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祎祉这个人,放到今天来说,就是那种你跟他打交道会觉得“这人靠谱”的类型。
不急不躁,说话慢悠悠的,走路也不快。他刚到淄川上任的时候,衙门里的人看他这副做派,心里都犯嘀咕:这位老爷,看着不太像能镇得住场子的。前任知县是个急性子,升堂拍桌子能把惊堂木拍裂了。费祎祉倒好,头一回升堂,说话声音也不大,问案子的语气跟拉家常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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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下那些书吏差役,互相递了个眼色。那意思很明白:这位,怕是个软柿子。
淄川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地处山东中部,南来北往的商贩不少,市面还算热闹。可热闹有热闹的麻烦——人多了,是非就多。费祎祉上任不到三个月,就出了一桩人命案子。
那天一大早,城门刚开,有人在城外的官道边上发现了一具尸体。
死者是个中年男子,趴在地上,后脑勺有一个拳头大的窟窿,血已经凝固了,黑乎乎的一片。身上的衣物被翻得乱七八糟,随身携带的包袱不见了。一看就是谋财害命。
差役把尸体抬回县衙,费祎祉亲自验看。他没有急着升堂问案,先把尸体仔细看了一遍。死者手上有关节粗大的老茧,是常年干活留下的。脚上穿着一双半旧的布鞋,鞋底磨损得厉害,左脚跟外侧已经磨穿了。费祎祉叫人把死者的衣物整理出来——一件粗布短褂,一条青布裤子,腰间系着一条蓝布腰带,已经洗得发白了。
“去查一下,”费祎祉说,“最近有没有失踪的商贩,或者出门未归的人。先从城里的客栈查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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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消息回来了。城南有一家客栈的老板来认尸,说这人叫王福,是个贩卖布匹的小商人,每隔一两个月就来淄川一趟,常住他们店里。这回住了三天,说是要去乡下收一批账,走了就没回来。
费祎祉问:“他住店期间,有没有跟什么人走得近?或者有没有人来找过他?”
客栈老板想了想,说:“倒是有个人,跟他一块儿喝过两回酒。那人也住过我们店,说是来收山货的,叫什么来着……好像姓张,叫张成。”
“这个人现在在哪儿?”
“退房走了。王福出事那天早上,他也走了。”
费祎祉点了点头,让客栈老板回去了。他没有立刻下令抓人,而是把王福的遗物又拿出来看了一遍。包袱里的东西已经被洗劫一空,只剩下一条包过东西的旧布巾。布巾是粗白布的,边角上用蓝线绣着一个小小的万字纹。
费祎祉把布巾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把捕头叫了过来:“你去查一下,城里哪家布庄卖过这种带万字纹的白布。还有,这段时间有没有人拿大额银两去兑散碎银子。”
捕头领命去了。费祎祉坐在后堂,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旁边的师爷忍不住问:“大人,您觉得那张成是凶手?”
费祎祉放下茶杯:“不好说。但王福是去收账的,身上肯定带着银子。凶手拿走银子,总要花出去。淄川就这么大,花大钱的人,总会有人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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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两天,捕头回来禀报:“大人,查到了。东街有一家布庄,掌柜的说他们卖过一种白布,边角上织了万字纹,是江南过来的货,整个淄川就他们一家卖。至于兑换银两的事,暂时还没消息。”
费祎祉说:“去问问那个掌柜的,最近有没有人来买过这种白布,或者有没有人拿这种布包着东西来当铺当过。”
捕头又跑了几天,带回了一个消息:有个叫刘三的人,前几天拿了一匹这种白布到当铺去当。当铺掌柜觉得价钱便宜得离谱,像是来路不正的东西,就没敢收。
费祎祉眼睛一亮:“刘三是干什么的?”
“就是个闲汉,平日里赌钱喝酒,没个正经营生。”
“抓回来问问。”
刘三被带到县衙的时候,腿已经软了。他跪在大堂上,还没等费祎祉开口,就先嚷嚷起来:“大人,我可没杀人!那布是我捡的!”
