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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了7年副手,市委书记高升却没看我一眼,次日省委来电:新部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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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了7年副手,市委书记高升却没看我一眼,次日省委来电:新部长

市委大院里的梧桐叶落了一地,副手老陈默默收拾着办公室。七年来他守着这个位置,从青丝到白发,却在书记高升那天连一个正眼都没得到。当所有人以为他会被调去闲职时,省委组织部的电话却让整个市委炸了锅——新部长,居然是他。

楔子

深秋的江城市委大院,梧桐叶黄了又落,落了又扫。陈建国坐在自己那间背阴的办公室里,能听见隔壁收拾东西的动静——纸箱被胶带封住的刺啦声,书册被重重扔进箱底的闷响,还有时不时传来的电话铃声与道贺声。

有人在笑,声音穿过薄薄的隔墙,像针一样扎进耳膜。

省委的调令上午就到了,周明义要升任省发改委主任,副部级,整个江城官场都沸腾了。走廊里人来人往,都是去书记办公室道喜的。陈建国的门开着,却始终没有人进来坐一坐,哪怕是路过时探头招呼一声。

七年了,他跟着周明义整整七年。从城东工业园区的规划落地,到去年那场百年不遇的洪水中的应急指挥,哪一件不是他陈建国在背后撑着?可周明义走的时候,连看都没往他这间办公室看一眼。道别的话,还是通过秘书小刘传过来的:“陈部长,周书记说感谢你这些年的配合,以后常联系。”

配合。陈建国苦笑,原来他在周明义眼里,只是个“配合”的。

墙上的挂钟指向下午四点,该下班了。陈建国站起来,去关窗户。目光越过院子,正好看见周明义的车队缓缓驶出市委大门——黑色奥迪被几辆越野车簇拥着,像一支凯旋的军队。车没停,甚至没减速。

而他,明天还不知道被发配到哪个闲职上去。有人私下跟他说,可能要调他去政协,或者去科协养老。五十二岁了,仕途基本到头。陈建国呼出一口浊气,正打算关灯锁门,桌上的座机突然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区号是省城的。省委组织部的电话,在下班前的最后一分钟打了进来。

“喂,请问是陈建国同志吗?我是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的刘处长。根据省委常委会研究决定,拟由你担任江城市委常委、组织部长,公示期七天……”

电话里的声音还在继续,陈建国却觉得整个世界突然安静了。窗外的秋风停了,隔壁的喧闹也消失了,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擂鼓一样响在胸腔里。

他攥紧了听筒,指节发白。

七年副手,一朝正位。而那个临别都没正眼瞧他的周明义,此刻应该还在去省城的高速公路上,对这一切浑然不知。

第一章

八年前,陈建国从省城调来江城时,正是周明义最需要帮手的时候。彼时的江城市委班子青黄不接,几个副书记要么临近退休,要么能力平平,周明义作为新任市委书记,急需一个靠得住的人来抓组织人事。

陈建国的履历漂亮——在省里干过十年组织工作,政策水平高,办事稳重,最关键的是没有派系背景,干净得像张白纸。周明义一眼就相中了他,点名叫他来当组织部长。

“建国啊,江城的发展,组织保障是关键。你来了,我就能腾出手抓经济建设了。”周明义第一次在办公室见他时,拍着他的肩膀说了这么一句。那时的周明义神采奕奕,目光里全是干事创业的劲头。

陈建国是感恩的。他从基层一步步干上来,知道被一把手器重意味着什么。到了江城后,他几乎把自己钉在了组织部。白天调研班子运行情况,晚上研究干部政策文件,周末还要去各县区走访摸底。他的妻子李素梅曾抱怨:“你在省城的时候好歹周末能陪陪孩子,现在倒好,一个月能回来吃两顿饭就不错了。”

陈建国总是笑笑:“再等等,等周书记把江城的局面打开了,我就轻松了。”

这一等就是七年。

七年间,周明义确实打开了局面。江城的GDP翻了两番,城南高新区拔地而起,城东的工业园成了全省标杆。周明义从“周书记”变成了“周老板”,在江城说一不二。常委会上,只要他定的事,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陈建国在背后做了多少事?提拔了一批敢闯敢干的年轻干部,为各局委办配齐了强有力的班子,处理了好几起干部违纪的棘手案子,把江城的政治生态整饬得清朗有序。这些事周明义都知道,每次大会小会上都要点名表扬陈建国:“咱们的组织部长有水平,有担当。”

可表扬归表扬,到了动真格的时候,陈建国始终差那么一口气。

第一年是“再等等”,第二年是“明年再说”,第三年周明义说“建国你资历还浅,先在部长位子上再干一任”。第四年,市委班子换届,组织部长的位置空出来给省里下来的一个年轻干部,陈建国被平调去当了宣传部长。虽说都是市委常委,可谁都知道,宣传部长和组织部长分量不一样。

陈建国没说什么。周明义专门找他谈了话,说这是临时的安排,等机会合适了再把他调回来。陈建国点头:“我服从组织安排。”

第五年,那个年轻的组织部长出了问题,被双规了。所有人都以为陈建国要回去了,周明义却从外地调来了一个陌生的面孔。陈建国依然没说什么,继续在宣传部长位置上勤勤恳恳地干着。那一年,江城的对外宣传工作全省排名第一,陈建国还因此上了省里的表彰名单。

第六年,周明义在一次酒后拍着陈建国的肩膀说:“建国,你是我的定海神针。这些年委屈你了,等我走的时候,一定把你安排妥当。”

第七年,周明义真的走了,却连“安排妥当”这四个字都没兑现。

其实周明义临走前三个月,省里就有风声传出来,说是要动一动了。那时候江城的干部们已经开始活动了,请客的请客,送礼的送礼,连一些乡镇的书记都跑来找关系,想去个好地方。只有陈建国,每天照常上班下班,该调研调研,该开会开会,好像这一切都跟他没关系。

李素梅急了:“你就不能去找找周书记?哪怕递句话也行啊。”

陈建国摇头:“组织上的事,不是靠找关系能解决的。”

“你呀,就是太老实了。”李素梅叹气,“老陈,你在副职上干了七年,眼看着就要被人一脚踢开了,难道就不想想后路?”

