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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母亲是宁波人,所以天然地,对有“宁波”两字的信息,我特上心。甚至会马上想起儿时老家天井里晾衣竹竿上挂的风干小黄鱼,钵斗中极咸的腌制乌贼鱼卵,菜橱里的瓶头黄泥螺,以及经常出现在餐桌上的海蜇皮、海蜇头——母亲直到晚年还有坚实的牙齿,咬嚼咯嘣松脆,至今历历在目。她尤爱吃的咸菜黄鱼汤,也是我所喜爱的。
听说住家附近新开一爿宁波面馆,那焉得不去?冒着今夏极热的太阳和高温,迅速到达。玻璃门上话语儿逗:“一面之缘鱼您香伴。”这老板幽默。记得以前我外公也挺幽默,口口声声称我们是“小歪(孩)”,我想起来就笑。
进面馆一阵清凉。吸引我也可以说吸引住顾客的,是门边收银台墙上的黑板,写满密密文字,替代了时兴的精致彩色菜牌。如此漂亮的店堂,挂了块土头土脑的大黑板,脑子里莫名地冒出很历史很传统很市井很小说的旧称谓:“水牌。”
黑板上的粉笔字基本是白色,偶尔辅之以红、黄粉笔画重点作注释。通读全版,是老板的淳厚自白,加菜品介绍,口气真挚,我顿生好感。粉笔字斜斜歪歪,说明写的人文化程度不高;但粒粒汉字浓力粗壮,透出自豪,当为老板所亲书。我用手机把它保存了。
店内布置简洁明丽敞亮,有肯德基麦当劳风格,环境便捷轻松。我坐下,环顾周围。服务员小姐姐微笑端来杯乌梅汁,免费。大热天气,土风十足的冰镇乌梅汁实是宜人佳品。毫无疑问我点了当家产品咸菜黄鱼面。此品居水牌第一,粉笔字冠以“镇店之宝”,其下有红笔波浪线。
等面条的当儿,打开手机研读黑板水牌。对粉笔字内容的兴趣,对我来说,或许已经超过咸菜黄鱼面。水牌介绍,店里除了黄鱼面,还有黄鱼“混沌”(馄饨),“忽(葱)油拌面”,西湖藕饼,雪菜肉丝等二十多种。其中,黄粉笔圈出一个区域,端端正正写道:“老板小学没读完,就去买(卖)黄鱼了。现在好好做面了,味道还行。”我眼前一阵沧桑,一阵人生波涛。水牌最下一行,浓浓诚恳:“如需要帮助,小店可免费吃面。”我深深吸了口气。然后继续读带“*”的重点——那是面馆自制的宁波风味了:苔条黄鱼,醉虾,芹菜拌鳗鲞,龙头烤,宁波烤青菜,宁波烤豇豆,咸菜烤竹笋,霉干菜烧肉,三北盐炒豆,水磨年糕,特级黄泥螺……我像走到了莫奈漂满各色睡莲的大池塘。莫奈因为忘不了的爱,把睡莲画了又画。我又像走进了画家塞德里克·洛克伍德·莫里斯的种满五彩缤纷鲜花的花园——他恨不得把所有这些心爱的花儿,在一幅画上把它们同时全部表现出来。宁波面馆老板的菜肴乡情,岂逊色于睡莲和鸢尾花?
黄鱼面来了,微黄的雪里蕻咸菜煮出鱼汤,不很咸,恰好,我想厨师肯定将咸菜浸水去过咸,很多马虎的店就不肯做这一步,以致咸不可耐。小黄鱼拆主骨,嫩白喷香地盖在面条上,赏心悦目。我慢慢尝,抿出细细鱼刺,轻轻喝汤,心里暗暗称赞。放下筷子,小姐姐问我面可好吃?我回了句似乎还记得的宁波话:“堂头(这儿)货强弗错。”
原标题:《晨读 赵韩德:面馆水牌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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