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妈今年八十五了。
她一辈子没进过医院,连感冒药都少吃。
我搬去她那儿住,是被逼的。
失眠这毛病缠了我三年,从离婚后开始的。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像开了个菜市场,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儿都往出蹦。前夫的脸,老板的脸,我妈叹气的声音,房贷短信,体检报告上那几个箭头,全搅和在一起。安眠药从半片加到两片,后来两片都不管用了,睁着眼睛到天亮是常事儿。去看了好几个医生,中药西药吃了不少,效果都不大。有个老中医跟我说,你这是心病,药治不了根。
我就想,那谁治得了根呢?
后来我妈打电话来,说她那个住在乡下的舅妈听说了我的情况,让我去住一段。我妈说,你舅妈年轻时候也睡不着觉,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好了,你去试试。
我当时已经请了半个月病假,精神状态差到连班都上不了,想了想,收拾了两件衣服就去了。
舅妈住的地方离县城还有四十公里,一个叫柳河湾的村子。我打车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司机把车停在一棵大槐树底下,指了指前面一条土路说,往里走两百米,亮灯那家就是。
我拖着箱子走在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上,周围黑黢黢的,只有远处几盏昏黄的灯。
空气里有股烧秸秆的味道。
还有狗叫。
到了门口,舅妈已经在等着了。她个子不高,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全白了,在脑后挽了个髻。
她看见我就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假牙。
“来了啊,吃饭没?”
我说没吃。
她转身就往厨房走,步子挺快,一点不像八十五岁的人。
院子里有棵柿子树,树下摆着一张竹桌子,两把竹椅子。我坐在椅子上等,听见厨房里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没一会儿,舅妈端出来一碗面。面条是手擀的,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汤里飘着葱花和香油。
“吃吧,吃完再说。”
我低头吃面。
也不知道是饿了还是怎么的,那碗面特别香。面条劲道,汤头鲜,荷包蛋的火候刚好,蛋黄还是溏心的。我三下五除二吃完,抬头发现舅妈正坐在对面看着我,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不紧不慢地摇着。
“舅妈,你这面做得真好吃。”
她笑了笑,没接话,起身收拾碗筷。
我赶紧站起来想帮忙,她摆了摆手,说:“你坐着,刚吃完饭别动弹,胃不舒服。”
说完。”
她端着碗进了厨房。
我坐在柿子树底下,看着院子里那盏灯泡。
灯泡周围飞着几只蛾子。
一只猫从墙头跳下来,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上,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舅妈洗完碗出来,在我对面坐下。
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她脸上的皱纹很深,但是眼睛亮,亮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
“听说你睡不着觉?”
我点了点头。
“多久了?”
“三年了。”
“吃药了?”
“吃了,不管用。”
她嗯了一声,没再问。我以为她要说什么土方子之类的,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坐在那儿摇着蒲扇。夜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带着一股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远处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声音断断续续的。
我们就这么坐着,坐了大概有二十多分钟。
然后她站起来,说:“时候不早了,睡吧。”
她领我进了西屋。屋子不大,一张木板床,一个老式衣柜,窗台上放着个搪瓷缸子。被褥是新的,闻着有股阳光晒过的味道。
我躺下,关了灯。
不出所料,睡不着。
脑子又开始转了。一会儿想工作上的事儿,一会儿想离婚那天的场景,一会儿想我妈的身体,一会儿想明天舅妈会不会问我什么。翻来覆去,枕头都翻热了,还是睡不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堂屋那边有动静。
声音很轻。
像是有人在走路。
然后是开门的声音,脚步声到了院子里。
我好奇,悄悄爬起来,扒着窗户往外看。
月光底下,我看见舅妈站在柿子树下。
她背对着我,站得笔直。
然后她开始动。
动作很慢,像是在做操,又不太像。她两只手慢慢抬起来,举过头顶,然后缓缓放下。接着弯腰,手去够脚背,够到了,停了一会儿,又慢慢直起来。然后她开始扭腰,左转转,右转转,幅度都不大,但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很慢,很稳。
我看了看手机,凌晨两点半。
她做了大概有十五分钟。
然后她停下来,就那么站在柿子树底下,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拖在地上,老长老长的。
站了大概五分钟,她转身回屋了。
我躺回床上,脑子里还在想刚才看见的。舅妈也睡不着?她也失眠?可她看起来精神那么好,不像是睡不好的人。
想着想着,我居然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
我躺在床上愣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我睡着了。我掏出手机看,凌晨四点多睡的,一觉睡到早上九点,中间没醒过。
三年了,这是头一回。
我爬起来,穿好衣服走出去。舅妈已经在院子里忙活了,她在晒被子,把被子往绳子上搭。阳光打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嘴里哼着什么调子,听不清是戏还是歌。
“醒了?”
