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董事会会议室,长桌尽头坐着我法律意义上的丈夫陆廷深。他手边摆着一份股权转让协议,推到我面前时连眼皮都没抬。
“签了,别让场面难看。”
我看着他身旁并肩而坐的宋明薇,她腕上那只百达翡丽还是上个月我帮陆廷深拍下的。
“陆总,”我把协议原路推回去,“你确定要拿我的东西去喂你的白月光?”
会议室安静到能听见中央空调的嗡鸣。陆廷深这才撩起眼皮看我,目光凉得像淬了冰:“沈青瓷,这家公司姓陆,从来就不姓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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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了笑,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份文件甩在桌上。
“真巧,我也这么觉得。”我说,“所以从今天起,陆家的一切,也都不姓陆了。”
第一章. 三年婚约
我和陆廷深的婚姻开始于三年前一个雨夜。
那天陆老爷子突发心梗,急救室外陆家上下乱成一锅粥。我作为沈家的女儿被连夜叫到医院,是陆老爷子昏迷前最后一句话点的名:“让青瓷来。”
陆廷深站在走廊尽头,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指间夹着没点燃的烟。他看我的眼神和看财务报表没什么区别,冷静、评估、不带温度。
“沈小姐,”他开口,“爷爷需要冲喜,陆家需要沈氏的供应链,你需要陆家的平台。三个月,婚后各过各的。”
我说好。
那时候我刚从国外读完金融回来,沈家表面上还是省城排得上号的门庭,实际上内里早就被蛀空了。我爸在牌桌上输掉了大半家底,我妈天天抹眼泪让我去找陆家这门“远亲”走动。他们不知道,陆家这门亲是我用沈家最后一条核心产线当嫁妆换来的。
婚后第三个月,陆老爷子走了。
临走前攥着我和陆廷深的手叠在一起,说好好过日子。陆廷深当着老人面点头,老人一闭眼他就松了手,转身进了书房,从那天起再没回过主卧。
我在陆家三年,外头的人叫我陆太太,陆家上下叫我少奶奶,只有陆廷深叫我沈青瓷。连名带姓,语气平淡,像是在念一份可有可无的备注。
三年来我替陆廷深打理陆氏旗下两家子公司,从亏损拉到盈利翻三倍。他给我配了独立的办公室,但陆氏所有重大决策从来没让我进过核心会议室。
董事会里六个席位,陆家占了四个,剩两个在元老股东手里。我手上只有陆廷深当初“婚后赠予”的百分之三干股,名义上是夫妻共同财产,实际上他随时可以收回。
这些我都清楚。
我不在乎。
因为从一开始,我进陆家的目的就不只是当个摆设太太。沈家被蛀空那会儿我爸跪在地上求我妈别离婚,我妈哭着说要不是为了你早就走了。那时候我十六岁,蹲在楼梯拐角听完所有,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手里没钱就没资格说话。
陆廷深给我平台,我给陆家挣钱。公平买卖,我不亏心。
真正让我觉得这买卖该到头了,是三个月前的事。
那天陆廷深三十二岁生日,家里办了小型家宴。他母亲周芸拉着我的手夸我贤惠能干,转头却让人把主位旁边的椅子换成了宋明薇的。宋明薇是陆廷深大学时期的女友,当年陆老爷子嫌她家世单薄没同意进门,后来宋家攀上了港城那边的生意,这两年又杀回省城了。
她坐在陆廷深左手边,替他剥虾,替他挡酒,替他母亲夹菜。全程自然得像她才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我坐在长桌末席,面前摆着一盘冷掉的蟹粉豆腐。周芸隔着半张桌子冲我笑:“青瓷啊,明薇今天刚签了城南那个文旅项目,听说你手上的汇通百货今年业绩不太好看,要不你俩多亲近亲近?”
我放下筷子看陆廷深。
他正低头听宋明薇说话,嘴角带着一点弧度。那种弧度他在家从来没收住过,对着我的时候永远绷着。
“妈,”我说,“汇通百货三季度同比上涨百分之十七,数据不难查。”
周芸笑容淡了淡:“家里说话哪那么多数据不数据的,女人家懂什么经营。”
宋明薇这时候抬起头,冲我举了举杯:“青瓷姐别误会,阿姨就是随口一提。你要是有兴趣,文旅那边我让团队给你做份参考方案。”
她说“随口一提”的时候,陆廷深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是他习惯性的否定动作。
我没应声,低头把那盘蟹粉豆腐吃完了。
回去的路上我坐在副驾,陆廷深开车,全程没说话。到了家门口他熄了火,终于开口:“明薇的项目陆氏投了三个亿,城南那块地是联动开发,你手上那个百货盘离得太远,别往上凑。”
“我没想凑。”
“那就行。”他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我喊住他。
“陆廷深,你当年娶我的时候说,各过各的。”
他顿了一下:“是。”
“那我现在跟你说,我改主意了。”
他转过头看我。路灯透过车窗打进来,他眉眼冷峻,下颌线绷得很紧。
“沈青瓷,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拉开车门,“这场戏我不想演了。”
那天晚上我进了书房打开保险柜,把三年间陆氏所有关联交易的财务副本、汇通百货背后那条隐蔽的资金暗线、还有陆廷深私账上几笔去向不明的款项记录,全部重新整理了一遍。
床头柜抽屉最底层压着一张纸,是我婚前就找律师拟好的离婚协议。落款日期空着,只等我把沈家当年被吞掉的那条产线证据链凑齐,就能填上去。
我没想到陆廷深比我先动了手。
就在三天前,他让财务总监以“合规审查”为由冻结了我在陆氏内部系统的所有权限。
今天这场董事会,是我用汇通百货百分之三十的股份作筹码临时争取来的。进去之前我已经猜到桌面上等着我的是什么。
无非是逼我签股权放弃书,然后体面地“和平离婚”。
但我给他们的,是他们绝对想不到的东西。
第二章. 反手
董事会开始前五分钟,周芸端着茶杯踱进来。
她扫了一眼座位安排,径直走到宋明薇旁边坐下,拍了拍对方的手背:“明薇啊,今天辛苦你特地跑一趟。廷深这孩子也是,自己家的事还要劳你帮忙参谋。”
宋明薇笑得温婉:“阿姨别这么说,陆氏和宋家现在深度合作,我理应到场。”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从我脸上掠过,停留不到半秒。那种轻飘飘的、带着施舍意味的打量,我在周芸脸上见过无数次。
陆廷深最后一个入席。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定制西装,袖扣是我去年送他的那对黑玛瑙。他落座后先看了宋明薇一眼,然后才转向我。
“人到齐了,开始吧。”他声音不大,会议室瞬间安静。
财务总监孙国栋站起来,手里拿着厚厚一沓文件,清了清嗓子:“沈总,按照陆氏集团内部合规管理办法,近期对子公司汇通百货的业务往来账目进行了交叉审计。审计过程中发现部分资金流向存在不透明操作,经董事会决议,建议暂停沈总的运营决策权限,待进一步核查。”
他把“建议”两个字咬得很轻,轻到在场所有人都听得出那不是建议。
我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看着他:“孙总监,汇通百货的财务数据从去年七月开始就一直由你部门直管,我连盖章都要走三层审批。资金流向不透明,你审计的是谁的账?”
