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医院那张B超单子捏在手里,纸是热敏的,我指头一碰就留下一个模糊的指纹印。
医生说"双胎",还说了"恭喜",然后问我要不要通知家属。我坐在诊疗室那个窄窄的椅子上没动,脑子里嗡嗡的,像有只蜜蜂在里面撞来撞去。林哲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我的挂号单,折了又折,折成个小方块,又展开了。
他走过来,弯腰看了看B超单,指头指着上面两个小小的白色阴影:"这个是——两个?"
"嗯。"
他站直了,深吸一口气。我以为他要说什么安慰的话,结果他从兜里摸出手机,解锁,按了三个键——他存的是快捷拨号,第一个是他妈,第二个是他爸,第三个是他哥。
"妈,"他对着电话说,"小雅怀了。双胞胎。"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尖叫,隔着半米我都听见了。紧接着是一连串听不清的语速极快的问话,像连珠炮。林哲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我缓过来再贴回耳朵:"在省妇幼,对,大三,大三也能生,休学一年就行——嗯——嗯——好,那你来呗。"
挂了,第二个电话拨出去。
"爸,我跟你说个事,你先别激动……小雅怀了,双胞胎。真的,刚才校医院查的,一会儿去省妇幼再确认一下。你——你别哭啊——行行行,你来你来,带两床被子来。"
第三个电话打给他哥:"哥,你开车了吗?开到省妇幼来,别问为什么——就现在。"
三个电话打完,前后不到五分钟。他收起手机看我,忽然笑得像个傻子,嘴角咧到耳朵根,眼睛亮晶晶的,眼眶却是红的。
"小雅,"他蹲下来,握住我的手,指头凉凉的,掌心很热,"你要是不想要,我陪你去。你要是想要,我陪你生。都行。"
我低头看他。他蹲在诊室的白瓷砖地上,膝盖顶着地面,仰着脸看我,像只等投喂的大金毛。我说:"你全家都叫来了?"
"嗯。"
"我还没答应跟你结婚呢。"
他眨眨眼:"那我现在跪一个?"
我踢了他一脚,没用力。他蹲在地上晃了一下,没倒。
那是我跟林哲在一起两年半以来,他效率最高的一天。上午十点查出怀孕,十一点到省妇幼重新做检查,确认双胎,两个囊胚,发育正常,孕周七周。中午十二点,他爸妈到了,开了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后备箱塞得满满的,棉被、电饭煲、一箱牛奶、两袋子水果,他妈还带了一罐自己腌的咸菜,玻璃瓶用毛巾裹了三层。
他爸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嘴都没合拢过,看见我就喊"小雅好",然后被他老婆拍了一巴掌:"先让孩子坐下!"
他哥后来到的,开了一辆黑色SUV,副驾驶上坐着嫂子,后座搁着婴儿提篮。他嫂子怀孕六个月了,挺着大肚子挪下来,第一件事是拉着我的手:"双胞胎好啊!双胞胎一块儿养,省事!"
我站在医院门口,被他们一家人围着,风从楼缝里穿过来,吹得我头发乱飞。林哲他妈把一件外套披在我肩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包里翻出来的——说"别着凉"。
下午两点,我给我妈打了电话。
我在走廊里拨的,林哲站在两米外,假装看墙上的宣传栏,但我看见他耳朵竖着。
"妈,"我说,"我怀孕了。双胞胎。"
电话那头安静了整整五秒。我听见我妈把手里什么东西搁下了,碗碰桌面的声音,清脆的一声。
"谁?那个林哲?"
"嗯。"
又安静了五秒。然后我妈说:"他能负责吗?"
"他全家都来了。"
"全家?"
"全来了。面包车、SUV,他爸妈嫂子都来了,他妈还带了咸菜。"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个笑隔着电话传过来,酸酸的,软软的:"傻闺女,咸菜是给你吃的,怕你吃不下饭。"她顿了顿,"你等会儿,我跟你爸说一声,我们下午过去。"
"妈,你不用——"
"什么不用。你是我闺女。等着。"
挂了电话,我靠在走廊墙上,腿有点软。林哲跑过来扶我,被我推开了。我说你别碰我我缓缓,他就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地搓手。
走廊尽头,他爸正在打电话,嗓门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双胞胎!对对对,两个!我儿媳妇!大三怎么了,大三也能生,我出钱养!——不用不用,我们自己能带!"