她回头看我一眼。
“舅妈,我昨晚睡着了。”
“睡着了好。”
她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继续晒被子。
我走过去帮她搭把手,把被子铺平,拍了拍。被子里的棉花在太阳底下蓬起来,鼓鼓囊囊的。
“舅妈,我昨晚看见你在院子里。”
她手上动作没停。
“看见了就看见了呗。”
“你那是做什么?”
“活动活动。”
“大半夜的活动?”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柿子树下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她喝了一口,扭头看我,眼神里带着点笑意。
“你以为就你睡不着?”
我愣了一下。
“我年轻时候也睡不着。”
她在旁边的椅子上拍了拍,示意我坐下。我坐过去,她又喝了口水,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才慢慢开口。
“我那会儿还不到四十,你舅舅刚走。”
我点了点头。舅舅走得早,我还没出生他就没了,听我妈说是肺痨。舅妈一个人把两个孩子拉扯大,我那两个表哥现在都在城里安了家,逢年过节才回来一趟。
“那时候整宿整宿睡不着。躺下去,脑子里全是他。他咳嗽的声音,他说话的声音,他吃饭的样子。耳朵边上嗡嗡的,好像他还在。”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事。
“后来呢?”
“后来也没啥,就是熬。熬了一年多,人瘦得脱了相。村里有个老太太,比我大三十多岁,那会儿都七十了,身子骨硬朗得很。她看我那个样子,就过来跟我说,你睡不着,是因为你的神散了。”
“神散了?”
“嗯。她说人身上有神,白天神在外面跑,晚上得收回来,收到肚子里,人才能睡着。她说你心里装着太多事儿,神回不来,在外面飘着,你就睡不着。”
我听着,觉得有点玄乎。
“她教了我个法子,说能收神。”
“就是你昨晚做的那个?”
舅妈点了点头。
“动作简单得很,就四个。她当时就教了一遍,我记下了,回来就照着做。做了大概有半个月吧,就开始能睡着了。”
“那是什么原理?”
舅妈看了我一眼,笑了。
“我哪知道什么原理。她说这叫收神,我就管它叫收神。反正管用。”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我有点不敢相信。我看了那么多医生,吃了那么多药,花了那么多钱,最后居然是一个老太太教的几个动作就能解决的?
舅妈像是看出了我的心思,又说了一句。
“动作是简单,但光做动作没用。”
“那还得干什么?”
“还得不想事儿。”
“可我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也得控制。”
她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行了,先吃饭。”
早饭是小米粥和咸菜,还有昨天剩下的馒头。舅妈把馒头切成片,放在鏊子上炕了炕,两面焦黄,咬一口嘎嘣脆。我一口气吃了三片,喝了一碗粥。
吃完饭,舅妈说要去地里摘点菜。我说我也去,她就递给我一个篮子,自己拎了个更大的,带着我出了门。
菜地离得不远,走路十分钟就到了。沿着一条小土路走,两边是玉米地,玉米秆子比人还高,风吹过来哗啦啦响。我走在舅妈后面,看着她走路的样子,腰板挺直,步子不大,但很稳当。
到了菜地,舅妈开始摘豆角。豆角架搭得老高,叶子绿得发黑,豆角一嘟噜一嘟噜地挂下来,有些已经老得发黄了。舅妈摘得很仔细,一根一根地看,嫩的摘下来放进篮子里,老的留种。
我蹲在旁边帮忙。
太阳晒得后背发烫。
蝉叫得震天响。
舅妈摘着摘着突然说了一句。
“你看这豆角。”
我抬头看她。
“它该长就长,该结就结,该老就老。它从来不着急,也不发愁。”
我愣了一下。
“人不如豆角。”
她说完又继续摘豆角,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
我蹲在菜地里,手里捏着一根豆角,突然觉得有点好笑。一个八十五岁的老太太,跟豆角比人生哲理。
但我又觉得她说得对。
回去的路上,我们经过村口的小卖部。舅妈进去买盐,我在门口等着。小卖部门口蹲着几个老头在打牌,吵吵闹闹的,一个老头输了拍大腿,另一个老头赢了笑得假牙都快掉了。
一个老太太坐在旁边的台阶上择韭菜,择完了站起来,我看见她的腰弯得很厉害,整个人像是一个问号。她站起来的时候扶着墙,慢慢直起身,然后拎着韭菜篮子走了。
舅妈买完盐出来,我跟她说我想买点东西,她说你买吧,我等你。
我进去转了一圈,货架上的东西不多,大部分都是油盐酱醋。我拿了两瓶矿泉水和一包饼干,付了钱。
回去的路上,舅妈突然说:“刚才那个弯腰的老太太,你看见没?”
