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手术室的无影灯晃得人眼晕。纪棠躺在产床上,宫缩的剧痛一阵阵涌上来,她攥紧床单,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护士用日语喊她用力。
她想起三个月前拿到的那份离婚协议书,傅珩的签名龙飞凤舞,连多看她一眼都没有。
痛到极致时,她咬破了下唇,血腥味在嘴里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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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声嘹亮的啼哭几乎同时响起。
护士把两个裹在襁褓里的小家伙抱到她枕边,一左一右。左边那个哭得脸通红,右边那个攥着小拳头,安静地睁着眼睛看她。
纪棠浑身都在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淌下来。
她知道。
从这一刻起,她的命不再是自己的了。
第一章. 离婚那天
民政局门口的风很大,吹得纪棠裙摆贴在腿上,凉意顺着小腿往上爬。她攥着户口本的边角,指节泛白。傅珩的车停在台阶下,黑色奔驰,车牌尾号是他生日。副驾驶的门先开了,宋清韵踩着细高跟下来,米色风衣腰带系得一丝不苟,冲纪棠笑了笑。
"纪棠姐,这么早。"
纪棠没看她,视线落在驾驶座车门上。傅珩下来时正接电话,眉头拧着,语气不耐烦,"利润表发我邮箱,别什么事都打电话。"他挂断电话走过来,经过纪棠身边时脚步没停,只丢下一句,"进去吧,我十点还有个会。"
纪棠跟在他身后进了大厅。叫号机吐出小票,前面还有十几个人。傅珩坐在等候区长椅上,手机没离过手,屏幕光映着他侧脸,下颌线绷得很紧。纪棠在他旁边坐下,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她盯着对面墙上贴的婚姻登记流程示意图,蓝色底,白色箭头,指向"离婚登记"四个字。
"想好了?"傅珩忽然开口,眼睛没离开手机屏幕。
纪棠没回答。他其实不需要她回答,三个月前他让律师把协议送到她公司楼下时,她就该明白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协议摆在茶几上那晚,她做了四菜一汤,傅珩吃到一半放下筷子,说纪棠,我们不太合适。
"合适"这两个字,他们结婚三年,他头一次用。
叫到他们号时傅珩先站起来,长腿一迈就往前走了。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女人,戴着金丝眼镜,翻看材料时表情没什么波动。财产分割简单得可笑,他们名下没有共同房产,傅家的资产婚前已做过公证,纪棠拿到的不过是一笔五十万的现金补偿。傅珩签字很快,笔尖在纸上划出利落的声响。纪棠捏着笔,墨水流出来洇湿了小半个"纪"字。
工作人员问:双方确认无财产争议?傅珩说确认。纪棠跟着说了确认,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平静。钢印落下来的那一声很轻,"啪"的闷响,像什么小型东西碎了。傅珩收好自己的那份文件就往外走,宋清韵还在门口等他,见他出来便自然地挽上他的胳膊。
纪棠落在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傅珩今天穿了件深灰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那是她上周熨好挂在衣帽间的。宋清韵侧着头跟他说什么,他低头听,嘴角勾了一下。那个笑纪棠见过,在他们刚结婚那半年里,他偶尔也会对她那样笑。
她收回视线,把离婚证塞进包里。手机震了一下,是公司人事发来的消息:纪总监,您休假期间的项目交接,董事会希望您本周内完成签字。她回了个"好",拇指在屏幕上顿了顿,又打了一行字:顺便帮我查一下,集团有没有海外进修的名额。
走出民政局时太阳已经高了,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纪棠站在台阶最上面一层,看着傅珩的车汇入车流,尾灯在转弯处闪了两下就看不见了。她低头翻出通讯录,给在日本留学的大学室友发了条消息:你那边方便收快递吗,我想寄点东西过去。
室友秒回:你要来?
纪棠看着这三个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过去一个"嗯"。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面墙映出她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口红早在民政局门口等号时就被她抿掉了。她抬手按了27楼,手指有点抖。电梯上行时气压变化让耳膜发胀,她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干的像塞了一团棉花。
推开总监办公室门,助理小周正在整理文件,见她进来愣了一下:"纪总,您不是请了假……"
"回来拿点东西。"纪棠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里面躺着一只牛皮纸信封,装着的是她早该签却一直没签的那份外派申请表。她抽出来,笔帽拔开,在申请人签名那栏一笔一划写了自己的名字。
小周站在旁边欲言又止。纪棠把申请表折好放进包里,转身时余光瞥见桌角摆着的相框,那是去年年会她拿了最佳项目奖的照片,傅珩作为特邀嘉宾给她颁的奖,两个人并肩站着,他手搭在她肩上,笑得疏淡得体。
她伸手把相框扣了下去。
玻璃磕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脆。小周肩膀缩了一下,纪棠却没回头看她,只说:"帮我订张去东京的机票,越快越好。"
走出写字楼时手机又响,屏幕上跳动着"妈"字。纪棠接起来,那头母亲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棠棠,你爸听说……傅家那边……"
"妈。"纪棠打断她,"我下周出国,进修一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母亲吸了吸鼻子:"你一个人……行吗?"
