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交互动和群体结构本身就足以形成一种集体记忆。”2023年,比利时布鲁塞尔自由大学的社会生态学家马里亚诺·卡尔沃·马丁(Mariano Calvo Martín)团队在一篇论文里写下这句话时,他们正在跟一群蟑螂死磕。
你大概很难把“记忆”跟蟑螂拼在一起,尤其当这些家伙最大的记忆高光时刻,大概只是记住你家厨房哪个柜子门没关紧。但如果你曾在森林里掀开一块潮湿的朽木,见过它们慌乱四散的样子,你可能会好奇:这么散装的一群生物,是靠什么在群体层面做出决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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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案有点反直觉——它们集体“记住”了一个决定,但没有任何一只蟑螂真正记住了什么。集体记忆不是刻在脑子里的,而是刻在它们扎堆的方式里。
我们先把卡尔沃·马丁设计的那个巧妙的实验拆开看。想象一下,你有左右两间一模一样的小房间,唯一的区别是灯光:一间打红光,一间打绿光。对人来说这可能是KTV与手术室的差别,但对美洲大蠊(Periplaneta americana)而言,红光看起来更暗、更安全,绿光则显得亮堂堂、让人(让蟑螂)浑身不自在。于是毫不意外,几乎所有的蟑螂都钻进了红光庇护所。
到这里,一切都还符合蟑螂个体那套简单到近乎机械的行为脚本:找个黑黢黢的旮旯缩着就对了。接下来才是重点。
研究人员使了个坏,悄悄把灯光对调了——原本舒服的红光窝变成了绿光窝,原本被嫌弃的绿光角反而变暗变红了。如果蟑螂是纯靠环境信号在行动,这时候所有的蟑螂都应该立刻集体搬家,冲向新的红光庇护所。但实际情况却出现了一场“人格分裂”。
孤零零落单的蟑螂,一见自己头顶变绿了,毫不犹豫地拔腿就跑,笔直冲向红光那头,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仿佛脑子里只装了一个“趋暗”的if-else语句。可是如果是一大群蟑螂,它们几乎不动。明明屋里都亮成手术室了,这群家伙却赖在原先选好的庇护所里,稳如泰山。仿佛在说:我们知道这里是绿的,但我们都在这儿,你还要我们怎样?
这个结果在2015年那项关于美洲大蠊群体的研究里就有过苗头——当时发现,蟑螂群体对于临时的环境干扰有着惊人的韧劲,哪怕短暂地乱一阵子,也能很快回到原来的状态。但卡尔沃·马丁团队想知道的是:如果这种干扰不是临时的,而是永久性的呢?事实证明,它们照样赖着。
这时候你肯定要问:它们是不是记住了“左边这个窝就是好”?毕竟要是有个蟑螂先驱曾考察过这里并留下信息素,那么后辈蟑螂跟着前人信号走,不也合情合理吗?但研究人员不认为这是个体记忆在起作用。因为如果每只蟑螂都独立地记住了位置,那么当环境条件彻底反转后,个体的判断应该最终压过群体惯性,总会有一部分蟑螂率先叛逃。可事实上,只要群体规模够大,这种叛逃几乎不会发生。
真正微妙的地方,藏在蟑螂彼此间的互动里。每一只蟑螂都有一个本能的“社交引力”倾向:它更愿意待在别的蟑螂已经停下来休息的地方。这就像一个聚会上,一个人决定坐下来喝一杯,另一个人看到这边有人坐了,觉得这里大概不错,也跟着坐下,紧接着第三、第四个人也凑过来。座位本身舒服不舒服反而变得次要了,真正让人留下的理由,是“别人都在这儿”。
在蟑螂的世界里,这种社交引力强大到可以覆盖环境提供的明确信号。一旦有足够多的个体聚集在某个庇护所,即便这个庇护所的灯光突然变得对蟑螂来说像日光浴一样刺眼,个体蟑螂收到的“环境离开信号”也被“社会留下信号”给盖过去了。用研究团队的话说,集体记忆就这样涌现了出来——它不是储存在每只蟑螂的神经系统里,而是储存在这个群体的空间分布与互动结构里。