孙国栋顿了一下,下意识看向陆廷深。
陆廷深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缓缓转着一支钢笔:“青瓷,审计流程是董事会集体决定,有问题你可以配合说明,不用在会议上质问财务人员。”
“配合说明?”我笑了一下,“我配合了三天,权限被锁,办公系统进不去,电脑被人搬走。这叫配合,还是叫清扫现场?”
周芸适时插嘴:“青瓷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家里的事非要拿到台面上说,多让外人看笑话。”
“妈,”我转头看她,“您刚才让宋小姐坐主位边上的时候,没觉得外人看笑话?”
周芸脸色一僵。
宋明薇轻轻按住周芸的手臂,冲我温声道:“青瓷姐,阿姨也是担心公司运营。我今天来纯属列席旁听,你别误会。”
陆廷深把笔往桌上一搁,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青瓷,”他连名带姓叫我的声音沉了两度,“协议我已经让法务拟好了。你手上汇通的股份按市价折算,另加南城那套公寓。签完字其余的事集团不再追究。”
会议室里几位元老股东面面相觑。其中一位姓陈的老先生皱着眉头想说点什么,被旁边的李副总用眼神摁住了。
我伸手拿起桌上的协议翻了翻。第三页第七款写得清清楚楚,“乙方自愿放弃陆氏集团关联公司一切权益,包括但不限于股权、分红、决策参与资格。”
“陆廷深,”我把协议合上,“你给我三年,我给陆氏挣了三点七个亿。汇通是我一手盘活的,城南仓库那笔供应链溢价是我谈下来的,你去年的境外融资方案也是我做的底稿。你今天拿市价折算,拿一套公寓打发我?”
“商业合作不存在施恩。”陆廷深说这话的时候面色如常,“汇通属于陆氏资产,你经手的业务有团队配合,不是我让你做你也不会有机会。”
宋明薇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嘴角的弧度若有若无。
我看着他那张脸,忽然觉得三年来的所有隐忍在这一刻变得极其滑稽。
“好。”我说。
我把协议放回桌上,从自己手边的牛皮纸档案袋里抽出第一份文件,推给孙国栋。
“孙总监,既然你审计了我的账,那我也让朋友帮我审计了一下陆氏总部近两年的关联交易。你说巧不巧,你部门经手的那笔对宏盛实业的预付采购款,走了七个中间账户最后落到了城南文旅项目的保证金池里。宏盛实业的法人代表姓宋,是宋小姐堂兄。”
孙国栋的脸肉眼可见地白了。
宋明薇手中的水杯顿住了。
陆廷深坐直了身体。
周芸还在状况外:“什么乱七八糟的,宏盛是谁?”
我没理她,又抽出第二份文件。
“陆总的个人账户去年十二月有一笔两千七百万的转账,备注写的是‘项目往来’。收款方是一家刚注册不到三个月的咨询公司,法人代表是……”我顿了顿,看着宋明薇,“宋小姐工作室的财务专员。”
宋明薇笑不出来了。
“这些钱从陆氏账上走的,走的是‘业务咨询费’科目。”我说,“咨询了什么呢?陆总和宋小姐在私人会所谈合作的时候谈出来的方案吗?”
陆廷深终于变了脸色。
他目光沉沉地盯着我,嗓音压得极低:“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你在查我的时候,我也在查你。”我把文件收回档案袋,动作不紧不慢,“陆总,公平交换。你让我签放弃书,我就把这些东西交给监管部门。你猜审计署的人进来之后,陆氏还能不能保住那个文旅项目的招牌?”
会议室彻底安静了。
李副总额头冒了一层细汗,陈老终于开口:“廷深啊,这事是不是有误会……”
周芸急了:“廷深你倒是说话!她手里那些东西是真是假?”
陆廷深看着我,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终于不再是冷淡和评估,他第一次用带了某种我读不透的情绪看我。
“沈青瓷,”他说,“你到底想怎样。”
我把离婚协议从档案袋最底层抽出来,推到他面前。
“签字。”我说,“汇通的股权我带走,城南仓库那条供应链的客户资源归我。我手上所有陆氏的财务副本当场销毁。”
“你做局?”陆廷深的声音发紧。
“我做不做局不重要,”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和他身边那个花容失色的宋明薇,“重要的是,你拿我当傻子的时候,我已经把你们的退路一条一条堵死了。”
“三天之内给我答复。”我拿起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
“对了,爷爷当初给我的那个婚戒,我放你书房抽屉里了。扔了还是留着,你随意。”
关门的时候我听见周芸尖声质问宋明薇“你到底让廷深挪了多少钱”,也听见陆廷深喝了一声“够了”。
我走出陆氏大厦,深秋的风灌进领口,指尖有点凉,但心里那口憋了三年的浊气终于散了大半。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我大学室友程砚发来的消息:“资料都发你邮箱了。对了,你爸今天又上牌桌了,你妈给我妈打电话借钱,我帮你挡了。”
我回:“谢谢。账上还有多少?”