费祎祉也不急,问他:“在哪儿捡的?”
“城外……城外官道边上。”
“什么时候?”
“就……就那天早上。”
“你一大早出城干什么?”
刘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了。他总不能说自己是出城躲赌债的。
费祎祉看着他,语气还是那么慢悠悠的:“刘三,你要是真捡的,说出个合理的时间地点,本县核实之后,自然放你回去。可你要是说不清楚,那就只能先委屈你在这儿待着了。”
刘三脑门上全是汗。他咬了咬牙,说:“大人,我真没杀人。那布是我从一个叫张成的人手里买的,便宜,我就买了。”
“张成?你认识他?”
“认识认识,他常来淄川收山货,我们一块儿喝过酒。”
“他现在在哪儿?”
“这……这我真不知道。他卖了布给我就走了,说是去济南。”
费祎祉沉吟了片刻,叫人先把刘三押下去。然后他对捕头说:“去查一下张成的底细,看看他到底是哪儿的人,常年在哪些地方走动。另外,派人去济南方向追一追。”
捕头领命去了。费祎祉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师爷在旁边说:“大人,这张成怕是有问题。王福一出事他就走了,还把赃物卖给刘三,这不是心虚是什么?”
费祎祉摇了摇头:“赃物转手太快了。如果是他杀的,他不会这么着急出手,至少会等风声过去再说。除非——”
他顿了顿:“除非他急着用钱。”
“急着用钱?”师爷一愣,“您的意思是……”
“查一下张成在淄川有没有欠债,或者有没有什么急着用钱的地方。”
这一查,果然查出了问题。张成在淄川的一家赌坊里欠了一大笔赌债,债主催得紧,他走投无路。王福出事那天,有人看见张成和王福一起在城外的小酒馆里喝酒。第二天一早,张成就退了房,急匆匆地出了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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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祎祉把所有线索串起来,心里已经有了数。他没有急着下结论,而是派人沿着去济南的路一路追查。半个月后,差役在济南的一家小客栈里找到了张成。他身上还剩十几两银子,据客栈老板说,他刚来的时候手头宽裕得很,出手大方,这几天才开始拮据起来。
张成被押回淄川。上了大堂,他还不肯认,一口咬定自己是冤枉的。费祎祉也不跟他急,把那条万字纹白布拿出来,问他:“这块布,你认识吗?”
张成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镇定下来:“不认识。”
“那刘三你认识吗?”
“……认识。”
“他说这块布是你卖给他的。”
张成不说话了。
费祎祉接着说:“王福出事那天,有人看见你们俩在城外的小酒馆喝酒。第二天一早就你走了,王福的尸体在同一天被发现。你身上带着王福的银子,他的包袱布被你卖给了刘三。张成,你还有什么话说?”
张成的额头开始冒汗。他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撑不住了,一五一十全交代了。
原来那天他和王福在酒馆喝酒,王福喝多了,无意中说起自己刚收回一笔货款,身上带着三十多两银子。张成正被赌债逼得走投无路,听到这话,心里就动了念头。喝完酒,两人一起出城,走到偏僻处,张成捡起一块石头,从背后砸了下去……
案情大白,张成被判处斩。消息传开,淄川的老百姓都说这位新来的知县看着不声不响,断案却是一把好手。费祎祉听到这些话,只是笑了笑,没说什么。
可没过多久,又出了一桩案子。
这回死的是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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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案的是城西的一个保甲,说辖区内有一户人家,媳妇上吊死了。费祎祉带着仵作和差役赶过去,进门一看,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一间偏房。尸体就吊在偏房的房梁上,是个二十多岁的女子,穿着素衣,头发散乱,舌头微微吐出,脖颈上有明显的勒痕。
费祎祉没有急着看尸体,先在院子里走了一圈。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墙角堆着一捆柴火,灶台上的锅盖盖得严严实实。他掀开锅盖看了一眼——锅里还有半锅粥,已经凉透了。
他又走进正房。正房的桌子上摆着两副碗筷,一副已经用过,另一副还是干净的。桌上的菜不多,一盘咸菜,一碗炖豆腐,都已经凉了。
费祎祉问:“这家的男主人呢?”