我知道,“涌现”这个词听起来有点玄,但其实说人话就是:一群只懂简单规则的小东西,碰在一起后,产生了它们各自都不具备的新能力。就像每只蚂蚁只遵循“跟着前面的信息素走”这种粗糙规则,但整个蚁群却能找出最短的觅食路线;又像Twitter上每个用户只关注眼前那几条推文,却能集体扒出某场晚会上的可疑读唇语。蟑螂的集体记忆也是这么一回事——个体都只有“往黑处躲”和“往同伴身边扎”这两个基本动作,但当这两个动作在群体中交织运转,就变成了“我们选定了这里,不改了”这种近乎固执的群体决策。
我们通常理解的“记忆传承”,往往是依靠社会学习完成的。比如一群野象,长辈记得三十年前大旱时唯一有水的山谷,于是带领家族穿越千旱之地;又或者迁徙的驯鹿,靠着代代相传的经验,年复一年沿着同一条古老路线走向北极的苔原。这些集体记忆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得储存在个体的大脑里,再通过教导、模仿、跟随等方式横向或纵向传递。一旦断代,记忆就消失了。
但蟑螂的集体记忆走了另一条路。它根本不经过“认知”这道工序,甚至无视代际。如果每天进入这个群体的蟑螂来来去去,一批死了新的一批补上,只要扎堆的结构不变,这种“选择惯性”依然存在。换句话说,这个群体随时能吸收新成员,而新成员一融入就会被社交引力裹挟,成为“留下来”这个决定的一部分,完全不需要老蟑螂给它讲早年这里多安逸的故事。记忆就这样在社交结构中保持活性,而个体本身没有任何与记忆相关的神经活动。
这一点很有意思。它意味着我们或许一直高估了“记忆”对大脑的依赖。当环境变化、过去的好选择已经变成差选择时,社会性凝聚力同时也会变成一种锁定效应——让群体被困在一个不再适应当下的决定里。人类自己也经常被类似的锁定效应折腾:一个团队明明知道某个项目方向已经行不通了,但没人愿意先站出来反对;或者一个行业明明已经看见了新技术路线的信号,却因为现有供应链和利益结构被绑在旧的轨道上。蟑螂用自己的扎堆本能,示范了一个相当极端的版本。
当然,研究者的初衷并不是来教人类做组织管理的。他们真正想探索的,是集体行为中那种看似“停滞”的顽固,到底可以维持到什么程度,以及这种集体记忆是否也会出现遗忘。如果把这个实验继续拉长时间,或者把环境变化做得更极端、更累加,蟑螂群体会不会在某一个临界点上突然崩盘,全体倒向新的红光庇护所?又或者,会不会出现一个“叛逃先锋”——某只特别不受社交引力约束的蟑螂率先离场,然后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带走一批跟随者?
这些问题目前还没有确切答案,但正是这种未知的缝隙,让蟑螂从你厨房里那个被追着打的生物,变成了值得凝视片刻的社交网络模型。它们不需要微信群和会议纪要,不需要企业文化培训和价值观宣讲,仅靠“往有同伴的地方靠”这一条极简指令,就在群体层面搞出了一个你们这帮人(或者虫)死活不走的结果。
而最幽默的地方在于:单个蟑螂要是知道群体最后选了绿光底下蹲着不动,估计自己都不敢信。毕竟它自己独处的时候,可是看见一丁点绿光就吓到起飞。这大概是自然界最朴素的“团队无脑决策”案例——个体全都机灵得很,合成一个集体却显示出谜一样的固执。
如果硬要从这个实验里打捞一点生活启示,也许是:下次你发现自己莫名其妙跟着大多数人的选择走,哪怕那个选择已经不合时宜时,别急着责备自己脑子进水。你身上的社交引力,跟蟑螂的,可能来自同一套古老的社会性脚本。
不过,至少你还有意识能反思一下这件事。而对蟑螂来说,这一切只是在黑暗中写好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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