陈建国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是个党员,组织让我干啥我就干啥。要是真把我调去闲职,我也认了。”

李素梅气得几天没跟他说话。

而如今,周明义走了,连个招呼都没打。陈建国收拾着办公室里的私人物品,一本《组织工作手册》从抽屉里滑出来,那是他刚来江城时买的,扉页上还写着日期。书页已经翻得发毛了,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批注。

他正准备把书放回纸箱,电话响了。

省委组织部的那个电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江城的暮色。陈建国握着听筒,听见电话那头的刘处长继续说:“陈建国同志,如果你没有异议,明天上午省委组织部会派人到江城宣布任命。请你做好准备。”

陈建国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干涩的声音:“……我服从组织安排。”

挂了电话,他在黑暗的办公室里站了很久。窗外,市委大院的灯一盏盏亮了起来,像缀在暮色里的珍珠。远处有人还在议论周明义的高升,声音隐约飘过来:“周书记这回可算是熬出头了……”

陈建国缓缓坐回椅子上,目光落在办公桌角的那盆绿萝上——七年了,这盆绿萝跟着他从组织部搬到宣传部,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此刻,它在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缕天光里安静地舒展着叶片,浑然不知主人刚刚经历了一场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

陈建国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绿萝的叶子。忽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陈部长,还没走呢?”是办公室的小王,探头进来,“我刚才看见您办公室灯亮着,还以为您忘关灯了。”

陈建国收回手,平静地说:“正要走。”

小王“哦”了一声,目光扫过他桌上半满的纸箱,欲言又止。

陈建国站起来,把电话放好,关了台灯,拿起外套:“走吧,一起下班。”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静悄悄的。隔壁书记办公室的门已经锁了,门缝里透出一线黑暗。陈建国经过那扇门前,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他没有回头。

小王跟在后面,小声说:“陈部长,我听说……明天省里要来人,好像是宣布人事的。”

“嗯。”陈建国应了一声。

“您知道是谁吗?”小王小心翼翼地问。

陈建国的脚步停了一瞬。他回过头,看着小王年轻的脸,忽然笑了笑:“明天就知道了。”

夜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陈建国拉紧了外套的领子,大步走出了市委大楼。远处,江城的万家灯火正在次第亮起,像一条温暖的长河,流向看不见的远方。

他不知道明天等待他的是什么。但此刻,他忽然觉得,这七年,值了。

第二章

那一夜,陈建国几乎没怎么睡。

回到家的时候,李素梅正在厨房里热菜——知道他今天收拾办公室,特意做了他爱吃的红烧排骨。可陈建国坐在饭桌前,筷子夹起一块排骨,却半天没往嘴里送。

“怎么了?”李素梅察觉到他的异样,“周书记走了,心里不是滋味?”

陈建国摇头,放下筷子:“素梅,今天省委组织部来电话了。”

李素梅手里的汤勺顿住了:“……说什么?”

“说让我当组织部长。”

“哐当”一声,汤勺掉进了锅里。李素梅愣了足足有五秒钟,然后猛地转过身来:“你说什么?组织部长?就是……就是你原来那个位置?”

陈建国点头:“是,任前公示七天,明天省里来人宣布。”

李素梅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快步走过来,在陈建国身边坐下,声音有些发颤:“老陈,这是真的?你没听错?”

“没听错。”陈建国握住她的手,“只是公示期还没过,现在说这些还太早。”

“什么叫太早!”李素梅反手攥紧了他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七年了,老陈,你知道这七年我是怎么过的吗?每次别人问‘你家老陈什么时候能扶正’,我都只能笑着说‘组织上自有安排’。去年同学聚会,人家老公不是升了就是调了好单位,就你还在原地踏步,我嘴上说不在意,心里能好受吗?”

陈建国看着妻子眼角已经出现的细纹,心里涌上一阵酸楚。李素梅年轻时是省歌舞团的台柱子,跟了他之后,为了照顾家庭放弃了舞台。这些年他在江城埋头工作,家里的事全是她一个人在操持——孩子上学、老人看病、柴米油盐,她从没让他操过心。

“素梅,这些年委屈你了。”陈建国说。

李素梅抹了把眼睛,笑了:“委屈什么,你这不是熬出来了嘛。来,吃饭,菜都凉了。”

可陈建国哪里吃得下。他满脑子都是白天那个电话,还有周明义车队驶出市委大院的画面。他心里有个疑问一直盘旋着:这个任命,周明义知不知道?或者说,是不是周明义临走前提了他?

按照常理,市委书记离任前确实有推荐继任者的权力。周明义如果真想在临走前“安排妥当”,完全可以向省委推荐他。可周明义走的时候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这又怎么解释?

陈建国想了半宿没想通。第二天一早,他照常到了市委大院。

今天的市委大院气氛明显不同。门口停着两辆省城的牌照车,办公楼里比平时多了很多匆匆走动的人。陈建国刚进大厅,就碰见了市委副书记赵洪波。

赵洪波五十出头,在市委班子里的资历比陈建国还老。他跟陈建国的关系不咸不淡,既没有走得特别近,也没有明显的矛盾。但此刻,赵洪波看见陈建国,眼神明显闪了一下。

“老陈,来了?”赵洪波主动打招呼,脸上挂着一种奇怪的笑容,“听说省里来人宣布组织部长了,你知道是谁吗?”

陈建国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还没接到正式通知。”

赵洪波“哦”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那咱们一起去会议室?”