保甲说:“在外面跪着呢。叫胡成,是个打短工的。他说他早上出门做工,回来就发现媳妇上吊了。”
费祎祉走出门,看见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跪在院子里,脸色灰白,眼眶通红。他看见知县出来,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大人,我媳妇想不开,上了吊,求大人明察!”
费祎祉没接他的话,问他:“你什么时候出门的?”
“天刚亮就出去了。”
“你媳妇什么时候死的?”
“我……我也不知道。中午回来,就看见她挂在梁上了。”
“你出门之前,她有没有什么异常?”
胡成想了想,说:“没有。她还给我做了早饭,让我吃了再走。我说来不及了,就没吃。”
费祎祉点了点头,又回到偏房,仔细查看尸体。他让仵作把尸体放下来,平放在门板上。仵作检查了一遍,报告说:“大人,确实是缢死,脖颈上的勒痕符合上吊的特征,没有其他外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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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祎祉没有说话,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尸体的手。那是一双女人的手,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没有泥土,没有伤痕。他又看了看尸体的脚——穿着一双布鞋,鞋底干干净净,几乎没有沾到地面的灰尘。
他站起身来,目光落在房梁上。房梁上挂着的那根麻绳,还在那儿晃荡着。
费祎祉让人搬来梯子,亲自爬上去查看那根房梁。梁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麻绳挂上去的地方,灰尘被蹭掉了一块,露出下面的木头本色。他又看了看麻绳打的结,然后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胡成,”他说,“你媳妇平时做些什么?”
胡成低着头说:“就在家洗衣做饭,不怎么出门。”
“她娘家在哪儿?”
“在邻县,离得不远。她很少回去,上次回去还是半年前。”
费祎祉又问:“你们成亲几年了?”
“三年。”
“有孩子吗?”
胡成的眼圈又红了:“有过一个,没留住。去年夭折了。”
费祎祉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问。他让差役把胡成先带回县衙,又吩咐保甲看好现场,然后回了衙门。
师爷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问:“大人,您觉得这案子有问题?”
费祎祉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你觉得呢?”
师爷想了想,说:“表面上看是自杀,但卑职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费祎祉点了点头:“你注意到没有,那女人的鞋底是干净的。”
师爷一愣:“干净的?”
“上吊的人,脚下通常会蹬踹,鞋底会沾上灰土。可那双鞋的鞋底干干净净,像是根本没沾过地面。还有,房梁上的灰尘被蹭掉了,但麻绳挂上去的位置,跟女人身高的比例不太对。”
师爷恍然大悟:“大人的意思是,她是被勒死后挂上去的?”
费祎祉摆了摆手:“现在说这个还太早。你先去查一下,胡成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举动,有没有跟什么人走得近,有没有欠债或者跟人结仇。”
师爷领命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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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费祎祉没有升堂审问胡成,只是把他关在牢里,每天让人送饭,不闻不问。胡成一开始还嚷嚷着要见知县,喊了几天没人理他,渐渐也就不喊了。
与此同时,师爷在外面查访了一圈,带回了一些消息。胡成这个人,平时沉默寡言,不爱跟人来往,做工倒是勤快,不偷懒,不惹事。夫妻俩感情也说不上好坏,就是普普通通的过日子。孩子夭折之后,他媳妇消沉了一段时间,后来慢慢也就好了。没有听说胡成有外债,也没有跟人结仇。
费祎祉听完汇报,沉思了半晌,说:“去把他邻居叫来,我有话要问。”
邻居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姓吴,就住在胡成家隔壁。她被带到县衙的时候,有些紧张,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费祎祉让她坐下,和和气气地问她:“胡成家出事那天早上,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动静?”