程砚秒回:“够你拆了陆家再建一个。”
我笑了一下,推开路边咖啡店的门,点了一杯热美式。
三年前我用沈家最后一条产线换了一张进陆家的入场券。
三年后我要把我失去的东西,连本带利拿回来。
陆廷深以为我闹这一出是为了钱,为了权,为了泄愤。
他不知道。
我根本看不上陆家那点子家底。
我在等的从来就不是他的签字。
我在等他来求我的那一天。
第三章. 焦头烂额
第二天一早,陆氏集团内部群炸了。
先是财务总监孙国栋“因个人原因”提交辞呈,人事部连挽留流程都没走就批了。紧接着城南文旅项目的合作方宏盛实业发布了一则简短声明,说由于“内部战略调整”,暂停与陆氏的项目对接。
这两件事放在普通日子可能是巧合,但放在头天董事会刚散伙的第二天,全公司上下都在传“沈总把老板掀了”。
我那天睡到九点才醒,手机上有二十七个未接来电。
我爸打了六个,我妈打了九个,剩下的是陆家的陌生号码。一个都没接。
程砚在微信上给我发了份陆氏内部的匿名截图,有人在公司大群里发了句“孙总监走了下一个是谁”,三秒后被群主撤回,但手快的人已经存了。
我回她:“宏盛那边你安排的?”
程砚:“别瞎说,我什么都没安排。我就是给宋明薇堂兄打了个电话,说有人要查他们公司的跨境流水。他自个儿心虚关的。”
我笑了笑。
程砚是我在宾大读研时的室友,家里做进出口贸易的,人脉三教九流。当初她问我为什么要嫁进陆家那种门第,我说我需要一个能接触到核心资本的位置。她说行,你进去我在外面帮你兜着。
这三年我从陆家账上扒下来的东西,有一半是她找人帮我验证的。
我起床洗漱,换了身宽松的针织衫牛仔裤,去楼下吃了碗馄饨。手机在桌上震个不停,我按了静音,慢悠悠喝完最后一口汤才拿起来看。
这回是陆廷深。
他发了一条短信,就一句话:“见一面。”
我没回。
他又发:“沈青瓷,事情可以谈。”
我放下手机去结账。老板娘认识我,笑眯眯问今天不上班啊。我说辞职了。她哎哟一声说那正好,今天刚进了新鲜荠菜,包点馄饨带走?
我买了二斤生的拎回家,刚进门就看见门口杵着个人。
陆廷深。
他换了件黑色高领毛衣,外面罩着大衣,头发没像平时那样梳得一丝不苟,几缕落在额前。他就站在我家那扇老旧的防盗门前,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也不知道等了多久。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他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手机不接,我只好过来。”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程砚的房产,她用她表弟名字登记的,查了好久。”
我掏出钥匙开锁,没让他进门的意思:“有话这儿说。”
陆廷深看着我的眼睛:“宏盛的声明是你做的?”
“宏盛法人代表姓宋,是宋明薇堂兄。你不去问你白月光,跑来问我?”
“明薇和这事没关系。”他说得很快,快到几乎像条件反射。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陆廷深,你护人的时候真挺好看的。可惜你护错对象了。”
我把牛皮纸袋从他手里拿过来,翻开来是一份新的协议。我扫了两眼,大意是汇通股权归我,城南供应链客户资源拆分,陆氏另补一笔现金,条件是“所有相关文件原件即时销毁”。
“条件比昨天好多了,”我把协议折好塞回袋子里,“但我不签。”
陆廷深眉心蹙起来:“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昨天在董事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我当棋子踢开的时候,先问问我愿不愿意。”
他沉默了几秒。
楼道里很安静,隔壁邻居家的狗在挠门。声控灯又灭了,黑暗中他的声音传过来:“青瓷,我们结婚的时候说好的,各取所需。”
“对,各取所需。”我说,“我取完了,现在我要下桌。”
“汇通没有你不行。”
“那你昨天让人锁我权限的时候,想的是没有我怎么办吗?”
他不说话了。
我推开门进去,临关门的时候回头:“新的协议你自己留着。我说了三天,第三天我来找你。”
门关上之后我靠在玄关站了一会儿,低头看见自己手里还拎着那二斤荠菜馄饨,有点想笑。
陆廷深居然能查到我住哪儿,亲自上门送协议。
这说明他急了。
宏盛实业是城南文旅项目的关键合作方,宋明薇当初能拿下那块地的开发资格,靠的就是她堂兄手里那几条跨境供应链资源。宏盛一撤,陆氏投进去的三个亿等于被架在半空,后续工程进度、银行贷款展期、政府批文验收,全部要受影响。
最重要的是,董事会那帮元老不是瞎的。
昨天我在会上甩出来的财务副本虽然只露了冰山一角,但足够让他们对陆廷深的决策能力产生怀疑。如果陆家内部有人借机发难,他这个掌门人的位置未必坐得稳。
我当然知道他急。
但我还没打算收手。
下午程砚来找我,带了电脑和一摞打印好的资料。她盘腿坐我沙发上吃橘子,边吃边翻文件:“你让我查的陆廷深婚前那笔资产转移有眉目了。当年陆老爷子给他的那家贸易公司,注册资金走的是老爷子私账,但法人变更记录里有个叫周淮的人,你猜是谁?”