会议室在三楼。陈建国和赵洪波一起上去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站了不少人。几个局委办的一把手都在,看见陈建国来了,有人点头致意,有人目光闪烁。陈建国注意到,这些人看他的眼神跟昨天不一样了——多了几分打量,几分揣测,还有几分不可置信。

会议室的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是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的刘处长。旁边还坐着两个年轻干部,拿着文件夹在低声交谈。

陈建国走进去的时候,刘处长抬头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九点整,会议开始。刘处长宣读了省委的任命文件——经省委常委会研究决定,陈建国同志任江城市委委员、常委、组织部长。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带头鼓掌,掌声稀稀落落地响起来。陈建国看见赵洪波的脸色变了一下,又迅速恢复了正常。几个局长互相交换了眼色,有人悄悄拿出手机开始发消息。

刘处长放下文件,又说了一些勉励的话。最后,他看向陈建国:“陈建国同志,请你表个态吧。”

陈建国站起来。他穿着昨天那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他看着面前这些熟悉的面孔——有些人是他的老同事,有些人是他曾考察过的干部,还有些人昨天还在为周明义的高升而奔走相告。

“我衷心拥护省委的决定。”陈建国的声音沉稳有力,“担任组织部长,我深感责任重大。在今后的工作中,我一定恪尽职守、公道正派,不辜负组织的信任和同志们的期望。”

说完,他鞠了一躬。

掌声再次响起来,这次比刚才热烈了。陈建国坐下的时候,余光瞥见赵洪波在鼓掌,嘴角却抿得很紧。

散会后,刘处长把陈建国叫到一边,低声说:“陈部长,省委对你的期望很高。周明义同志临走前向省委推荐了你,说你是干组织工作的老把式,用着放心。省委常委会讨论的时候,一致认为你最合适。”

陈建国怔住了。周明义推荐了他?可周明义走的时候,明明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刘处长好像看出了他的疑惑,笑了笑:“周明义同志这个人,做事有他的风格。有些事当面不说,背后该办的还是会办。他在省里汇报工作的时候,专门提到了你,说你干了七年副手,经验足、人品好,是接组织部长的最佳人选。”

陈建国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起来,周明义确实有一次去省里开会回来,特意把他叫到办公室,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建国,人这一辈子,有些事急不得。”

当时他以为周明义是在安慰他别着急升迁,现在想想,也许那时候周明义就已经在做准备了。

“当然,”刘处长补充道,“省委用你,不完全是因为周明义的推荐。你在江城的这七年,工作实绩摆在那儿。特别是你当宣传部长这一年,对外宣传搞得有声有色,省委领导都注意到了。”

陈建国点头:“谢谢组织信任。”

刘处长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干,你的路还长。”

送走刘处长一行,陈建国回到自己的新办公室——就是昨天还属于周明义的那间。办公室已经被收拾过了,书柜、办公桌都是新的,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跟他原来那盆一模一样。陈建国站在窗前,看着市委大院里的梧桐树,叶子在秋风中沙沙作响。

有人敲门。是办公室的小王,端着茶杯走进来:“陈部长,您的茶。”

陈建国接过茶杯,发现是自己喜欢的龙井。他看了小王一眼,小王笑着说:“我问了嫂子,她说您爱喝这个。”

陈建国心里一暖。他坐下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香在舌尖缓缓散开。窗外,梧桐叶打着旋儿落下来,一片、两片、三片,像时间的手在轻轻翻动书页。

七年了。他终于坐进了这间办公室,却不是以他曾经想象的方式。他想起了周明义第一次拍着他肩膀说“建国,你来了我就能腾出手搞经济了”的那天,想起了无数个加班到深夜的夜晚,想起了那次抗洪救灾中周明义握着他的手说“好样的”,也想起了昨天车队从他窗前驶过时那个决绝的背影。

周明义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陈建国说不清楚。但此刻他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人表面冷,心里有数;有些人嘴上热,转过身就忘。周明义大概属于前者,而他自己呢?

他低头看着桌上的绿萝,笑了。

第三章

陈建国正式上任的第三天,就遇到了一个棘手的难题。

城南区区长何志强被人实名举报了——匿名信直接寄到了省委组织部,列举了何志强在位期间违规审批土地、收受开发商贿赂等六条罪状,每一条都写得有鼻子有眼。省委组织部把信转到了陈建国手里,批示“认真核实,严肃处理”。

何志强是周明义一手提拔起来的人。五年前,何志强还是城南区一个普通的副区长,周明义力排众议把他扶正,理由是“这个人有闯劲,能干事”。何志强也确实争气,上任后城南区的城建项目一个接一个上马,GDP增速年年排全市第一。但与此同时,关于他“吃相难看”的议论也在坊间流传。

陈建国对何志强印象很深。去年全市干部大会上,何志强作为优秀代表上台发言,慷慨激昂地说“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台下掌声雷烈。可散会后,陈建国亲眼看见何志强钻进了一辆豪车,车牌号是连号。

那时陈建国还是宣传部长,管不着这事。但现在他是组织部长了,这件事就摆在他桌上,避无可避。

陈建国把组织部干部监督科的科长孙大勇叫来。孙大勇四十出头,个子不高,眼睛不大但很亮,是组织部里出了名的“铁面人”。陈建国当组织部长的时候就赏识他,后来陈建国调去宣传部,孙大勇还在组织部干着,对江城的干部情况了如指掌。

“何志强这事,你怎么看?”陈建国把举报信推过去。

孙大勇接过来看了一遍,眉头皱起:“陈部长,这信上的内容……说实话,跟我之前掌握的一些线索对得上。”

“什么线索?”

孙大勇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去年有人匿名举报过何志强,说他违规给一个地产公司批了块地。我当时查过,确实程序上有点问题,但证据不充分,后来就搁置了。这次这个举报信,比上次详细多了。”

陈建国沉吟片刻:“你觉得,是内部人干的?”