纪棠抬头看了看天。写字楼之间的缝隙里露出一块窄窄的蓝,有几缕云丝挂在边缘。她深吸一口气,把离婚证从包里摸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行的。"
挂了电话她蹲在路边,裙摆落在地上沾了灰。旁边经过的遛狗大爷看了她一眼,她冲人摆摆手。膝盖抵着胸口,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肋骨上,她想起傅珩说"我们不太合适"时那个语气,跟年终评绩效时说他觉得某个方案可以再优化一样,公事公办,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她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抖了一下。路边的银杏树叶子哗啦啦响,有一片掉在她头发上,她没去摘。蹲了大概有两分钟,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打了辆车报了自己租的那个公寓地址。
车上她打开手机备忘录,输入一行字:第一个月:适应语言,找住处,办入学。停顿了一会儿,又加了一行:第二个月开始,接手远程项目。
她关掉屏幕,窗外的街景往后掠,行道树一棵接一棵闪过,像是有人在飞速翻一本绿封面的书。纪棠看着看着,眼睛酸得厉害,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公寓门口的信箱里塞着一份快递,寄件人那栏写着"傅氏法务部"。她拆开,里面是一份补充协议,关于那五十万补偿款的支付方式。她扫了一遍就撕了,碎片扔进垃圾桶,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
屋里还保持着她早上出门的样子,餐桌上摆着昨晚没来得及收的两个杯子,一个她的,一个傅珩的。傅珩那只杯沿还留着半圈茶渍。她把两只杯子叠在一起放进洗碗池,开水龙头冲了两遍,泡沫裹着水旋下去,流进下水道时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行李箱从衣柜顶上拖下来,她往里扔衣服,一件一件叠好码齐。结婚时买的红色真丝睡裙在底层压了一年多,她拎起来看了看,折了两下放进行李箱夹层。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室友发来一张东京住所的照片,说房间不大但干净,离学校走路十五分钟。纪棠放大看了看窗外的街景,有棵樱花树,叶子已经黄了。
她打下谢谢两个字,发送。然后关机,把手机扣在桌上。
第二天早上七点,纪棠拖着行李箱出了门。楼道里遇到对门的阿姨,阿姨问她出远门啊,她点点头说去出差。电梯下行时她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跳,跳到一楼时"叮"的一声,门打开,外面站着个送牛奶的师傅,抱着白色塑料筐跟她擦肩而过。
机场大巴上人不多,她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开动时她想起一件事——上个月例假没来,她以为是压力大,没当回事。现在坐在晃动的车厢里,那个念头又浮上来,像水底的泡泡一样无声无息地破了。
她按住小腹,那里平坦温热,什么异常都没有。她把视线移向窗外,大巴上了高速,护栏外的农田一大片一大片往后跑,远处的山轮廓模糊。纪棠把头靠在玻璃上,震动的触感从颅骨传到牙齿,微微发麻。
她想,到了东京第一件事就是去医院。
飞机起飞时她看着舷窗外逐渐缩小的城市,楼群像积木,道路像灰线,一切都变得微不足道。空姐推着餐车经过,问她喝什么,她说热水。纸杯捧在手心里烫得指尖发红,她没松手。
邻座是个带着小孩的年轻妈妈,小女孩趴在她腿上画画,蜡笔在纸上戳出乱七八糟的线条。纪棠侧头看了一会儿,小女孩抬起头冲她笑,缺了颗门牙,眼睛弯成月牙。她也笑了笑,转回头时心脏跳得很重,一下一下,有种说不上来的慌。
飞机穿过云层时颠簸了一下,她下意识护住肚子。那个动作做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把手放回膝盖上,攥紧了裙子的布料。
落地成田机场时东京在下小雨。纪棠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大厅,潮湿的风扑在脸上,带着陌生的气味。她打开手机,室友的消息弹出来:我在出口左边等你,穿黄色外套。
她推着行李车往左走,远远看见一团亮黄色在人群里晃动。室友跑过来接过她的箱子拉杆,上下打量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用力拍了下她的肩膀:"走,先带你去吃拉面。"
纪棠跟着她往外走,雨丝飘在脸上凉凉的。经过一面落地玻璃时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眼眶下面有一小块青灰色的阴影。
她伸手把碎发别到耳后,跟着室友走进了东京的雨里。
第二章. 两个心跳
医院的白墙很干净,走廊里飘着消毒水的气味,和国内没什么两样。纪棠坐在候诊区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挂号单,纸张边缘被她的汗洇软了。周围几个孕妇挺着肚子在聊天,日语叽叽咕咕的,她听不太懂,只隐约捕捉到"赤ちゃん"这个词,婴儿的意思。
叫到她号时她站起来,腿有点发软。诊室里的女医生戴着圆框眼镜,看起来四十多岁,说话语速特意放慢了,用简单的英语夹杂日语问她末次月经时间。纪棠报了个日期,医生在电脑上敲了几下,转头让她去做B超。
她躺在检查床上,冰凉的耦合剂涂在腹部,探头来回滑动。显示屏上的画面她看不太懂,灰黑一片。医生"嗯"了一声,指了指屏幕上一个跳动的小点:"见えますか?"
纪棠盯着那个小点,它在一缩一缩地动,规律而有力。她听见自己问:"这是什么?"
医生把屏幕转过来一些,用英语说:"心跳。两个。"
纪棠没听清。"什么?"
医生伸出两根手指,又指指屏幕:"两个。双胞胎。"
纪棠躺在那儿没动,检查床的皮革面贴着后背,冰得她打了个哆嗦。那两个心跳一左一右,像两粒小豆子在跳,频率不一样,一个快一点,一个慢一点。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医生问她要不要打印照片,她才反应过来,点了点头。
拿着B超单走出诊室时她手一直在抖。走廊里有个孕妇扶着墙慢慢走,丈夫在旁边搀着她,两个人说说笑笑的。纪棠侧身让了让,贴着墙根走到窗边,把那张黑白照片举起来对着光看。两个小小的胚胎形状,模糊得像两粒花生米,但中间那两处跳动的光点清晰得扎眼。
她把照片贴在心口的位置站了好一会儿。窗外的东京塔在雾里半隐半现,楼下马路上车来车往,喇叭声远远地传上来,隔了一层玻璃,闷闷的。
那天晚上她没去学校报到,坐在出租屋的榻榻米上,把那颗从自动贩卖机买的煮鸡蛋剥了壳,一口一口吃掉。手机里躺着三条未读消息:一条是母亲问到了没,一条是前公司人事催交接文件,还有一条是傅珩发的,只有两个字:地址。
纪棠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傅珩大概是要寄那份补充协议的纸质版让她签,她的公寓已经退了,快递自然会被退回。她没回,把手机扣在榻榻米上,继续剥第二颗蛋。
蛋黄有点干,噎在喉咙里下不去。她灌了半杯水,水是凉的,顺着食道流进胃里,激得她小腹缩了一下。她下意识把手覆上去,手掌底下什么动静都没有,但她知道那两颗小豆子还在跳。
第二天她退了语言学校的全日制课程,改成夜间班。白天她找了份翻译的零工,给一家中日合资的贸易公司整理文件,按页数计酬。办公地点在涩谷一栋旧楼的三层,工位挨着窗户,抬头能看见十字路口汹涌的人流。她每天坐在那儿把中文合同翻成日文,或者反过来,键盘敲得噼啪响,旁边的日本同事偶尔递给她一颗糖或者一块小饼干。
怀孕的反应在第六周突然来了。那天她正翻一份关于食品进口的合同,忽然一阵恶心涌上来,她捂住嘴冲进洗手间,对着马桶吐了个干净。漱口时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脸色煞白,眼底泛红。她接冷水拍了拍脸,回到工位上继续翻译,什么都没说。
傍晚去上夜间课时她在地铁上睡着了,醒来时坐过站,窗外是完全不认识的街景。她拖着帆布包下地铁,在站台上站了一会儿,用手机查了返程路线。站台上的风很大,吹得她头发糊了一脸,她伸手去拨,拨到一半又一阵反胃,蹲在地上缓了好久。
旁边一个穿着校服的女生弯下腰问她"大丈夫ですか",她摆摆手说大丈夫。女生犹豫了一下,从书包里掏出一颗柠檬糖塞给她。纪棠攥着那颗糖站起来,等下一班车时把糖剥了放进嘴里,酸味冲上来,那股恶心劲儿确实压下去一些。
回去的路上一路站着,没人给她让座。她也没要求,抓着吊环晃了一路,脑子里反复出现B超屏幕上那两个跳动的小点。她想起离婚那天傅珩签字时的那支笔,银色外壳,是她送他的生日礼物。他用那支笔签了离婚协议,笔帽都没拧紧就扔进西装内袋里了。
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伸手从床头摸到那张B超照片,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看。黑暗中那两个心跳看不见了,但她记得它们的位置,一个在左上,一个在右下。
她轻声说:"你们跟着我,可能过不上好日子。"
屋里没人回答她。窗外有一辆救护车鸣着笛经过,红蓝光在窗帘上交替闪了两下就过去了。她把照片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她去区役所办了住民票,登记住址时填了这间出租屋的号码。工作人员用日语问她职业,她想了想说"学生"。对方在电脑上敲了两下,递给她一张确认单,她签名时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下意识写了个"纪"字,又改成罗马音的拼音。
第三个月时肚子已经明显隆起来。她用宽大的卫衣遮着,去学校上课时坐在最后一排,笔记本摊在桌上挡着。老师讲的内容她有一半听不懂,但笔记记得很认真,红蓝黑三色笔轮换用,重点画得整整齐齐。
有一天课间她去走廊接水,迎面撞上一个人。热水洒出来烫了她的手背,她"嘶"了一声,对方连声道歉,抬头是个年轻男人,戴黑框眼镜,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他递过来一包纸巾,用中文问:"你没事吧?"