“周芸的侄子?”
“不对,是周芸前夫的儿子。”程砚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也就是说,陆廷深那家公司的原始注册资金,有一半是从周芸前夫那边划过来的。后来周芸嫁给陆老爷子,这笔钱被她包装成‘嫁妆’并进了陆家资产里。如果把这个链条拆开,陆廷深那家公司的实际控制权归属是有问题的。”
我接过资料翻了翻,嘴角扬起来。
“你怎么找到这个的?”
“那家贸易公司十年前注销了,但工商底档在区档案馆有电子备份。我表哥在档案馆上班,帮我调出来的。”程砚擦了擦手,“你打算怎么用?”
“不用。”我把资料收进抽屉,“暂时不用。”
“为什么?这不是核弹级的底牌?”
“核弹要炸在最疼的时候。”我说,“他现在只是疼,还没到跪。等他跪了,我再告诉他他脚下踩的地基本来就是烂的。”
程砚看了我两秒,竖起大拇指:“你真是个狠人。”
“彼此彼此。”
那天晚上我接到我妈的电话。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见:“青瓷啊,你爸说陆家托人来找他了,问咱们家什么态度。你爸说你的事他不管,让我来问你,你到底把陆廷深怎么了?”
“没怎么,”我说,“就是想离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妈吸了一下鼻子:“离就离吧。那个家我看你待着也不开心,早离早好。”
“妈,我爸那些账……”
“你别管他。”我妈声音忽然硬了,“他欠他的,你过你的。妈这些年忍够了,你离了婚妈也跟他离。”
我捏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行。”我说,“等我这边完事,我接你走。”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吹风,楼下夜市摊子的油烟味飘上来,掺着炒栗子的甜香。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是陆廷深的母亲周芸。
我没接。
她连发三条语音,点开第一条是她带着哭腔的声音:“青瓷你回来吧,妈那天说话不对,你回来咱们好好说。”
第二条:“廷深这孩子轴,但他心里有你的,你别冲动。”
第三条她声音稳了点儿:“你要是真走了,汇通那边那么多员工怎么办,你总不能看着他们失业吧?”
我把三条语音听完,一条没回。
周芸搬出员工来压我,说明陆家开始打感情牌了。可惜她不知道,汇通那帮中层主管有一半是我从猎头市场上挖来的,他们跟的是我,不是陆氏这个招牌。
第二天我没出门,在家把程砚带来的资料重新梳理了一遍。陆氏近三年的财务报表、重大投资决策记录、股东会决议底稿,我手上能用的东西已经凑齐了七成。
剩下的三成,我也不需要了。
因为我要的从来就不是把陆廷深送进去。我只是要他在彻底失去我之前,清清楚楚地认识到他失去了什么。
第三天早上八点,我化了淡妆,穿了件米白色羊毛大衣,盘了头发,准时出现在陆氏集团楼下。
前台小姑娘看见我愣了一下:“沈……沈总?”
“帮我通知陆总,我在他办公室等他。”
我径直上了顶层。走廊里遇到李副总,他看见我像见了鬼似的往旁边让了让:“沈总来了?陆总在开会,您稍等……”
“不急。”
我推开陆廷深办公室的门,在他那张真皮转椅上坐下来,面朝落地窗,看着底下车水马龙。
桌面上摆着两杯咖啡,一杯是他常喝的美式,一杯是加了双份奶的拿铁。
拿铁旁边压着一张便签,上面是他的字迹:“忘了问你现在喝什么,都买了。”
我拿起那杯拿铁抿了一口。温的,算好了时间。
这杯咖啡要是放在三个月前,我说不定会觉得他开窍了。
放在今天,我只觉得可笑。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门被推开了。
陆廷深走进来的时候领带松了一半,眼下有明显的青黑。他看到我坐在他的椅子上,脚步顿了一瞬,然后走过来在对面沙发上坐下。
“协议你看了。”
“看了。”
“条件不够可以再加。”
“陆廷深,”我把咖啡杯放下,“你给我加了条件,然后呢?我签字走人,你跟宋明薇双宿双飞,陆氏接着转?”
他嘴唇动了动:“我和明薇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不用跟我解释这个。”
“那你到底要什么。”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他。
他仰着头看我,瞳孔里映出我的影子。那张总是冷淡矜贵的脸上,头一次露出隐约的茫然和……某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我要你后悔。”我说,“后悔你当初娶我的时候没把我当个人看。后悔你这三年里每一次让我独坐末席。后悔你在董事会上连问都不问就让人锁我的权限。”
我弯下腰,凑近他的耳边,声音很轻。
“我要你跪下来求我的那天,亲口告诉我你知道错了。”
“在那之前,我不会签任何协议。”
第四章. 开局
从陆氏出来那天下午,我直接去了汇通百货。
陆廷深虽然锁了我的系统权限,但汇通的实际运营管理层大部分是我的人。运营总监林璐在门口等我,看见我下车就迎上来:“沈总,陆氏昨天发了一封内部邮件,说您的职务调整已进入流程,让各子公司配合财务交接。”
“别理。”我边往里走边说,“告诉他们流程没走完之前我是合法负责人。会议室有人吗?”
