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格兰东北部达勒姆郡的矿区小镇Easington和Easington Colliery,曾是工业鼎盛期的标本,如今却成了衰败的活化石。它们距离任何像样的城镇或城市二十英里,自撒切尔向采矿业宣战之后,就被时代随意甩在身后。如果想理解为什么今天的白人工人阶级感到被抛弃,就来Easington Colliery走走。这片被忽视的土地,就是米德尔斯堡出生的小说家路易斯·鲍威尔笔下强力处女作《弱者》的舞台——一个以灰狗赛跑(当地人叫"拍翅膀")为轴心的世界。
那是一个在当代文学中几近消逝的英格兰,却仍然真实地呼吸着。鸽子棚、平顶帽、肉品抽奖和工人俱乐部,这些元素在二十一世纪的小说里很难见到,但在这部作品中,它们构成了日常生活的全部质地。十岁的乔治·惠特利和他那破碎的父亲雷格,母子两年前去世后,一直被丧亲的阴影笼罩。正是那位满口黑痰、精力旺盛的前矿工伯蒂,把他们拖进了灰狗赛道的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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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蒂每天早上咳出半品脱的黑色浓痰,却硬撑着不去申领伤残补助——他宁愿靠训练自己的狗,在各家非法赌注庄家之间游走,赚得远比那点救济金多。当庄家们拒绝接受伯蒂的赌注时,他就拉拢那些走投无路的人替他带狗参赛,其中自然包括惠特利父子。他交出的母狗名叫金达,二十九公斤的肌肉像弹簧一样盘结,浅黄的胸腔里装着一台法拉利引擎,鼻子精密得仿佛出自协和飞机的设计。靠着伯蒂这套浑水摸鱼的营生,那些挣扎在贫困线上的人们多了一份活下去的指望。
乔治对金达的感情,与他在这毫无怜悯的成人世界里求生的本能紧紧咬合。最大的威胁来自被激怒的赌注老板巴兹,他觊觎着这只身价不凡的狗。鲍威尔的笔力在她描写赛道生涯的细节时最为惊人:这项看似简单的消遣,因为高额赌注的黑暗中转而被加上了致命的重量,而那些优雅的生命——被繁殖出来供人取乐、用完即弃的灰狗——更让整个叙事贴上残酷的标签。
小说把时间定在1998年,这绝非偶然。那时达勒姆所有的矿井终于全部关闭,而当地长大的托尼·布莱尔正带着"区域专责小组""企业区"之类的话语,许诺一场大规模复兴投资。旧渣堆即将变成自然保护区,井口遗迹将被塑造成纪念碑。一个光鲜的未来曾经在那里闪烁,不过在这本书里你几乎看不到它的影子。今天的Easington,拥有全英国白人比例最高的地区之一(目前为98.4%),也是2025年伤残津贴削减中受创最惨的地方。
于是我们看到的是一种硬痂般的生存状态:在前数字时代的最后日子里,家庭结盟与权力角逐缠绕共生,奥格里夫冲突中留下的警棍伤痕被展出、被共享,无端的早逝阴影像冷风一样穿过那些排屋街道。乔治和雷格在其中渐渐显出一种温柔而沉默的英雄气概;做父亲的对亡妻那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悲痛,是最沉的那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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