纪棠愣了一下,很久没听到有人用中文这么自然地跟她说话了。她接过纸巾说谢谢,擦手时注意到那人胸牌上写着"早稻田大学研究院",下面一行小字是"金融工程"。
"你也中国人?"对方问。
她点点头,没多说,接完水就回教室了。后来她才知道那人叫沈之衡,在早稻田读博,偶尔来语言学校旁听。他后来好几次在走廊里遇到她都会点个头,有次她蹲在地上系鞋带站起来时眼前发黑晃了一下,他伸手虚扶了一下她的胳膊,问她要不要去医务室。她摇头说低血糖,没事。他看了她一眼,没多问,从包里掏了块巧克力给她。
那块巧克力她揣在口袋里好几天没吃,后来有天晚上饿了才掰了一小块含在嘴里化掉。甜味散开的时候她想起B超上那两个心跳,她把掌心贴在腹部,过了好一会儿,轻轻说:"妈妈给你们吃糖了。"
第是个月时她开始睡不着觉,腰酸得厉害,仰躺侧躺都不舒服。有天凌晨三点她爬起来开了盏小台灯,拿笔在笔记本上列清单:婴儿床、尿不湿、奶粉、奶瓶、衣服。写了一半划掉,重新列:翻译合同收入、夜间课学费、房租、生活开销、医院产检费用。算了一遍又一遍,数字在纸面上加起来,又减掉,最后剩下一个很小的差额。
她把本子合上关了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躺到天亮。
产检那天她自己去的,医生看了B超说两个宝宝发育得都挺好,一个偏大一点,一个偏小一点,但都在正常范围。她躺在检查床上听医生说注意事项,胎盘位置偏低,要多休息少走动。她嘴上应着好,出门还是照常走去地铁站。
那天下着雨,她撑的伞是百元店买的最便宜那种,风一吹就翻了过去。她一手护着肚子一手跟伞骨较劲,雨水打在脸上冷的刺骨。旁边便利店门口躲雨的小姑娘冲她喊"おばさん伞",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叫她阿姨,扯着嘴角笑了一下。
回到住处她把湿透的外套脱了挂在浴室里晾着,给自己煮了碗泡面。热气腾上来时她盯着碗里飘着的葱花出了会儿神,忽然想到一件事:孩子的姓,要不要跟傅珩说。
她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又想了一遍。然后她对自己说,不急,先把面吃完。
碗底最后一口汤她端起来喝了,放下碗时小腹忽然动了一下,很轻,像有人隔着肚皮轻轻捅了她一下。她愣了几秒,紧接着又动了一下,在右边那个偏小的宝宝的位置。纪棠把手放上去,掌心里传来细微的蠕动感,像一条小鱼从指缝间滑过。
她笑了一下,笑了两秒又收回去了。眼泪猝不及防掉下来,砸在桌面上啪嗒一声。她用手背擦了擦,又掉下来一滴。她就那么坐着,一只手捂在肚子上,一只手胡乱抹着脸,泡面的油花还在碗底晃荡,窗户外面雨还在下,东京的秋天快过完了,气温一天比一天低。
她吸了吸鼻子,站起来把碗洗了,放进沥水架。然后拿起手机翻了翻,母亲的微信消息停在三天前,问她东京冷不冷。她打了几个字:不冷,有暖气。发送之后她又加了一句:我挺好的。
放下手机她打开笔记本,在日期那一栏写了"第16周",然后在下面画了两颗心,一大一小,靠在一起。
窗外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一小块,光落在窗台上像撒了层薄盐。纪棠拉上窗帘关了灯,躺下去的时候手一直没离开肚子。两颗心跳在她身体里,一颗快一点,一颗慢一点,隔着皮肉和羊水,她分不清哪颗是哪颗,但她在心里给它们都起了名字。
左边那个叫念念,右边那个叫想想。
她闭上眼睛,在黑暗里轻轻念了一遍这两个名字,嘴唇翕动没出声。过了很久她才睡着,呼吸匀下来时拇指还搭在肚脐旁边,像在守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第三章. 龙凤呈祥
宫缩是凌晨两点开始的。纪棠被一阵钝痛从睡梦里拽出来,整个人像被人从腰中间对折了一下。她撑着床沿坐起来,汗顺着鬓角淌进脖子里。手机屏幕的光刺得她眯眼,她在网上查了查初产妇的宫缩间隔,五分钟一次,规律得像秒针。
她打了急救电话,日语说得磕磕巴巴,接线员让她保持冷静,说救护车十分钟到。她挂了电话,把早就收拾好的待产包从柜子里拖出来,拉链头攥在手里捏了两秒。屋里很静,只有她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墙上的钟在走。
救护车上她阵痛间隙给室友发了条消息,室友回了一串感叹号说马上来。她握着手机侧躺在担架上,看着车顶的灯一晃一晃,颠簸让疼痛加剧,她咬住下唇没出声。随车的护士用日语问她姓名和年龄,她报了一遍,声音抖得厉害。
到急诊时她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了。护士推着轮椅把她送进产房,帘子拉上,医生戴着口罩俯身检查,说宫口开了四指,还早。她躺在产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灯,圆形灯罩里飞着两只小蛾子,绕着灯芯转来转去。
室友赶到的时候她正在经历新一轮宫缩,疼得脸都白了。室友冲进来攥住她的手,掌心冰凉,全是汗。她攥回去,用力到指节咯咯响,阵痛退潮时她才松开,喘着气说"你来了"。
室友眼眶红着点头,说不走不走,就在这儿陪着你。