我说看见了。
“她今年九十二了。”
我吃了一惊。
“九十二?”
“嗯。她年轻时候腰就不好,现在更弯了。但是她精神好得很,天天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她儿子在县城买了房子,让她去住,她不去。”
“为啥?”
“她说去了不自在。城里那个房子,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的,连个风都进不来。她在村里,想开门就开门,想关门就关门,想去谁家串门就去谁家串门。她说,人老了,得有个活法。你把她关在笼子里,她就死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舅妈继续往前走,边走边说。
“人活一辈子,到最后,就是图个舒坦。”
这句话说得很轻。
但我听得很清楚。
下午的时候,舅妈在院子里剥花生。花生是今年新收的,壳上还带着泥。她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放着一个簸箕,手指头一捏,花生壳就开了,花生仁掉进簸箕里,壳扔到一边。
我搬了个板凳坐她旁边,也帮她剥。
剥着剥着,舅妈开始跟我讲村里的闲事。
她说东头老王家的小子今年考上大学了,是村里头一个大学生,老王高兴得放了三天鞭炮。她说西头张家的媳妇跑了,跟一个收废品的走了,张家儿子天天喝酒,喝完了就坐在门口哭。她说村口小卖部的老赵前阵子死了,脑溢血,说没就没了。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念报纸。
“舅妈,你不害怕吗?”
“怕什么?”
“死。”
她手上动作没停,又捏开一个花生壳。
“怕有啥用?该来的总会来。我活到这个岁数,什么都见过了。人这一辈子,就是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我送走的人多了,你舅舅,我爹妈,我几个老姐妹,还有村里的那些老人。送着送着,就习惯了。”
“那你不难过吗?”
“难过。怎么不难过。难过完了,日子还得过。你舅舅走那年,我心里想,我也不活了。后来看着两个孩子,大的才十二,小的才九岁,我想我还不能死。我就咬着牙过,一天一天地过。过着过着,就过来了。”
她把花生壳扔到一边,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也是。你那些事,我知道,你妈跟我说了。离了就离了,工作不顺就不顺,睡不着就想办法睡着。天塌不下来。”
我低着头,没说话。
鼻子有点酸。
舅妈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继续剥花生。
这时候院门口来了个人。
是个老头,拄着拐杖,走路一瘸一拐的。他站在门口,冲着院子里喊了一声:“老嫂子,有花生啊?”
舅妈抬头一看,笑了。
“老刘,你鼻子倒灵。进来坐。”
老刘推开门进来,我给他搬了个板凳。他坐下,从兜里掏出来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柿子。
“自己家树上结的,给你尝尝。”
舅妈接过柿子,看了看,说:“你这柿子今年结得好,个头大。”
“那是,我上了肥。”
老刘得意地笑了笑。
他看起来跟舅妈差不多年纪,脸上全是老年斑,手背上青筋暴起,但是说话中气十足。
他剥了个花生,扔进嘴里嚼着。
“这是你外甥女?”
“嗯,我妹妹家的闺女。”
“城里来的?”
