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岁病人”：应县木塔的修缮难题

1933年9月，山西应县唯一的照相馆，收到一封陌生来信。

抬头写着“应县最高等级照相馆”，信里装着一元钱和一个请求：请为当地的木塔拍一张照片。

照片寄来，木塔“健在”，梁思成与同仁随即奔赴应县调查。

正是因为他们，这座木塔，才真正走进世人的视野、走进教材、走进史册。

它被列为国家级瑰宝，也成了国人的共同记忆。

经历近千年的日晒雨淋、地震考验、战火侵袭，这座木构奇观其实是个“重症病人”。

它的每一度倾斜、每一点残损，都牵动着这个国家的心。如何为其妥善“治病”，是学界和公众久久无法放下的牵挂。

“佩服极了”

到全国各处实地调查古建筑，妻子林徽因没有同行时，梁思成就频频给她写信。

见到应县木塔的当天，梁思成也同步报告给妻子，极尽赞美：

“今天正式的去拜见佛宫寺塔（佛宫寺释迦塔，又称应县木塔），绝对的overwhelming到令人叫绝，喘不出一口气来半天！……塔身之大，实在惊人。每面三开间，八面完全同样。……这塔真是个独一无二的伟大作品。不见此塔，不知木构的可能性到了什么程度。我佩服极了，佩服建造这塔的时代，和那时代里不知名的大建筑师，不知名的匠人。”

梁思成和营造学社的同仁莫宗江一起，花了两周时间完成了对应县木塔的测绘。

如今翻阅这190页的调查报告，极尽详细，一层一层攀爬测绘、拍照，直到塔顶的铁制塔刹。

莫宗江记得，“最后把几千根的梁架斗棋都测完了，但塔刹还无法测。当我们上到塔顶时已感到呼呼的大风仿佛要把人刮下去，但塔刹还有十多米高，唯一的办法是攀住塔刹下垂的铁链上去，但是这九百年前的铁链，谁知道它是否已锈蚀断裂，令人望而生畏。但梁先生硬是双脚悬空地攀了上去。我们也就跟了上去，这样才把塔刹测了下来。”

在调查报告的两张手工测绘图上，塔刹覆钵处还用简笔画了一个人。“既起到了尺度参考的作用，同时记录了二人冒着生命危险进行测绘的瞬间。”一位专家说。

梁思成在写给林徽因的信中，也描述了当时的危险细节:“今天工作将完时，忽然来了一阵‘不测的风云’。在天晴日美的下午五时前后狂风暴雨，雷电交作。我们正在最上层梁架上，不由得感到自身的危险，不单是在一百八十多尺高将近千年的木架上，而且紧在塔顶铁质相轮之下，电母、风伯不见得会讲特别交情。我们急着爬下，则见实测记录册子已被吹开，有一页已飞到栏杆上了。若再迟半秒钟，则十天的功作有全部损失的危险。”

关于应县木塔的调查报告，1935年就编辑发行。原始的测稿则一直保存在清华大学建筑系，在抗日战争时期曾遭水残，损失很大部分。

2006-2007年时，梁思成的第二任妻子林洙，拿着这些水残的原始测稿，找到了中国图片社。摆在图片专家们眼前的原始测稿，是一张张被水泡黄了的皱皱巴巴的、污迹斑斑的纸张，上面是一些几乎看不见的铅笔线条及数字。

图片社调动摄影、显影、放大等各方面力量，经过反复实验，终于把模糊不清的线条、数字显示出来。

如今在三联书店出版的《中国古建筑调查报告》中，还能看到这些测稿图片上水洇的痕迹，更增添了厚厚的历史感。木塔的千年“塔生”，也多了一段波折又动人的故事。

在正式出版的《调查报告》中，梁思成如是赞美木塔：

“全部木造，海内唯一孤例。

“庄严美丽，无与比伦。

“庄严稳重里兼玲珑豪放”。

连石块砌成的阶基，都是“破饶雅致”。

梁思成认为，木塔所在的佛宫寺，应该只保留下来一部分，推测其创建时占地面积更宽广、殿堂更雄大。因为应县木塔位于全寺中心，且周边的殿堂隘小，全处于陪衬地位，“不衬塔形”。但没有历史资料留下来，也只能慨叹，寺庙“创建时候的规模形制，恐要成为一个永久的谜”。

对于梁思成的这次考察应县木塔，北京外国语大学教授李雪涛高度评价其意义：

一座地方性的宗教建筑，经由现代建筑学的方法与语言，被纳入“世界建筑史”的坐标系之中。

“千岁病人”

