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长恭,排行老四。
他爷爷是高欢,从破落子弟做到东魏权臣,指定元善见做皇帝之后,与西魏的宇文泰征战不休。
他父亲是高澄,十六岁入朝辅政,二十六岁接任丞相,攻西魏、战南梁,与弟弟高洋谋划创建北齐。
生在第一家庭,高长恭不知道亲妈是谁,兄妹八人皆有各自的母亲,唯独他缺少无可替代的温暖。
子凭母贵,母凭子贵,都跟他没什么关系。
世间的事,很多时候说不清楚,就像高澄权力遮天,谁能想到被厨子捅死了,终年二十九岁。
高长恭没有父亲了,他看着二叔登基称帝,追封爷爷为太祖,父亲为世宗,三位哥哥变成王爷。
他以为自己年龄小,还没到封赏的时候,看见高洋让五弟骑在肚皮上玩耍,忽然觉得不是这么回事了。
为什么?
难道是血脉问题吗?
关于母亲是谁,高长恭听到些流言蜚语,有人说是尼姑,有人说是西域歌姬,还有人说是高欢的宠妾。
更有甚者,说他原本排行老三,出生时间早半天,因为老四的母亲是公主,所以就让他做弟弟了。
上一代人的纠葛,转移到下一代身上,高长恭承受着不公正待遇,好在兄弟们之间关系和睦。
一切的一切,交给时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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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之后,高长恭变成俊美少年,皮肤白皙,鼻梁高挺,眼窝里闪烁着流光溢彩,谈吐让人深深迷醉。
他是北齐的美男子,恍如潘安宋玉再生,走到哪里惹得人们驻足围观,分不清男扮女装,还是女扮男装。
高长恭没见过母亲,并不影响继承母亲的特质,至于父族的间歇性精神病,在他的身上毫无显现。
貌柔心壮,音容兼美。
十七岁那年,高长恭终于得到封赏,不像兄弟们起步就是王爷,他只是个从五品的散骑侍郎。
默然接受,用心作为,他从散骑侍郎做到仪同三司,在高洋去世之后,等来属于自己的王爷称谓。
兰陵王,走向泛滥的王爵之一,高长恭对此很是珍惜,选择作威作福,还是打造成个人专属荣耀?
命运分叉点,正是从这里开始的,生命中的缺失和忽视,时机到了,往往会逆转为强劲动力。
他望着镜子中的脸庞,美到简直令人窒息,这种美在血火交融的战场上,反而会造就最大的恶。
高长恭闭着眼睛,仿佛听到敌军的污言秽语,己方士卒的唉声叹气,粉液和将军原本就毫不般配。
他放下爱美之心,戴上丑陋狰狞的面具,一股杀神降临的气息弥漫周身,提枪冲进残肢断臂的沙场。
有得有失,有失有得。
一场场胜仗,士卒们齐喊威武雄壮,高长恭迎着夕阳横枪立马,与将士们共享各种战利品。
他前往朝廷述职,等到出宫之后夜色深沉,仆从们早早就走了,高长恭孤身回家也没有责罚谁。
五弟也是王爷,却喜欢在楼顶上大号,还让人在下面张嘴接着,动不动拿人试刀,只为检验是否锋利。
八叔也是王爷,杀了侄儿篡夺皇位,又担心自己的儿子被杀,临死前将皇位传给老九,乞求停止杀戮。
冤冤相报,停不下来。
高湛继位之前杀兄弟,继位之后杀侄子,北齐宫廷乱的一塌糊涂,家族性精神疾病好像爆发了。
对于高长恭来说,曾经的缺失反倒成为保障,职位封赏不断提升,食邑一千户,进领军将军。
九叔望着侄儿,派人送给他二十个美女,高长恭叩谢皇帝,不想要却不敢不要,最终只娶了一位女子。
高长恭,一边看着北齐时局,一边盯着北周态势,篡夺西魏的宇文家族,与高家的发迹史何其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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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夺,总是免不了的。
北周的实力较弱,准备与突厥联姻灭掉北齐,北齐也是这么想的,同样请求迎娶可汗的女儿。
突厥可汗难办了,先前答应过北周,但是北齐给的太多了,谁跟金银财宝有仇嘛,那就换个女婿吧。
正要开口的时候,突然狂风暴雨加冰雹,可汗觉得老天反对这门婚事,连忙把北齐的彩礼退掉了。
北周与突厥结盟,兵锋逐渐逼近洛阳城,筑土山、挖地道,啥招数都用上了,却始终攻不下来。
宇文护远远地看着,这位宇文泰的侄子兼托孤大臣,连杀叔父家的两个儿子, 是北周朝堂的大冢宰。
围起来,困死他们。
高长恭和斛律光赶来救援, 望见密密麻麻的敌军,两人对视一眼,摇了摇头,切莫轻举妄动。
北齐皇帝急了,让段韶领兵奔赴洛阳,他只带来一千铁骑,登上邙阪的气势,却能让人心神安定。
这种气势,不是装腔作势的虚浮,而是在出生入死的戎马生涯里,将看不见的事物逐渐实化了。
段韶率众与敌军对阵,指名道姓让宇文护出来,前阵子帮你找回失散的母亲,你就是这么还人情的!
事已至此,说这些有用吗?
