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謇以一人之力,在南通构建了一个自给自足的“理想国”雏形。如今,剧组走遍南通张謇故居、大生纱厂旧址等地实景拍摄,这种“不戏说”的态度,让镜头里的南通不仅有历史的重量,更有地理的温度。张謇是在用教育为这座城市铸造灵魂,他那种“父教育而母实业”的远见,是把个人命运嵌入国家转型的担当。
2026年是张謇逝世百年。值此之际,央视一套开播的《江海潮生》正是讲述了状元实业家张謇创业报国的故事。
这部由何冰、杨立新、王鸥、郝平主演的28集大剧,与其说是传记,不如说是一场关于“选择”的漫长独白。剧集将镜头焦点对准了命运的裂痕,1894年,张謇大魁天下,成了状元。这本该是封建时代读书人最风光的时刻,偏偏撞上了甲午惨败。在这种环境下,一个刚摘得科举桂冠的读书人,为什么要跳进没人敢碰的实业浪涛里?
在之前7月16日,广电总局电视剧司为该剧举办的看片会上,主创团队围绕张謇作为士人、企业家和爱国者等多重身份展开人物塑造的创作意图,也为这部作品提供了关键解读。
120天状元与“化缘和尚”
《江海潮生》开篇没有急于铺陈“实业救国”的豪言,而是把镜头停在张謇那一百二十天的官场生涯上。因直言时弊触怒权贵,半生功名就此断送。剧集这一笔极其关键,它告诉观众:张謇不是“选择”了实业,而是被时代“推”下了科举之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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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海潮生》中张謇弹劾李鸿章
剧中有这样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光绪帝那句“颇有见地”的评语,并非源于张謇临场发挥的锦绣辞章,而是来自他七年前在黄河决口泥水里泡出来的治河经验。这种处理很妙,它暗示观众,张謇的经世致用不是书斋里的空谈,而是从浑浊的泥水中捞出来的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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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海潮生》中张謇状元及第
从已播出的剧情看,何冰把张謇“士人下海”的拧巴感演活了。上海街头铺纸卖字筹款的碰壁、与张之洞争论官办商办时的据理力争、面对郭贤弟质询时的虚心受教。一个状元,卸下了头顶的光环,为办厂资金在十里洋场四处奔走。这不是潇洒转身,而是把自己从受人尊敬的状元,硬生生重活成了一个四处碰壁的创业者。
机器轧出的是“民生”
《江海潮生》把“实业救国”拍成了沾着机油和泥土味的具体劳动。
1895年,张謇筹办大生纱厂。剧集毫不避讳“绅领商办”模式下的艰难:外资挤压、市场动荡、股东退股、贪官刁难。史料记载张謇“千磨百折,忍侮蒙饥,首尾五载,幸未终溃”,剧集则将这些文字转化为了可见的生存危机。当大生纱厂终于开工时,剧集给出了一个极具分量的解释:取名“大生”,源自《周易》“天地之大德曰生”,张謇的解释朴素而有力。“一切政治及学问最低的期望,要使得大多数的老百姓都能得到最低水平线上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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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海潮生》中张謇、姜孟生、沈敬夫选地建厂
这种将“实业”还原为“民生”的历史自觉,让剧集沿着张謇的实业足迹,把这条民族工业链条完整地呈现在观众面前。从围海改造盐碱地、建立通海垦牧公司,到唐闸工业区内广生油厂、复新面粉厂、资生冶厂的相继崛起。到1925年,大生系统拥有纱锭16.03万枚,占全国华商纱厂总数的7.65%。这些数字在剧中被转化成了清花间里轰鸣的机器、纺出第一缕纱的激动时刻。作为“中国近代民族工业的发祥地”,终于在镜头里有了钢铁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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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大生纱厂 图源:南通文旅
张謇的教室远不止一座城