“有可能。”孙大勇压低了声音,“何志强这个人,做事高调,得罪的人不少。而且……”他看了陈建国一眼,“他跟赵洪波副书记走得很近。”

陈建国目光一凝。赵洪波?他想起那天在走廊里赵洪波古怪的眼神。如果何志强是赵洪波的人,那这件事就不仅仅是查一个区长了,还可能涉及到班子内部的角力。

“查。”陈建国说,“实事求是地查。不管涉及到谁,都要一查到底。”

孙大勇应了一声,走了。办公室里安静下来,陈建国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上任才三天,就碰上了硬骨头。他心里清楚,这件事处理得好,能树立威信;处理不好,他这个新任组织部长就有可能被人看轻。

可怎么才算处理得好?把何志强办了,赵洪波那边肯定有意见;不办,省委那边又交代不过去。陈建国想了半天,决定先不急着做决定,而是让孙大勇先把前期调查结果拿出来再说。

下午,陈建国接到一个电话,是周明义打来的。

“建国,恭喜啊。”周明义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听说你上任了,我这心里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陈建国握着电话,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周明义离开那天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他心里的结还没完全解开。可现在,周明义主动打电话来了。

“周书记,”他斟酌着措辞,“谢谢你的推荐。”

周明义笑了一声:“别谢我,是你自己干出来的。我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他顿了顿,又说:“建国,我今天给你打电话,是想跟你说件事。何志强的事,你知道了吧?”

陈建国心里一紧:“知道了。”

“我提醒你一句,”周明义的声音沉下来,“何志强这个人,能干事,但手脚确实不干净。我在的时候压着,没让人查。现在我走了,你该查就查,不用顾忌我的面子。”

陈建国一怔:“周书记,你是说……”

“我是说,何志强这个人,不能留。”周明义的声音很平静,“但你要注意方式方法。他不是一个人,他后面还有人。你把根挖出来,一次清干净,别留后患。”

陈建国听出了周明义的言外之意。何志强后面有人,而周明义显然知道是谁。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明白了。”

挂了电话,陈建国站在窗前沉思了很久。周明义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表面上冷冰冰地走了,实际上什么都安排好了——推荐他当组织部长,临走前又留下何志强这颗雷让他去踩。踩好了,他陈建国站稳脚跟;踩不好……

他忽然明白周明义那句“人这一辈子,有些事急不得”的真正含义了。周明义是在等,等他自己走,等陈建国自己上位,等这步棋自己走出来。

窗外又起风了。梧桐叶落了一地,清洁工正在楼下扫,扫成一堆一堆的金黄色。陈建国看着那些叶子,忽然想起一句诗: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周明义是不是那落红?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这个组织部长,注定当得不会太平。

第四章

孙大勇的调查用了七天。

七天后,一份厚厚的调查报告放在了陈建国的桌上。报告显示,何志强在城南区任职期间,至少有四宗土地出让存在违规操作,涉及金额超过三千万。其中最大的一宗是跟宏远地产的合作——何志强在明知该地块规划用途为公共绿地的情况下,私自调整规划,将该地块批给了宏远地产开发商业住宅。宏远地产为此支付了何志强一笔“咨询费”,数额高达两百万元。

证据链很完整。有会议纪要的复印件、有银行转账记录、还有几个关键证人的证词。孙大勇做事确实扎实,每一份证据都核对了原件,每一个证人都做了详细的笔录。

陈建国看完报告,沉默了很久。他知道何志强有问题,但没想到问题这么大。三千万,两百多万的回扣,这已经不是违纪的问题了,这是犯罪。

“何志强现在在哪儿?”陈建国问孙大勇。

“在区里上班,正常办公。他还不知道我们在查他。”孙大勇说,“不过,他最近几天频繁往市委跑,据说跟赵副书记吃过两次饭。”

陈建国皱眉:“赵洪波?”

“嗯。赵副书记还在常委会上替何志强说过话,说他年轻有为、有冲劲,应该重点培养。”

陈建国冷笑了一声。重点培养?这样的“人才”培养出来,是要毁掉整个江城官场吗?

“立案。”陈建国拍板,“按程序走,先向市委报告,再移交纪委。该双规双规,该移送移送,绝不手软。”

孙大勇点头,却又迟疑了一下:“陈部长,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何志强跟赵副书记的关系,是周书记在的时候就已经形成的。周书记那时候为什么不动何志强?也许不是不想动,而是动了会牵扯太多。您刚上任,上来就查何志强,赵副书记那边会不会……”

陈建国看着孙大勇:“你是怕我跟赵洪波正面冲突?”

孙大勇没说话,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陈建国站起来,走到窗前。深秋的阳光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长长的金色光影。他背对着孙大勇说:“我干组织工作二十年,明白一个道理——干部问题不能拖,越拖越烂。何志强已经烂到根了,再拖下去,烂的就是整片林子。”

他转过身来:“大勇,你尽管去办。有什么事,我兜着。”

孙大勇看着陈建国,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跟陈建国共事多年,知道这个人向来谨慎稳重,从不轻易表态。可今天,陈建国的态度异常坚决。

“好,我马上去办。”孙大勇拿起报告,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接下来的几天,江城官场暗流涌动。

先是纪委的人把何志强带走了。何志强被带走的时候还在开会,纪委的人走进会议室,当着所有参会人员的面宣读了双规决定。何志强的脸色刷地白了,想说什么,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被带上了车。

消息传得很快。当天下午,整个市委大院都在议论这件事。有人说何志强是活该,早就看他不是东西;有人说这是新官上任三把火,陈建国这是拿何志强立威;还有人说何志强是替罪羊,真正的大鱼还在后面。

赵洪波的反应最快。何志强被双规的第二天,他就来找陈建国了。

赵洪波敲门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明显是硬撑出来的。他坐下来,开门见山:“老陈,何志强的事,是不是查得太急了?”

陈建国给他倒了杯茶:“洪波同志,纪委查案有纪委的程序。何志强的问题证据确凿,查他是按规矩办事。”

“按规矩办事?”赵洪波的笑容淡了些,“老陈,你刚上来,有些事情可能不太了解。何志强这个人虽然有些毛病,但工作能力还是有的。城南区这几年发展得这么好,他的功劳不可否认。你这么把他一棍子打死,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

陈建国看着赵洪波,语气平静:“洪波同志,一个干部,工作能力再强,如果廉洁方面出了问题,那一切都是零。何志强的问题不是小毛病,是涉嫌犯罪。如果不查他,我怎么向江城的老百姓交代?怎么向省委交代?”

赵洪波的脸色变了变:“你的意思是,非查不可?”

