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那天下着小雨。
我坐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手里的离婚证,塑料封皮上还沾着雨水。他早就走了,开着那辆我们一起攒了三年钱才买的白色轿车,副驾驶上坐着那个肚子圆滚滚的女人。她上车的时候特意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挂着一丝笑,像在说,你看,最后还是我赢了。
我没哭。那天一滴眼泪都没掉。
闺蜜周晓雯来接我的时候,撑着把碎花伞,远远看见我就跑过来,高跟鞋踩在水洼里溅起泥点子,溅在她那条新买的米色裙子上。
"苏晚,你傻不傻啊,就这么让他把房子车子全拿走了?你这些年贴进去的装修钱、还的房贷,就这么白送了?"
我把离婚证塞进包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去你那住几天。"
"几天?你想住多久住多久。"周晓雯把伞往我这边倾了倾,"我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住着我还放心点,省得落灰。"
我没告诉她肚子里的事。当时连我自己都没完全确定,只是早上出门前用验孕棒测了一下,两条杠,很浅。我以为是错觉,或者说,我宁愿是错觉。
周晓雯的房子在城南一个老小区里,两室一厅,装修简单但收拾得干净。她爸妈给她买的,说是嫁妆,结果她一直单身,房子就空着。我搬进去那天,她帮我把行李箱推进卧室,又从厨房端出来一碗热腾腾的鸡汤面。
"先吃点东西,别的明天再说。"
我低头吃面,热气扑在脸上,眼眶忽然有点发酸。但忍住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趟医院。托熟人做的检查,妇产科的王姐是周晓雯的表姐,跟我吃过几次饭,算是认识。她拿着B超单看了半天,表情有点复杂。
"苏晚,你确定之前没做过促排卵什么的?"
"没有啊,怎么了?"
王姐把单子递给我,指着上面两个小小的阴影:"双胎,异卵的,看着像龙凤胎。不过现在还太小,性别得再等等才能确定。"
我拿着那张B超单,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了很久。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嗓子疼。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他在民政局签字时毫不犹豫的样子,一会儿是那个女人扶着肚子冲我笑的脸,一会儿是王姐说的"龙凤胎"。
两个。一儿一女。
我低头摸了摸肚子,平坦的,什么都摸不出来。可里面已经有两个小生命了,是他不要的,是我偷偷留下的。
那天下午我回了趟原来的家——不,已经不是我的家了。他在电话里说让我抽空把自己的东西收拾走,新主人要搬进来了。我去的时候他不在,屋里已经变了个样,墙上的婚纱照没了,沙发换了新的,窗帘也换了,粉色的,那个女人喜欢的颜色。
我的东西被打包在几个纸箱子里,堆在门口。衣服、书、一些零碎的小物件。我翻了翻,发现结婚戒指不在里面。大概是被他扔了,或者卖了,或者送给了新的女主人。
我抱着纸箱子下楼,在垃圾桶旁边站了一会儿,把那些纸箱子都扔了进去。只留了一个小盒子,里面是我妈留给我的玉镯子,还有一张我们三个人的旧照片——我、他、还有我们养过的那只橘猫,猫后来跑丢了,再也没回来。
从那天起,我决定自己把这两个孩子养大。不告诉他,不找他要一分钱,就当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第一章
怀孕前三个月,我几乎是在床上度过的。
双胎的反应比单胎大得多,我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趴在马桶边吐,吐到胃里没东西了还在干呕。周晓雯上班前会给我把早饭做好放在桌上,中午我勉强爬起来热一热,吃不了几口又全吐了。
"你这样不行,得去医院看看。"周晓雯每天晚上回来都要说一遍。
"去了,王姐说正常,双胎反应是重一些。"
"那也不能总这么吐啊,你看你瘦成什么样了。"
我确实瘦了很多。本来就偏瘦的体型,怀孕三个月体重反而掉了八斤。王姐说等过了四个月就好了,让我尽量吃,哪怕吃了就吐也得吃。
那段时间我经常一个人躺在沙发上发呆。电视开着,放什么节目都不知道,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有时候会想起以前的事,我和他刚认识的时候,大学里他追我,每天在宿舍楼下等我,手里拎着豆浆油条。他那时候多好啊,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声音很温柔。
后来结婚,买房,装修,还贷。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两个人一起攒钱、一起规划未来的感觉挺好的。我以为我们可以一直这样过下去,虽然不富裕,但是踏实。
直到那个女人出现。
她是他在公司新招的助理,年轻,漂亮,嘴巴甜。一开始他跟我提过,说新来的小姑娘干活挺利索的。我没多想。后来他开始加班,经常半夜才回来,周末也说有应酬。我问他,他就说工作忙,让我别多想。
我确实没多想。或者说,我选择相信他。
直到那个女人挺着肚子找上门来。
那天是个周末,我买了菜回来,正准备做午饭。门铃响了,我以为是快递,开门一看,是个陌生的年轻女人,穿着宽松的连衣裙,肚子很明显地凸出来。
"你是苏晚吧?"她笑了一下,很客气似的,"我叫林薇,是你老公公司的。"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菜,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怀孕了,他的。"她低头摸了摸肚子,"已经五个月了,查过了,是男孩。他说他想要这个孩子。"
我忘了那天我是怎么关的门。只记得菜掉在地上,西红柿滚出去老远,骨碌碌地停在了鞋柜边上。我站在玄关那儿,浑身发抖,站都站不住,慢慢蹲了下来。
给他打电话,他没接。发微信,他回了一句:"晚上回去说。"
晚上他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在沙发上坐了一整个下午。天都黑了,没开灯,屋子里黑漆漆的。
他开了灯,看见我坐在那儿,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坐下。
"苏晚,我对不起你。"
"孩子的事是真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你打算怎么办?"
"她怀的是儿子。"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我爸妈那边……你知道的,他们一直想要个孙子。"
我看着他,觉得这个人陌生得很。我们结婚四年,他从来没有说过想要孩子的事。我一直以为我们都在等经济条件好一点再要,原来他只是在等别人给他生。
"我们离婚吧。"他说,"房子车子都留给你,我净身出户。"
我当时没说话。后来我才知道,他早就把房子车子都转到了他妈名下。所谓净身出户,只是一个空壳子。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我没争没抢,他让签什么我就签什么。周晓雯知道后骂我傻,说我连房子都没要回来。我只是觉得累了,不想再跟这个人有任何牵扯。他想给那个女人一个家,那就给吧,我不拦着。
只是我没想到,离婚那天早上,我用验孕棒测出了两条杠。
我没告诉他。一直到今天,他都不知道我曾经怀过他的孩子,更不知道我肚子里是一对龙凤胎。
怀孕四个月的时候,反应终于轻了一些。我开始能正常吃饭了,体重也在慢慢回升。周晓雯给我找了一份在家就能做的工作,给一个公众号写稿子,稿费不算高,但够日常开销。
我给自己定了规矩:省着点花,把每一分钱都用在刀刃上。等孩子出生后开销会大很多,我得提前攒钱。
那段时间我每天的生活很规律。早上起来吃点东西,然后坐在电脑前写稿。中午简单做顿饭,下午继续写,或者看看育儿书。晚上周晓雯回来会带点水果或者零食,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聊天。
"你真的不打算告诉他?"周晓雯有天晚上突然问。
我摇了摇头。
"他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来找你的。"
"他不会。"我说,"他现在有新老婆新儿子,顾不上我。"
"那万一以后孩子问起爸爸呢?"
我沉默了一会儿。"就说爸爸死了。"
周晓雯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其实我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孩子长大了总会问的,到时候我怎么解释?但我实在不想让那两个孩子跟那个人有任何关系。他抛弃了我们母子——不,是母子三人——在他签字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没有资格做父亲了。
怀孕五个月的时候,王姐让我去医院做了一次详细的排畸检查。B超做了很久,医生很仔细地看了两个宝宝的各个部位。
"挺好的,发育都很正常。"医生笑着说,"确认了,是龙凤胎,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我躺在检查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白色的灯,眼泪突然就涌了出来。不知道是高兴还是难过,就是觉得心里堵得慌,堵了这么久,终于能哭出来了。
从医院出来,我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哭了好一会儿。路过的人都看我,一个孕妇坐在路边哭,大概都以为我是被抛弃了的。
某种程度上,确实是的。
但我肚子里有两个小家伙陪着我呢。一个儿子,一个女儿。他们是我一个人的。
那天晚上回去,我破天荒地给自己做了一顿好的。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还蒸了一条鱼。周晓雯回来看到满桌子的菜,吓了一跳。
"今天什么日子?"
"检查结果出来了,龙凤胎,都好好的。"
周晓雯愣了一下,然后冲过来抱住我,差点把我勒死。"苏晚你太厉害了!龙凤胎!一次儿女双全!"
"你轻点,我肚子。"
她赶紧松开,又忍不住笑。"太好了太好了,我当干妈了!两个干妈!"
那天晚上我们俩吃得特别多,排骨全吃完了,鱼也只剩骨头。周晓雯喝了两碗汤,摸着肚子说感觉自己都胖了。
"以后孩子出生了,我帮你带。"她说,"我反正也没对象,有的是时间。"
"你还是先找个对象吧。"
"找什么对象,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她白了我一眼,"你还没吸取教训?"
我笑了笑,没接话。
是啊,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可我的两个孩子里,有一个是男孩。我该怎么教他,让他成为一个好东西?
这个问题我后来想了很久。
怀孕六个月的时候,肚子已经很大了。双胎的肚子比单胎大得多,我走路都得扶着腰,慢慢挪。周晓雯给我买了个托腹带,说是她同事推荐的,用了能轻松一点。
我开始给孩子准备东西。小衣服、小袜子、尿不湿、奶瓶……一样一样地买,都是挑最便宜的。周晓雯看不过去,给我买了一堆好的,说干妈得出点血。
"你别乱花钱,我自己能行。"
"你行什么行,你一个月稿费才多少?我工资高,花点没事。"
我知道她是为我好,但心里还是有点过意不去。我已经欠她太多了,住她的房子,吃她的饭,现在还要她用她的钱给孩子买东西。
"周晓雯,等我以后赚了钱,一定还你。"
"谁要你还了。"她翻了个白眼,"你把我干儿子干女儿养好就行,别的不用管。"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我写稿,她上班,晚上一起吃饭看电视。周末的时候她会陪我去医院产检,或者去超市买买东西。我的肚子越来越大,行动越来越不方便,她就什么都帮我干,连鞋带都帮我系。
有时候我会觉得自己挺幸运的。虽然遇到了一个渣男,但有一个这么好的闺蜜。要是没有周晓雯,我真不知道这段日子该怎么熬过来。
怀孕七个月的时候,我在超市遇到了他。
那是个周末,周晓雯加班,我一个人去超市买点东西。肚子太大了,走几步就得歇一歇。我推着购物车在粮油区转悠,想买点小米回去煮粥。
然后就看见了他。
他站在货架那头,正在看酱油的牌子。旁边站着林薇,怀里抱着一个小孩,看样子也就两三个月大。林薇瘦了很多,脸色不太好,一直在咳嗽。小孩在她怀里哭,她哄不住,急得满头汗。
他放下酱油瓶子去接孩子,动作很生疏,孩子哭得更凶了。林薇说了句什么,他脸色不太好看,两个人好像拌了几句嘴。
我推着购物车转身就走,拐进了旁边的调料区。心脏砰砰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我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明明是他对不起我,我为什么要躲?
