袋水果在等我。她看见我手腕上的镯子，眼圈又红了。
我拍拍她的手："走，闺女，妈给你下面条吃，加俩荷包蛋。"
风吹过来，带着点桂花的香。我这六十六岁的坎儿，算是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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