“几个部门主管都在,等着您呢。”
我进了汇通的小会议室,里面坐了六个人。招商部、运营部、财务部、市场部、人事部、物流部,各部门负责人全到齐了。
“废话不多说,”我把大衣脱了挂在椅背上,“陆氏要动汇通,汇通不能坐等被拆。两个选择:一,你们留在陆氏体系下等新的空降班子来接管;二,跟着我干,我独立出去重新注册公司,汇通的核心团队和供应商资源我全带走。”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招商部主管老周第一个开口:“沈总,我跟你。”
“我也是。”
“我跟。”
“算我一个。”
六个人没有一个犹豫的。老周笑着说:“我们这帮人全是您一手招进来的,您走了换个老板来,我们就是后娘养的。陆氏总部的派头咱们见识过,不伺候了。”
林璐拿出手机:“我刚才联系了城南仓库那几家核心供应商,他们也放话了,汇通换人就换供应商。”
我点了点头:“行。那接下来我说分工。老周你负责供应商端,林璐你梳理客户数据,财务那边的固定资产清单这几天全部备份出来。注册新公司的事我来办,资金不用愁。”
散会之后林璐跟着我进了办公室,关上门压低声音:“沈总,有一件事。陆廷深今天早上让法务部发了一份函给汇通的房东,说要终止租赁合同。”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要用物业逼我?”
“汇通这个商场是租的,租约签的是陆氏主体。如果陆氏单方面终止,我们这边的实际经营场所就没了。”
“合同里有没有约定违约金条款?”
“有,终止方支付相当于半年租金的违约金。”
“那就让他付。”我说,“他以为我会因为没地方待就低头?我巴不得他毁约。新公司的选址我早就看好了,城南那个新开的商业综合体,之前招商时找过我。”
林璐松了口气:“那就好。我真怕您被他这一手卡住。”
“他卡不住我,”我打开电脑,“他越急说明他越慌。宏盛那边撤了,文旅项目停摆,董事会那帮人不可能不问责。他现在做这些动作是在到处灭火,顾不上火烧到我这儿来的时候,我已经砌好新的灶台了。”
晚上我回了自己租的公寓,程砚已经在了。她蹲在茶几前吃外卖,旁边放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工商注册的界面。
“公司名字想好了?”她头也不抬。
“想好了。”我说,“叫青瓷商贸。”
“直接用自己的名字?”
“我挣的钱,凭什么不能冠我的姓。”
程砚竖起大拇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一顿敲:“经营范围写全了吧,我给你填了日用百货、供应链管理、商业咨询,再加个文化传播。”
“够用。”
“注册资金打算放多少?”
“五百万。先走我自己的账户。”
程砚回头看我:“你三年攒了这么多?”
“汇通业绩提成、城南仓库那笔溢价我拿了分成、外加当初沈家那条产线被陆廷深吃进去之后他给我补了对价。我不乱花钱,存得住。”
“行。”程砚转回去继续填表,“那你那位前夫知道了不得气死。他以为掐了陆氏的权限你就断了粮,结果你自己攒了一口锅。”
“他从来不关心我到底有多少钱。”我坐到沙发上,拆了双筷子夹了块糖醋排骨,“他连我喜欢吃什么都记不住。”
“你确定?”程砚忽然转过来,“我今天在汇通楼下看到他了,他在停车场转了一圈又走了,没上楼。”
“来视察?”
“不像。他车窗半开着,脸上表情挺茫然的,就那种找不着东西的感觉。”
我没接话,低头扒饭。
程砚看我不说话也没追问,继续敲她的注册信息。
吃完晚饭我送她下楼,回来的时候发现玄关地上塞了一张便签。不知什么时候被人从门缝底下推进来的,上面只写了一行字,是陆廷深的笔迹:
“今天那杯咖啡,我等你来的时候换了三遍。”
我把便签翻了个面,背面空白的。
想了想,还是没扔,压在茶几底下。
第二天我正跟林璐视频连线讨论新公司供应商对接方案,手机弹出陌生来电。我点了接听,对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是沈青瓷沈总吗?”
“哪位。”
“我是陆氏集团独立董事刘启明。关于上周董事会的情况,几位独立董事想跟您私下聊一聊。您看方不方便今天下午吃个茶?”
独立董事。
我靠到椅背上:“刘总客气,您说地方。”
“汇丰楼,下午三点。就我和陈老两位,没别人。”
“好,我准时到。”
挂了电话我搁下笔想了一会儿。独立董事单独约见,说明陆氏内部对陆廷深的信任已经出现了裂痕。陆家在董事会占四个席位不假,但独立董事虽然不控股,他们的意见在重大决策上能影响中小股东和外部投资机构的信心。
陆廷深现在最怕的就是动摇外部信心。
下午我提前十分钟到了汇丰楼,刘启明和陈老已经在包间里等着了。茶已经泡好,陈老看见我进来起身帮我拉了拉椅子:“沈总来了,坐。”
“两位客气。”我落座,也没寒暄,“有话直说吧。”
刘启明跟陈老对视一眼,推过来一份文件:“这是宏盛撤资之后,几位独立董事联合起草的提案。建议对陆氏集团近两年重大投资项目的决策流程进行内部审查,同时重新评估首席执行官的权限边界。”
我翻了翻提案,抬头看他们:“这份提案拿到董事会上,陆廷深能同意?”
“所以需要您帮忙。”陈老语气缓得很,“我们想知道你手上那份财务副本里的内容,能不能以‘非诉讼途径’的方式提供给独立董事委员会作参考。我们只做内部分析,不外传。”
我放下文件:“两位,你们是想借我的手制衡陆廷深。”
刘启明笑了一下:“沈总是聪明人。陆氏这么多年姓陆不假,但一个公司如果只围着一个人转,风险太大了。宏盛这件事暴露出来的问题不光是项目停滞,还有……”
“还有他为了一个外人动了公账的钱。”
陈老点点头:“陆家私事我们不便多问,但公司资产流失是实打实的。”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陆氏独立董事来拉我入局,想用我手里的证据压住陆廷深的决策权。如果我把东西给他们,陆廷深在公司内部的掌控力会被进一步削弱,对我单飞来说当然是好事。
但我不能这么轻易就递出去。
“资料我可以给。”我说,“但我要两个条件。”
“您说。”
“第一,汇通百货的员工劳动关系转移,陆氏不得设置障碍。我注册新公司后这些人要从陆氏体系里正常离职,不能卡赔偿金和竞业限制。”
“合理。”刘启明点头。
“第二,”我放下茶杯,“审查流程走到哪个阶段、内部结论是什么,我要求同步知情。我不能把东西给了之后就变成局外人。”
陈老沉吟了一下:“可以。独立董事委员会这边我负责对接,所有信息跟你同步。”
“那就没问题了。”我起身,“资料我整理好后发到两位邮箱。这份提案,”我把文件推回去,“我没看过。”
两人笑了笑,也站了起来。陈老拍了拍我的肩膀:“沈总年纪轻轻做事这么周全,当年老爷子没看错人。只是廷深那孩子,性子太傲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告辞出来。
下了楼才发现天阴了,空气里裹着潮湿的凉意。我站在路边等车,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陆廷深发来的。
“你在汇丰楼见了刘启明和陈建邦。”
我没回。
他又发:“他们想撬我的底。沈青瓷,你站哪边?”