可能是怕他看到我的肚子吧。
我在调料区站了好一会儿,等心跳平复了才出去。他们已经不在粮油区了,我松了口气,随便拿了袋小米就去结账。
出了超市我才发现,自己买了满满一车东西,大部分都是不需要的。两瓶醋、三袋盐、一箱牛奶、一打鸡蛋、还有几包不知道什么时候扔进购物车的薯片。
我推着购物车在超市门口站了半天,忽然有点想笑。
他看起来过得并不好。林薇瘦了很多,孩子一直哭,两个人在超市里就吵起来了。以前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他从来不跟我吵架,什么事都让着我。现在换了一个人,他的脾气好像变差了。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初我没有离婚,现在会是什么样?大概也会像林薇一样,抱着孩子跟他吵架吧。他想要儿子,我怀的是龙凤胎,他应该会很高兴。可那个女人已经生了个儿子了,我们的儿子算什么?多出来的?
算了,不想了。
那些都是别人的生活了。我要过自己的生活。
回到家我把买回来的东西收拾好,坐在沙发上休息。肚子里的两个小家伙在动,一会儿这边踢一脚,一会儿那边蹬一下。我低头看着肚子,轻轻摸了摸。
"你们要好好的,妈妈一个人也能把你们养大。"
那天晚上我做梦了。梦见自己在一片很大的草地上跑,肚子没了,身轻如燕。两个小孩在前面跑,一男一女,穿着一样的小衣服,跑着跑着回头冲我笑。
"妈妈,快来追我们呀。"
我在梦里笑出了声。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周晓雯正站在我卧室门口看着我。
"你笑什么呢?大早上的。"
"做梦了。"我摸了摸肚子,"梦见两个小家伙了。"
"是不是特别可爱?"
"嗯,特别可爱。"
周晓雯走过来坐在床边,摸了摸我的肚子。"干妈也想见你们呀,快点出来吧。"
肚子里的两个小家伙像听懂了似的,又踢了几脚。周晓雯的手被踢了一下,惊喜地叫起来:"动了动了!"
"他们每天都动。"
"太神奇了。"她把手贴在肚子上,一脸认真,"你们听好了,出来以后干妈给你们买好吃的,买好玩的,千万别跟你们那个渣男爸学,听见没?"
我笑着拍了她一下。"别乱教。"
"我这是提前做思想教育。"
日子就这样慢慢地过着。肚子越来越大,预产期越来越近。我写稿赚的钱虽然不多,但总算能维持基本开销。周晓雯帮了我很多,生活上大大小小的事都是她在操心。
怀孕八个月的时候,我接了一个大活儿,给一个育儿平台写系列专栏,稿费比以前高了不少。我高兴了好几天,跟周晓雯说等稿费下来请她吃大餐。
"吃什么大餐,你先存着,孩子出生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存着呢存着呢,吃一顿的钱还是有的。"
"那行,我等着。"
可那顿大餐一直没吃成。因为没过多久,我就提前发动了。
那天是凌晨,我睡得正香,忽然被一阵疼醒了。那种疼跟平时的不一样,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肚子里拧毛巾。我摸着肚子等了一会儿,又一阵疼袭来。
"周晓雯。"我喊了一声,声音有点抖。
没听见动静,我又喊了一声,这次大了一点。
周晓雯的卧室门开了,她睡眼惺忪地跑过来。"怎么了?"
"好像……要生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瞬间清醒了。"你等着,我去拿包!早就收拾好的那个待产包!你别动啊,我马上来!"
她手忙脚乱地在客厅翻待产包,边翻边打电话。"喂,王姐,苏晚要生了!对对对,现在!我们马上去医院!"
我躺在床上一阵一阵地疼,深呼吸着,脑子里一直在想:早了一个多月啊,双胎本来就容易早产,可这也太早了。王姐说过双胎最好能撑到三十七周,我现在才三十五周多。
周晓雯跑回来扶我起来,我浑身都是汗,腿有点软。
"没事没事,王姐说她已经在医院等着了,我们马上就到。车在楼下,我扶你下去。"
她扶着我慢慢往外走,阵痛来的时候我就停下来喘气。从三楼到一楼,走了快十分钟。好不容易上了车,周晓雯开得飞快,一路闯了好几个红灯。
"你慢点……"
"慢什么慢,你都要生了!"
到医院的时候王姐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直接把我推进了产房。周晓雯在外面等着,后来她说那一个多小时她坐立不安,把走廊的地板都快踱穿了。
生下龙凤胎的过程不算太顺利。老大是女孩,先出来的,哭声响亮得很。老二是男孩,出来的时候有点缺氧,在保温箱里待了两天。王姐说早产一个多月,两个孩子体重都偏轻,但整体状况还不错,好好养着就行。
我躺在产床上,听见两个孩子的哭声,眼泪一直流,止都止不住。
女孩先抱过来给我看,小小的一个,皱巴巴的,眼睛闭着,嘴巴一动一动的。过了一会儿男孩也抱过来了,比姐姐还小一点,脸红红的,像只小猴子。
"龙凤胎,女孩大一点,是姐姐。"护士笑着说,"恭喜啊,一次儿女双全。"
我伸出手碰了碰女儿的小脸,又碰了碰儿子的。软软的,热热的,温温的。
"他们有名字了吗?"护士问。
我点了点头。"女孩叫苏念,男孩叫苏安。"
念念不忘的念,平安的安。
希望他们永远记得妈妈,永远平平安安的。
第二章
苏念和苏安在医院住了半个月才回家。两个小家伙虽然早产,但生命力很顽强,体重长得很快。出院的时候姐姐已经六斤多了,弟弟也快六斤了,看着跟足月的孩子差别不大。
周晓雯把家里彻底收拾了一遍。客厅里添了两个婴儿床,并排摆着,一个粉色一个蓝色。阳台上拉了一根晾衣绳,上面密密麻麻挂满了小衣服小尿布,五颜六色的,像挂了一面旗。
"以后这就是咱家了。"她把两个孩子一个接一个小心翼翼地放进婴儿床,然后叉着腰站在旁边看,"哇,两个小东西,太可爱了。"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眼前这一切,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踏实,又有点恍惚。这两个小家伙就这样来到我的世界了,从此以后我就不是一个人了。
带两个新生儿比我想象的还要累。喂奶、换尿布、哄睡,一个哭完另一个哭,刚把这个哄好那个又醒了。我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白天晚上都是碎片化的睡眠。周晓雯帮了我很多,下班回来就接手,让我补觉,周末更是全天候在岗。
"我觉得我提前体验了当妈的感觉。"有天晚上她抱着苏念哄,苏安在旁边的小床上哭,她一手抱一个,左摇摇右晃晃,"以后我要是生孩子,肯定有经验了。"
"你先找到对象再说。"
"找到什么对象,我有这俩就够了。"她低头亲了亲苏念的额头,"是不是啊念念?干妈最喜欢你了。"
苏安在旁边哭得更响了。周晓雯赶紧去哄他。"好好好,也喜欢也喜欢你,别哭了祖宗。"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们笑,觉得日子虽然累,但心里是满的。
三个月的时候,两个孩子都有了很大的变化。苏念爱笑,见人就咧着嘴乐,眼睛弯弯的,特别招人喜欢。苏安比姐姐安静一些,不爱哭也不爱笑,总是睁着一双大眼睛看来看去,好像在观察这个世界。
我带他们去打疫苗的时候,社区医院的医生护士都认识我们了。龙凤胎本来就少见,加上两个孩子长得好看,每次去都有人围观。
"你这个妈妈有福气呀,一儿一女凑个好字。"
"是挺有福气的。"我笑着应。
有福气吗?也许吧。虽然一个人的日子苦了点,但看着两个小家伙一天天长大,那种满足感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
孩子半岁的时候,我开始接更多的稿子。育儿平台那个专栏反响不错,编辑找我续签了一年,稿费涨了一些。另外我又接了几个公众号的约稿,零零散散加起来,一个月能有五六千的收入。
虽然不多,但省着点花,加上周晓雯的帮衬,日子还算过得下去。
我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等孩子能上幼儿园了,就去找一份正式的工作。毕竟写稿收入不稳定,到时候孩子开销更大,我得有个稳定的经济来源。
这期间我没再见过他。
有几次带孩子去公园玩,远远看见一个人影很像他,我赶紧推着婴儿车拐了弯。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在附近住,或者只是碰巧路过。我不想让他看见我,更不想让他看见两个孩子。
苏念和苏安一天比一天大,眉眼也渐渐长开了。我有时候看着他们的脸,会恍惚觉得看到了那个人——尤其是苏安,那个眉眼、那个鼻子,简直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我有一次翻出以前的照片对比过,越比越像。
"念念像你,安安像他。"周晓雯也这么说。
我听了心里一紧。"以后别在他面前提那个人的事。"
"知道,我就随口一说。"
"一次都别提。"
周晓雯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放心,我嘴严。"
其实我知道,即使周晓雯不说,以后两个孩子也会问的。他们会长大,会懂事,会发现自己没有爸爸。到时候我该怎么跟他们解释?
我想过很多答案,最后决定就一句话:爸爸去世了。
虽然这是撒谎,但总比告诉他们真相好。那个真相太残忍了——你们的爸爸为了一个儿子抛弃了我们,他甚至不知道你们的存在。我宁愿孩子们以为父亲死了,也不想让他们知道自己的出生是被嫌弃的。
孩子一岁那天,周晓雯订了一个大蛋糕,上面插了两根蜡烛,一根粉色一根蓝色。两个小家伙坐在餐椅上,看着蛋糕上的火光,苏念伸手就去抓,被烫了一下,哇哇大哭。
苏安在旁边看着姐姐哭,一脸茫然,然后也跟着哭了起来。
周晓雯赶紧吹灭蜡烛,一手一个抱起来哄。我切了蛋糕,弄了一小块奶油抹在苏念鼻子上,她愣了一下,忘了哭,伸出舌头舔了舔。
"好不好吃?"
