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ylvia_a
最近网上对数学都很感兴趣,突然想到,关于数学的电影还挺多的。
行业电影是电影里面的一大类,但数学的确特殊,它是一种极度沉默的心智活动。严格来说,它是不可能通过视听形式来表达的。
不过仍然有许多优秀的数学电影,采用了各种策略来应对这个问题,来尽量把数学家的大脑视觉化、戏剧化。
电影找到的第一个办法,是把数学能力呈现为一种特殊的「看见」。
《美丽心灵》里最著名的段落发生在普林斯顿的酒吧,一群数学系研究生看到几个女孩走进来,其中一个是金发美女,所有人都想接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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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心灵》
纳什突然灵光闪现,说如果所有人都去追金发女孩,他们会互相阻碍,全部失败,然后转向其他女孩时也会被拒绝,因为没有人愿意当第二选择,所以最优策略是所有人都忽略金发女孩,各自去找其他人。
电影把这个段落处理为纳什发现「纳什均衡」的灵感时刻,画面上出现了人物走位的虚线轨迹,仿佛纳什的眼睛能看见整个博弈的结构。
这个场景在视觉上非常有效。问题是,它在数学上是错的。
学过博弈论的人会立刻发现,纳什描述的那个「所有人都不追金发女孩」的策略恰恰不是纳什均衡。在纳什均衡的定义中,任何一个参与者,都不能通过单方面改变策略来改善自己的结果,但如果其他所有人都回避金发女孩,其中任何一个人单独转向她反而会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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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意味着集体回避这个策略是不稳定的,任何个体都有偏离的激励,它不构成均衡。真正的纳什均衡涉及混合策略,每个参与者以特定的概率分布随机选择,数学表达远比酒吧里的顿悟复杂。
导演朗·霍华德需要一个可以在三十秒内传达给普通观众的视觉时刻,他得到了,但这确实不够准确。
《心灵捕手》做了另一种处理。MIT数学系教授兰博在走廊黑板上留下一道难题,预期要花研究生们整个学期。威尔·亨廷是这栋楼的清洁工,他在深夜独自走过走廊时看了那道题几眼,第二天黑板上就出现了完整的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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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灵捕手》
电影给出了那道题的局部画面,懂行的人能认出那是图论中的一类问题,具体来说涉及生成特定条件下的同胚不可约树。这个数学细节是真实的,影片请了数学顾问来设计黑板上的内容。但电影的重点从来不在解题过程,而在威尔「看见」答案的那个瞬间。他没有演算,走过黑板时答案已经在他脑中成形。电影暗示的是,对于某些人,数学结构像颜色一样直接呈现于感知之中。
《知无涯者》把这种「看见」推到了神秘主义的边界。
拉马努金对哈代说,他的公式是纳玛吉里女神在梦中告诉他的。电影忠实地呈现了这个说法,并且没有试图消解它的神秘性。拉马努金确实写下了大量公式而不附证明,这些公式中的绝大多数后来被验证为正确。他对无穷级数、连分数和整数分拆的直觉令同时代最优秀的数学家感到不可理解。哈代曾经给同行的数学能力打分,满分100分,他给自己打25,给拉马努金打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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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无涯者》
一个没有受过正规高等数学训练的印度职员,抵达剑桥时带着一本写满公式的笔记本,其中一些结论领先于他的时代数十年。电影试图用拉马努金注视公式时的入迷表情来传递那种「看见」的体验,效果其实有限,因为观众看不到他看见的东西。
《死亡密码》走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达伦·阿罗诺夫斯基没有试图让观众理解数学,他想让观众体验数学家的感知状态。