人人觉得没用,谁能从没用里看见有用?段韶看到北周以步兵居多,想好了以骑兵制胜的打法。
他亲率左军,斛律光指挥右军,高长恭统领中军,几个回合下来,北周相继溃散,北齐稳步推进。
高长恭跃马当先,率领五百骑兵冲进包围圈,段韶和斛律光看呆了,戴个面具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
洛阳城楼,北周士卒,北齐士卒,环环相围的势态之下,高长恭奋力杀进杀出,却始终得不到接应。
城楼上的人被围困一个多月,看见朝廷的援军,也看见这支强悍的敢死小队,只是分不清真假虚实。
高长恭撑不住了,北周士卒犹如潮水般涌来,他没有力气冲出去了,朝着城楼的方向,扯掉面具。
快看,是兰陵王啊!
一张绝美的脸庞,是这位北齐王爷的标记,北周士卒看见富贵在招手,纷纷朝着高长恭冲过来。
城楼上的人赶来救援,谁能想到王爷竟会以身犯险,北齐军心霎时冲天而起,打得敌军尸首绵阳三十里。
邙山之战结束了,血与火染黑的土地上,士卒在清点战利品,他们看见高长恭了,没戴面具的兰陵王。
野风吹拂,不知从何处响起乐曲,声音逐渐激昂而雄浑,三军将士皆然肃穆,心底升起由衷的敬意。
武士共歌谣之,为《兰陵王入阵曲》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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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爵位,是朝廷赏给他的。
个人荣耀,是他奋力得来的。
高长恭的名望口碑,就像容颜那般令人称赞,他与斛律光和段韶组成铁三角,打下一场又一场胜仗。
齐后主继位之后,特意邀请高长恭进宫,对堂兄说道:深入敌阵太危险了,如果出事恐怕后悔不及。
高长恭感受到了关怀,对年仅十三岁的皇帝说道:这是咱们家的事,冲进战场就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俩都是高欢的孙子,体内流淌着皇族血液,好在高纬年纪尚小,说不上来什么却记住这句话了。
兰陵王,终于反应过来了。
言语是有缺陷的,越是解释往往错的越多,堂兄弟之间的谈话就此结束,高长恭感觉到心神不宁。
他尝试着胡作非为,效仿其他王爷们捞取钱财,参军愤怒之下举报他贪赃,高长恭被朝廷罢免官职。
命运的齿轮转动了,怎么可能轻易停下来?随着北齐战事频起,小污点怎么可以遮蔽大才干?
高长恭又被启用了,还是与斛律光和段韶联手,打得北周士卒满地找牙,差点活捉了杨素的父亲。
前后以战功别封巨鹿、长乐、乐平、高阳等郡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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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韶病逝了,高长恭担任统帅,看见了当初举报他的参军,笑着说道:不要害怕,我不会报复你的。
话一出口,参军被吓得脸色煞白,高长恭苦笑着摇了摇头,以先迈左脚为由将他打了二十军棍。
好啦,这下两不相欠了。
高长恭让参军安心了,可是谁又能让他安心?随着齐后主逐渐长大,家族性精神疾病再次爆发了。
高纬杀死亲弟,幽禁亲妈,如果说这些是权力争斗,那么剥人面皮,用蝎子蜇人就是癫狂作乐。
斛律光征战二十余年,打了数百场仗少有败绩,被高纬用弓弦勒死之后,亲族老幼也被满门抄斩。
高长恭望着这一切,耳边传来的兰陵王入阵曲,仿佛失去当初的激昂雄浑,尽是肢解骨肉的咣咣声。
曾经,他放下爱美之心,戴上狰狞丑陋的面具,冲进战场里面浴血厮杀,只为打造出个人荣耀。
如今,他放下个人荣耀,聚敛财物来玷污自己,想起将国事说成家事,不敢确定还能够活多久。
兰陵王变了,变得让人甚是惋惜,身边的亲信叹息道:王既受朝寄,何得如此贪残?
沉默,不言。
那人继续说道:邙山之战,定阳之战,您是担心功高震主,所以才做出这些自污的事情吗?
高长恭点了点头,却看见那人摇头说道:如果皇帝真想处置您,这种做法只会让您死得更快些。
高长恭哭了,眼泪滑过俊美的脸庞,无力地掉落在地上,他俯下身子请教对策,那人无可奈何地说道:王前既有勋,今复告捷,威声太重,宜属疾在家,勿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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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名很难,退隐更难。
北齐准备攻打南陈,高长恭唯恐自己被启用,他在镜子前哀叹道:去年脸面肿胀,今天怎么就好了呢!
为了退隐,高长恭生病之后不在吃药,他以为名声毁了,身体坏了,齐后主大概就会放过自己。
秦岭一白送土蜂蜜时,看见皇帝派人送来毒酒,高长恭对妻子说道:我忠以事上,何辜于天,而遭鸩也!
两人相拥而泣,妻子抚摸着丈夫的脸庞,哭着说道:你进宫吧,跟皇帝好好解释下,你是他的堂兄。
堂兄?那个精神病连亲弟都杀了。
高长恭不敢找皇帝,担心会被满门抄斩,他看了看土蜂蜜水,终究还是伸手端起了毒酒。
哦,别人跟我这借了很多钱,足有千金之多,这些欠条就烧了吧,希望他们能好好活下去。
遂饮药薨,赠太尉,终年三十三岁。
四年后,北齐灭亡,国祚二十七年。
兰陵王,千古美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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