苏念咧嘴笑了,露出刚长出来的两颗小牙。苏安见姐姐笑了,也不哭了,伸手要蛋糕。
"一人一块。"我喂他们吃蛋糕,吃得满脸都是奶油,像两只小花猫。
那天晚上把两个孩子哄睡之后,我和周晓雯坐在客厅里喝啤酒。电视没开,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婴儿床那边偶尔传来两声呓语。
"一年了。"周晓雯举着啤酒罐碰了碰我的。
"一年了。"
"你后悔吗?当初没告诉他。"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不后悔。"
"要我说,你当初就不该瞒着他。让他知道你现在有儿有女,气死他。"
"算了。"我喝了一口啤酒,"现在这样挺好的。"
"你就嘴硬吧。"
我没说话。其实我知道,周晓雯说得对,我是在嘴硬。我怎么可能一点都不恨?那个人毁了我的婚姻,毁了我对爱情的信任,让我一个人挺着大肚子生孩子。我恨他恨得咬牙切齿,可我又不能让孩子知道他们有个这样的父亲。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彻底从我们的生活里消失。他不知道我们,我们不认识他。就当这个人从来没存在过。
但事情往往不会按照你想的方向发展。
孩子一岁半的时候,我接到了一个电话。陌生的号码,我以为是哪个编辑打来的,接起来一听,声音很熟悉,但我一时没想起来是谁。
"苏晚?是我。"
我愣了两秒,然后浑身血液都凉了。
是婆婆。前婆婆。那个当初知道我离婚后连一个电话都没打过的女人。
"你找我什么事?"我声音很冷。
"苏晚啊,"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还有点吞吞吐吐的,"妈——阿姨想请你帮个忙。那个,林薇她……她走了。"
"走了?什么意思?"
"她把孩子扔下就走了,人找不着了。小峥一个人带着孩子,他又不会带,孩子才这么点大……阿姨想着,你反正也没孩子,能不能帮帮他?就当看在过去的情分上……"
我拿着手机站在阳台上,风很大,吹得我头发乱飞。电话那头还在说什么,我已经听不清了。
她说我反正没孩子。
她以为我没孩子。
我低头看了看屋里,苏念和苏安正坐在爬行垫上玩积木,一人拿一块往嘴里塞。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小家伙脸上,亮堂堂的。
"阿姨。"我打断了她的话,"你找错人了。"
"苏晚,你别这样,小峥他现在真的很难,你就当帮帮——"
"我凭什么帮他?"我声音有点抖,"他当初怎么对我的你忘了?那个女人挺着肚子上门逼我的时候你在哪?你儿子要跟我离婚的时候你在哪?现在人家跑了,想起我来了?"
"苏晚,阿姨知道当初是对不起你,可小峥他毕竟是你前夫啊,他现在带着孩子真的过不下去……"
"他带着孩子过不下去跟我有什么关系?那是他的孩子,不是我的。阿姨,以后别打电话来了。"
我挂了电话,手还在抖。
在阳台上站了好一会儿才回屋。苏念看见我,咧着嘴朝我爬过来,嘴里啊啊地叫着。我蹲下来把她抱起来,她伸手揪我的头发,力气还挺大。
"念念乖。"我亲了亲她的额头,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苏安看见我哭了,扔了积木爬过来,拽着我的裤腿要抱抱。我一只手把他也搂过来,两个小家伙挤在我怀里,热乎乎的,沉甸甸的。
"妈妈不哭。"我对自己说,"妈妈不哭。"
那天之后,我的心里一直不太平。虽然嘴上拒绝了,但婆婆——前婆婆说的话总在我脑子里转。林薇走了,扔下孩子走了。他一个人带着孩子。他们过得不好。
按理说我应该高兴才对。他抛弃了我,如今遭了报应,这不是活该吗?
可我心里并没有那种幸灾乐祸的感觉。只是觉得堵得慌。说不上来为什么。
周晓雯下班回来发现我状态不对,问我怎么了。我把电话的事说了,她气得当场骂了起来。
"那个女人真是不要脸!当初把你赶走的时候怎么说的?现在又来找你帮忙?帮你妈个头!苏晚你千万别心软,这种人一次都不能搭理!"
"我没答应。"
"没答应就好!"她气呼呼地坐下来,"要我说这就是报应!当初他们怎么对你的,现在老天爷都还回去了。活该!"
"他一个人带孩子也怪不容易的。"
周晓雯瞪了我一眼。"苏晚你脑子没坏吧?他当初让你净身出户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你不容易?你一个人怀着孕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你不容易?你现在跟我说他不容易?"
"我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说也不行!"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两只手按着我的肩膀,"苏晚你给我听着,你跟他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你过好你自己的日子,把念念安安养大,就是对他们最好的报复。听见没有?"
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一直在想那通电话。婆婆说林薇走了,扔下孩子走了。她为什么要走?她不是挺着肚子费尽心机嫁给他了吗?好不容易抢到手的东西,怎么说扔就扔了?
大概,抢来的东西终究不是自己的,拿在手里也会觉得烫吧。
我又想到那个孩子。婆婆说是男孩,比念念安安大几个月,现在应该也快两岁了。一个两岁的孩子,妈妈忽然不见了,他会不会想妈妈?会不会哭着找妈妈?
想着想着,我低头看了看睡在旁边婴儿床里的念念安安。两个小家伙睡得很香,苏念四仰八叉地躺着,被子踢到了一边。苏安缩成一团,像只小虾米。
我起来给苏念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了他们很久。
要是有一天我也扔下他们走了,他们会怎么样?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就赶紧掐灭了。不可能的,我怎么可能扔下他们。他们是我的命。
但林薇扔下了自己的孩子。一个当妈的,得有多狠的心才能做得出这种事?
我摇摇头,不去想了。别人的事,跟我无关。
日子继续过。苏念和苏安一天天长大,会走路了,会喊妈妈了。苏念开口早,不到一岁就会喊妈妈,苏安晚一些,但一开口就喊得很清楚。
"妈妈。"苏安第一次喊我的时候,站在客厅中间,两只手张开保持平衡,仰着脸看我,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
我差点哭出来。
"哎!"我赶紧应他,蹲下来张开胳膊,他就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扑进我怀里。
苏念在旁边看见了,不甘示弱地也喊:"妈妈妈妈!"然后也扑过来,两个小家伙挤在我怀里,咯咯笑。
周晓雯在旁边拍视频,边拍边笑。"哎呀太可爱了,我要发朋友圈。"
"别发。"我赶紧拦住她,"别发。"
"为啥?"
"我不想让别人知道。"
周晓雯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她收起手机,表情有点复杂。"苏晚,你打算一直这样藏着他们吗?"
"什么藏着?"
"不让别人知道你生了孩子啊。朋友圈不能发,照片不能晒,去哪里都小心翼翼的。你不觉得累吗?"
我没说话。
其实我知道,我确实一直把自己裹得紧紧的。除了周晓雯和王姐,几乎没人知道我生了一对龙凤胎。老家那边我也没说,我妈不在了,我爸另娶了一个,我跟他本来也不怎么来往。以前的同事朋友更不知道,离婚之后我就跟过去的生活切断了所有联系。
我就像一只蜗牛,缩在壳里,不想让任何人看见。
"我也不想这样。"我低声说,"可我害怕。万一传到他耳朵里呢?万一他知道了我有两个孩子,跑来跟我抢呢?"
"他凭什么抢?这些年他管过什么?一分钱没出过,一个字没问过,他有什么脸来抢?"
"法律不讲这些。他要是知道了,可以起诉争取抚养权。他有钱有人脉,我一个写稿的,拿什么跟他争?"
周晓雯沉默了。她大概也明白,我说的是实话。虽然那个男人很渣,但他有钱。他家的公司在本地做得不小,离婚的时候他把财产都转移了,但我大概能猜到他身家多少。真要打官司,我肯定打不过。
"那你就打算一辈子这样?"
"等孩子再大一点吧。"我说,"等他们上了学,能保护自己了,我再不怕什么。"
周晓雯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我的头。"苏晚,你真不容易。"
"习惯了。"
但有些事不是我想躲就能躲开的。
苏念和苏安两岁那年的秋天,我带他们去小区旁边的公园玩。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暖融融的,两个孩子在滑梯那边爬上爬下,我在旁边的长椅上坐着看他们。
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安安,过来,爸爸抱。"
我猛地抬头。
他就站在滑梯旁边,弯着腰,正冲一个小男孩张开胳膊。那个小男孩穿着一件蓝色的外套,胖乎乎的,正扶着滑梯的栏杆站着,仰着脸看他。
小男孩没有过去,反而往后缩了缩,看起来有点怕他。他脸上闪过一丝无奈和尴尬,正要再说什么,忽然顿住了。
他看见了我。
我们隔着不到十米的距离,中间是一个滑梯、几个秋千、还有跑来跑去的孩子。他站在那里,愣愣地看着我,嘴巴微微张着,像被按了暂停键。
我心跳得厉害,脑子里一片空白。第一个反应是扭头去看苏念和苏安——幸好他们离得远,正在另一边玩跷跷板,应该没听见他喊的那声"安安"。
"苏晚?"他朝我走了一步,声音有点不确定,"你怎么在这儿?"
我站起来,想走,但腿有点软。
"你也住这边?"
我没理他,转身朝跷跷板那边快步走过去。他在后面喊我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没回头。
到了跷跷板那边,我一把抱起苏念,又拉起苏安的手。
"走了,回家。"
"妈妈,我还要玩。"苏念嘟着嘴。
"不玩了,回家吃饭。"
我抱着一个牵着一个,快步往公园门口走。出了公园门才敢回头看,他没跟出来。我松了口气,心脏还在狂跳,手心里全是汗。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他看没看清楚两个孩子的样子。如果看清楚了,他会不会认出苏安跟他长得像?应该不会吧,两岁的孩子五官还没完全长开,再说他只是匆匆看了一眼……
但万一呢?
那天下午我把两个孩子哄睡后,坐在客厅里发了好久的呆。越想越后怕。如果他在公园里多待一会儿,如果两个小孩跑到他那边去了,如果苏念或者苏安喊我一声妈妈被他听见了……
我不敢想。
周晓雯下班回来我告诉她这件事,她也是一脸紧张。"他怎么也在那个公园?以前从没在那见过他啊。"
"他说他住这边?还是只是路过?"
"你没问?"
"我哪敢问,我直接就走了。"
周晓雯在客厅里走来走去。"不行,明天我去打听打听。我有个同事住那个公园附近,我问问他那边最近有没有新搬来的住户。"
第二天周晓雯告诉我,她同事说确实有户人家前不久搬到了公园对面的小区,一个男人带着个小男孩,好像是离婚的。
"应该是他。"我说。
"这么巧?全市这么多地方,偏偏搬到咱对面来了?"