马克斯·科恩走在纽约街头,镜头变成高对比度的黑白画面,噪音变得尖锐,人群变成粒子运动的图案。他在股市数据中看见螺旋,在树叶的排列中看见斐波那契数列,在《妥拉》的字母中看见数字编码。电影用影像的节奏、剪辑、声音设计,去模拟一种特殊的认知状态。观众不需要懂数学,只需要感受到那种无法关闭的「看见」有多么令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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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密码》
这几部电影处理「看见」的方式各不相同,但它们共享一个前提,就是把数学才能处理为一种独特的感知能力。这不是数学的全部,但这个前提有严肃的数学哲学基础。庞加莱在20世纪初讨论数学创造力时,就强调了直觉在发现过程中的优先地位。他描述过自己在登上公共马车的一瞬间,突然意识到富克斯函数和非欧几何之间的联系,整个证明结构在几秒内同时呈现。
雅克·阿达马在《数学领域中的发明心理学》里系统地收集了一堆类似的证言,他的结论是,数学发现的关键环节往往是非语言的、空间性的、接近视觉体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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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这些电影对数学直觉的处理,虽然夸张了它的速度和戏剧性,但内核是有道理的。
不过,直觉肯定不是数学的全部。在现代数学的规范体系里,一个未经证明的猜想即使正确,也只是一个猜想,证明才是数学知识的核心构成形式。
电影《知无涯者》捕捉到了这中间的张力。
拉马努金抵达剑桥后,哈代面对的局面极为特殊。一方面,这个年轻人的笔记本里充满了令人震惊的公式,其中一些涉及无穷级数的精确求和,一些涉及模形式的深层性质,它们显然触及了数论的核心地带。另一方面,几乎没有一个公式附有完整的推导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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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无涯者》
哈代很快确认拉马努金的大部分结论是正确的,但他坚持要求拉马努金学会写出严格的证明。影片把这个过程呈现为文化冲突和性格冲突,拉马努金感到被轻视,哈代则显得冷酷而固执。
这个冲突的实质并不仅仅是文化差异。
哈代所代表的是19世纪末到20世纪初,数学共同体经历了一场认识论危机之后形成的基本共识。这场危机的标志性事件,包括罗素悖论对朴素集合论的打击、希尔伯特纲领对数学基础的重新审视,以及后来哥德尔不完备定理对形式化雄心的根本限制。
在这个背景下,「证明」的地位被提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一个命题的真,需要被展示为从公理系统出发经由有限步骤可达。
哈代要求拉马努金写证明,本质上是在说,你的直觉再惊人,它也必须接受公共理性的审查,否则它不是数学,只是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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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拉马努金的存在本身对这个立场构成了挑战。他的许多公式不是小聪明,都指向数学结构中的深层联系。他给出的某些无穷级数公式,直到他去世几十年后才被完整证明。他关于模形式的一些预见,后来与韦伊猜想和朗兰兹纲领产生了关联,这意味着他的直觉是真的指向了数学的实在结构。
哈代和拉马努金最终在合作中找到了一种妥协,他们关于整数分拆函数的渐近公式是二人合作的巅峰成果。哈代提供了分析工具和严格框架,拉马努金提供了核心的直觉判断。这个分拆公式在数学史上有很高地位,它第一次给出了计算分拆数的精确渐近表达,而这个表达式的形式极其优美,涉及圆法、指数函数、平方根的精巧组合。
电影没办法向观众呈现这个公式的具体内容,但它传递给我们的是,发现和验证是两种不同的智力活动,卓越的数学工作往往需要两种能力的协同。
《心灵捕手》从另一个角度触及了相似的问题。威尔·亨廷拥有惊人的解题直觉,但他拒绝进入学术体制。兰博教授急切地想培养威尔,安排他参加面试、接触专业社群,威尔的反应是回避的。电影把这个反应主要归因于威尔的心理创伤和阶级疏离感,之后电影的叙事重点就开始朝向人格发展,不再是数学。
有许多电影是围绕数学家人格和内心世界展开的。
纳什精神分裂,图灵遭受化学阉割,马克斯·科恩自毁……银幕上的数学天才似乎必须为他们的才能支付某种惨烈的代价,这种悲剧套路快成了公众对数学家的默认想象。
《美丽心灵》里发明了三个虚构的幻觉人物,纳什的室友查尔斯、国防部特工帕彻、查尔斯的侄女马西。观众在影片前半段和纳什一起相信这些人是真实的,直到中段的反转才意识到他们是幻觉。
