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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全球右转、宗教保守主义回潮的浪潮中,中亚五国却呈现出一个反常识的面貌:这里没有伊朗式的罩袍复归,也没有阿富汗式的社会禁锢。走过一座桥,从阿富汗踏入乌兹别克斯坦,仿佛从蒙昧跨入现代——少女自由地地逛街、约会、吃烧烤,直到深夜。这背后,是三种力量的百年纠缠:本土伊斯兰文明、苏联留下的世俗化遗产,以及后苏联时代的强人政治。苏联解体已逾三十载,但它对中亚最深刻的影响,或许并非棉花与铁路,而是将这片曾经比伊朗、阿富汗更加保守的土地,推向了不可逆的世俗化轨道。
何必: 中亚现在有三种相互纠缠的力量:一种是本土的伊斯兰文明;第二个是苏联时期的遗产,曾经苏联对中亚社会进行了强力的国家管制;第三个是后苏联时代的强人政治。您怎么理解这三个要素在目前中亚国家的关系?
郭建龙: 首先,苏联时期对现在的中亚影响好不好?可能大家会感到意外,我觉得整体上是好的。苏联解体时,西边的共和国最早同意,东边的这几个共和国其实最扭捏,一开始不想同意,还是想待在苏联这个大共同体内。后来实在没办法了,人家已经决定拆伙了,但他们还是要建立独联体,还是要在一起。
何必:《阿拉木图宣言》就是在中亚签署的。
郭建龙: 这也变相说明了苏联的影响整体上还是正面的。我对世界文明的发展有一个判断:如果要现代化,首先要世俗化。中国不存在这个问题,是天然世俗化的国家,很容易承接现代化潮流。但非世俗化的国家就比较困难。伊朗和阿富汗都曾经有过强力现代化的阶段,发展科技和教育,但没有经过世俗化,最后信仰势力的反扑很严重。
何必: 伊朗的巴列维王朝和阿富汗都有过自上而下强力推动的西化过程,但并没有将本土社会由宗教控制的基层社会组织破解掉,导致上层西化和下层本土传统文化之间有较大冲突。
郭建龙: 最后这个冲突一定会形成巨大的回潮。
何必: 但在您看来,中亚五国反而没有经历这样的回潮?
郭建龙: 中亚五国在19世纪,也就是俄控之前,其实比阿富汗和伊朗都更保守。英国人去劝他们不要乱杀俄国俘虏,结果他们说好,我不杀俄国俘虏,把你们两个杀了吧。但是自从被俄国和苏联统治之后,现在再去中亚,你会发现这五个国家都完全世俗化了。
我曾经从阿富汗过了一座桥就到了乌兹别克。在阿富汗那边,所有女人都罩在袍子里,眼睛都不露,街上很少女人,偶尔能看到一个还是坐在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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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也都惊慌失措地在街上走。但穿过一座桥到了乌兹别克,海关旁边就是铁尔木兹这座城市,立马就好像天堂一样,小姑娘在约会、逛商场、吃东西、在河边散步,到很晚还可以在路边吃烧烤。这就是一个正常社会,没有说要把女人罩回袍子里。
何必: 这一点比较有意思,过去十几年大家都说全球有右转趋向、本土民族主义取向,15、16年高峰时有ISIS在整个中东蔓延。反而中亚在您看来,没有这样一个保守的回潮吗?
郭建龙: 中亚其实也有一点点,在费尔干纳谷地。前几年费尔干纳那一带出过一些反抗行为,但对政府权威的反抗往往最后会和信仰势力掺杂在一起,就说不清楚了。那个地方也确实是最保守的,我想看一下保守到什么程度,就去了。去了之后发现,就算是最保守的城市,也能看见穿着西式服装的女孩子,在没有人陪同的情况下在街上悠闲散步,虽然包头巾的比例大概占一半左右。
何必: 他们包头巾是要露耳朵还是不能露耳朵?
郭建龙: 包的有严的,有不严的,不是像到了中东那种感觉。
何必: 这个非常有意思。费尔干纳谷地因为雪山融水稳定,还挺富庶,也曾经是前苏联重要的棉花产地。为什么经济条件比较好的地方,这两年反而会有保守的返潮?
郭建龙: 俄罗斯进去之前,那个地方已经分成三大汗国:布哈拉汗国、希瓦汗国和浩罕汗国。最强的是浩罕汗国,因为费尔干纳谷地是中亚的大粮仓、大棉仓。
中亚主要靠绿洲,最大的绿洲一个是花剌子模绿洲,一个是撒马尔罕绿洲,再一个布哈拉绿洲,但单独拆出来都不如费尔干纳。费尔干纳周围一圈山,中间跟个勺子一样,占了一块非常大的地,就是张骞出使的大宛,也是李广利攻打大宛的地方。自古以来非常富裕,浩罕汗国建在那儿,实力最强,所以俄国人过去的时候它最不屑,抵抗最激烈。
抵抗最激烈的结果就是一定要把你拆了,拆成三块,一个国家送一块,本来是一个完整的经济体,现在变成了三块。边角之地最容易留死角,所以这个地方一直有着反抗精神,政治渗透也最弱,保留下来传统色彩更浓,同时反抗精神又足,等强人政治可能引起社会反抗的时候,这两种势力就结合起来。
何必: 就是反抗力量需要找到社会动员资源或思想资源的时候,更倾向于跟传统文化结合起来。
郭建龙: 伊朗就是这样把巴列维王朝推翻的,当然现在他们可能会后悔,但当时确实是结合起来推翻的。所以在费尔干纳保留了比较强烈的传统色彩,但即便这么强烈,在我们看来它还是一个世俗化的世界,只是世俗化世界里相对掺杂了一些信仰,还不足以改变世俗化的底色。
何必: 在您看来,苏联打下了这样一个基础,后苏联时代大概30多年的强人政治,对整个中亚有什么样的影响?
郭建龙: 整体上说,苏联留下的底子我认为是积极的,但也有一些缺点。积极的是世俗化之后,这些人不再回到罩袍底下去,愿意接受现代文明、商业和科学,这才有了我们和他们加强交往的基础。
另一个问题是计划经济色彩还能看出来。不要认为任何一个文明的影响总是单向的,一定是双向的,也有好的也有坏的。好的就是世俗化了,坏的就是怎么把计划经济色彩彻底消融掉,谁能消融得更彻底一点,可能就走得快一点。
何必: 这个计划经济是指主要经济命脉还掌握在大国企手里?
郭建龙: 大国企还有官僚这些,所以也会产生腐败问题。
何必: 那在这个意义上,您的感受和我的预想可能有点不一样。我一直感觉中亚的社会状态可能跟伊朗差不多,但您的描述向我们展现的是,中亚经历过苏联这么久的统治,甚至之前还有一两百年俄国的统治,经过这么长时间转换之后,已经跟中东、跟伊朗的状况很不一样,世俗性的社会性质更强。
一样的世界,不一样的思考。「东腔西调」是一档由爱道思人文学社出品、由大观天下志制作播出的文化类对谈播客。在这里,主播将与来自不同领域的嘉宾学者聊聊他们关心的世界和生活,探寻社会文化观念背后的来龙去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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