漫长的等待。宫缩从五分钟一次变成三分钟,又从三分钟变成一分钟。纪棠叫不出声了,汗把她头发浸成一绺一绺贴在脸上,她咬着毛巾的边角,牙关磨得咯吱响。助产士一直在喊"いきんで",让她用力,她使了全身的劲,眼前发黑,耳鸣嗡嗡响。
第一个孩子出来时她听见一声啼哭,又细又亮。护士抱过来给她看了一眼,红通通的一小团,闭着眼,拳头攥得紧紧的。她伸手碰了一下那孩子的脸颊,指尖刚触到就被抱走了。紧接着第二波宫缩又涌上来,她来不及多看,新一轮的力竭感把她吞没了。
第二个孩子出来时啼哭比第一个低一些,但也响亮。护士托着两个小襁褓凑到她面前,左边那个哭得脸通红,右边那个安静地睁着眼看她,黑眼珠湿漉漉的,像两颗浸了水的葡萄。她说不出话,眼泪淌了满脸,床头围着的护士用英文说了句"Congratulations",她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
室友在旁边哭得比她还厉害,抽纸巾擦鼻涕的声音在安静下来的产房里格外明显。纪棠转头看她,想笑,嘴角刚抬起来就累得闭上了眼。
护士把孩子放进她臂弯里时她低头数手指脚趾,左边那个十个,右边那个也是十个。小小的指甲盖薄得像纸片,她托着不敢用力。左边那个还在哭,声音有点哑了;右边那个已经攥住了她的拇指,力气小得几乎感觉不到,但确实在攥着。
那天夜里她没怎么睡,累极了却合不上眼。两个孩子睡在她旁边的小床里,一左一右,偶尔哼唧两声。她侧着头看他们,从眉毛看到下巴,看了无数遍,还是觉得不真实。三个月前她还在渋谷那间小办公室里翻合同,一个人坐在拉面店里吃溏心蛋,谁能想到现在她床边躺着两个小人儿。
第二天她去办出生届,填表时"父"那一栏空着。区役所的工作人员用日语问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懂,对方又用磕巴的英语说"father name",她握着笔顿了三秒,说no father。工作人员点点头,把那栏划掉了。
回去的路上她抱着一个,室友抱着另一个,两个人在暮色里走回出租屋。路边的银杏全黄了,风一吹落一地,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左边那个在纪棠怀里睡得很沉,右边那个在室友怀里睁着眼到处看。室友低头逗了逗那孩子,抬头对纪棠说:"你儿子长得像你。"
纪棠看了看左边那个,又看了看右边那个,分不太清。她问室友怎么看出来的,室友指指右边那个:"鼻子,你鼻子就这样,挺秀气的。"又指指左边那个:"这个像……算了,不说了。"
纪棠知道室友想说像傅珩。她把视线收回来,加快脚步往回走。进门之后她把两个孩子并排放在榻榻米上铺好的软垫上,左边那个和右边那个摆在一起,一个蜷着腿,一个伸着胳膊。她跪在旁边看了很久,手指悬在他们脸上方一寸的地方,没落下去。
那天夜里她醒了很多次,喂奶,换尿布,拍嗝,哄睡。两个孩子的作息不完全同步,一个醒了另一个还在睡,等这个哄好了那个又闹起来。凌晨四点她抱着左边那个在屋里来回走,步子又轻又慢,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窗外的天色从墨蓝变成灰白,东京塔的灯灭了,第一班电车从远处轰隆隆驶过。
她把睡着的孩子放回小床时腰酸得直不起来,扶着床沿缓了好一会儿。右边那个忽然醒了,没哭,就睁着眼睛看她。她伸手轻轻拍了两下,那孩子打了个小哈欠,又闭上眼睡了。
纪棠靠着床沿坐在地上,膝盖蜷起来抵着胸口。她侧头看着小床里两个均匀呼吸的小身体,胸腔里有什么涨得发满,又酸又暖。她抬手抹了把脸,掌心湿漉漉的。
两个月后她重新开始接翻译活,趁孩子睡了把合同翻出来在笔记本电脑上敲。左边那个睡得沉,右边那个睡得浅,稍微有点动静就醒。她把电脑搬到厨房操作台上站着打字,台面高度刚好,这样离卧室远一点,键盘声不至于吵醒他们。
室友隔三差五过来帮忙带娃,一来就拎着超市打折的尿不湿和牛奶。有回纪棠在卧室里哄左边那个睡觉,出来看见室友抱着右边那个在客厅来回走,嘴里哼的调子跟她哼的一模一样。她靠在门框上看了好一会儿,没出声。
那天晚上室友走了以后她给两个孩子洗澡,左边那个在水里蹬腿蹬得欢快,溅了她一脸水。右边那个安安静静地泡着,小拳头浮在水面上晃晃悠悠。她把左边那个捞出来裹上浴巾,又去捞右边那个,两个都裹好了放在铺了电热毯的垫子上,一个蹬腿一个眨眼。
她蹲在旁边,用毛巾给他们擦头发。左边那个毛发浓密,黑黑的贴着额头;右边那个头发软一些,颜色浅一点,带着点棕。她想起傅珩头发在光下也会泛一点棕,这个念头冒出来她愣了一瞬,随即把毛巾叠好放回去。
她在床头的笔记本上记了一笔:念念体重4.2kg,身长54cm;想想体重3.9kg,身长52cm。然后在旁边画了两个小小的圈,圈里写上日期。从医院回来到现在三个多月,她每天记录,本子快写满了半本。
除夕那天她煮了锅小火锅,在榻榻米上支了张小矮桌。室友没回去过年,两个人守着两个睡着了的宝宝吃火锅。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热气熏得窗户上起了雾。室友涮了片牛肉蘸芝麻酱,嚼着嚼着忽然说:"我真佩服你。"
纪棠夹了棵白菜,没抬头:"佩服我什么?"