应县木塔始建于辽清宁二年（1056年），由辽代皇后萧挞里倡建。古称应州（燕云十六州之一），即今之应县。

木塔通高67.31米，外观五层六檐，实为五明四暗共九层。塔身八角攒尖，铁刹高耸，全塔采用榫卯咬合，以480朵斗拱连接支撑，被誉为“斗拱博物馆”。

它是我国现存高度最高、体量最大、年代最古老的木结构楼阁式塔，1961年被列为首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它历经千年风雨、地震与战火而不倒，令历代世人惊叹。

木塔367岁这年，明成祖朱棣北征至此，登塔远眺北疆，御笔亲题“峻极神工”，盛赞木塔的旷世技艺。

应县木塔462岁这年，明武宗朱厚照取得应州大捷后登塔宴赏将士，挥毫写下“天下奇观”，将战功与古建雄姿一同铭刻。

如今，应县木塔970岁了！

它见过地震：

据不完全统计，木塔先后经历对本体有显著影响的地震40余次。在各类自然灾害对木塔的威胁中，“尤以地震为剧，所以历次维修基本都和地震有关”。

它见过战火：

1926年，应县县城沦为冯玉祥军队与阎锡山军队交战的战场，木塔上下被炮轰200余弹。炮击造成木塔严重受损，主梁栏杆遭到毁坏，塔顶云罗宝盖被炸毁。据称，如今木塔二三层，还可以发现许多炮击和子弹伤痕。解放战争时期，1948年，木塔再遭战火。

它见过破坏：

“破四旧”时，不但木塔内收藏的大批雕刻、古版经文等珍贵文物被付之一炬，泥塑佛像也遭受一定损坏。如一层大佛胸部被凿开窟窿，莲花座大部分莲瓣被扳倒，八大力士断臂断腿；四层主像后背有洞，文殊、普贤被推下坐骑，狮奴、象奴只剩木架，佛像残骸散落一地。

这只是近代以来有回忆、记载的损害。在木塔漫长的生命中，经历的许多破坏，今天已经无法想见。

木塔曾经开放过登临，为了保护又选择了关闭。

曾经很长一段时间，应县木塔因属佛寺，只对香客、官员、文人等开放，非全民公共游览地。既不对外售票也无正规管理。

新中国成立后，设立“应县佛宫寺文物保护所”，专人管理但不对外开放，基本封闭。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国家拨款大修加固，为开放做准备。

八十年代期间，木塔正式全面对社会公众开放，有固定开放时间、正规售票、专人引导参观，应县木塔成了“人民木塔”，是全国知名的公共旅游景点。

但为了遏制木塔扭曲变形，1997年后，木塔仅开放至三层；2003年，仅开放至二层；2011年至今，仅开放一层。

如今，来到应县木塔脚下的游客，虽然无法上到塔的高层，但还可以走到塔基之上，从一层穿堂而过：

能够瞻仰居中端坐的高大佛祖像，也能瞟见泥墙背后用于临时支撑的木棍。

近年来，木塔勘探和科研成果显示：

结构倾斜和扭转是木塔当前最严重的安全隐患，其中二层明层，倾斜柱最大倾角已达11.3度，比萨斜塔倾斜角度才5度；其次是横纹承压构件严重溃损，主构件残损点累计达189处。

“均未实施”

即使没有天灾人祸，这座木制高塔，也需要应对时间带来的衰老问题，“年久倾颓”。

据记载，应县木塔在辽代建成后，从金、元、明、清、民国至新中国，共经过6次大的维修，平均约150年一次。

第一次是金明昌二年至六年（1191—1195）：明层增加104根辅柱，暗层增加斜撑。木塔的匾额“释迦塔”就是这期间制作而成。

第二次是元延祐七年（1320）：拆除4个明层的4个斜面和4个正面的直棂窗，改为斜撑夹泥墙。明万历《应州志营建志》记载，“（元）顺帝时，地大震七日，塔岿然不动”，展示了元代的加固工程是成功的。

第三次是明正德十三年（1518年）：一层加配辅柱40 根等。

第四次是清康熙六十一年（1722年）：揭顶甍瓦，规整塔基，补修栏杆、楼梯、楼板等。

第五次是民国25年（1936年）：拆除夹泥墙。

第六次是1974到1985年：加固二三层大梁、次梁等。

最让人痛惋的，是1936年的那次维修，成了一场无法弥补的灾难。

在那次维修中，根据风水先生苏墨的提议，“邑绅们将各层灰墙及其内斜戗拆除，全数换安格子门”。

这次维修引起了梁思成的哀叹：“不惟壁画亡失，且因改换格子门，拆去斜戗，危及塔身结构，比民国十五年战争中弹损害尤烈，可谓木塔八百年来最大的厄运。”