“城里来的。”
老刘点了点头,没再问。他继续剥花生吃,一边吃一边跟舅妈聊天。他们聊的都是村里的事,谁家的猪下了崽,谁家的菜地被猪拱了,谁家的孩子要结婚。我坐在旁边听着,插不上嘴。
聊了大概半个小时,老刘站起来,说他得回去了,家里还等着做饭。舅妈送他到门口,老刘拄着拐杖走了,背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
舅妈回到院子里,把剥好的花生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围裙。
“该做饭了。”
今晚吃的是豆角炖排骨。
排骨是舅妈提前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化了一个下午。她用的是土灶,大铁锅,柴火烧得旺旺的。排骨下锅的时候滋啦一声响,香味一下子就窜出来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做饭。
她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利索。放油,放姜,放排骨,翻炒,加水,放豆角,盖上锅盖。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是做过几千几万遍。
锅盖盖上了,她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坐下来,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火光映在她脸上。
她的表情很平静。
那种平静是我没有过的。
是一种什么都不用想的平静。
饭做好了,我们把桌子搬到院子里。红烧排骨,炒豆角,凉拌黄瓜,一碗西红柿鸡蛋汤。舅妈给我盛了一大碗米饭,米粒晶莹剔透,是她自己种的稻子打的。
我吃了一口排骨,肉炖得很烂,轻轻一咬就下来了,汤汁浓郁,咸淡刚好。
“好吃吗?”
“好吃。”
舅妈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菊花。
吃完饭,我主动去洗碗。舅妈没拦着,她坐在柿子树下,又开始摇那把蒲扇。
我洗完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村子里的夜晚是真的黑。没有路灯,没有霓虹,只有天上的星星和远处几盏窗户里透出来的光。我站在院子里,抬头看星星,星星多得吓人,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我在城里住了十年,从没见过这么多星星。
舅妈在背后叫我。
“过来坐。”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今晚还睡不着?”
“不知道。”
“试试那个法子。”
“现在?”
“不是现在。等半夜,十二点以后。”
“为什么非得十二点以后?”
“那会儿最安静。”
我点了点头。
舅妈摇着蒲扇,扇出来的风一阵一阵的,带着草木的清香。远处有蛐蛐在叫,还有青蛙的声音,不知道是从哪片水田里传来的。
“舅妈。”
“嗯。”
“你一个人住,不孤单吗?”
她想了想,才开口。
“孤单是孤单。但是人活着,谁不孤单呢。你大伯二伯他们,逢年过节回来看看,平时打个电话,也就这样了。我年轻的时候,孩子们都在身边,闹腾得很,那时候觉得烦。现在他们走了,家里清静了,又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顿了顿。
“但是我也习惯了。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好。想睡就睡,想起就起,想吃什么做什么,不用看谁脸色。我这个年纪了,图的就是个自在。”
她又说。
“再说了,村里还有老刘他们,没事串串门,说说话,也不觉得闷。”
“老刘跟你是?”
“就是邻居。”
她笑了。
“你乱想什么,都多大年纪了。”
我也笑了。
“行了,你早点歇着吧。记着,十二点以后,等村子里都静下来了,你再出来。”
“在院子里做?”
“对,就在柿子树底下。”
我回了屋,躺在床上。
这次我没强迫自己睡,而是睁着眼睛,听着外面的声音。
蛐蛐叫,青蛙叫,风吹树叶的声音。
这些声音在城市里听不到。
在城市里,听到的是车流声,空调外机声,隔壁吵架声,手机消息提示音。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又开始转了。
但我这次没跟它较劲。
我让它转。
转着转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彻底静下来了。
我看了看手机,凌晨一点。
我爬起来,穿好衣服,轻手轻脚地走出屋子。
院子里很亮,月光把什么都照得清清楚楚。柿子树下有一片空地,我站在那儿,深吸了一口气。
我想起舅妈昨晚做的那些动作。
抬手,举过头顶。
我慢慢抬起手。
举到最高的时候,我感觉肩膀和背部的肌肉被拉伸了一下。
然后慢慢放下。
弯腰,去够脚背。
我弯下去,手指尖碰到了脚面。
停了一会儿,慢慢直起来。
扭腰。
左转转,右转转。
动作很慢。
每一个动作我都做得很慢。
我能感觉到身体的变化。那些平时紧绷的肌肉,在慢慢放松。那些藏在关节里的酸胀,在慢慢消散。
做完了动作,我学着舅妈的样子,站在柿子树下,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身上,凉凉的。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在想事情。
但是那些事情好像离我远了。
它们还在,但不像之前那样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它们像是远处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听不真切。
我站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回屋,躺下。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醒来,又是阳光满屋。
我看了手机,凌晨两点多睡的,睡到早上七点。
连续两个晚上睡着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不是高兴,不是激动,是一种很踏实的感觉。
像是踩在地上,踩得很稳。
我起床,走出屋子。舅妈已经在院子里了,她在给柿子树浇水。水是从井里打上来的,她用一个塑料桶拎着,一瓢一瓢地浇在树根上。
“醒了?”