"可能……他不知道我住这边吧。"
"谁知道呢。"周晓雯哼了一声,"反正你以后少带两个孩子去那个公园了,换个地方玩。"
从那以后我就没再去过那个公园。带孩子们玩的时候,我换了一个更远一点的口袋公园,走路要二十多分钟,虽然远些,但安全。
我以为只要我不去那个公园,就不会再碰到他。可我忘了一件事——他住在了对面的小区,我们俩的生活半径有了重叠。在这个不大的城区里,碰见的概率,远比我想象的要大。
第三章
那之后大概过了半个月,我去菜市场买菜。
菜市场在小区东边,穿过两条街就到了。那天是周六上午,人很多,我推着个买菜的小拉车,在蔬菜摊前挑西红柿。苏念和苏安放在周晓雯那里,她周末休息,主动揽下了带孩子的活,让我能出来透透气。
我正低头挑着,旁边忽然有人喊我。
"苏晚。"
我手一抖,西红柿差点掉了。
他就站在我旁边,穿着件深灰色的外套,手里也拎着个买菜袋子,里面装着几根黄瓜和一把小葱。他看起来比上次在公园见到的时候憔悴了一些,下巴上有没刮干净的胡茬,眼袋很明显。
"又碰见你了。"他说,语气听起来有些刻意地轻松,"真巧。"
我放下西红柿,想走,但菜市场人多路窄,一时半会儿挪不开步。
"你别躲我。"他说,"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没什么好说的。"
"就几句。"
我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那儿,拎着袋子的手指节发白,好像很紧张似的。以前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他从来没这样过,总是从容的、有把握的。现在这副样子,倒是让我有些意外。
"你说。"
他左右看了看,旁边人来人往的。"要不……找个地方坐坐?"
"不用,就在这儿说。"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我妈给你打过电话的事,我知道了。对不起,她不该打那个电话。"
"嗯。"
"林薇走了,带着——她把孩子留给我,自己走了。"他顿了顿,"我现在一个人带孩子,挺……挺不容易的。"
"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知道跟你没关系。"他苦笑了一下,"我就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当初的事,是我对不起你。"
我看着他,心里翻涌着各种情绪。恨、怨、委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这个男人当初头也不回地走了,如今站在菜市场里跟我道歉,为了什么呢?为了让他自己好受一点?
"说完了?说完了我走了。"
"苏晚。"他往前一步拦住我,"我听说你也一直没再找?是不是还——"
"你想多了。"我打断他,"我就是不想找。"
"我……"
"苏遇。"我第一次喊他的名字,声音很平静,"你当初为了一个儿子跟我离婚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也会有孩子?你让我净身出户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以后怎么过日子?你现在觉得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了,来找我诉苦,你觉得你配吗?"
他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拉着买菜的小车从他旁边绕过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你儿子挺可爱的。好好带吧。"
然后我就走了,这次没回头。
出了菜市场,我在路边站了好一会儿,深深吸了几口气。刚才说话的时候我一直在控制情绪,怕自己声音发抖被他看出来。但说实话,把那些话当面说出来之后,心里竟然轻松了一些。有些话憋了太久,说出来反而痛快。
那天中午回去,周晓雯看我心情不错,有点惊讶。
"买菜碰见什么好事了?"
"碰见他了。"
周晓雯脸色一变。"他又找你?"
"在菜市场碰见的,说了几句话。"
"说什么了?"
"他跟我道歉,说当初对不起我。"
周晓雯嗤了一声。"现在道歉有屁用。你没告诉他孩子的事吧?"
"没有。"
"那就行。"她松了口气,"这种人理都不要理,就当没看见。"
"嗯。"
苏念在旁边玩积木,听见我们说话,仰起脸问:"妈妈,你跟谁说话呀?"
"跟干妈说话呢。"
"哦。"她又低头玩积木去了。苏安坐在她旁边,安安静静地叠积木,叠得歪歪扭扭的,倒了又重新叠。
我看着他们两个,忽然觉得很踏实。不管外面遇到什么人什么事,回家看到这两个小家伙,心里就定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我没再在菜市场碰见他,大概他换了买菜的地方,或者刻意避开了我。我也乐得清静。
苏念和苏安两岁半的时候,我开始张罗送他们去上幼儿园。选幼儿园费了不少功夫,贵的上不起,便宜的条件又太差。最后周晓雯托人找了一家公立幼儿园的分园,离家不算远,学费也能接受,就是名额紧张,得排队。
"排着吧,明年三岁正好入园。"周晓雯说。
"嗯。"
"到时候你出去上班,我帮你接送。"
"再说吧。"
那段时间我开始在网上投简历。写了两年多的稿子,攒了一些作品和口碑,但真正找起全职工作来还是不容易。面试了几家,要么工资太低,要么时间不合适,要么一看我简历上两年的空白期就皱眉头。
"你要不试试做编辑?"周晓雯建议,"你文笔好,又有写稿经验,去个新媒体公司应该不难。"
"投了几家了,等消息呢。"
有一天我在家收拾东西,翻出来一个旧盒子。就是离婚那天我从那个家里带走的那个小盒子,里面装着玉镯子和那张旧照片。照片上我们三个人——我、苏遇、还有那只橘猫,猫蹲在他肩膀上,懒洋洋的。
我拿着照片看了很久。那时候我们刚结婚不久,租的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温馨。每天下班回来他会在楼下等我,然后一起上楼做饭。吃完晚饭就窝在沙发上看电影,猫趴在我腿上打呼噜。
那些日子是真的。后来的伤害也是真的。人怎么会变得那么快呢?还是说,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只是我从来没看清过?
我把照片放回盒子里,盖好,塞进了衣柜最里面。
不想再看了。
苏念和苏安三岁生日那天,周晓雯又订了个大蛋糕。这次比一岁那个更大,上面插了三根蜡烛,两粉一蓝。两个小家伙站在蛋糕前面,一个比一个兴奋,小脸都涨红了。
"许愿许愿。"周晓雯拿着手机录像。
苏念闭上眼睛,认认真真地许了个愿,然后吹蜡烛。苏安学着姐姐的样子也闭上了眼睛,但他没吹着,蜡烛灭了是因为苏念帮他又吹了一下。
"你许的什么愿?"我问苏念。
"不告诉你,说出来就不灵了。"
"小气。"
"那妈妈你许什么愿了?"
"我啊,"我蹲下来看着他们两个,"我就希望念念安安一直健健康康、开开心心的。"
"这不算许愿,这本来就是。"
小丫头嘴皮子越来越利索了,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那天晚上切蛋糕的时候,苏安悄悄拉了拉我的袖子。
"妈妈。"
"嗯?"
"今天在幼儿园,小朋友都有爸爸来接。"
我手里的刀顿了一下。
"李小明他爸爸开大车,张朵朵她爸爸骑摩托车。妈妈,我们的爸爸呢?"
屋里安静了一瞬。周晓雯在旁边看着,想说什么又没说。我放下刀,蹲下来跟苏安平视。
"爸爸……去很远的地方了。"
"远到哪里?"
"远到……回不来的地方。"
苏安眨了眨眼睛,似懂非懂的。苏念在旁边听见了,跑过来抱住我的胳膊。
"没关系,我们有妈妈就够了。干妈也够。"
周晓雯赶紧接话:"对对对,干妈也算,两个妈顶一个爸。"
苏安被逗笑了,苏念也跟着笑。两个小家伙又跑回去吃蛋糕,好像刚才的对话只是一个小插曲。
但我知道,这个插曲以后会越来越多。他们会越来越大,问题会越来越具体。我骗不了他们一辈子。
那天晚上哄两个孩子睡着后,我在客厅坐了很久。周晓雯陪我坐着,电视开着,谁也没在看。
"今天安安问的话,你听见了?"
"听见了。"周晓雯说,"你回答得挺好的。"
"好吗?"我苦笑,"我在骗他们。"
"那你打算怎么办?说实话?告诉他们你爸是个渣男?三岁的小孩懂什么叫渣男吗?"
"也是。"
"等他们大了再说吧。"周晓雯拍拍我的肩膀,"等他们能明白了,再说实话也不晚。"
我点了点头。
入秋以后,天气渐渐凉了。我给两个小家伙添了新衣服,一人一件小外套,苏念粉色的,苏安蓝色的。每天早上送他们去幼儿园,在门口排队测体温、洗手,然后看着他们被老师领进去。
苏念每次都回头跟我挥手,笑容灿烂。苏安不挥手,但他会回头看我一眼,眼神沉沉的,像个小大人。
有一天送完孩子回来,我在小区门口碰见了一个人。
"苏晚?真的是你!"
我抬头一看,是个很久不见的熟人——以前跟苏遇一个公司的同事,叫陈浩。他跟苏遇关系不错,以前经常来家里吃饭。
"陈浩?你怎么在这儿?"
"我搬过来住了,就前面那栋。"他指了指旁边的楼,"你呢?也住这个小区?"
"嗯。"
"好巧。"他笑了笑,然后又有点尴尬地搓了搓手,"那什么,苏遇也住对面小区,你知道不?"
"知道。"
"你们……见过?"
"见过两次。"
陈浩叹了口气。"他这几年过得挺不好的。林薇跑了以后,他一个人带孩子,公司那边也顾不上,他爸身体又不好,里里外外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我没接话。
"苏晚,我说话直你别介意啊。当初他确实对不起你,但是你看看他现在,也算是遭了报应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那就好。"陈浩点点头,"你现在怎么样?一个人?"
"一个人,挺好的。"
"那就行。"他看了看表,"我得上班去了,回头聊。"
"好。"
陈浩走了以后,我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他说苏遇这几年过得不好,林薇跑了,公司顾不上,他爸身体不好。这些事跟我都没关系,但我听完以后心里并没有觉得痛快。
可能是时间久了,恨意消了一些。也可能是看到他现在一个人带孩子的样子,让我想起自己当初有多难。
同为单亲父母,我对他的处境有了一种复杂的感觉。我还是恨他当初做的事,但我也能理解一个人带孩子的辛苦。
只是理解归理解,我依然不会原谅他。更不会让他知道两个孩子的事。
日子继续往前走。
苏念和苏安三岁半的时候,我找到了工作。
一个做亲子教育的新媒体公司,规模不大,十来个员工,老板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姓秦,叫秦月。面试的时候她看了我写的专栏文章,当场就拍板让我来上班,做内容编辑,工资虽然不算高,但胜在时间相对自由,每周有两天可以居家办公。
"我看过你写的东西,真实、有温度。"秦月在面试结束的时候对我说,"单亲妈妈不容易吧?以后有什么困难尽管说,能帮的我们尽量帮。"
我眼眶一热,差点没绷住。
"谢谢秦总。"
"别叫秦总,叫秦姐就行。"
正式上班那天,我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把头发扎了起来。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自己,觉得比前几年精神了不少。离婚那段时间瘦得脱了相,这两三年虽然带孩子辛苦,但好歹慢慢把肉养回来了。
"妈妈今天真好看。"苏念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嘴里还叼着牙刷。
"妈妈今天要去上班了。"
"上什么班?"