这个叙事策略,其实偏离了纳什的真实症状。现实中纳什的精神分裂主要表现为妄想性思维和听觉体验。他的妄想内容涉及外星人、世界政府、数字中隐藏的信息,形态更加混乱和抽象,没有影片呈现的那种叙事性。朗·霍华德选择了视觉幻觉这条路,因为电影需要观众能看见纳什看见的东西。这个选择的副作用是,它把精神疾病戏剧化了,变成一种可以被叙事整合的经验,而真实的精神分裂远比这更破碎、更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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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心灵》
更值得注意的是影片暗示的因果链条。纳什的病在1950年代末发作,此前他已经做出了最重要的数学贡献。影片的叙事结构把他的数学能力和精神症状呈现为同一种认知特质的两面。那些让他能看见博弈结构的认知能力,同样让他看见并不存在的人和阴谋。
这是一个非常吸引人的叙事,但它在医学上高度虚假。精神分裂症是一种有显著遗传组分和神经生物学基础的疾病,它和数学才能之间没有确立的因果关系。把两者绑定,满足了观众对天才必有代价的预期,却遮蔽了疾病的真实成因。
图灵的案例更能说明问题。《模仿游戏》呈现了图灵破解恩尼格玛密码机的工作,同时用闪回和平行线索铺陈他的个人生活。
图灵的困境从来不是来自他的智力,他在1936年发表了论可计算数的论文,提出了图灵机的概念,那是可计算性理论的奠基工作。他在战时主持建造了「炸弹机」来攻击恩尼格玛的加密系统。战后他在曼彻斯特大学继续从事计算理论研究,提出了图灵测试的构想。这些工作的每一项都对20世纪的数学和科学产生了深远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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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仿游戏》
他的毁灭来自1952年英国法律以严重猥亵罪名对他定罪,并处以化学阉割,仅仅因为他与男性发生了性关系。1954年他咬了一口浸过氰化物的苹果后死亡。
图灵的悲剧是制度暴力的结果,他的数学才能和他的社会处境之间没有任何内在联系。但《模仿游戏》在叙事上倾向于把图灵的孤僻、社交困难,跟他的密码工作呈现为一体的人格结构,仿佛他之所以擅长破译密码,正是因为他本人也是一个活在密码中的人。
这种读法有诗意,但它客观上模糊了迫害的性质。图灵的孤独有很大一部分是被迫的,一个必须隐藏核心身份的人,自然会在社交中显得格格不入。这是遭到压迫的症状,不是天才的副作用。
那么电影制作者为什么喜欢将数学才能和精神代价捆绑起来?或许是因为这个结构满足了一种古老的文化需求,公众需要相信极端的天赋伴随极端的缺陷,因为这可以让普通人的平庸变得可以忍受。
《隐藏人物》从相反的方向打开了另一个视角。数学家的故事不仅关乎于个体智力,它也是社会结构的故事。
凯瑟琳·约翰逊在NASA的核心工作内容,是计算太空飞行器的轨道参数。约翰·格伦在1962年执行友谊7号任务、成为第一个进入地球轨道的美国宇航员之前,坚持要求凯瑟琳亲自验算电子计算机给出的轨道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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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藏人物》
格伦的原话大意是,让那个女孩过一遍数字,如果她说数字是对的,我就准备出发。这个细节是有史料支撑的。凯瑟琳的工作涉及数值积分方法,具体来说是用欧拉法对轨道力学中的微分方程进行近似求解。在电子计算机尚不完全可靠的年代,人工计算员是最后一道校验关卡。
凯瑟琳的数学能力无可争议,但影片的戏剧力量不在于她的数学有多出色,而在于她的数学能力在什么样的社会条件下运作。她必须跑到另一栋楼去使用有色人种洗手间,她无法参加五角大楼的简报会议,因为会议室不对女性开放。她的研究报告不能署自己的名字,因为NASA的惯例是只署主管的名字。这些障碍都跟她的数学能力毫无关系,它们全部是制度性的,针对她的种族和性别身份。
电影想说,数学才能也受到权力结构的巨大影响。在理想化的叙事中,数学似乎是一个最公平的领域,因为证明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不看你是谁。但这忽略了一个前提条件,就是这个人必须首先获得进入数学教育和数学职业的通道。凯瑟琳·约翰逊获得了这个通道,但只是勉强获得。有多少和她同样具有数学天赋的黑人女性,却从未获得机会,这个数字谁会知道呢?