我看着屏幕上那行字,风灌进领口吹得鼻尖发凉。指尖在键盘上悬了一会儿,慢慢打出几个字:
“我站我自己。”
发出去之后把手机揣回兜里,抬手拦了辆出租。
车开出去没多远,后视镜里我看见一辆黑色奔驰从汇丰楼停车场转出来,不紧不慢地跟在我后面。
车牌号我认得。
陆廷深的车。
第五章. 拿捏
那天之后的日子突然变得很忙。
新公司注册的事程砚在跑,我集中精力处理供应商和客户的转移对接。老周那边反馈说城南几个核心供应商已经口头承诺跟过来,但有一家做高端进口家居的代理商犹豫了,说跟陆氏签了三年排他协议。
“排他协议签的是汇通这个平台还是陆氏主体?”我电话里问。
“签的是汇通。”老周说,“合同里有条款,如果平台运营方变更,协议自动终止。”
“那就没问题。你约他们负责人吃顿饭,把合同条款挑明给他们看。另外告诉他们,新公司首年的渠道费率比陆氏时期低五个点。这笔钱让出来换他们优先供应权,不亏。”
老周应了,又压低声音:“沈总,还有一事。陆廷深昨天让人来仓库盘点库存了,说要核对汇通的固定资产账目。”
“让他盘。账面和实物早在我被他锁权限之前就对过了,差不了。他这是在找由头卡我,不用管,该配合配合。”
挂了电话我瘫在办公椅上转了半圈,忽然注意到窗外楼下停着那辆黑色奔驰。
一连三天了。
陆廷深每天都会出现在我家楼下或者新公司临时办公点的附近,不靠近不上来,就停在那儿,有时候车窗半开着,有时候全关着。
程砚说这叫“跟踪式忏悔”,我说这叫“监视式焦虑”。
第四天下午我从临时办公室出来,终于没忍住走过去敲了敲他的车窗。
玻璃降下来,陆廷深侧过脸看我。他瘦了一圈,下巴上胡茬没刮干净,那双眼睛还是深沉的,但眼睑底下泛着青。
“你在这儿停了四天,有事说事。”
他顿了一下:“你新公司选址在城南那个综合体。”
“消息挺灵通。”
“那块地是陆氏前年竞标过的,后来流标了。你现在进场,开发商的要价不会低。”
“我有钱。”
他看了我两秒:“你可以用陆氏的资源。”
我笑出声:“你让我用陆氏资源来对付你?”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握紧又松开,“我是说……汇通那些人跟着你走,前期过渡资金压力大,我可以帮你垫。”
“陆廷深,”我弯下腰凑近车窗,“你到底是来谈离婚的,还是来给我送钱的?”
他喉结动了一下:“我那天在董事会上……”
“别提那天了。”我直起身退开半步,“你回去告诉周芸阿姨,别让她再给我妈打电话了。我妈心脏不好,经不起她哭诉。”
“我妈她……”
“她说什么我都不会改主意的。”
我转身要走,他在车里喊了一声:“青瓷。”
我停下,没回头。
“你那天说让我后悔,我已经后悔了。”
风吹过来把我额前的碎发拂到一边,我站了几秒钟。
“后悔太轻了。”我说,“陆廷深,你欠我的不是后悔两个字能填平的。”
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别停我楼下了,影响邻居遛狗。”
他没说话,但第二天那辆奔驰确实没再出现。
我以为他终于消停了。
结果第三天早上,林璐打电话来,语气古怪:“沈总,陆总来汇通巡店了。”
“什么?”
“就一个人,穿便装,从一楼逛到五楼,在童装区站了十五分钟。导购说他还问了某品牌这个季度的上新频率。”
我捏着手机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汇通百货是陆氏旗下资产不假,陆廷深作为集团老板来巡店,理论上没毛病。但他三年里从没踏进过汇通一步,当年汇通开业剪彩他都没来,理由是“时间排不开”。
现在他逛童装区。
“他走了?”我问。
“走了。临走路过办公区,在您原来的办公室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前台问他有没有指示,他摇头。”
我挂了电话,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翻涌了一下,又被我摁了回去。
陆廷深这个人,傲了三十几年。他可以用钱用权用手段去摆平任何事,唯独不会低头。现在他的低头方式古怪又笨拙,巡店、送咖啡、站楼下、帮忙垫资,每一件都像在说“我不知道怎么对你好,但我想试试”。
可惜他试得太晚了。
我搬去新公司临时办公点那天,收到了一个快递。打开来是个鞋盒,里面装着一双羊皮平底鞋,码数是我穿的,牌子是我平时买的那家。盒子里没有卡片也没有便签。
但我认得那个快递单上的寄件地址,是陆氏总部的收发室。
我把鞋拿出来看了看,放回盒子里,塞到办公桌最下面那层抽屉。
程砚来的时候我正对着电脑写新公司的供应商管理制度,她探头看了一眼那个鞋盒,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想收就收呗,又不代表原谅。”
“我没打算收。”我把抽屉推上。
“那你放那么整齐。”
我懒得理她,继续敲键盘。
下午刘启明发来邮件,说独立董事委员会已经开了第一次内部沟通会,结论是建议对宏盛项目进行专项审计,由第三方机构介入。邮件末尾附了一句:“陆总在会议上情绪比较克制,但散会后在办公室摔了一只茶杯。”
我看了那句,没什么表情地关掉了页面。
摔杯子说明他开始失控了。一个从来不在人前失态的人开始摔东西,说明他心乱了。
而一个心乱了的陆廷深,对我来说才是最好拿捏的。
晚上我回了趟家,我妈正坐在客厅看电视。她见我进门先看了一眼我的脸色,然后小心地问:“吃了吗?”