"就是去工作,赚钱给念念安安买好吃的。"
"那妈妈你早点回来呀。"
"好。"
出门的时候苏安也醒了,从卧室里探出个小脑袋,头发乱糟糟的。"妈妈再见。"
"安安乖,听干妈的话。"
"嗯。"
我关门的时候听见苏念在屋里喊:"干妈!妈妈今天好漂亮!"
周晓雯的声音传出来:"干妈也漂亮。"
"干妈不漂亮,妈妈漂亮。"
"嘿你个小没良心的……"
我在门外忍不住笑了。
新的工作比我想象的充实。写稿、审稿、跟作者沟通、策划选题,每天忙得团团转。但忙起来好,忙起来就没时间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秦姐对我不错,知道我家里的情况,从来不让我加班。每周居家办公那两天,我可以一边写东西一边照看孩子。苏念和苏安也懂事,我在电脑前工作的时候他们就在旁边玩,不大吵大闹。
日子渐渐步入正轨。虽然谈不上多富裕,但终于有了稳定的收入,不用再像以前那样每一分钱都精打细算。
有一次下班回家的路上,我路过一个公交站,看见苏遇站在那里等车。他怀里抱着个孩子——就是他那个儿子,看起来三岁多的样子,胖乎乎的,眉眼跟苏遇很像。孩子好像在哭,苏遇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掏纸巾给他擦眼泪,动作笨拙得很。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公交车来了,他抱着孩子上了车,座位满的,他就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拽着吊环,车子启动的时候晃了一下,他赶紧稳住身形。
那画面让我心里一酸。
当初他连孩子都不要,执意要跟我离婚。如今却一个人抱着孩子坐公交车,手忙脚乱地给孩子擦眼泪。生活把他磨得没了脾气,也磨得没了当初那股狠劲。
我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那是最后一次我在街上远远看见他。后来似乎就再没碰见过。
但我不知道的是,那次在公交站,苏遇其实看见了马路对面的我。只是他当时腾不出手来打招呼,等他把孩子安顿好再抬头看的时候,我已经走了。
他后来跟陈浩说起这事,说看见苏晚了,站在马路对面,好像瘦了,又好像没瘦,穿一身职业装,看着挺精神的。
"苏晚现在挺好的,"陈浩跟他说,"在秦月那个公司上班,一个人过,日子顺当。"
苏遇听了没说话,沉默了很久。
"那她……有没有找?"
"没听说。好像是单着。"
苏遇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那就好。"
陈浩当时没懂他这个"那就好"是什么意思。后来懂了,但也觉得晚了。
时间在无声无息地流走。苏念和苏安四岁了,五岁了,上中班、大班,个子蹿高了一大截。苏念开始学跳舞,每个周末周晓雯送她去舞蹈班,回来就满屋子转圈,转着转着就摔个屁股墩,爬起来接着转。
苏安喜欢画画,买一盒彩笔能画一天,画小花小草小房子,还画我,画得我头大身子小,像个外星人。但我把它贴在了冰箱门上,每天都能看见。
"安安画得真好,以后当画家。"
苏安摇头,一本正经地说:"我要当科学家。"
"科学家?研究什么的?"
"研究星星。"
"那念念呢?念念长大了想做什么?"
苏念转着圈说:"我长大了要当妈妈,像妈妈一样的妈妈。"
我鼻子一酸,赶紧把脸别过去。
周晓雯在旁边笑:"你这闺女,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以后不知道要迷死多少小伙子。"
"像她妈呗。"
"你?你嘴可不甜,当初苏遇追你的时候你冷得跟冰块似的。"
"那他也追了。"
"那是他脸皮厚。"周晓雯顿了顿,意识到自己提了不该提的人,赶紧岔开话题,"今晚想吃什么?干妈请客。"
"我要吃火锅!"苏念举着手跳起来。
"安安呢?"
"跟姐姐一样。"
"行,火锅!走!"
那天晚上在一家火锅店里,我们四个人围着一口锅,热气腾腾的。苏念和苏安吃不了辣,给他们弄了个清汤小锅,涮肥牛、涮虾滑、涮土豆片,两个小家伙吃得满头大汗。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幸福吧。虽然不完整,但满满当当的。
苏念六岁那年的夏天,我带她去上小学报名。苏安也报了名,同一个学校,不同班。学校离家不算远,走路十五分钟,以后可以自己上下学。
报名那天排队的人很多,我牵着两个孩子站在队伍里,太阳晒得人发晕。苏念一直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小学有没有滑梯?""中午能不能回家吃饭?""老师凶不凶?"苏安安静地站在旁边,偶尔被太阳晒得眯起眼睛。
排到我们的时候,老师接过了材料,看了看户口本,又看了看两个孩子。
"龙凤胎?"
"嗯,龙凤胎。"
"妈妈一个人带孩子?"老师多问了一句。
"嗯。"
"不容易啊。"老师笑了笑,"孩子看着挺乖的,放心吧,上学了有老师管着,您能轻松点。"
"谢谢老师。"
报完名出来,我拉着两个孩子的手走在回家的路上。街边的梧桐树叶子被晒得蔫蔫的,知了在树上拼命叫着。
"妈妈。"苏念忽然喊我。
"嗯?"
"今天我同学陈小乐问我,我怎么没有爸爸。我说我爸爸去很远的地方了。她又问我爸爸为什么不回来。我说我不知道。"
我脚步顿了顿。
"妈妈,爸爸到底去哪里了?他为什么不回来?"
苏安也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带着同样的疑问。
我蹲下来,把两个小家伙都揽到面前。
"念念,安安,妈妈以前跟你们说过,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
"比北京还远吗?"苏念问。
"比北京远。"
"比美国还远?"
"比美国还远。"
苏念想了想,又问:"那他还会回来吗?"
我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不会了。"
"为什么呀?"
"因为……他去了一个去不了的地方。"
苏念好像有点明白了,眼睛红了红。"那他是不想回来吗?"
我没有回答。
苏安在旁边拉了拉我的袖子。"妈妈,你别难过。"
"妈妈不难过。"
"那你为什么眼睛红了?"
我眨了眨眼睛,把眼泪忍回去。"太阳晒的。"
那天回家以后,苏念和苏安没有再问爸爸的事。但我知道,这个问题不会消失,只是暂时被按下去了。等他们再大一些,等他们有了更多同学朋友,等他们从别人嘴里听到更多关于爸爸这个角色的描述,他们会再问的。
到时候我还能骗他们吗?
我不知道。
但至少现在,我还想把真相多藏一会儿。等他们有足够的心智去承受的时候,再一点点告诉他们。
苏念和苏安上小学一年级的那年秋天,周晓雯谈恋爱了。
对方是她公司的同事,叫顾磊,做技术的,话不多,人挺老实。周晓雯带他回来吃过一次饭,他坐在沙发上有点拘谨,两个小孩围着他转,他也不嫌烦,还陪苏安画了好一会儿画。
"这人怎么样?"周晓雯问我的时候有点忐忑。
"挺好的,看着靠谱。"
"你也觉得靠谱?"
"比靠谱还靠谱。"我真心实意地说,"你终于开窍了。"
周晓雯笑了。"还不是看你家俩娃太可爱,我有点动心也想成家了。"
"那赶紧的,争取明年也生个龙凤胎。"
"你以为龙凤胎那么好生?是你运气好。"
"嗯,运气好。"
我确实运气好。虽然前半段婚姻失败了,但老天给了我最好的补偿——一双儿女,一个不离不弃的闺蜜。还有一个重新开始的生活。
周晓雯和顾磊发展得挺快,半年后就订婚了。订婚礼办得简单,就请了双方父母和我们。苏念和苏安那天穿得整整齐齐的,苏念还特意戴了个蝴蝶结,站在周晓雯旁边当小花童。
"干妈你结婚了还住不住这儿?"苏念问。
"住啊,干妈嫁出去也还是你们的干妈。"
"那顾叔叔也住这儿?"
"顾叔叔有房子,我们住那边去。"周晓雯蹲下来跟她说,"但是干妈每天还来看你们,好不好?"
"好。"苏念点头,然后又加了句,"那顾叔叔也来。"
周晓雯笑着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好像在说:看吧,孩子们有爱心,不像某些大人。
周晓雯结婚后搬去了顾磊那边,但几乎每天下班都会绕过来看看两个孩子,周末更是一天不落地往这儿跑。顾磊也跟着来,渐渐地跟两个孩子也熟了。苏安特别喜欢他,因为他会耐心地陪他做手工、叠纸飞机。
有一次苏安问我:"妈妈,顾叔叔是不是爸爸?"
我一愣。"为什么这么问?"
"他有爸爸的那些东西呀。他送姐姐上学,陪我玩,还教我做作业。别人的爸爸就是这样的。"
我蹲下来,认真地看着他。"安安,顾叔叔不是爸爸,顾叔叔是干妈的丈夫,但是他也对你和姐姐好,对不对?"
"嗯,他对我好。"
"那你就把他当顾叔叔,喜欢他就行,不用是爸爸。"
苏安点了点头,也不知道听懂了多少。
那之后不久,有一次我去接两个孩子放学,在校门口碰见了陈浩。他也在接孩子,他女儿跟苏念苏安同校,不同年级。
"苏晚。"他跟我打招呼,然后看了看我身边的两个孩子,"这是你——"
"我孩子。"
"两个?"
"龙凤胎。"
陈浩愣了一下,表情变得很复杂。"苏晚你……当初离婚的时候就怀了?"
我没回答。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苏遇知道吗?"
"不知道。"
"你不打算告诉他?"
"不打算。"
陈浩看了看苏安,又看了看苏念,欲言又止。最终他叹了口气。"行吧,你的事我不多嘴。就是……苏遇这几年真的挺难的,你要是觉得合适,什么时候告诉他一声也行。"
"陈浩。"我看着他,"我不是他什么人。他难不难跟我没关系。我这两个孩子是我自己养大的,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明白,明白了。"陈浩摆摆手,不再多说了。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陈浩的话。他说苏遇这几年挺难的。但我又想,谁不难呢?我当初一个人怀着双胎的时候难不难?一个人半夜起来喂奶的时候难不难?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挤公交、赶工作的时候难不难?
我的难我扛过来了。他的难,他自己扛。
互不相欠。
第四章
苏念和苏安上二年级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放学我去接他们,苏念一出校门就扑过来抱住我,小脸涨得通红,眼泪汪汪的。
"怎么了念念?"
"今天有同学说我没爸爸。"苏念抽抽搭搭地说,"说我是捡来的,野孩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谁说的?"
"张浩宇。他说你妈妈都没有爸爸,肯定是你妈妈不检点,生了你不知道爸爸是谁。"
我的火蹭地就上来了。"张浩宇在哪儿?"