"换我我撑不住。"室友把杯子里的茶一仰脖干了,"你一个人,在这边,无亲无故的,还带着俩……"
"我撑得住。"纪棠把白菜送进嘴里,脆生生的嚼了两下咽下去,"我有他们。"
她指了指小床方向。室友顺着看过去,两个宝宝睡得小脸红扑扑的,念念的拳头伸在被子外头,想想的小脚丫蹬出来半截。室友叹口气,把被子给他们掖好。
那天晚上雪下起来了,东京难得的大雪。纪棠站在窗前往外看,路灯把落雪照得像碎金一样往下洒。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她吸了一口,凉意钻进肺里,清醒得过分。身后榻榻米上两个孩子睡得正香,呼吸声一高一低,像两把小扇子在扇。
她关好窗户回到小床旁边蹲下来,看看念念又看看想想,轻轻把两个人的小手拢在一起握了握。念念在梦里皱了皱鼻子,想想一动不动睡得憨实。她松开手,唇边浮起一点笑意,很淡,但确实是笑了。
雪下了一整夜。早晨起来时窗台上积了厚厚一层,她推开窗伸手掬了一把,冰凉在掌心化开。念念醒了开始哭,想想跟着也醒了,两个声音此起彼伏,像在合奏。她关好窗转身去泡奶粉,奶瓶握在手里温热的,她一边走一边轻轻晃着,走到小床边弯腰把念念先抱起来,奶嘴塞进嘴里哭声立刻停了。
她抱着念念坐在窗台边喂奶,晨光透过雪映进来,满屋子都白亮亮的。念念喝奶喝得急,呛了一下咳了两声,她轻轻拍他后背。想想在旁边等着,小手在空中乱抓,抓到了她的衣角就不松开了。
纪棠低头看了看左边那个喝奶喝得两颊鼓鼓的小脸蛋,又看了看右边那个攥着她衣角的小拳头。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白气在冷空气里散了一下就没了。
她想,这一年过去就好了。再难也就这样了。
她没说出来,但心里确实这么想的。
第四章. 三年
念念和想想两周岁生日那天,纪棠把翻译公司最后一批文件交付完,关了笔记本电脑。两个孩子趴在地垫上玩积木,念念搭了座歪歪扭扭的塔,想想一巴掌拍倒了,念念瘪嘴要哭,想想凑过去把最大的那块积木塞进念念手里。念念抱着那块积木抽了两下鼻子,又低头继续搭。
纪棠走过去盘腿坐在垫子上,看着两个小人儿头碰头地玩。念念头发黑密,随她;想想头发带点棕,微卷,低头时能看到两个小发旋。她伸手揉了揉想想的脑袋顶,想想抬起头冲她咧嘴笑,四颗门牙长得齐整,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三年前她还躺在那张产床上,现在这两团红通通的小东西已经会跑会跳会抢玩具会分糖吃了。时间这东西,回头看总比过的时候快。
她把积木收进盒子里,跟两个孩子说妈妈出去一下,念念跟想想乖乖在家等,阿姨马上来。念念点点头,想想嗯了一声继续拿蜡笔在纸上画。她在门口换了鞋,回头看两个孩子挤在桌边画画,念念画了个圆,想想在旁边补了几根歪歪扭扭的线,说是太阳。
她轻轻带上门。
同学介绍的那家华人贸易公司在银座附近,办公室不大,但地段不错。老板姓陈,四十出头的台湾女人,讲话利落,看了纪棠的简历翻了翻她做的翻译样本,当场拍了板让她来做对日业务主管。待遇比翻译零工翻了将近三倍,还配了住宿补贴。
从公司出来时正是黄昏,纪棠站在路边等红灯,看着对面大楼外墙上巨大的电子屏滚动播放广告。她想起三年前刚来时拖着行李箱从成田机场出来的样子,雨雾里什么都看不清,现在这条路她闭着眼都能走了。
她拿出手机拍了张银座街景发给母亲,配字:新工作定了。母亲秒回了一个大拇指表情,又跟了条语音,点开是母亲含着笑的声音:"好,好,棠棠厉害,念念想想好不好?"
她回了个"好",收起手机穿过马路。拐进便利店买了包尿不湿和一盒草莓,出来时天色彻底暗了,霓虹灯全亮起来,整条街流光溢彩。她站在路边看了两秒,忽然想起傅珩。想起他站在民政局门口接电话时的侧脸,下颌线绷着,眉头拧着。
三年了,这个名字她很久没在心里翻出来过。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跳出来,可能是银座的霓虹太亮,亮得让人想起一些不该想起的事。
她甩了甩头,拎着袋子往地铁站走。
回去以后室友已经在了,正蹲在地垫上跟念念想想玩"挠痒痒"游戏,念念笑得打滚,想想拍着地板咯咯乐。纪棠把草莓洗了放在桌上,两个孩子扑过来够。念念抓了个最大的塞进嘴里,汁水顺着下巴流;想想拿了一颗举到纪棠嘴边,含糊地说"妈妈吃"。
纪棠低头把那颗草莓咬了,想想满意地点点头,又去拿第二颗。室友在旁边看着笑,说这俩孩子被你教得真好,又懂事又有礼貌。纪棠没接话,蹲下去用纸巾给念念擦嘴,擦完了又去擦想想沾了草莓汁的小手。
等两个孩子睡了,她打开电脑开始工作。陈总发来下个季度的业务计划,让她牵头跟一家日本食品商谈代理。她回邮件说收到,又翻了翻对方公司的资料,主做婴幼儿辅食,在日本本地市场占有率不低。
她看着屏幕上那个品牌Logo出了会儿神。婴幼儿辅食,这个赛道她再熟悉不过,念念想想从六个月开始吃辅食,她那时候没什么钱,自己做米糊菜泥果泥,后来慢慢攒了点才舍得买几罐成品。她记得有一次便利店打折,她囤了四罐,拎着走回住处时手心勒出两道红印,但心里是高兴的。
她给陈总回邮件:这家公司我建议从产品线切入,他们的果泥系列在华人市场有空白,我有渠道资源。
发完邮件她关了电脑,轻手轻脚走到小床边。念念四仰八叉地睡,被子踢到脚底;想想侧着身蜷成一团,拇指含在嘴里。她把被子给念念盖好,轻轻把想想的手指从嘴里抽出来,拿了安抚奶嘴塞过去。想想在梦里吧唧了两下嘴,翻了个身接着睡。
她直起腰时腰响了一声,喀嗒,像旧零件在转。她按着后腰站了几秒,走到窗边。东京的夜还是那样,灯海茫茫,比她刚来时更亮了。她伸手在玻璃上画了个圈,圈里映着她自己的脸,比三年前瘦了些,眼角好像多了一道细纹,但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
以前那双眼睛里总带着点惶惑,像走在雾里不知道前面是什么。现在她看自己,那层雾散了。
三个月后她带着日方代表去杭州考察陈总在国内的供应链工厂,飞机落地那天她在接机口看见父亲举着牌子等她,牌子拿倒了。她走过去说爸,牌子倒了。父亲嘿嘿一笑翻过来,上面写着"欢迎女儿回家"。
她把行李箱推给父亲,父亲往后张望:"我外孙呢?"