还有一些和数学有关的电影,将数学本身设置为世界的运行规则,比如《死亡密码》和《心慌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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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密码》
马克斯·科恩的痛苦执念不仅是心理学意义上的偏执,也是一个数学本体论立场的极端化表达。他相信自然界存在一个总模式,这个模式可以被计算出来,他正在接近它。他的导师索尔在退休前也曾接近同一个216位数,但索尔选择了放弃。两代数学家面对同一个诱惑,做出了相反的选择。索尔放弃,因为他意识到那个数字可能是一个陷阱,一个由人类认知的模式识别偏好制造出来的幻象。马克斯没有放弃,因为他已经无法区分发现和投射。
这里触及了数学哲学中一个长期争论的问题,数学对象是被发现的还是被发明的?柏拉图主义者认为数学实体独立于人类心智而存在,数学家是探险家,他们发现的是已经在那里的东西。形式主义者认为数学是一种人造的符号游戏,它的对象不具有独立于符号系统的实在性。
马克斯是一个极端的柏拉图主义者。他相信那个216位数存在于自然之中,股票走势、圆周率的数位、《妥拉》的字母编码只是它显露自身的不同表面。他的自毁正是因为这个信念本身具有吞噬性,如果世界真的有一个总模式,那么感知到它的人就永远无法停止「看见」,因为模式无处不在。
《心慌方》把这个哲学命题变成了一个物理空间。几个陌生人在没有任何记忆的情况下醒来,发现自己被困在一个由无数立方体房间组成的巨大结构中。每个房间有六扇门,通向相邻的房间,部分房间含有致命陷阱。他们唯一的线索是每扇门边刻着的三组三位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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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慌方》
数学在这部电影中是逃生的唯一工具。角色之一利文是数学系学生,她最先发现了数字与陷阱的关系。初始假设是含有质数的房间是危险的,但这个规则很快被推翻。经过进一步分析,她意识到真正的规则涉及质数幂,即标记数字中如果包含某个质数的高次幂,该房间就是陷阱。对于大数而言,快速判定质数已经很困难,分解一个数的质因数结构则更加复杂。
影片在这里引入了卡赞,一个自闭症患者,他拥有极快的心算能力,可以在几秒内完成大数的质因数分解。
「心慌方」的整体结构是一个三维笛卡尔坐标系。每个房间的位置可以用一组坐标来确定,而那些刻在门上的数字经过特定运算可以转换为坐标值。更复杂的是,整个立方体本身在移动。房间的绝对位置在持续变化,但相对位置关系遵守固定的数学规则。这意味着逃生路径不是静态的,需要实时计算一个运动坐标系中的可通行序列。在「心慌方」的内部,不懂数学等于死亡。
《心慌方》的导演大概没有想过要参与数学哲学的讨论,但他的电影事实上把一个思想实验变成了可感知的空间体验。如果我们生活在一个完全由数学规则支配的封闭系统中,那么数学就成了存在的基本条件。这个「如果」正是《死亡密码》中马克斯·科恩所相信的事情,只是《心慌方》用建筑空间把它具象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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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并非电影的发明。毕达哥拉斯学派在两千五百年前就宣称「万物皆数」。1960年,物理学家尤金·维格纳发表了著名的论文,讨论数学在自然科学中不合理的有效性。为什么用纯粹抽象推理发展出来的数学结构,能如此精确地描述物理世界的行为?为什么黎曼在19世纪研究的纯几何结构,恰好成为爱因斯坦在20世纪描述引力的语言?这个巧合过于巨大,不像是巧合。维格纳没有给出答案,只是标记了问题的存在。
《死亡密码》和《心慌方》也没有给出答案,但它们让观众在感官层面上经历了这个问题。马克斯的偏执是一种极端状态,但他偏执的内容,即世界是可以被一个统一的数学结构描述的,恰恰是理论物理学的基本假设。「心慌方」的致命迷宫是一种极端环境,但在那个环境中数学规则具有绝对权威这一点,和数学在工程、航天和密码学中的角色并无本质区别。极端化的好处是让隐藏在日常中的真相变得可见。
跟数学有关的电影还有很多,但它们毕竟都只是电影。没有任何一部电影能精确呈现数学工作的日常状态,那是一个在草稿纸上写满再重写的漫长过程,时间安静地绵延,挫败远多于胜利,不具有任何视觉上的戏剧性。
但这些电影或多或少让不懂数学的人短暂地进入了一种认知状态,在那个状态中,世界不再是物体和事件的无序集合,它被某种不可见的规律所穿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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