"被他妈妈接走了。"
苏安在旁边站着,小脸绷得紧紧的,什么也没说。但我知道他生气了,他平时不说话的时候就是生气了。
回家以后我把两个孩子安顿好,然后给班主任打了电话。班主任姓刘,是个年轻的老师,挺负责任的,听了以后说她会处理。第二天张浩宇的妈妈打电话来道歉,说孩子小不懂事,是听别人瞎说的。
"苏念妈妈,真对不起,孩子就是随口一说,你别往心里去。"
"你跟你儿子说,以后不要再这样说别人了。"
"一定一定。"
挂了电话,我心里还是不痛快。但又能怎么样呢?对方道了歉,老师也介入了,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那天晚上哄两个孩子睡觉的时候,苏念躺在被窝里问我:"妈妈,别人都有爸爸,为什么我们没有?"
我坐在床边,摸了摸她的头发。"因为妈妈的爸爸也去很远的地方了。妈妈的妈妈也去了。所以妈妈跟念念安安一样,从小就没有爸爸妈妈陪。"
苏念睁大了眼睛。"那妈妈你小时候也不哭吗?"
"哭啊。但哭完就好了。"
"那我以后也不哭了。"她吸了吸鼻子,"我要像妈妈一样坚强。"
"念念已经很坚强了。"
苏安在旁边翻了个身,闷闷地说了一句:"妈妈,我不想要爸爸。我有妈妈就够了。"
我心里一酸,把他搂过来亲了亲额头。"好,妈妈也够了。"
但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我在想,我真的能一直瞒下去吗?孩子一天天长大,社会对他们的影响越来越大,他们会从同学那里听到关于"爸爸"的各种说法,会发现自己跟别人不一样。
这种不一样会不会让他们自卑?会不会让他们觉得自己是不完整的?
可我如果告诉他们实话——告诉他们爸爸当初为了另一个女人和一个儿子抛弃了我们,告诉他们爸爸甚至不知道他们的存在——这对孩子来说,是不是更残忍?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那之后我找了学校的心理老师聊了一次。老师姓郑,是个四十多岁的女性,说话很温和。我把情况大致说了一下,没说具体细节,只说孩子因为单亲家庭被同学说了闲话。
"单亲家庭的孩子在学校里遇到这种情况很正常。"郑老师说,"关键不是孩子怎么面对,而是家长怎么引导。你不需要替孩子回避这个问题,反而可以坦然地跟他们聊。让孩子知道,家庭有不同的形态,每一种都值得尊重。"
"可我不知道怎么跟他们说他们父亲的事。"
"那就等他们能接受的时候再说。在那之前,你可以告诉他们:每个家庭都不一样,有的家庭有爸爸有妈妈,有的家庭只有妈妈,有的家庭只有爸爸,还有的家庭有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但不管什么样,只要有爱,就是好的家庭。"
我听完豁然开朗了许多。
回家以后,我把郑老师的话消化了一下,然后找了个周末下午,跟两个小家伙聊了聊。
"念念,安安,妈妈想跟你们说个事。"
"什么事呀?"苏念正在拼图,头也不抬。
"你们有没有想过,咱们家跟别人家不一样?"
苏念放下拼图,认真地看着我。苏安也放下了手里的画笔。
"嗯,我知道,我们家没有爸爸。"
"对,我们家没有爸爸,但是我们家有妈妈,有干妈,有顾叔叔,有好多好多对你们好的人。你看念念,你跳舞的时候谁送你去?"
"干妈。"
"安安,你画画的时候谁给你买彩笔?"
"妈妈和顾叔叔都买。"
"对。所以咱们家虽然没有爸爸,但咱们家一样很完整,对不对?"
苏念想了想,点了点头。"对。"
"以后再有同学说你们没有爸爸,你们就说,我们家有妈妈就够了。妈妈什么都能干,比别人的爸爸还能干。"
苏念咧嘴笑了。"妈妈最厉害。"
苏安也跟着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
从那以后,两个孩子好像想开了不少。再有同学拿这个说事,苏念就理直气壮地怼回去:"我有妈妈就够了,我妈妈一个人顶十个爸爸。"小丫头嘴皮子厉害,渐渐地就没人敢说她了。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我工作越来越顺手,职位也从普通编辑升到了主编助理。秦姐对我信任有加,公司里的大事小事都让我参与。收入涨了不少,经济上宽裕了许多。
我开始每个月给周晓雯转一笔钱。不多,但雷打不动。说是还她这些年来的"房费"。
"你干什么呀?"周晓雯收到转账电话就追过来了,"谁要你钱了?"
"我欠你的。"
"你欠我什么了?你还欠我人情呢,还钱还得了吗?"
"那就慢慢还。"
"苏晚你——"她在那头气得说不出话来,最后说了句,"行吧行吧,我收着,给你攒着,以后给孩子结婚用。"
"那也行。"
日子平平淡淡的,但踏实。
苏念和苏安八岁那年,我在公司接到一个电话。陌生的号码,但那个声音我永远不会忘。
"苏晚,是我。"
苏遇的声音听起来很不一样。沙哑、疲惫,像是熬了很多夜没睡好。
"什么事?"
"我爸……走了。"
我沉默了一下。"节哀。"
"谢谢你。"他顿了顿,"我给你打这个电话,没别的意思,就是……我翻旧东西的时候,翻到一些以前的东西。咱们的结婚照,还有你写给我的信。我看了很久。"
我没说话。
"苏晚,这些年我一直在想,我当初怎么就那么混账。如果我能回头——"
"苏遇。"我打断他,"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了。"
"好,不提。"他叹了口气,"我就是想告诉你,我后悔了。真的后悔了。每一件事都后悔。"
"后悔也没用。"
"我知道没用。"他说,"但我还是想说。说了,我心里好受一点。"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我听见他吸鼻子的声音,不知道是不是在哭。
"你儿子还好吗?"我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他愣了一下。"挺好的,上小学了。你呢?你……你一个人还好吗?"
"我挺好的。"我说,"你不用操心我。"
"那我挂了。你保重。"
"嗯,你也保重。"
挂了电话,我在办公桌前坐了很久。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秦姐路过我的工位,看了我一眼。
"怎么了苏晚?脸色不太好。"
"没事。"我笑了笑,"一个老朋友打来的。"
"没事就好。"
其实我心里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平静。苏遇说他后悔了。这句话我等他等了快十年。当初离婚的时候他没说过后悔,后来林薇跑了他也没说过后悔,现在他爸去世了,他翻到以前的结婚照和信,忽然说后悔了。
晚了。太晚了。
但听到他说后悔的那一刻,我心里某个地方好像松了一点。那种拧了十年的结,终于松动了一点点。我不是原谅他了。我只是觉得,这些年我一个人扛下来的所有苦和累,终于被承认了。虽然不是他当面说的,但"后悔"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我这些年受的委屈,好像有了一点回应。
只有一点点。
那天回家以后,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苏念跑过来趴在我腿上。
"妈妈你怎么了?"
"没事,妈妈在想事情。"
"想什么事?"
"想念念安安小时候的事。你们那么小一点点,现在都这么大了。"
苏念嘿嘿笑起来。"那是妈妈养得好。"
小丫头越来越会说话了。
苏安从房间里探出头来。"妈妈,我画了一幅画,你要不要看?"
"拿过来我看看。"
他捧着一幅画跑过来,画上是三个人,手拉手站在阳光下。左边的女孩扎着辫子,中间的妈妈头发长长的,右边的男孩个子小一点,但笑得很开心。
"这是我们?"
"嗯。"苏安点了点头,"阳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
我摸了摸他的头,鼻子酸酸的。
"安安画得真好。妈妈最喜欢这幅画了。"
苏安咧嘴笑了,难得地露出了两颗小虎牙。这孩子越长越像他爸了,笑起来的样子,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每次看到都会恍惚一下,但转念又想,像就像吧,他是我的儿子,不是他爸的影子。
他长什么样都改变不了他是我儿子这个事实。
苏遇的父亲去世后,我听说他把公司的事交了一部分给职业经理人打理,自己把更多时间花在了带孩子上。他那个儿子叫苏阳,比念念安安小几个月,在另一所小学读二年级。
陈浩偶尔会跟我提起苏遇的情况,我都听着,不主动问,也不拒绝听。陈浩大约也看出了我的态度,就偶尔提一提,不再多说。
"苏遇现在完全变了,"有一次陈浩跟我说,"以前多傲的一个人,现在天天围着儿子转。他儿子有点调皮,在班上老惹事,老师三天两头找家长。他动不动就得请假去学校,公司那边都顾不上了。"
"孩子嘛,调皮正常。"
"你倒是想得开。"
"我家两个也皮。"我笑了笑,"苏念还好,苏安看着老实,其实蔫坏,上次把同学的铅笔盒藏起来了,老师也是把我叫去学校的。"
陈浩笑了。"跟你小时候一样?"
"我小时候才不皮呢。"
"得了吧,当年学校里谁不知道你苏晚的威名?"
我笑着摆摆手,不再跟他斗嘴。
日子就是这样,有忙有闲,有苦有乐。两个孩子一天天长大,我一天天变老。虽然有时候也会觉得累,但看着他们的背影,就觉得一切都值了。
苏念和苏安十岁那年的暑假,我带他们去了一趟海边。周晓雯和顾磊也跟着一起,算是全家出游。
那是两个孩子第一次看海。苏念站在沙滩上,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海,张大了嘴巴半天没合拢。
"妈妈,海好大啊。"
"嗯,大海很大,世界也很大。等你们长大了,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那我长大了要去看遍所有的海。"
"姐姐我陪你去。"苏安在旁边说。
"好。"
两个小家伙光着脚在沙滩上跑来跑去,追着浪花笑个不停。我坐在沙滩上看着他们,海风吹过来,把头发吹得乱糟糟的。
周晓雯在旁边递给我一瓶水。"想什么呢?"
"想时间过得好快。好像昨天他们还刚出生,今天就跑得我都追不上了。"
"可不是嘛。"周晓雯感慨,"我都结婚好几年了,还没个孩子呢。"
"你想要就生呗。"
"顾磊说随我,可我看着你养两个孩子那么累,有点怕。"
"累是累,但值。"
"我知道。"她看着远处跑跳的苏念和苏安,"你看他们多好。"
夕阳西下的时候,我们四个大人两个孩子并排坐在沙滩上,看太阳一点一点沉进海里。苏念靠着我的肩膀,苏安靠着苏念,三个人依偎在一起。
"妈妈,"苏念忽然小声说,"我觉得我们现在这样特别好。"
"怎么好?"