"在东京,室友看着呢。"纪棠往外走,"下次带回来。"
父亲跟在后面,嘴里念叨着两个孩子长什么样像谁。纪棠说像她。父亲说像你好,别像那个人。纪棠没接话,弯腰钻进出租车,跟司机说去滨江的酒店。
谈判比预期顺利,日方对工厂资质和品控都满意,陈总在签约当晚请了顿饭,席间端了杯红酒敬纪棠,说纪主管你功不可没。纪棠端着杯子抿了一口,说客户看中的是陈总您的诚意,我就是个传话的。
陈总笑着摆手,说你别谦虚,我听小李说了,你一个人带两个孩子还在读夜校,能耐人。
纪棠放下杯子,把话题岔开了。
回东京以后陈总给她加了薪,还把业务部的管理权交给她一部分。她开始带小团队,开会、出差、写方案,日程排得满满当当。室友时不时来帮忙带孩子,但纪棠尽量不麻烦她,请了个半天的保育园,上午把念念想想送去,下午接回来,中间的时间全部用来工作。
念念想想适应得比她想象中快。念念第一天去保育园哭了一小时,第二天哭了二十分钟,第三天挥着小手跟她说拜拜就跑去玩了。想想头几天黏在她腿边不肯松手,后来保育园老师拿了个手摇铃哄他,他看了看铃铛又看了看她,最后握着铃铛跟老师走了。
她站在保育园门口看着两个小身影混进一群孩子里,念念在滑梯上冲她招手,想想在沙坑里专心致志地挖洞。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走,步子比平时快一些。
有天她去接孩子,保育园老师说念念今天打了别的小朋友,因为那个小朋友抢了想想的玩具。纪棠蹲下来问念念,念念低着头戳手指,小声说"他抢弟弟的"。纪棠把他搂过来抱了抱,说打人不对,但谢谢你想保护弟弟。念念把脸埋在她肩膀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旁边想想蹭过来,手里攥着颗糖递给念念,说哥哥吃。念念接过去剥了塞进嘴里,腮帮子鼓了一边。纪棠伸手把两个一起搂住,三个人在保育园门口抱成一团,路过的家长侧头看了一眼,笑了一下走过去了。
那天晚上哄睡了孩子以后纪棠坐在桌前算账。三年攒下来的钱加上新工作的收入,够在东京租个稍微大点的公寓了。她翻了翻租房网站,相中一套离保育园近的,两室一厅,阳台朝南,月租比现在贵一万多日元,但住起来会宽敞很多。
她打电话给房东约了看房时间,挂电话时发现手机里有条新消息,陌生号码,归属地国内。她点开看,只有一行字:纪棠,你人在哪,我找了你很久。
没有署名。但那个语气她太熟了。
纪棠盯着屏幕看了十秒,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她去厨房倒了杯水喝,喝完了又倒了一杯端着走到阳台上。东京的晚风有点凉了,秋天又快到了。楼下的便利店亮着白惨惨的光,门口有个上班族在买关东煮,端着纸杯站在路边边吹边吃。
她喝完第二杯水,回屋把手机拿起来,把那串陌生号码拉黑了。然后打开租房网站继续看房,把那套两室一厅的户型图放大看了半天,阳台确实朝南,阳光很好的样子。
她想着想想可以把他那堆恐龙玩具放阳台角落里排一排,念念那几本翻烂了的绘本可以搁在阳台的小书架上。阳光照进来的时候两个小家伙坐在地上玩,她在旁边工作,抬头就能看见他们。
她点下了"申请看房"的按钮。
提交成功的页面弹出来时她听见卧室里念念咳了一声,紧接着想想哼哼唧唧地翻了个身。她放下手机走过去,两个孩子在小床上挤成一团,念念的胳膊搭在想想肚子上,想想的脸埋进念念肩膀里。她轻轻把念念的胳膊挪开,又拍了拍想想的背,两个人都安静下来,呼吸重新变匀。
她站在床边看了很久。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一缕,落在念念的睫毛上,细细的,亮晶晶的。她伸手把窗帘拉严了,回到自己床上躺下,双手叠在腹部,掌心底下什么动静都没有了,但那种安稳的感觉还在,三年了,越来越沉,越来越实。
她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第五章. 归途
决定回国是那年初夏的事。陈总在国内的业务拓展需要有人坐镇杭州总部,问纪棠愿不愿意回去。待遇翻了倍,还给配了套公寓,离公司走路十分钟。纪棠考虑了三天,第三天晚上她在电话里跟父亲说了这事,父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回来吧,你妈天天念叨外孙。
挂了电话她坐在阳台上,想想趴在她腿边玩拼图,念念在旁边用iPad看绘本。晚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花香,楼下便利店门口的猫蜷在台阶上打盹。她低头看了看想想后脑勺上那两个发旋,又看了看念念专注看屏幕的侧脸,两只小脚丫在空中晃来晃去。
她说:"宝宝们,咱们要回国了。"
念念抬起头问:"回国是去哪里?"
"外婆家。"纪棠把他抱到腿上,"有院子,能种菜,还能养狗。"
念念眼睛亮了。想想也凑过来,仰着脸问:"狗?"
纪棠点头。两个孩子对视了一眼,念念率先叫起来,想想跟着笑,两个人一左一右挂在她胳膊上晃。她胳膊被拽得发酸,嘴角却弯了起来。
走之前她带孩子们去了趟保育园跟老师告别。念念想想在教室里跟小朋友抱成一团,纪棠在外面跟园长说话。园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花白盘在脑后,拉着她的手说纪桑辛苦了,一个人带两个孩子还能把工作做这么好,真了不起。
纪棠鞠了个躬,说感谢您这三年的照顾。
老太太从抽屉里拿出两个小布袋,里面装着手工做的晴天娃娃,说给孩子们做个纪念。纪棠接过来时眼眶热了一下,低头掩饰着揉了揉鼻梁。
航班起飞前她在成田机场候机厅坐着,两个孩子趴在窗边看飞机起飞降落,念念数数,想想拍手。纪棠把登机牌看了两遍,确认目的地是杭州。三年前她拖着行李箱从成田走出来时绝对想不到,再回去的时候身边会多两个人。
飞机滑行时她握着念念想想的小手,两个小家伙盯着舷窗外越来越远的地面看。东京的楼群在云层下面变成密密麻麻的小点,海面反着光,亮亮的一片。念念说了声"哇",想想也跟着"哇"。纪棠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嘴角一直没放平。
落地杭州是下午,母亲等在接机口,老远看见她就使劲招手。念念想想有点认生,缩在纪棠腿后面探头探脑。母亲蹲下来,从随身带的布袋里掏出两辆小汽车玩具递过去,念念接了一辆红的,想想拿了一辆蓝的,两个人看了看手里的车,又看了看面前这个笑容满面的老太太,慢慢往她跟前凑了两步。
母亲一手一个搂住了,抬头看纪棠,眼眶红了一圈。纪棠走过去拍拍母亲的肩,说走吧,回家。
回程的车上念念想想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街景,杭州跟东京不一样,街边的树密,路宽,骑电动车的人从车缝里穿来穿去。念念指着路边一家奶茶店说想喝,想想指着天上的风筝说想看。母亲在后面抱着他们,笑得合不拢嘴,扭头对纪棠说两个孩子长得真好,像你小时候。
纪棠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说话。
新公寓收拾好用了三天。两室一厅,朝南,主卧她和孩子们住,次卧当书房兼玩具房。搬家那天室友从东京打来视频电话,开着摄像头让念念想想看她那边的樱花,说你们走了这棵樱花都没人看了。念念对着屏幕喊阿姨,想想举着他的拼图给室友看。