“非查不可。”

两人对视了几秒钟。赵洪波率先移开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老陈,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也不多说了。不过我要提醒你,何志强的事牵扯面广,你悠着点,别把自己卷进去。”

说完,他站起来走了。

陈建国坐在办公室里,看着赵洪波走出去的背影,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赵洪波最后那句话,表面上是提醒,实际上更像是威胁。什么叫“别把自己卷进去”?难道何志强的事,还牵扯到别的什么人?

他拿起电话,打给孙大勇:“大勇,何志强的案子进展怎么样?有没有交代什么新情况?”

孙大勇在电话那头压低声音说:“陈部长,何志强交代了一些事。他说……他给宏远地产批地的事,是赵洪波打过招呼的。而且,他每年春节都会给赵洪波送‘节礼’,数目不小。”

陈建国握着电话的手紧了一下。

果然牵扯到了赵洪波。他沉默了几秒,问:“有证据吗?”

“何志强交代了几个具体的金额和日期,还有几个经手人。如果能找到这些经手人核实,应该能坐实。”

“继续查。”陈建国说,“但要注意保密,不要让消息走漏出去。”

挂了电话,陈建国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他没有开灯,就那么坐在暮色里,脑子里飞速运转着。

赵洪波是市委副书记,是班子里的二把手。查他,比查何志强难得多,风险也大得多。稍有不慎,就有可能被人说成是“班子内斗”“排除异己”。但如果不查,何志强这条线就断不了,腐败的土壤就清不干净。

他想起了周明义那句“把根挖出来,一次清干净”。

周明义是不是早就知道赵洪波有问题?陈建国忽然明白了——周明义临走前不动何志强,不是不想动,而是要把这件事留给继任者来做。他自己来做,是“排除异己”;继任者来做,是“新官上任三把火”。

周明义把这个烫手的山芋留给了他,也把建功立业的机会留给了他。

陈建国深吸一口气,打开台灯,铺开纸笔,开始写一份报告——《关于何志强违纪违法案件有关情况的报告》,他要向市委主要领导汇报这件事,同时向省委组织部报告。

既然要挖,就连根挖。

第五章

陈建国的报告送到了市委书记手里。

市委书记叫宋远航,比陈建国小两岁,是从省里下来的,到江城才一年多。宋远航跟周明义的关系不冷不热,面上过得去,但私下里没什么来往。陈建国跟宋远航接触不多,只知道这个书记做事稳重,不轻易表态。

宋远航看了报告,沉默了很久,然后抬头看向陈建国:“建国同志,你确定这些情况属实?”

“确定。”陈建国说,“纪委那边已经核实了部分证据,还有几个经手人正在做工作。如果宋书记同意,我想把这件事按程序推进。”

宋远航沉吟了一会儿,缓缓开口:“赵洪波是市委副书记,是省管干部。如果要动他,需要向省委报告。”

“我已经起草了一份材料,准备呈报省委组织部和省委纪委。”陈建国说着,把另一份文件递过去,“请宋书记审阅。”

宋远航接过文件,没有立即看,而是看着陈建国:“建国同志,你刚上任就查了一个区长,现在又要查副书记。你有没有想过,这样会让一些人觉得你是在搞清算?毕竟你是周明义的老部下,赵洪波跟周明义的关系你也清楚。”

陈建国心里一紧。宋远航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你陈建国是不是在替周明义清理旧账?

“宋书记,”陈建国斟酌着措辞,“我查何志强和赵洪波,不是因为他们是周书记时期的人,而是因为他们确实有问题。何志强的案子已经移交司法了,赵洪波的问题也有证据支撑。如果我因为怕被人说闲话就不查,那是对组织不负责,对江城人民不负责。”

宋远航看了他几秒钟,点了点头:“你说得有道理。这件事我来跟省委沟通,你继续按程序办。”

陈建国松了口气,站起来:“谢谢宋书记支持。”

“等一下。”宋远航叫住他,“建国,有句话我想跟你说。”

陈建国转过身。

宋远航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目光诚恳:“你在江城干了七年,我虽然来得晚,但你的工作我是看在眼里的。你这个人,踏实、稳重、有原则。周明义走的时候推荐了你,省委选了你,我相信他们的眼光。好好干,不要有包袱。”

陈建国怔了一下,然后郑重地点头:“谢谢宋书记。”

从宋远航办公室出来,陈建国站在走廊里,忽然觉得天光格外亮。深秋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倾泻进来,暖融融地照在身上。他深吸了一口气,心里某个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松。

接下来的一个月,陈建国把所有精力都扑在了赵洪波案子上。

赵洪波的问题比何志强更复杂。何志强送的那点“节礼”只是冰山一角,随着调查的深入,越来越多的线索浮出水面——赵洪波利用分管城建的职务便利,在多个工程项目中为亲属牟利,还涉及一笔数额不小的高利贷放贷。

最关键的一击来自于一个叫刘茂盛的包工头。刘茂盛因为欠债被抓,为了减刑,交代了他曾替赵洪波运作一个工程项目的具体细节。纪委顺藤摸瓜,找到了赵洪波在这个项目中收受回扣的证据。

证据链闭合的那天,孙大勇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陈部长,铁证如山,赵洪波跑不了了。”

陈建国却没有想象中的轻松。他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蓝色的天空。冬天要来了。

“准备材料,报省委。”他说。

赵洪波被双规的消息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传出来的。那天陈建国正在开组织部部务会,手机突然震动了十几下,全是各路消息。他看了一眼,放下手机,继续开会。

散会后,他走出会议室,在走廊里碰见了几个干部。那些人看见他,主动让到一边,目光里带着敬畏。陈建国点点头,从他们中间走过去,脚步平稳。

当晚,李素梅做了一桌子菜。陈建国回到家,看见桌上的菜,愣了一下:“今天什么日子?”

“庆祝你站稳脚跟的日子。”李素梅笑着说,“我听说赵洪波被双规了,整个江城都炸锅了。老陈,你这个组织部长,算是打出威风了。”

陈建国在餐桌前坐下,看着满桌的菜,却没什么胃口。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放在李素梅碗里:“素梅,威风不威风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把事做对了。”

李素梅看着他:“你怎么了?不高兴?”