“嗯。”
“睡得怎么样?”
“睡着了。”
她点了点头,继续浇水。
我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水瓢,帮她浇。水瓢是葫芦做的,很轻,舀水的时候会发出咚咚的声音。
浇完水,舅妈把水瓢放回桶里,说:“走,今天带你去赶集。”
“赶集?”
“嗯,今天逢集。”
我跟着舅妈出了门。她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还是蓝布褂子,但是这件比较新,颜色鲜亮些。她挎着一个篮子,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集市在镇上,离村子有四五里路。我们沿着公路走,路上遇到几个村里人,舅妈都跟他们打招呼。他们看见我,问这是谁,舅妈就说,这是她外甥女,从城里来的。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到了镇上。
集市已经热闹起来了。一条街两边摆满了摊子,卖菜的,卖水果的,卖衣服的,卖农具的,卖小吃的,什么都有。人挤人,热闹得很。
舅妈先去了菜摊,买了两斤茄子,一斤辣椒。她跟摊主讨价还价,砍了五毛钱,摊主是个中年妇女,胖胖的,说话嗓门大,两个人争了半天,最后还是舅妈赢了。
买完菜,舅妈带我去了一家早餐店。
店很小,只有四张桌子,但生意很好,坐满了人。我们等了一会儿才有位置。舅妈点了两碗豆腐脑和两根油条。豆腐脑是咸的,加了韭菜花和辣椒油,嫩得像果冻一样,一吸溜就进嘴里了。油条炸得金黄酥脆,泡在豆腐脑里,软塌塌的,特别好吃。
我吃得满嘴是油。
舅妈看着我笑。
吃完饭,舅妈又在集市上转了一圈,买了些针线,还买了一块猪肉,说是回去包饺子。
回去的路上,太阳已经开始毒了。舅妈走在前面,我在后面跟着。她走路的速度不快,但是很稳,一步是一步。
走着走着,我突然觉得有点恍惚。
我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这种感觉,是活着的感觉。
不是那种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活着,而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自己在活着。阳光照在身上,热乎乎的。风吹在脸上,痒痒的。脚踩在地上,实实在在的。
这种感觉,我好像已经丢了很久了。
下午的时候,舅妈开始和面。
她说晚上包饺子,猪肉大葱馅的。面和好了,放在盆里醒着,然后开始剁馅。猪肉是她自己养的猪,去年腊月杀的,冻在冰柜里。她拿出来解冻,用两把菜刀在砧板上剁,剁得咚咚响。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剁馅。
她剁得很仔细,剁完了猪肉剁大葱,剁完了大葱剁姜。然后她把馅放在一个大碗里,加酱油,加盐,加香油,用筷子搅。搅得馅料黏糊糊的,能拉出丝来。
面醒好了,她开始擀皮。
她擀皮的手法很熟练,左手转,右手擀,三两下一个圆圆的饺子皮就出来了。我试着擀了几个,不是太厚就是太薄,要不就是形状不规则,歪歪扭扭的。
舅妈看了一眼,说:“你这饺子皮,包出来的饺子得丑死。”
我笑了。
“没事,反正吃到肚子里都一样。”
“那倒是。”
包饺子的时候,舅妈又跟我说起她年轻时候的事。
她说她嫁过来的时候才二十岁,什么都不懂,婆婆教她做饭,教她做针线,教她怎么伺候丈夫。她说她婆婆是个厉害人,嘴厉害,手也厉害,做错一点事就要挨骂。她那时候怕婆婆怕得要死,婆婆一瞪眼,她就哆嗦。
“后来呢?”