“吃过了。我爸呢?”
“又出去打了。他说今天手气好,要翻本。”
我没接话,去厨房倒了杯水。我妈跟过来,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青瓷,那个陆家太太今天又打电话了,说想约我喝茶。我没去。”
“别去。”
“她说廷深最近状态不好,连轴转还瘦了,说你们俩闹成这样她当妈的心里难受……”
“妈,”我转过身,“三年了,她什么时候把你当亲家看过?现在我掀了桌子她才想起来难受,晚不晚?”
我妈低下头:“我就是觉得……廷深那孩子看着也不像是没良心的。他当初娶你虽然是为了老爷子,但这几年家里的事他也没亏待咱们。你爸那几笔债,是不是他私底下帮还的?”
我手里的水杯顿住了:“什么债?”
“去年年底你爸在外头又欠了二十来万,要债的堵到门口,后来忽然没了动静。我以为是人家算了,前几天陆家太太打电话的时候顺嘴提了一句,说廷深让人处理的……”
我放下杯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陆廷深还过我爸的赌债。这件事他从来没提过,我也完全不知道。
“妈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我……我不想让你觉得妈拿人手短,再说那时候你们俩过得也还行……”
还行。
我把那两个字在舌尖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我妈不知道,那段时间陆廷深已经三个多月没回过主卧了。他在外面做什么我不管,但回家之后连招呼都不打的日子就是从去年年底开始的。
他还债也许是出于维持表面体面的考虑,也许是看在老爷子的面子上,但绝对不可能是因为在乎我。
我不允许自己往那个方向想。
那天晚上我失眠到两点,翻来覆去脑海里总晃过陆廷深在车里那张瘦了一圈的脸。
手机亮了,凌晨一点四十七分,陆廷深的微信消息。
“沈青瓷,你当年跟我结婚的时候,有过一点点喜欢我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把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
但我一晚上没睡着。
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去了新公司,程砚看见我的脸色啧啧两声:“怎么了这是?”
“没睡好。”
“别是某人半夜发消息了吧?”
我瞪了她一眼。
她举起双手投降,转身去泡咖啡。走到茶水间门口又探回头:“对了,宋明薇今天上午来找你了,在前台等了半小时。我说你不在,她留了张名片。”
“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就留了张名片。”程砚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烫金卡片扔过来,“但是我让人查了一下,宋家那边最近在跟港城一家开发商谈并购,资金吃紧。她来找你,八成跟宏盛撤资有关。”
我把那张名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沈小姐有空的话,聊聊陆家的事,对你也有好处。”
我把名片扔进碎纸机。
“她来也不见。她当我是她跟陆廷深之间的感情调解员?”
“可真不见?”程砚端着咖啡过来,“她手里说不定有陆家别的料。”
“她手里的料能给我的,我都能自己查到。”我说,“她来无非是想用陆廷深的消息换我手里的证据闭嘴。我不需要跟她交换,我要的是陆廷深亲自把欠我的东西交到我手上。”
第六章. 尘埃未定
新公司青瓷商贸正式注册那天,我在工商局门口拍了一张营业执照的照片发朋友圈。配文两个字:开工。
点赞的人里有林璐老周他们,有程砚,还有一些旧同事。陆廷深的头像出现在浏览记录里,但没点赞,也没评论。
我盯着那个浏览记录看了两秒,锁了屏。
开业第一周忙得脚不沾地。供应商对接、人员入职手续、新办公场地装修收尾、客户通知函,每件事都需要我拍板。林璐说我整个人瘦了一圈,让我按时吃饭。我说等你把城南那几家进口家居的代理合同签下来我就吃。
她第三天就把合同拍在我桌上,得意地挑眉。
“排他协议的事摆平了?”
“摆平了。那家代理商老板是个爽快人,他说跟陆氏合作的时候受够了总部那边层层审批,早就想换人了。”
我翻了翻合同条款,确认无误后签了字。
“干得漂亮。”
“还有一桩事,”林璐压低声音,“汇通那边今天收到陆氏总部通知,说要关掉四楼的儿童游乐区。”
我手上的笔一顿:“为什么?”
“说是坪效低,改招商用。”
“儿童游乐区那块场地当初是商场引流的核心配套,儿童区旁边的母婴用品、童装玩具连带消费占了四楼营业额的大半。拆了游乐区等于砍掉整个四楼的客流引擎。”
“所以我来问你,要不要跟陆氏那边沟通?”