挂了电话纪棠把最后一只纸箱拆开,里面是她的旧笔记本,还有那张B超照片。她翻开来看了看,又合上放进抽屉最里面。
国内的工作比在东京时节奏快,陈总把整个华东区的业务都划给了她管,团队十多号人,每天各种会议、报告、客户应酬。她尽量把会议排在上午,下午三点之前结束,然后去接孩子。公寓附近有家私立幼儿园,双语教学,环境不错,她把念念想想送了进去。
第一天送园,念念拉着想想的手站在门口回头看纪棠,大眼睛里写着犹豫。纪棠蹲下来给他们整了整衣领,说放学妈妈就来了,想妈妈了让老师给妈妈发语音。想想拽着她的衣角说妈妈早点来,念念在旁边点头。她亲了亲两个人的额头,看着他们被老师领进去,在窗口又看了五分钟才转身走。
上班路上她经过一条街,路边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她走得很快,高跟鞋敲在砖面上节奏干脆。手机震了一下,是下属发来的一份竞品分析报告,她边走边看了几行,回了条语音说数据维度不够细,重做。
到办公室时助理已经把咖啡放在桌上了,她坐下来打开电脑,日程表上排了三个会。第一个会是跟法务过新代理合同的条款,第二个是跟供应链团队讨论产能,第三个是跟陈总汇报季度业绩。她喝了口咖啡,把耳机戴上开始听上一个会议的录音回放。
忙到中午她翻手机,幼儿园老师发了条视频,念念想想在户外活动区追着跑,念念在前面举着个足球,想想在后面追,两个人跑着跑着一起摔在草坪上,滚成一团又爬起来接着追。纪棠把视频看了两遍,回了老师一句谢谢。
下午开完最后一个会她看了下时间,四点二十。她收拾东西往外走,电梯里碰到刚来的实习生,实习生问纪总今天这么早走。她说是,接孩子。实习生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这位雷厉风行的年轻主管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了。
幼儿园门口已经围了一圈家长,纪棠站在人群后面等着。门开的时候小朋友一窝蜂涌出来,念念想想个子差不多高,在人群里特别好认,一个黑头发一个棕头发。念念先看见她,拉着想想跑过来,书包在背上颠得晃荡。想想跑到跟前扑上来抱住她的腿,念念慢一步也扑上来,两个小不点一左一右挂着她。
她弯腰把两个人的书包接过来挎在肩上,一手牵一个往家走。路上念念叽叽喳喳讲今天画了只大象,想想说他捏了个蜗牛。纪棠一边听一边嗯,走到小区门口时念念忽然拽了拽她手,指着对面的便利店说想吃冰淇淋。
她想了想说行,一人买一个小份的。念念想想对视一眼,交换了个"成功"的眼神。她看着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挑口味,念念选了草莓,想想选了巧克力,自己拿了瓶矿泉水去结账。
冰淇淋吃了一半念念的滴在衣服上,纪棠掏出湿巾给他擦。想想舔着勺子走过来,把自己剩的那半递到她嘴边,含糊地说妈妈尝尝。她咬了一小口,凉丝丝的甜在舌尖化开。
三个人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吃完了冰淇淋,天边的云烧成了橘红色。念念打了个小嗝,想想靠在她肩膀上蹭了蹭。她抬手把念念嘴角的巧克力擦掉,又把想想散了的鞋带重新系好。
站起来的时候她又看了一眼手机,工作群里有人在@她,她回了个收到,把手机揣回口袋。牵着两个孩子往家走的路上她步子不紧不慢,念念想想的脚步声在她两边啪嗒啪嗒响着。路灯刚亮起来,暖黄色的光照在三个人的影子上,长的牵着两个短的。
那天晚上哄睡了孩子,她坐在书房里翻一份季报。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短信,就一句话:纪棠,你回来了。
她看着那六个字,这次不需要猜是谁。她把手机拿起来,打了三个字存进通讯录,备注名写的是"傅珩"。然后把那条短信删了。
继续看季报。
翻了两页她停下来,手指搭在键盘上,心想他怎么知道的。但转念一想傅家的资源和信息网,知道她回国并不奇怪。她没打算深究,把那份季报看完做了批注,关电脑去洗漱。
卫生间镜子里她卸了妆的脸看起来有点倦,但气色不算差。她挤了牙膏刷牙,泡沫在嘴里转圈,薄荷味冲上来凉得她眯了眯眼。漱完口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眼睛,这两年眼尾的细纹又多了两条,但眼神比她预想的平静。
她关了灯走回卧室,念念翻了个身嘴呓了两声,想想把被子踢了半个身子露在外面。她轻手轻脚把被子掖好,在两个孩子中间躺下去。床不大,三个人挤在一起有点满,但她早就习惯了这种拥挤。
闭上眼睛的时候她听见念念在梦里又叫了一声"妈妈",含糊不清,像泡在水里的糖。她伸手过去拍了拍念念的背,又摸了摸想想的头发,手落回被子里时嘴角是弯着的。
窗外杭州的夜比东京安静,虫鸣声从楼下花坛里传上来,一阵一阵的。她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呼吸匀下来时手心还搭在念念的手腕上,脉搏隔着薄薄的皮肤传上来,一下一下,稳稳的。
第六章. 重逢
念念想想升中班那年秋天,纪棠的公司跟杭州本地一家连锁母婴品牌谈合作。对方来头不小,做了十几年婴幼儿食品,线上线下渠道都铺得扎实。陈总亲自带团队去对方总部碰头,纪棠作为业务负责人随行。
到了对方公司楼下她才看见前台背景墙上的Logo——傅氏集团旗下母婴事业部。那个"傅"字烫金嵌在蓝色底板上,她站在原地看了两秒,身边的同事已经走进旋转门了。她跟上去,脚步没乱。
会议室在二十二楼,长桌能坐二十个人。对方团队已经落座了,主位上坐着的男人穿着藏青色西装,袖口的扣子折射着顶灯的光。纪棠推门进去时他正好抬头,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了一下。
三年零八个月。傅珩的脸跟她记忆里没什么变化,下颌线还是那么紧,眉骨高,眼窝深,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不经意的压迫感。但有一点不同了——他眼下有片淡淡的青灰色,像是长期睡不够沉淀下来的。
傅珩看着她走进来,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胸牌,又移回她的脸。整个过程大约三秒,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端茶杯的手指顿了一瞬。
"陈总,"傅珩站起来伸出手,"欢迎。"
陈总笑着跟傅珩握手寒暄,纪棠站在陈总身后半步的位置,跟傅珩的视线错开了。她翻开面前的会议资料,扉页上是合作框架的概要,落款处印着傅氏集团的法务章。她低头翻页,字从眼前过,进了脑子又出去了大半。
陈总介绍团队时说"这是我们业务负责人纪棠",傅珩抬了抬眼皮,点了下头,说了声"纪总"。声音平得像湖面,没有起伏。纪棠抬眼看他,也点了下头,说了声"傅总"。
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傅珩说话不多,大部分时间是听,偶尔插一句问的都是数据相关的核心问题。纪棠负责介绍市场方案,投影仪亮起来的时候她把PPT翻到竞品对比页,傅珩忽然抬了抬下巴:"第三行数据来源是哪年的?"