"就是……有妈妈有干妈有顾叔叔,还有安安。我觉得我什么都不缺。"
我伸手搂紧了她。
"嗯,念念什么都不缺。妈妈也什么都不缺。"
苏安在旁边闷闷地补了一句:"我也什么都不缺。"
那天晚上在酒店里,我躺在床上睡不着。两个孩子睡在旁边的床上,均匀的呼吸声在黑暗里格外清晰。我看着天花板,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下雨天。民政局门口,我拿着离婚证坐在台阶上。那时候我以为我的人生完了。后来我发现,不是完了,是重新开始了。
有些失去看起来是毁灭,其实是重生。有些人离开了,是给你腾地方,让更值得的人住进来。
苏念和苏安就是住进来的人。他们填满了我心里的空缺,让我从"被抛弃的女人"变成了"无所不能的妈妈"。
我翻了个身,听着两个孩子的呼吸声,慢慢睡着了。
第五章
苏念和苏安上初中那年,我三十五岁了。
三十五岁对我来说是一个奇怪的年纪。说老不算老,说年轻也不再年轻。照镜子的时候能看到眼角有了细纹,但精神状态反而比二十几岁的时候好。经历得多了,心里的底气也足了。
两个孩子上了同一所初中,不同班。早上一起去学校,晚上一起回来。苏念的性格越来越外向,在学校里朋友一大堆,天天叽叽喳喳说同学的事。苏安还是闷闷的,话不多,但成绩很好,每次考试都是年级前十名。
"念念成绩再提一提,别整天光顾着玩了。"有天晚上我看了她的成绩单,忍不住说。
"妈,我及格了呀。"
"及格就是你的目标?"
"那我下次考好一点嘛。"她嘟着嘴撒娇。
苏安在旁边不说话,默默地递过来自己的成绩单——年级第五。
"你看你弟弟。"
"妈,你不能拿我跟安安比,安安是天才,我是普通人。"
"你不是普通人,你是不用功。"
"那我也要用功了。"她把成绩单折起来塞进口袋,"下次争取进前二十。"
"这才对。"
苏安在旁边偷偷笑了一下,被我看见了。
"安安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姐姐成绩不好你高兴?"
"没有,我笑她终于肯用功了。"
苏念抬手要打他,他敏捷地躲开了。两个人追着跑进各自的房间,门砰砰两声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两个房间传来的声音——苏念在放音乐,苏安在翻书——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虽然有时候也会为成绩、为琐事发愁,但满满的,实实在在的。
那年冬天,出了一件事。
苏安在学校打球的时候把腿摔伤了,骨折,要打石膏养三个月。我在医院陪了他一晚上,第二天请假在家照顾他。苏念放学回来也帮忙,给他端水递饭,虽然嘴上老是嫌弃他笨手笨脚。
"安安你就是太拼了,"苏念坐在床边削苹果,"打篮球那么拼命干什么,又不是去打职业。"
"体育课要考试。"
"考什么试把你腿考断了?"
苏安不说话了,接过苹果咬了一口。
我在厨房做饭,听见他们在客厅里斗嘴,摇了摇头笑了。
就在这时候,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看到门口站着的人,整个人僵住了。
苏遇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一箱牛奶。他瘦了很多,头发也白了一些,整个人看着老了好几岁。
"苏晚。"他开口,声音有点干涩,"我听说安安摔了腿,过来看看。"
我下意识地要关门,但他伸手挡住了。
"你别紧张,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我知道安安是我儿子。"
我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谁告诉你的?"
"陈浩。"他苦笑了一下,"他憋了好几年了,前阵子喝酒喝多了才说漏嘴的。我追问了很久,他才把全部事都告诉我。"
我站在门口,浑身发抖。苏念和苏安在客厅里听到动静,苏念探出头来。
"妈,谁啊?"
"没谁。"我赶紧说,"念念你先回去陪弟弟。"
苏念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门口的陌生男人,没多问,缩回去了。
苏遇站在那里,目光越过我往屋里看,眼神里有种我说不出的情绪。
"苏晚,让我看看孩子行吗?就看一眼。"
"不行。"
"苏晚,我知道我没资格——"
"你没资格就别来。"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哑了,"我就是想看看他。我儿子。我活到四十多岁才知道我还有个儿子,还有个女儿。苏晚,你瞒了我十一年。"
我靠在门框上,觉得腿有点软。十一年了。我藏了十一年的事,就这样被捅破了。陈浩那个大嘴巴。我早该想到他靠不住。
"你现在知道了,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他摇了摇头,"我就是想看看他们。看看他们长什么样。看看我错过了什么。"
我沉默了很久。门外的冷风灌进来,吹得我浑身冰凉。屋里传来苏念和苏安说话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像隔着一层水。
最后我说了一句:"你等一下。"
我关上门,走回客厅。苏念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眼睛里带着困惑。
"念念,你进去陪弟弟,把门关上。妈妈跟外面的人说几句话。"
"哦。"她乖乖进去了,门关上了。
我重新打开门,苏遇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你进来吧。但是你别吓着孩子。"
苏遇跨进门槛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腿微微抖了一下。不知道是冷的,还是紧张的。
进了屋,他在沙发上坐下,我给他倒了杯水。他端着杯子,手指节发白。
"能让我见见他们吗?"
"等会儿。"
"安安腿怎么样了?"
"骨折了,打石膏,得养三个月。"
"严重吗?"
"不严重,小孩恢复快。"
他点了点头,又沉默下去。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过了一会儿,卧室门开了条缝,苏念探出半个脑袋。
"妈,能出来了吗?"
"念念,你出来吧。"
苏念走出来,看见沙发上坐着的苏遇,脚步顿了一下。她走到我身边,靠着我站着,上下打量苏遇。
"你是谁?"
苏遇看着苏念,嘴巴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我就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情复杂得很。苏念长得像我多些,但眉眼间也有苏遇的影子,如果仔细看的话。
"我是……"苏遇嗓子发紧,"我是你妈妈的朋友。"
"哦。"苏念点了点头,但警惕劲儿没松。"那你来我们家干什么?"
"我听说你弟弟腿伤了,来看看。"
"你怎么知道的?"
苏遇看了我一眼,我替他答了:"一个叔叔告诉他的。"
苏念似懂非懂地"嗯"了一声,然后回头冲卧室喊:"安安,有人来看你了。"
苏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闷闷的:"谁啊?"
"妈妈的朋友。"
我看了苏遇一眼,低声说:"你只能看一眼。看一眼就走。"
苏遇点了点头。
我推开了卧室的门。苏安靠在床上,右腿打着石膏搁在枕头上,手里还拿着本漫画书。他抬头看见门口的人,愣了一下。
"妈妈,他是谁?"
"一个……叔叔。"
苏安看着苏遇,眼神里带着孩子特有的敏锐和戒备。苏遇站在门口,像被钉住了一样,一步都没迈进去。
他看着苏安。看了很久很久。
苏安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下头翻了翻漫画书,又抬起来。"叔叔你认识我?"
苏遇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来,只点了点头。
"你为什么哭?"
苏遇一愣,抬手抹了把脸。我才发现他眼角真的湿了。
"叔叔没哭。"他说,"叔叔就是……高兴。"
"高兴什么?"
"高兴……你长这么大了。"
苏安不太明白,看了看我。我走过去坐在床边,拍了拍他的手。"叔叔就是来看看你,你安心养伤。"
苏安"哦"了一声,又低头看漫画了。
苏遇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退了出去。
我送他到门口,他站在楼道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
"苏晚。"他声音很轻,"谢谢你。谢谢你把他们养得这么好。"
我没说话。
"我走了。过几天……我还能来吗?"
"你别天天来。"
"好。那我过几天再来看他们。行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我以前从没见过的东西。软弱、愧疚、还有一点哀求。以前他多高傲的人啊,离婚的时候头都不回。现在他站在楼道里,像被剥了壳的虾。
"你想来就来吧。"我说,"但是你得答应我,别在孩子面前说你是爸爸。他们还不知道。我还没想好怎么告诉他们。"
"好,我答应你。他们不说,我就不说。"
苏遇走了以后,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深深地呼了口气。
苏念从卧室门口探出头来。"妈,那个叔叔到底是谁啊?"
"一个老朋友。"
"老朋友?你们以前认识?"
"认识。"
"那他为什么来看安安?你们很多年没见面了吧?"
我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念念别问了,有些事情妈妈以后会告诉你们的。"
苏念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通透。她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回卧室去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苏遇知道了。十一年的秘密,就这么破了。他说他只想看看孩子,但我不知道他以后会不会变卦。万一他想争抚养权呢?万一他想把孩子带走呢?
可另一方面,看着他站在门口手足无措的样子,我心里又有一丝说不清的柔软。那个男人终究是老了。他错过了两个孩子所有的成长瞬间——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喊妈妈、第一次上幼儿园、第一次写自己的名字。这些我都独自经历过的场景,他这辈子都补不回来了。
这大概就是对他最大的惩罚了。
接下来的日子,苏遇真的来了。
每隔三四天来一次,每次都拎着东西。水果、牛奶、玩具、书。苏念开始的时候对他很警惕,后来慢慢熟了,虽然还是叫"叔叔",但愿意跟他说几句话了。苏安比较慢热,但苏遇很有耐心,坐在床边陪他下棋、给他讲故事。
有一次苏安问苏遇:"叔叔你怎么老来我们家?你不上班吗?"
"叔叔上班。下了班才有空来。"
"那你没有自己家吗?"
苏遇愣了一下。"有。叔叔也有一个家。"
"那你为什么不回自己家?"
"因为……叔叔觉得跟你们在一起很开心。"
苏安想了想,好像觉得这个理由能接受,就没再问了。
我在厨房做饭,耳朵竖着听客厅里的对话。心里五味杂陈。一方面我答应了他来看孩子,另一方面我还没想好怎么跟孩子解释。苏念已经十二岁了,很多事她能猜到七八分。苏安虽然闷,但他心眼多,迟早也会起疑。
这件事终究瞒不了太久。
有一天晚上,苏念钻进我被窝,跟我并排躺着。
"妈。"
"嗯?"
"那个苏叔叔,是不是我爸爸?"
我心里一紧。"你为什么这么想?"
"他不像你普通的朋友。"苏念侧过身看着我,"普通朋友不会隔两天就往咱家跑,不会一坐就是一下午,不会看安安的眼神那么奇怪。他看安安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
我沉默了很久。
"妈,你就告诉我实话吧。我都十二岁了,我能明白。"
我叹了口气,伸手搂住她。"念念,妈妈以前没告诉你们,是因为怕你们接受不了。"
"那你现在告诉我。"
我望着天花板,把那些年来来回回想过无数遍的话说了出来。
"苏遇是你和苏安的爸爸。很多年前我跟他是夫妻,后来他为了别人跟我离婚了。我当时已经怀了你们,但我没告诉他,一个人把你们生下来养大了。"
苏念听完没有哭,也没有闹。她只是安静地窝在我怀里,声音很轻地问了一句:"他为什么不要我们?"
"他不是不要你们。他根本不知道有你们。"
"那他为什么跟别人走了?"
我犹豫了一下。"因为他想要一个儿子。那个女人怀了儿子。"
苏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那他自己现在不也有儿子吗?他儿子跟我一样大吧?他为什么还来找我们?"