1950年，莫宗江在报告中说，自夹泥墙被拆除改成格子门以来，仅仅经过十四五年，塔身已可以看出歪向东北，在第二层内的各柱向东北倾斜最甚。

规模最大、最成功的一次维修，是1974-1985这十年的工程。国家拨款32万元，调拨优质木材310立方米，杨廷宝、陈明达、莫宗江、罗哲文、于倬云等著名建筑大师都参与了。

这次维修，还对木塔进行了测算：塔自重约7430.322吨，实际使用木材3745.847立方米。

但这次维修也有个教训：“临时支顶”的两个三角撑子，位置弄错了，作用适得其反。

随着对木塔研究的不断深入，木塔保护方案持续更新。

1991年至2006年的科学研究中，不同的专家团队，提出落架大修、抬升修缮、现状加固三种方案。

落架大修：能较为彻底解决木塔残损、修缮加固问题。但落架修缮周期长、占地大，构件长期保存的消防与安全管理任务重，费用高。

抬升修缮：考虑细致，技术可行性强，是现代科技与古建筑修缮传统方法结合的典范，可保护上半部原状。但要求塔架具备足够强度与刚度，用钢量大，费用较高。

现状加固：在保持现状基础上对残损构件加固，投资较低，可延长木塔寿命，但未能解决木塔残损压缩及荷载储备不足等问题。

这15年间，20多所高校、科研单位、勘察部门先后受委托完成了42项勘察研究和科学实验项目，为木塔维修保护积累了丰富宝贵的参考资料。

《应县木塔志》记载了这些维修方案和研究情况，称建筑大师戴念慈、罗哲文都参与，但结果是：

“均未实施”。

2026年3月，有自媒体发文称“应县木塔即将全部拆卸落地（架）大修”，引发网民热议。

有关主管部门专门发文辟谣，称目前有关方面正在开展木塔变形监测、全面测绘与信息模型搭建，推进局部加固工作。

建筑学家丁垚支持现状加固方案。

在接受中国科协之声采访时，他说，木塔这么重要的文物，一定是修旧如旧、最小干预，而不是大拆大建、焕然一新。“这一点大家都没有异议，如果落架大修，木塔就不是它了。”

传承之责

屹立在晋北大地上的应县木塔，对当地人来说，是“灯塔”地标，是生计所依。

木塔边上一位商户说，“最起码，走到外面一说应县木塔，就知道有个应县；如果没有这个木塔，应县是农业县，没人知道。它养活了很多人，没有它，很多人要另谋生计，这很重要。做生意的、照相的、录像的……方方面面养活了许多人。”

当地一名居民回忆，“可以说，我一睁眼还不会走的时候，母亲就抱着我看塔。小时候出去玩，回不了家了，老农民说，照着塔走，就回了家了。”

有个木匠对木塔热爱到有点“民科”，“我从小就想过总有一天，我能把应县木塔的构件，千年不倒的原理研究出来”。

对于世人来说，木塔是古建奇迹，是千年存证，是大师心血。一批批爱好者纷纷前来“朝圣”。

安徽游客齐女士显然受到了“落架大修”谣言的影响，着急赶来参观，“它的保护应该已经提上日程，就是为了见识原貌才赶紧过来，非常震撼！”

正在塔下游览的一位8岁小学生来自成都，“课堂上老师经常讲到应县木塔，我美术课要画飞檐，就是那个飞檐的斗拱”。

“纸上得来终觉浅”——这句话，像是专门为应县木塔说的。

在照片上，在网页上，应县木塔看起来只是方寸之间的一个古代建筑。

只有真正走到塔下，你才会明白：何以巨作，何以美丽。

它雄伟、庄严。

三四十人高、六七十人才能合抱的建筑拔地而起，直入天空。站在塔下，肃穆、敬畏。

它玲珑、优美。

八角塔身，层层叠起，好似“百尺莲开”；斗拱密集，好似朵朵拉花。你看一眼，心生欢喜。

应县木塔穿越近千年的风风雨雨，挺立到这个世代，与我们相见；愿木塔能延年益寿，与我们的子孙相见，他们也能继续瞻仰它、热爱它。

守护瑰宝，需要一代又一代人的接力。

参考资料：

《中国古建筑调查报告》,梁思成著,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24.8;

《应县木塔志》,山西省地方志研究院著,方志出版社,2021.9;

《梁思成传》,窦忠如著,百花文艺出版社.2016.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