纪棠看了一眼:"去年的行业白皮书,补充了今年上半年我们自己做的抽样调研。"
傅珩往后靠了靠椅背,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纪棠没等他继续问,主动把调研样本量和抽样方式口述了一遍,语速均匀,不卑不亢。傅珩听完没再追问,重新低下头看手里的材料。
散会后对方安排了工作简餐,自助形式,在楼下的商务餐厅。纪棠端着盘子夹了几样素菜,找了张靠角落的桌子坐下。没吃几口对面椅子被拉开,傅珩坐下来,手里只有一杯黑咖啡。
纪棠夹了棵西兰花放进嘴里慢慢嚼。
"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年夏天。"
"孩子呢?"
纪棠嚼西兰花的动作停了一下。她咽下去,抬眼看着傅珩。他问这话时的表情跟问"第三行数据来源"时差不多,语气平淡,眉间有一道竖着的浅纹。她没有回答,反问他:"你怎么知道我生了孩子?"
傅珩端着咖啡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你室友跟我联系过。"
纪棠心里涌上一个名字,很快压下去了。她放下筷子,纸巾擦了擦嘴角:"她不该跟你说这些。"
傅珩没接她这句话,沉默了几秒,忽然说:"当年那份离婚协议,有个条款我当时没跟你说明白。"
"什么条款?"
"共同抚养权那栏,"傅珩把咖啡杯搁在桌上,杯子底磕出清脆的一声响,"我当时觉得没必要写,你怀孕了,其实协议自动失效。"
纪棠看着他。餐厅里其他人在说话,碗碟碰撞的声音远远近近地传过来,像隔了一层水。她注意到傅珩说这句话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大拇指在杯沿上来回搓了两次。
"你现在告诉我这个,是想表达什么?"
傅珩抬头迎上她的目光。他眼底下那片青灰在餐厅暖黄色的光里格外明显,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措辞。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想见孩子。"
纪棠把餐盘往前推了推。她看着傅珩那张跟三年多前一模一样的脸,想起民政局门口他头也不回走掉的背影,又想起他在产房响起来之前她咬着毛巾疼得浑身发抖的那几个钟头。
"可以。"她说。
傅珩显然没料到这个答案,杯子在嘴边停了一瞬。
"但你需要等。"纪棠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等我安排好,我会通知你。"
她往外走的时候经过傅珩身边,余光扫到他端咖啡杯的那只手,指节攥得微微发白。她没停,推开餐厅门走进走廊里,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响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了两下。
走到电梯口她才停下来,把手按在冰凉的金属面板上缓了两秒。手心出了层薄汗,印在面板上留了个模糊的轮廓。电梯"叮"一声到了,她迈进去,靠着轿厢壁闭了闭眼。
晚上到家时念念想想正在客厅地毯上拼乐高,外婆在旁边织毛衣。她换了拖鞋走过去蹲在两个孩子中间,念念举着半成品的消防车给她看,想想递给她一块红色积木让她帮装。她接过来扣在车顶上,念念满意地"嗯"了一声继续埋头拼。
纪棠摸着念念的后脑勺,毛茸茸的发茬扎在掌心。她忽然开口说:"妈妈今天碰到一个人。"
念念抬起头:"谁呀?"
纪棠顿了顿:"爸爸。"
念念的手停住了。想想也抬起头,两块积木捏在手里悬在半空。两个孩子同时看着她,四只眼睛又黑又亮,里面映着客厅吊顶灯碎成无数个小光点。
念念问:"爸爸是什么样的人?"
纪棠想了想:"很高,很忙。"
想想问:"那爸爸会跟我们玩吗?"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纪棠嗓子忽然发紧。她清了清喉咙,说"会的",声音出来有点哑,她又清了清喉咙说了一遍:"会的,爸爸会来看你们。"
念念想了想,低头继续拼乐高。想想把那两块积木扣上了,啪嗒一声,然后抬头冲纪棠笑了笑,又转头去帮念念找轮胎。
那天晚上纪棠把两个孩子哄睡之后坐在阳台上吹风。她给室友发了条消息,问是不是她告诉傅珩的。室友秒回"对不起"三个字,跟着一长串解释,说傅珩通过别的渠道早就知道孩子的事了,跑来问她的,她瞒不住。
纪棠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杭州的夜景发了一会儿呆。远处高楼的灯一格一格亮着,像谁摆了一排整齐的火柴盒。风从阳台的纱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她胳膊上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她站起来回屋,打开电脑发了封邮件给陈总,大意是跟傅氏的合作她建议全程参与但对外由下属做接口人。理由是客户关系需要不同层级的分工管理。发完邮件她关掉电脑,走到小床边蹲下来。
念念睡相还是那么差,四仰八叉占了多半张床。想想蜷在他旁边,脸往念念肩膀那边蹭。纪棠把想想往中间挪了挪,又把念念踢开的被子盖回去。两个孩子睡梦里不知道妈妈在看着他们,呼吸声一长一短交错着。
她想起产房里那两个赤裸的小身体,哭声震得她耳膜发麻。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带着他们活下来就已经拼尽了全力,从没想过有一天傅珩会坐在对面问"想见孩子"。
她伸手碰了碰念念的睫毛,又碰了碰想想的鼻尖。两个人都是热的,软的,活生生的,是她一手带大的,从两颗豆子大的心跳长到现在会跑会跳会叫妈妈的两个小人儿。血缘这件事很奇怪,断了三年多的线忽然有人攥着另一端开始往回拽,但线还在不在,要看这一头愿不愿意松手。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外面的空气灌进来,她深深吸了一口,又缓缓呼出去。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傅珩发来的好友申请,备注名写着"孩子的父亲"。
纪棠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她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呼吸很轻,心跳很稳。窗外楼下有人牵着狗经过,狗叫了两声,消失在夜色里。她听见卧室里念念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安静了。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没点同意,也没点拒绝。
走进卧室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手机,屏幕已经暗了。她伸手把客厅的灯关了,弯腰钻进被子里,念念的热气隔着被子传过来。她往中间靠了靠,两边胳膊分别搭在两个孩子的身上,闭上眼之前她脑子里闪过傅珩坐在餐厅里说"想见孩子"时的表情。
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跟三年前不一样了,纪棠说不清楚是什么,但确实不一样了。不过她也没打算深想,这三年她学会了一件事——有些问题的答案要等时间到了才会浮出来,在此之前,把眼前的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她翻了个身面朝念念,手搭在儿子背上,感受着他一起一伏的呼吸。窗外的月光从帘子缝里漏进来一丝,落在床头柜上她跟念念想想的合影上,三个人在杭州乐园门口笑着,念念举着棉花糖,想想攥着气球。
她看着那张照片,慢慢弯起嘴角,合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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