他嫂子坐在长椅上剥橘子,剥好了递给我一瓣:"吃吧,酸的,压恶心。"
我接过来吃了。真酸,酸得我眼睛眯起来,但压住了翻涌上来的那阵难受。
那天下午四点,我爸妈到了。开了三百公里的高速,三个半小时。我爸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脸是绷着的,我妈跟在他后面,眼眶红红的,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两家人在省妇幼门口的台阶上碰了面。林哲他妈跟我妈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伸出手,握在一起。
"亲家,"林哲他妈说,"你放心,闺女到我们家就是我们的闺女。"
我妈说:"两个孩子的事,让他们自己做主。但你们要是待我闺女不好——"
"不会的不会的,"林哲他爸抢着说,"我拿命担保。"
我爸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林哲一眼。林哲被他看得后背挺直了,像接受检阅的兵。
然后我爸走到我面前,伸手把我头发上沾的一小片柳絮摘下来:"瘦了。"
我说:"没有,胖了两斤。"
"胖了好。"他拍拍我肩膀,"走,找个地方坐下说。"
那天晚上,两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顿饭。火锅,鸳鸯锅底,我吃清汤那边,林哲他妈把肉和菜往我碗里夹,堆得冒尖。他嫂子教我喝柠檬水压孕吐,我妈在旁边记笔记,记到手机备忘录里。
林哲坐在我左边,全程牵着我右手,掌心热乎乎的。他吃辣锅吃得满头大汗,鼻涕都出来了,用纸巾擦了一下,转头问我:"辣不辣?要不要给你涮个毛肚?"
我说不用,他爸在旁边接话:"毛肚熟的快,我来涮我来涮。"
我爸妈坐在对面。我爸端着啤酒杯,跟林哲他爸碰了一个。两个老头以前素未谋面,那一杯下去之后话匣子打开了,从房价聊到孩子教育,从孩子教育聊到退休金,最后聊到双胞胎的奶粉钱。
"你一个月工资多少?"我爸忽然问林哲。
"实习期三千五,毕业转正后能到八千左右。"
我爸点头。林哲他妈立刻接话:"不够我们贴!亲家你放心,我们老两口退休金加一块儿七千多,都给孩子。"
我妈在桌子底下拍了拍我腿,凑过来小声说:"这家人还挺实诚。"
我笑了,眼眶有点热。火锅的热气扑在脸上,蒸得我睫毛湿漉漉的。林哲在桌布底下捏了捏我的手指头,三下,是他平时说"我爱你"的暗号。
饭吃到一半,他嫂子忽然哎呀一声,捂着肚子。全桌人都停了筷子。她摆摆手:"没事,宝宝踢我。"然后她看着我,"等你的两个出来了,咱们家就热闹了,三个娃一起养,跟幼儿园似的。"
林哲他哥在旁边憨笑:"对,我负责接送。"
那顿火锅吃到晚上九点多。散席的时候,我妈拉住我,在饭店门口单独说了几句话。
"闺女,"她把我的手捂着,她掌心干燥而温暖,"妈跟你说,生孩子疼,养孩子累,但是——"她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跟他爸说话的林哲,"这个人,妈觉得还行。他们家,也行。"
我低头看着自己还平坦的小腹,里面有两个小东西,每个大概才一粒花生米那么大。我伸手摸了摸,隔着卫衣的布料,什么也摸不到。但我知道他们在那儿。
"妈,我休学一年,回头再读。"
"读,妈支持你。"她拍拍我背,"钱不够跟妈说。"
回家的车上,我靠在后座,林哲坐在我旁边,他爸妈坐前面。他妈从副驾驶回过头来,递给我一个暖水袋:"捂肚子的,别着凉。"
面包车在夜色里平稳地开着,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光晕拉成橘黄色的线条。林哲的手一直没松开我,他歪着头看我,车窗外面透进来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小雅,我明天去学校给你办休学手续。"
"嗯。"
"然后咱俩先把证领了吧?"
"我妈说先别急,房子的事——"
"房子我哥说了,他那套小的先给我们住,他搬回爸妈家。"
我转头看他。他侧脸被路灯照出一层暖融融的边,鼻梁挺高,嘴唇抿着,在认真想事。
"林哲。"
"嗯?"
"你今天打那三个电话的时候——"
"嗯?"
"——挺帅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从嘴角漫到眼睛里,跟下午在医院里一模一样,傻乎乎的,但很好看。
窗外的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一点,凉丝丝的。他伸手把车窗关上,又把我身上的外套拢了拢。
"睡会儿吧,"他说,"到家叫你。"
我闭上眼睛。面包车颠簸了一下,他用手护住我的肚子,动作很轻,像怕惊着什么。我嘴角翘起来,把脸往他肩膀那边靠了靠。
睡着了。梦见两个小小的影子,手牵着手,在前面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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