陈建国摇头:“不是不高兴,就是觉得……这条路不好走。查了一个又一个,后面还不知道有多少。我这个组织部长,不是来当官的,是来当扫帚的。”

李素梅听懂了。她伸手覆上陈建国的手背:“那就好好当你的扫帚。扫干净了,后面的路就好走了。”

陈建国反握住她的手,笑了笑:“你说得对。”

窗外,第一场冬雪飘了下来。雪花落在光秃秃的梧桐枝上,薄薄一层,像是给这个经历了太多动荡的城市盖上了一条白被子。

陈建国端起酒杯,对着窗外的雪影,轻轻碰了一下。

“敬这七年。”他说。

第六章

赵洪波被双规后,江城的官场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那种安静是微妙的。开会的时候大家说话都客气了很多,走路轻手轻脚,连食堂里吃饭的时候议论声都比以前小。有人在暗中打量陈建国,揣摩他的行事风格;有人主动往组织部跑,说是汇报工作,实际上是想在新部长面前混个脸熟;还有人在背后悄悄议论,说陈建国这个人看着老实,手段却狠,连副书记都敢动。

陈建国对这些议论置若罔闻。他该干什么干什么,组织部的工作一样样往前推——干部培训、人才引进、基层党建,每一项都抓得紧。他对部里的人说:“咱们组织部,是管干部的部门。如果自己都干不好,凭什么去管别人?”

这话传出去,外面的议论声慢慢就少了。

临近春节的时候,省里下发了一份文件,要求各地市开展“不忘初心、牢记使命”主题教育的总结验收工作。陈建国带着组织部的几个人,跑了好几个县区去调研,了解基层党组织的主题教育开展情况。

有一天,他去了江城县。

江城县城离市区两个多小时车程,是全市最偏远的县之一。陈建国对江城县有特殊的感情——他刚来江城工作时,第一次调研去的就是江城县。那时候江城县贫困面大,交通不便,基层党组织的战斗力也不强。这些年他几次下来调研,眼看着江城县一天天变了样,心里是高兴的。

这次去,是随机抽查一个叫柳河镇的偏远乡镇。车到了镇上,陈建国看见镇政府的院子里停着几辆摩托车,墙上刷着“不忘初心、牢记使命”的标语,院子里种着一排冬青,绿意盎然。

镇党委书记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叫马骁。马骁是省委选调生出身,在柳河镇干了五年,从副镇长干到镇党委书记。陈建国之前看过马骁的材料,知道他工作能力不错,但没想到见了面才发现,这个人比材料上写的还要朴实。

马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夹克,脚上是一双沾了泥的运动鞋,显然是刚从村里赶回来。他带着陈建国参观了镇上的党员活动室、便民服务中心,又去了附近的一个村子看产业发展情况。在村里,陈建国发现了一个细节——几乎每个村民都认识马骁,见面就喊“马书记”,拉着他说家长里短。

“你在这儿干了五年?”陈建国问。

“五年零三个月。”马骁挠了挠头,“时间过得快,一转眼就到这儿了。”

“想不想往回调?”

马骁愣了一下,憨厚地笑了:“说不想是假的,毕竟家里老人孩子都在市里。不过镇上的事还没干完,几个产业项目刚起步,我走了不放心。”

陈建国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他心里记住了这个年轻人——踏实、能干、有情怀,这样的干部,正是组织需要的。

回市里的路上,陈建国跟孙大勇聊起了马骁。

“这个人怎么样?你了解吗?”陈建国问。

孙大勇想了想:“马骁在柳河镇的口碑确实不错。去年考核的时候,群众满意度测评排在全县前三。不过他的学历不算高,省委选调生里也不算出挑的,而且他在基层干了五年,一直没有被提拔。”

“为什么没提拔?”

“江城县那边的情况比较复杂。原来的县委书记跟赵洪波关系好,对不是自己人的干部压得比较紧。马骁不是他们那一派的,所以一直没动。”孙大勇顿了顿,“不过前几个月县委班子调整了,新来的书记挺赏识他的。”

陈建国“嗯”了一声,心里有了数。他在车上就拿起手机,给江城县新任县委书记打了个电话,问了问马骁的情况。对方在电话里把马骁夸了一通,说这个年轻人有本事、有担当,就是缺个机会。

机会?陈建国笑了笑。他干组织工作这么多年,最懂得什么叫机会——有时候机会是等来的,有时候机会是干出来的,而有时候,机会需要有人给。

春节前,市委组织部发布了一批干部调整公示名单,马骁名列其中,拟提拔为江城县副县长。消息传到柳河镇的时候,据说镇上的老百姓比马骁本人还高兴,有人放了鞭炮,还有人跑到镇政府门口去道贺。

马骁给陈建国打了一个电话,声音有些哽咽:“陈部长,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

陈建国拿着电话,语气平静:“不用谢我。你能被提拔,是因为你干了实事。好好在副县长的位置上干,把江城县的工作干好,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

挂了电话,陈建国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台上的绿萝上。那盆绿萝又长出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在冬日的阳光里闪着光。

他想,这就是他当组织部长的意义——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看文件、批条子,而是走到基层去发现好干部,把那些真正能干事的、有情怀的人,放到合适的位置上去。

这一年的春节,陈建国过得比往年都轻松。周明义走了,赵洪波倒了,何志强判了,江城的官场清朗了不少。除夕晚上,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饺子,儿子陈小川从上海回来过年,带了一个女朋友,说是准备结婚了。

李素梅高兴得合不拢嘴,拉着未来儿媳妇的手问长问短。陈建国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的春晚,听着厨房里妻子和儿子、儿媳的说笑声,忽然觉得这七年吃的苦、受的委屈,都有了回报。

年初三,陈建国一个人去了市委大院。院子里空荡荡的,办公楼里只有值班室的灯亮着。他走到三楼自己的办公室门口,没有进去,只是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冬天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冷飕飕的。他裹紧了羽绒服,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书记办公室的门,想起了周明义第一次拍着他肩膀说话的那个下午,想起了自己从组织部搬到宣传部那天的心情,想起了周明义车队驶出大院时那个决绝的背影,也想起了省委组织部那个下班前最后一分钟打来的电话。