"因为他后悔了。"
"后悔就有用吗?"
我低头看着她的脸。"没有用。但妈妈让你们见他,不是因为原谅他了,是因为……你们有权利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的。"
苏念安静了很久,然后把脸埋在我怀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妈,我更喜欢你。"
我抱着她,眼眶热了。"妈妈也喜欢你。最喜欢你了。"
"安安呢?安安知道吗?"
"他还不知道。妈妈过两天告诉他。"
"那苏叔叔呢?他知道我们知道了?"
"不知道。你先别跟他说,等妈妈想好怎么说。"
"好。"
那晚之后,苏念对苏遇的态度变了。不再警惕,也不再刻意亲近,而是变成了一种带着距离的观察。她会安静地看他跟苏安下棋,看他笨手笨脚地削苹果,看他不太自在地坐在我们家沙发上。她什么也不说,但那双眼睛什么都看得明白。
苏安腿好之后,苏遇还是偶尔会来。周末带孩子们去公园放风筝,或者去图书馆看书。他有的时候也会带苏阳来——那个我多年前在超市里见过的男孩,现在已经长得高高的了,眉眼跟他爸很像,胖乎乎的,笑起来很憨。
苏阳跟苏念和苏安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有点拘谨,但小孩子熟得快,放了一次风筝就玩到一起了。三个人在草地上疯跑,风筝在头顶飘得老高。
苏遇站在旁边看着,脸上带着一种我说不出的表情。大概是——遗憾吧。错过了那么多,现在只能看着三个孩子一起玩,却没法光明正大地告诉苏安:那是你哥。
我跟苏遇隔着一段距离站着,看着远处三个孩子的身影。
"陈浩告诉我那天,"苏遇忽然开口,"我回家哭了半宿。"
我没接话。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三个孩子。也没想过有一天会这样站在这里,看着他们玩,却什么也不能说。"
"你现在不是说了吗?"
他苦笑了一下。"苏晚,我知道我不配。我不配当一个爸爸。更不配当两个孩子的爸爸。但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慢慢补偿?"
"你怎么补偿?十一年,你拿什么补?"
"我补不了。"他说,"但我可以做以后的事。"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好。"
那之后的日子,苏遇来得少了些,但还是会来。他不再总是往我家跑,而是改成了周末带三个孩子出去玩。苏念苏安跟他出去过几次,回来以后都挺高兴的。苏念偷偷跟我说:"妈,他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他不是讨厌的人,他是做错了事的人。"
"那他会改吗?"
"不知道。但他好像在试着改。"
"那……"苏念歪着头想了想,"如果他能一直这样好下去,我可以考虑原谅他一点点。"
我揉了揉她的头发。"你不必急着原谅任何人。等你觉得可以了再说。"
"嗯。"
苏安那边,我后来也找机会跟他谈了一次。那孩子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句:"知道了。"
就这么两个字。我本以为他会生气、会哭、会追问。但他只是说了句"知道了",然后继续低头写作业去了。
后来我才从苏念那里知道,苏安那天晚上在自己的房间里哭了。哭得狠,但没出声。苏念听见了,推门进去抱了他一会儿,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早上,苏安照常吃饭、上学、写作业。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开始叫苏遇"叔叔"的时候,声音里多了一点什么。我说不上来。
苏遇大概也感觉到了。有一次他送我回家的时候,在楼下站了很久才走。我从窗户往下看,他站在路灯下面,缩着脖子搓手,像个做错事等家长原谅的小孩。
我关了灯,没再看下去。
有些错,做过了就是做过了。时间可以淡化伤疤,但不能抹去疼痛。他需要用余生去偿还,而我和孩子们,只需要过好自己的日子。
苏念十四岁那年,周晓雯生了。
一个女儿,胖乎乎的,嗓门大得很,哭起来整栋楼都能听见。周晓雯抱着孩子的时候整个人都发光了,顾磊在旁边手足无措,想抱又不敢抱。
"苏晚你看,我闺女!"
"看见了看见了,嗓门随你。"
"嘿你这人——"她瞪了我一眼,然后又美滋滋地低头看孩子,"不过嗓门大也挺好,长大不吃亏。"
我抱着新生儿,想起了十年前自己第一次抱念念安安的时候。那时候我也像周晓雯一样,觉得全世界最幸福的事就是怀里多了个小生命。
"恭喜你当妈了。"我真心实意地说。
"恭喜你当干妈了。这就算你三孩子了啊。"
"那我可发财了,三个干儿子干闺女。"
周晓雯笑出了声,把旁边的顾磊笑得一愣一愣的。
日子一天天过,孩子们一天天长。苏念上了高中,苏安也上了高中,两个人成绩都不错。苏安还是年级前十,苏念也稳定在了中上游,让老师刮目相看。
苏遇来家里的次数少了,但逢年过节还是会出现。他买了三份礼物,苏阳一份,苏念一份,苏安一份。给苏念的总是最新款的书包文具,给苏安的总是限量版的画笔和画册。他知道苏安喜欢画画,知道苏安想考美院,这些事他都知道。
有一次我问他:"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陈浩告诉我的。"
"你跟陈浩关系倒是好了。"
"他一直帮我。"苏遇说,"要不是他,我这辈子都不知道我有两个这么好的孩子。"
"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
他沉默了一下。"知道了,我心里有个地方就安了。以前总觉得空了块,现在知道那块地方填上了。虽然我看不见他们长大,但我知道他们好好长大了。这就够了。"
我看着他的侧脸。这个男人真的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背也弯了一些,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全是皱纹。他不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了。他被生活打磨成了一个普通的、小心翼翼的中年人。
"苏遇,"我说,"你有空多陪陪苏阳。他从小没妈,你又是当爸又是当妈的,不容易。"
苏遇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
那天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有什么话要说,又没说。最后只是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我关上门,回到屋里。苏念在房间里写作业,苏安在画画。厨房里炖着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窗户外面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地板上。
这就是我的生活。平平淡淡的,踏踏实实的。
没有轰轰烈烈的大团圆,也没有痛彻心扉的生离死别。有的只是柴米油盐、鸡毛蒜皮,还有三个孩子——一个是我一个人养大的,一个是我看着他从小长大的,还有一个是我看着他从恨到原谅的。
人这一辈子,能求什么呢?
我坐在沙发上,拿起了苏安新画的一幅画。画上是一家四口——妈妈、姐姐、弟弟,还有一个站在旁边的中年男人,微微弯着腰,脸上带着局促的笑。
画的名字写在背面:《我家》。
苏安没告诉我那个人是谁。但我看出来了。
我笑了笑,把画放回了桌上。
窗外的路灯亮了很久,屋里的汤还炖着,孩子们的笔还在沙沙地响。这就是一个普通人的一辈子。没有那么多的狗血和反转,有的只是春去秋来、日出日落,还有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时的热气。
热气腾腾的,暖暖的。
够了。
尾声
苏念考上大学的那年夏天,全家吃了顿饭。
在周晓雯家里,一大桌子人。周晓雯和顾磊,他们的女儿顾朵,苏念苏安,苏遇,还有苏遇的儿子苏阳。苏阳比苏念小几个月,也考上了大学,跟苏念同一个城市不同学校。
饭桌上热热闹闹的,苏念跟苏阳斗嘴,苏安在一旁安静地夹菜,顾朵在周晓雯怀里扑腾着要抓桌上的虾。
苏遇坐在我旁边,全程话不多,但一直笑。
"苏念,开学东西都收拾好了?"周晓雯问。
"收拾好了,我妈给我买了俩大箱子。"
"缺啥跟干妈说,干妈给你寄。"
"不缺不缺,我妈啥都买齐了。"
苏安在旁边补了一句:"妈给姐姐买了新电脑,新手机,新的行李箱。我都没有。"
"你明年才高考,急什么。"
"所以我明年也有?"
"看你考得怎么样。"
苏安不说话了,埋头扒饭。
苏阳在旁边插嘴:"安安成绩那么好,肯定能考上的。"
"你以为他担心成绩?"苏念白了一眼,"他担心他妈的承诺兑现不兑现。"
全家人都笑了。
吃完饭,大家在客厅里看电视,周晓雯泡了一壶茶。顾朵在苏念腿上爬来爬去,苏念抱着她逗:"叫姐姐。"
"姐——姐——"
"乖。"
苏安在旁边安静地喝茶,苏阳坐在他旁边用手机打游戏。苏遇坐在我斜对面,端着茶杯,目光时不时扫过两个孩子。
我注意到他在看苏安。看苏安低头喝茶的样子,看苏安安静微笑的样子,看苏安跟苏阳说话的样子。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一个迟到了太久的观众,终于找到位置坐下来,认真地看完了这场戏的最后几幕。
"苏遇。"我喊了他一声。
他抬头看我。
"你儿子考上哪儿了?"我指了指苏阳。
"A大,计算机系。"
"挺好。"我点了点头,"念念也在A大。"
"我知道。"他笑了一下,"陈浩跟我说了。"
又是陈浩。我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天晚上散场的时候,苏遇送我们回家。苏念和苏安走在前面,他跟在我旁边。
"苏晚。"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今天让我来。"
我看了他一眼。"你本来就可以来。孩子们都大了,他们自己愿意跟你来往,我不拦着。"
"我是说,谢谢你没有拦着。"
我没接话。路边的梧桐树叶沙沙响着,路灯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走到楼下的时候,苏念回头喊了一声:"妈,快点。"
"来了。"
我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苏遇一眼。他站在路灯下面,冲我摆了摆手,跟很多年前送他走的时候一样。
"你回去吧。"我说。
"好。"
我转身上了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缩着脖子,像只等着被收留的流浪猫。
我没再看他,转身上了三楼。
屋里,苏念和苏安正在为谁先洗澡拌嘴。声音从浴室那边传来,叽叽喳喳的,闹得不行。
我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下这个住了十几年的老房子。墙上贴着苏安从小到大的画,冰箱门上别着苏念写的便利贴,窗台上摆着周晓雯送的绿植,电视柜上放着一张全家的合影——照片里没有苏遇。
但画里有。苏安画的那幅《我家》还挂在墙上。右下角用铅笔写着小小的两个字:爸爸。
我走过去看了看那幅画,伸手轻轻按了按那个角落。
然后转身朝浴室喊道:"苏念你先洗,安安你等一下,别跟你姐抢。"
"妈——她先洗每次都要洗一个小时——"
"那你催她快点。"
"苏念你听见没,妈让你快点——"
"听见了听见了,催什么催。"
水声响起来,歌声也响起来。苏念在浴室里唱歌,跑调得厉害。苏安在外面敲门让她小点声,她就唱得更响了。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这些声音,忍不住笑了。
窗外的路灯亮了很久。屋里暖融融的,锅里的水烧开了,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日子就是这样,平凡、琐碎、吵闹,但也滚烫、鲜活、真实。
这就是人间。
人间有双全。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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