我想了想:“不用沟通。你给陆氏总部发一封函,以汇通管理团队的名义附一份客流评估报告,指出拆游乐区对整体营收的影响。如果总部坚持要改,请他们书面确认决策依据并承担预期损失。”
林璐眼睛一亮:“堵他的嘴。”
“对。他要拆就让他拆,但责任得落在他自己头上。独立董事那边正在查他的决策流程,这时候再添一笔损失,他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后果。”
林璐兴冲冲去发函了。
我一个人坐在新办公室的落地窗前发了会儿呆。窗外的城南综合体还在招商阶段,底商开了几家咖啡馆和便利店,人流量稀稀落落的。
但我选的这个位置对面就是地铁站出口,商场内部动线规划合理,未来客流量只要起来,租金回报率不会差。
当初竞标这块地的时候陆氏流标,是评估团队认为城南商圈成熟周期太长。但他们没想到的是,市政规划下一条地铁线年底就要通到这儿。
陆廷深的团队没有押对时间节点。
我押对了。
晚上回到家,门口又出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跟之前那些不同,这个信封上没写任何字,就放在门垫下面。
我拿起来拆开,里面是一份手写的文件。陆廷深的字迹,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标题是“补充协议草稿”,内容大致写了三条:
一、汇通百货现有员工若自愿离职,陆氏集团不设竞业限制,不扣押离职赔偿金。
二、沈青瓷于婚姻存续期间经手的供应链客户关系,陆氏放弃追索权。
三、陆氏集团将位于城南新城的一处物业(建筑面积约六百平方米)以市价七折转让给沈青瓷个人,用作新公司经营场所。
落款处没签字,但下面附了一行小字:
“这是我目前能给你的全部。剩下的,我慢慢还。”
我把那份手写文件读了三遍。
第三条那条物业,我知道是哪一间。城南新城C座二楼,正对着地铁出口,是陆氏早年低价购入的闲置资产,市价七折算下来比我现在租的临时办公点贵不了多少,但地理位置和硬件条件要好出一大截。
他这是用真金白银在“补偿”。
但补偿和后悔是两回事。
我把文件原样折好放回信封里,压在茶几底下那沓资料的最上面。没有回应。
第二天早上陆廷深给我发了条短信:“协议看到了?”
我回:“看到了。”
“条件行不行?”
“第三条你七折卖给我,董事会能同意?”
“那处物业是我个人名下资产,走不了董事会。”
我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
个人名下资产。
他跟我的婚姻是婚前财产协议制,婚后除了赠与我的干股和汇通的运营权,他名下的不动产、投资、基金跟我一毛钱关系都没有。他现在愿意拿自己的东西出来折价给我,这份让步比陆氏体系里的任何条款都要重。
“你为什么这么做?”我打过去。
他接得很快:“什么为什么。”
“这不是商业谈判了,陆廷深。”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比平时低沉:“沈青瓷,我问你那个问题你还没回答我。当年你嫁给我的时候,有过一点点喜欢我吗?”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他沉默了几秒:“我这么做是因为我想让你留下。”
“留下什么?”
“留下……让我有机会重新来。”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风从纱窗缝隙钻进来吹得窗帘翻卷。楼下有小孩在追逐打闹,笑声一阵一阵飘上来。
“陆廷深,”我说,“你知道我这三年在陆家是怎么过的吗?”
“你妈让我坐末席的时候,你没吭声。宋明薇来家里吃饭的时候,你让她坐主位边上。公司所有人喊我少奶奶的时候,你从来没纠正过他们说我是你的妻子。你叫我沈青瓷,连名带姓,跟叫一个下属没区别。”
“我……”
“你现在说你后悔,你拿一处物业来填,你觉得这三年就能一笔勾销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的声音很紧,“我知道不够。我知道远远不够。但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证明……”
“证明什么?证明你爱过我?”
他没说话。
我深吸了一口气:“陆廷深,我希望你搞清楚一件事。我现在做的一切,单飞、开公司、带走汇通团队,不是为了逼你说一句爱我。我是为了我自己。三年前我嫁给你的时候是沈家的女儿,三年后我离开你的时候是沈青瓷本人。”
“我知道。”他说,“我就是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才发现我以前瞎了。”
我眼眶忽然热了一下。
没让他听见,我说:“协议我收着,但我暂时不会签。你不用再送东西来了,我新公司的地址你也别查了。”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我想当面跟你说清楚一些事。”
“再说吧。”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风把脸吹得冰凉,手心里的手机屏幕灭了又亮,是他发来的一条新消息。
“行。我等你。多久都等。”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进屋关上了阳台门。
晚上程砚来送新公司的宣传册样稿,进门就看见茶几上堆了一摞信封文件,她饶有兴趣地翻了翻最上面那份手写补充协议,吹了声口哨。
“城南C座?他知道那是地铁口要通的位置吗?”
“那是他个人资产。”
“他还真是下了血本啊。”程砚把协议放回去,看我的眼神带着探究,“你打算怎么着?”
“什么怎么着。”
“接受还是不接受。”
“我接受他的条件,不代表我接受他这个人。”我说,“生意归生意,感情归感情。”
“这话你说出来自己信吗?”
我没吭声。
她也没再追问,坐下来帮我翻宣传册样稿,翻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其实我觉得他不是不爱你,他是不会爱。这种男人被惯坏了,什么都要等失去了才知道疼。”
“疼了又怎样。”我说,“我又不是止疼药。”
程砚哈哈大笑:“行行行,你是止痛药本药。”
我俩闹了一会儿,她走了。我洗漱完躺到床上,手机搁在枕头边一直静悄悄的。
陆廷深今天没有再发消息来。
我翻了翻身,闭上眼。
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些碎片。三年前婚礼上他替我挡酒时微微侧过的肩膀,去年冬天我加班到深夜他从书房路过门口停了两秒的背影,还有更久远一点的、我第一次来陆家时他站在台阶上低头看我那一眼。
那一眼里我以为是冷淡。
现在回想,也许还有别的。
但不管是什么,都太迟了。
也或许不迟。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在等的那个时机还没到。等我把新公司稳稳当当地立起来,等我真正站在跟他平起平坐、甚至更高的位置上的时候,那时候如果我还有心情听他说一句话,再说吧。
凌晨一点,我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之前,手机屏幕亮了。
一条来自陆廷深的短信,三个字:
“晚安,沈青瓷。”
我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翻了个身,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弯了一下。
【上集完】点击作者头像进主页查看下集!!!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切勿与现实关联;图片为AI生成与内容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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