如果说办厂是张謇试图解决“饱”的问题,那么剧集描绘的教育事业,则是为了解决“愚”的顽疾。这也是《江海潮生》最温情、也最具远见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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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照
1902年,张謇在通州城南千佛寺旧址筹建通州师范学校——这是我国最早的设备完备的民立师范学校。为筹款,他拿出大生纱厂6年未支的薪俸2万余两,又联合亲友集资,并说服股东从厂利中抽取部分作为常年经费。从校舍的规划设计到门窗、讲台、桌椅的光线,他都事事操心,样样操劳。这种“毁家兴学”的决绝,被何冰演绎得克制却有力。
紧接着,1905年,中国人自办的第一座公共博物馆南通博物苑落成。剧集以博物苑的创办为支点,展现了教育启蒙的另一重意涵。这不仅仅是收藏,更是在一片蒙昧中点燃求知的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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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南通博物苑 图源:南通文旅
张謇的教室,远不止南通一城。史料记载,他一生创办和参与创办了370多所学校,其中在南通及周边创办中小学校和各类专门学校近350所。在创办通州师范学校后,因感“女子教育不可无师”“小学师宜女子”,于1906年将所办通州女子学校改成女子师范学校,是我国第一所女子师范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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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州师范学校远眺 图源:上海市历史博物馆
而他“实业之所至,即教育之所至”的理念,更辐射至整个长三角——复旦公学(今复旦大学)、同济医工学堂(今同济大学)、河海工程专门学校(今河海大学)、私立农业学校(今扬州大学)等一大批近代高校的前身,都在他的支持或参与下得以创立。
剧集试图还原张謇的“父教育而母实业”,在他的构想中,工厂解决生存,学校启迪心智,而博物馆、公园与医院则安顿心灵。当镜头掠过唐闸的工厂与校园时,我们看到的是一座城市的有机生长。吴良镛院士口中的“中国近代第一城”,并非仅仅因为机器的轰鸣,更因为那穿越百年的琅琅书声。张謇以一人之力,在南通构建了一个自给自足的“理想国”雏形。如今,剧组走遍南通张謇故居、大生纱厂旧址等地实景拍摄,这种“不戏说”的态度,让镜头里的南通不仅有历史的重量,更有地理的温度。观众能直观地感受到,张謇是在用教育为这座城市铸造灵魂。一人之志,一城之变,在“江海潮生”四个字里浑然一体。
潮水退去,礁石显露
《江海潮生》最令人动容的,是把镜头对准了英雄迟暮的悲凉。随着一战后列强资本卷土重来,加上内部经营的重负,大生集团迅速衰落。剧集从第一集开始,似乎就给这个人物铺好了悲剧的底色。何冰演绎的晚年张謇,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创业者,而是一个在债务缠身中苦苦支撑的守夜人。当苦心经营的事业最终走向败局时,他坐在那里不说话,这种“收着演”的处理,恰恰印证了何冰一贯的表演理念。正如他在《圆桌派》中所说,“演戏不是演情绪”,好的表演从不夸张卖弄。胡适称其为“一个伟大的失败的英雄”,而这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悲壮,恰恰是张謇精神最动人的内核。正如北航牛梦笛教授在看片会上所强调的,重大历史题材必须坚持正剧本体,不能为了追求流量而粉饰结局。
张謇作为“中国民营企业家的先贤和楷模”,这部剧试图让公众与张謇完成一次跨越百年的精神对话。当“卡脖子”成为高频词,当实体经济面临转型压力时,张謇留下的不仅是具体的办厂技巧,更是一种精神硬度。他那种“舍身喂虎”的勇气,那种“父教育而母实业”的远见,是把个人命运嵌入国家转型的担当。
《江海潮生》并非完美无瑕。28集要承载办厂、兴学、城建、抗外资、晚年衰败等全部重量,节奏上偶尔会有“赶”的感觉。但对于习惯了快餐文化的观众来说,能静下心来看完这部剧,本身就是对历史的一种致敬。
张謇曾说:“天之生人也,与草木无异。若遗留一二有用事业,与草木同生,即不与草木同腐。”《江海潮生》做的,就是把这句百年前的独白,重新放大给今天的人们听。潮起江海,生生不息,这或许就是我们重温这段历史的最好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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