“后来婆婆老了,管不动了。再后来,婆婆死了。”
她说得很平淡。
“她死了那天,我哭了。不是装的,是真哭了。她虽然凶,但是对我不差。她教我做饭,教我干活,教我怎么当媳妇。她死了,我心里空落落的。”
“舅妈,你恨过她吗?”
“恨?”
她想了想。
“年轻时候恨过。觉得她管得太宽,什么都要管。后来自己当了婆婆,就明白了。她也是为我好。”
她捏好一个饺子,放在盖帘上。
“人活到一定岁数,很多事就明白了。那些年轻时恨得牙痒痒的事,回头一看,其实也没什么。”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现在恨的那些人,那些事,过几年再看,也是这个道理。”
我知道她在说我前夫。
我没接话。
她也没再说。
饺子包好了,下锅煮。水开了三次,饺子浮起来了,舅妈捞出来,盛在盘子里。饺子一个个白白胖胖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汁水四溢。
我吃了二十个。
舅妈吃了十个。
吃完饭,天还没黑。舅妈说出去走走,消消食。
我们沿着村口的路往东走。路两边是稻田,稻子已经开始抽穗了,绿油油的一片。远处有山,山的轮廓在暮色里变得模糊。
走着走着,舅妈突然停下来。
她指着路边一棵树说:“这棵枣树,是你舅舅种的。”
我看了看那棵树。树不高,但是枝繁叶茂,上面挂着一些青色的枣子,还没熟。
“你舅舅喜欢吃枣。他种这棵枣树的时候,说等树长大了,年年都有枣吃。结果树还没长大,他就走了。”
她站在枣树前,伸手摸了摸树干。
“这棵树现在每年都结枣,结得可多了。我每年都打下来晒干,给你大伯二伯寄去。”
“你舅舅要是还在,该多好。”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轻得像是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我站在她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我跟上去。
走了几步,她又说话了。
“你舅舅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什么?”
“他说,你好好活着,把孩子们养大。”
“然后呢?”
“然后他就走了。”
她顿了顿。
“我答应他了。”
“我做到了。”
她说完这句话,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我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瘦小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老太太比我想象的要坚强得多。
坚强得多得多。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那个动作。
还是凌晨一点,还是柿子树下,还是那套动作。做完了,站在月光底下,闭着眼睛。
今天脑子里比昨天安静。
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还在,但已经不那么吵了。
它们像是远处的车声,隐隐约约的。
我站了十五分钟,然后回屋睡觉。
这次入睡得更快。
第四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舅妈不在家。
院子里没有,厨房里没有,屋里也没有。
我有点慌,到处找,最后在村口的菜地里找到她。她蹲在地里拔草,旁边放着个篮子,里面装着刚摘的茄子和辣椒。
“舅妈,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
她抬头看我一眼。
“我又不是小孩子,还不能自己出来了?”
“我是怕你……”
“怕我什么?怕我摔了?怕我死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我活了八十五年了,什么没见过。摔了就爬起来,死了就死了。有什么好怕的。”
她拎起篮子,往回走。
我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也是。”
“我什么?”
“你也别怕。”
我心里一颤。
她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
那天下午,舅妈给我讲了她失眠时候的事。
她说她失眠最严重的时候,三天三夜没合眼,人都快疯了。她去找那个老太太,老太太教了她那些动作,还跟她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睡不着的时候,别跟它较劲。你越较劲,越睡不着。你就把自己当成一块石头,躺在河底,水流从你身上流过去,你不挡它,它就不闹腾了。”
“把自己当成石头?”
“对。”
“有用吗?”
“刚开始没用。后来慢慢地,就管用了。”
“怎么个管用法?”
“就是你想啊,你脑子里那些念头,就像河里的水。你要是不挡它,它流过去就流过去了。你要是挡它,它就冲着你来。”
“所以你就不想了?”
“不是不想,是不较劲。”
“有什么区别?”