七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从一个意气风发的中年人,变成了一个鬓角染霜的半百之人。但他心里那团火,一直没灭。

他对着空荡荡的走廊,轻声说了一句:“新年好。”

然后转身下楼,走进万家灯火的夜色里。

第七章

春节过后,陈建国开始着手一件大事——在全市范围内开展一次大规模的干部队伍调研。

这次调研的规模是空前的。市委组织部抽调了二十多人,组成五个调研组,分赴全市十一个县区和三十多个市直单位,对各级领导班子和领导干部进行全覆盖的考察评估。陈建国亲自带队,跑了好几个重点县区。

调研的目的很明确:摸清家底,发现人才,储备后备力量。

江城官场经历了周明义时代的快速发展、赵洪波被查处后的震荡,正处于一个关键的转型期。宋远航在年初的市委全会上提出了“重整行装再出发”的口号,要求把干部队伍建设作为重中之重来抓。

陈建国对此深以为然。他在一次组织部内部会议上说:“干部是事业发展的决定因素。江城的未来,取决于我们现在选出什么样的人、培养什么样的人、用什么样的人。我们的工作,就是要为江城选出那些真正想干事、能干事、干成事、不出事的干部。”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部里的人听了都暗暗振奋。孙大勇私下跟同事说:“陈部长这次是真要大干一场了。”

调研持续了将近两个月。陈建国白天跑调研,晚上看材料,经常加班到深夜。李素梅心疼他,隔几天就炖了汤送到办公室来,逼着他趁热喝。组织部的人渐渐发现,陈部长办公室的灯,总是整栋楼里最后熄灭的。

调研结束后,一份厚厚的调研报告送到了宋远航的桌上。报告详细评估了全市各级领导班子的运行情况,提出了数十条干部调整建议,其中既有提拔重用的,也有交流轮岗的,还有个别需要组织处理的。

宋远航看完了报告,连说了三个“好”。他在报告上批示:组织部的调研扎实细致,建议合理可行,请按程序尽快推进。

有了书记的支持,陈建国加快了工作节奏。四月到六月,市委分三批对全市干部进行了调整,涉及近百人。一批像马骁这样扎根基层的年轻干部被提拔到了关键岗位;一批年龄偏大、能力不足的干部被安排到二线岗位;还有几个有问题的干部被调离重要岗位。

这批调整力度大、涉及面广,但整个过程平稳有序。原因无他——所有的调整都建立在扎实的调研基础上,每一份任命都有据可依、有理可查。那些被调整的干部,即使有意见,也说不出什么来。

有人私下议论:陈建国这是要在江城建立自己的“干部体系”了。但更多的人认为,陈建国是在用实际行动践行“公道正派”四个字。

调整进行到第三批的时候,陈建国接到了一个意外的电话。电话是从省里打来的,打来的人是省委组织部的一位副部长。

“建国同志,你们江城最近的干部调整动静不小啊,省里都听说了。”副部长的语气和蔼,但话里有话,“有些老同志打电话到省里来反映情况,说你这次调整是不是力度太大了,有些同志干得好好的,怎么说调就调了?”

陈建国心里一凛。他知道省里的一些老领导跟江城的某些干部有千丝万缕的联系,那些被调整的人肯定不甘心,找到靠山去告状了。

“部长,”陈建国斟酌着说,“我们这次的干部调整,是建立在充分调研和严格程序基础上的。每一个调整对象,都有明确的考察结论和调整依据。如果省里有疑问,我可以把所有的材料送上去。”

副部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你这话说得硬气。行,你把材料整理一下送上来,我让干部处看看。只要你的程序没问题、依据过硬,省里不会干涉你们的工作。”

挂了电话,陈建国长出一口气。他马上叫来孙大勇,把所有干部调整的考察材料、会议纪要、公示文件全部整理出来,装订成册,第二天就派人送到了省里。

一个星期后,副部长又打来电话:“建国同志,你们的材料我看了,很扎实,程序也规范。省里没什么意见了,你继续推进吧。”

陈建国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窗外的梧桐树已经抽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春风里轻轻摇曳。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

第八章

转眼到了六月。

江城的夏天来得早,六月初天气就热起来了。市委大院的梧桐树已经枝繁叶茂,浓密的树荫遮住了半条走廊。陈建国坐在办公室里,开着窗户,偶尔有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草木的气息。

这天上午,他正在看一份省里下发的文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进来的是马骁——他已经是江城县副县长了,这次回市里开会,顺路来看看陈建国。

马骁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精神了不少,穿了一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手里提着一个纸袋,放在陈建国桌上:“陈部长,这是我们江城县的特产,您尝尝。”

陈建国看了一眼,是一盒茶叶。他笑了:“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

马骁挠挠头:“不是值钱东西,就是自己县里产的,我的一点心意。”

陈建国给他倒了杯茶,两人在沙发上坐下来。陈建国问他工作怎么样,马骁把县里的情况说了一遍——几个产业项目推进得不错,基层党建也有了起色,不过还是有些老问题一时半会解决不了,比如交通不便、人才短缺。

“慢慢来。”陈建国说,“你才上去半年,能把局面稳住就不错了。基层工作急不得,一步一个脚印走。”

马骁点头:“我记住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马骁起身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转过身来,看着陈建国:“陈部长,有句话我一直想跟您说。”

“你说。”

“谢谢您。”马骁的目光很认真,“如果不是您,我可能还在柳河镇干着。倒不是说在柳河镇不好,但有了更大的平台,我能做的事更多了。我想着,一定要干出点成绩来,不能让您丢脸。”

陈建国看着他年轻的脸庞,心里涌上一阵温暖。他走过去,拍了拍马骁的肩膀:“好好干,别想那么多。干好了,是你的本事;干不好,那是我的眼光有问题。所以,你得给我长脸。”

马骁笑了,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陈建国回到办公桌前,看着那盒茶叶,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拿起电话,打给了李素梅:“素梅,今天晚上我早点回家,你把冰箱里那瓶酒拿出来,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李素梅在电话那头好奇地问:“什么好消息?”

“晚上再说。”

挂了电话,陈建国坐在椅子上,目光透过窗户看向远处。初夏的阳光明媚而热烈,照在梧桐树的叶子上,泛着一层油亮的光。院子里的月季开了,红一簇粉一簇,热闹得像要过年。

他想告诉李素梅的是——省委组织部今天上午来了电话,说下半年要抽调一批干部到省里培训,名单里有他的名字。培训结束后,可能会留在省里工作。

这个消息来得突然,但也在情理之中。他在江城干了这么多年,成绩有目共睹。特别是这半年多组织部长干下来,无论是处理赵洪波案子的魄力,还是大规模干部调整的手腕,都得到了省委的认可。

省里的意思是,让他去省里干两年,然后再下派到别的市去任主官。换句话说,他的仕途还有空间,还能往上走。

陈建国没有马上答应。他跟组织上说“考虑一下”,其实心里已经在想了——如果走了,江城这边怎么办?宋远航会放人吗?组织部的工作交给谁?

但这些问题,他想暂时放一放。今天阳光这么好,花这么香,他想回家好好吃顿饭,跟李素梅喝两杯,说说这些年的酸甜苦辣。

七年副手,一朝正位,如今又要踏上新的征程。人生就是这样,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站会去哪里。

但陈建国知道,不管去哪里,他都会带着那盆绿萝——那是他七年前在江城买的,陪他从组织部到宣传部,又从宣传部回到组织部,见证了他所有的低谷和高光。

窗台上,绿萝的藤蔓已经垂下来很长了,在风里轻轻晃荡,像在跟他说再见,又像在跟他说:走吧,我们一起去下一站。

第九章

盛夏七月,陈建国正式接到了省委的调令——赴省委组织部报到,任干部二处处长。级别没变,但平台大了,责任也重了。

消息传开后,江城的干部们反应不一。有人惋惜,说陈部长这么好的干部走了是江城的损失;有人羡慕,说去省里发展空间更大;还有人揣测,说陈建国是不是在江城得罪了人,待不下去了。

陈建国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离任前的一个星期,他把手头的工作一项项梳理清楚,写了详细的交接清单,跟接替他的新组织部长——一个从省里下来的年轻干部——做了深入的谈话。

“江城的情况我都写在交接材料里了,但有些东西材料上写不出来。”陈建国对新部长说,“江城干部队伍的底子不薄,但结构还需要优化。特别是有几个县区的班子老化问题比较严重,需要尽快调整。另外,基层党建这块也不能放松……”

新部长认真地听着,频频点头。

临走前的最后一天,陈建国把办公室收拾得干干净净。书柜里的文件分类整理好了,抽屉里的杂物清空了,窗台上的绿萝被他搬到了纸箱里,准备带走。

他站在窗前,最后一次眺望市委大院。盛夏的梧桐树冠盖如云,浓密的树荫几乎遮住了整条主干道。蝉鸣声从树梢传来,一声接一声,聒噪却透着生机。院子里有人在走动,有人在小声交谈,远处传来电话铃声和打印机的声音,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日常。

他在这里待了七年零两个月,比他在任何一个地方待的时间都长。他在这里从一个外来的干部,变成了江城的“老人”;他在这里经历了人生的大起大落,尝尽了仕途的酸甜苦辣;他在这里得到了周明义的赏识、被冷落、又被推荐;他在这里查了何志强、办了赵洪波、提拔了马骁;他在这里从一个被人忽视的副手,变成了一个让人敬畏的组织部长。

这个地方,已经烙进了他的生命里。

有人敲门。是办公室的小王,手里捧着一束花,有些不好意思地站在门口:“陈部长,这是……这是部里的同志们让我送来的。大家都舍不得您走,但知道您要去更大的平台了,所以……”

陈建国接过那束花——是一束向日葵,金黄的花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个个小小的太阳。

“替我谢谢大家。”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小王,你跟着我干了这么久,辛苦了。”

小王摇头,眼眶有点发红:“陈部长,是我该谢谢您。您教会了我很多东西……做人的、做事的。我会好好干的,不辜负您的培养。”

陈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你还年轻,路还长。”

下午三点,陈建国提着那盆绿萝,走出了市委大楼。他没有让任何人送,一个人走到大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三楼的窗户开着,新部长正站在窗前朝他挥手。院子里,几个认识他的干部停下脚步,朝他点头致意。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像在替他鼓掌。

陈建国转过身,大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车。李素梅坐在车里等他,看见他出来,笑着摇下车窗:“都收拾好了?”

“都收拾好了。”陈建国把绿萝放进后备箱,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走吧,回家。”

车子发动起来,驶离了市委大院。后视镜里,市委大楼的轮廓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梧桐树的树影里。

陈建国靠着椅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这是他生活了七年的城市,每一棵树、每一栋楼、每一条街道,他都熟悉得像自己的掌纹。如今要离开了,说不上是不舍还是期待,心里只是觉得,这七年没有白过。

李素梅看了他一眼:“舍不得?”

“有点。”陈建国实话实说,“不过,人总要往前走的。”

“那盆绿萝,你还带着?”

“带着。”陈建国笑了,“它跟着我搬了三次办公室了,这次要搬去省城,不知道习不习惯。”

李素梅也笑了:“绿萝好养,到哪儿都能活。”

车子上了高速,江城的城市轮廓在后视镜里渐渐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最终消失在天际线里。前方是无边无际的田野,盛夏的庄稼绿得发亮,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块巨大的翡翠。

陈建国闭上眼睛,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那是七年前他第一次来江城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夏日午后,他坐着车从省城赶来,车窗外的田野也是这般绿。

那时候他四十多岁,满头黑发,心里揣着一团火,想着要在江城干出一番事业来。

现在他五十多了,鬓角有了白发,但那团火还在。

他睁开眼,看向前方。路还长,天还阔。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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