“想,是你在想。不较劲,是它想你让它想,你不理它。”
我琢磨着这句话。
“你试试。”舅妈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些念头又来了。
前夫的脸,老板的脸,房贷短信,体检报告。
我看着它们。
没跟它们较劲。
它们来了,我就让它们来。它们走了,我就让它们走。
我把自己想象成一块石头,躺在河底。
水从身上流过。
凉凉的,不急不缓。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睡着了。
第五天,我要走了。
假期结束了,得回去上班。
舅妈给我收拾了一包东西,有柿饼,有咸菜,有她自己晒的干豆角,还有一袋子花生。
“回去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嗯。”
“睡不着就做那个动作。”
“嗯。”
“记住了,把自己当成石头。”
“记住了。”
她送我到村口,老刘也在那儿,拄着拐杖,看见我,笑了一下。
“外甥女走了?”
“走了。”
“常回来看看你舅妈。”
“好。”
大巴车来了。
我拎着东西上车。
车开动了,我回头看了一眼。
舅妈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老刘站在她旁边。
两个人冲我摆手。
我鼻子一酸。
车开出去很远,我还能看见他们站在那儿。
回到城里,我继续上班。
每天晚上睡觉前,我都会做那套动作。站在阳台上,月光底下,抬手,弯腰,扭腰,然后站一会儿。
脑子里那些念头还在,但它们已经不那么吵了。
我不跟它们较劲了。
我把它们当成河里的水,让它们流。
我把自己当成石头。
一个月后,我的失眠好了。
不是完全好了,偶尔还是会睡不着。
但大多数晚上,我能睡着了。
而且睡得踏实。
后来我打电话给舅妈。
“舅妈,我现在能睡着了。”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不怕了。”
我愣了一下。
她说得对。
我不怕了。
以前我怕睡不着,怕到一到晚上就焦虑,一焦虑就真的睡不着。现在是,睡不着就睡不着,躺着也是休息,反正天总会亮。
不怕了,反而睡着了。
“舅妈,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教我这个法子。”
“那不是我教的。”
“那是谁教的?”
“是那个老太太教的。”
“那谢谢那个老太太。”
舅妈在电话那头笑了。
“老太太早死了。死了三十多年了。”
“那她的法子还在。”
“嗯,法子还在。”
她顿了顿。
“你以后也教给别人吧。”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夜景。
车水马龙,霓虹闪烁。
我闭上眼睛。
想象自己是一块石头,躺在河底。
水从身上流过。
凉凉的,不急不缓。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呼出来。
然后我走到客厅,站在月光底下。
开始做那套动作。
抬手。
弯腰。
扭腰。
站定。
月光照在我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些念头还在,但它们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它们来了,我就让它们来。
它们走了,我就让它们走。
我不跟它们较劲了。
因为我知道,天塌不下来。
日子还得过。
觉还得睡。
活着,就得好好活着。
这是八十五岁的舅妈教我的。
她一辈子没出过远门,没读过什么书,但她懂得的道理,比谁都多。
她懂得怎么活着。
怎么好好活着。
怎么在失去一切之后,还能好好活着。
我站在客厅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我的影子印在地板上。
我忽然想起舅妈说过的那句话。
“人活一辈子,到最后,就是图个舒坦。”
是的。
舒坦。
心里舒坦了,什么都顺了。
睡不着的时候,别跟它较劲。
把自己当成石头。
躺在河底。
让那些念头像水一样流过去。
让那些焦虑像水一样流过去。
让那些恐惧像水一样流过去。
你就安安静静地躺着。
不动。
不闹。
不挣扎。
慢慢的。
你就睡着了。
这不是什么高深的道理。
这是八十五岁的舅妈,用一辈子换来的经验。
她现在还住在那个村子里,还种菜,还赶集,还跟老刘聊天。
她晚上还是睡不着的时候,就起来站在院子里。
站在柿子树下。
做那套动作。
然后回屋睡觉。
她睡得踏实。
我也睡得踏实了。
因为我不怕了。
真的不怕了。
窗外的城市还在喧嚣,车流还在涌动,霓虹还在闪烁。
但我的心里,已经有了那棵柿子树,那个院子,那片星空。
还有那个瘦小的老太太。
站在月光底下。
慢慢抬起手。
慢慢放下。
动作很慢。
慢得像时间都停住了。
慢得像我终于学会了怎么活着。
慢得像我终于学会了怎么睡觉。
踏踏实实地睡。
一觉到天亮。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