吴老太太想了想,说:“那天早上没啥特别的。就是胡成出门的时候,我听见他跟他媳妇说话,好像是说他中午不回来吃饭了。后来就没动静了。”
“他媳妇有没有喊叫过?或者有什么异常的声音?”
“没有。那丫头性子闷,平时也不怎么出声。”
费祎祉又问:“胡成对他媳妇怎么样?有没有打过她?”
吴老太太犹豫了一下,说:“这个……倒没听说过。胡成这人脾气还行,就是不爱说话。他媳妇也闷,俩人一天到晚说不了几句话。不过嘛……”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
费祎祉问:“不过什么?”
吴老太太压低声音说:“大人,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那丫头出事前几天,我好像见过她跟一个人在巷子口说话。那人不是胡成,看着眼生。”
费祎祉的眼神微微一凝:“什么样的人?”
“个子不高,穿着一件灰布衫,看着像个做买卖的。我当时也没多想,就扫了一眼。后来那丫头就出事了,我心里一直犯嘀咕。”
费祎祉点了点头,让吴老太太回去了。他坐在椅子上,手指又开始轻轻敲桌面。师爷在旁边说:“大人,如果真有个外男跟她来往,那这事儿……”
“先不要急着下结论。”费祎祉打断了他,“去查一下那个灰布衫的人,看看能不能找到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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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查,又查了好几天。可那个灰布衫的男人像是凭空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费祎祉也不急,他让人把胡成带上来,再次升堂。
这一次,他的语气变了。
“胡成,你媳妇的死,你到底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胡成跪在地上,还是一口咬定:“大人,我真的不知道。我早上出门做工,中午回来就看见她挂在梁上了。”
费祎祉盯着他,缓缓说:“那你告诉我,你媳妇上吊的时候,为什么要先把鞋脱了?”
胡成一愣:“脱鞋?”
“她的鞋底是干净的。一个人上吊,脚下会蹬踹,鞋底不可能不沾灰。除非她是先脱了鞋,再踩上凳子,挂上去的。你媳妇上吊之前,还特意把鞋脱了,你觉得这合理吗?”
胡成的脸色变了。
费祎祉继续说:“还有,房梁上的灰尘被蹭掉的痕迹,跟你媳妇的身高对不上。她是被人勒死后,再挂上去的。胡成,你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胡成的身体开始发抖。他低着头,肩膀剧烈地起伏着,过了好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大人,我……我真的不知道。”
费祎祉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挥了挥手:“带下去。”
胡成被押走之后,师爷凑过来问:“大人,您觉得凶手就是他?”
费祎祉摇了摇头:“不像。如果他真是凶手,不会连鞋底的问题都想不到。这个漏洞太明显了,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会处理一下。他要么是真无辜,要么就是有人替他布置了现场。”
“那接下来怎么办?”
费祎祉想了想,说:“放出消息,就说胡成已经认罪了,案子了结。然后,等着。”
“等什么?”
“等那个灰布衫的男人自己冒出来。”
师爷将信将疑,但还是照办了。消息传出去之后,县衙对外宣称胡成已经招供,承认是自己杀了媳妇,案子定了,只等秋后问斩。
过了几天,费祎祉正在后堂看书,一个差役匆匆跑进来禀报:“大人,外面有个人来投案,说胡成的媳妇是他杀的!”
费祎祉放下书,嘴角微微一勾:“带上来。”
进来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灰布衫,个子不高,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外跑的人。他一进大堂就跪下了,也不等费祎祉问话,噼里啪啦全说了。
原来这个男人姓冯,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几个月前他到淄川来做买卖,偶然遇见了胡成的媳妇,两人一来二去就好上了。胡成的媳妇想跟他私奔,他不敢,怕惹麻烦。后来那女人威胁他说,如果不带她走,就把事情抖出去。他一害怕,就起了杀心。那天早上他趁胡成出门,溜进屋里,把那女人勒死了,然后又伪造了上吊的现场。
费祎祉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他一句话:“你既然已经逃走了,为什么又回来投案?”
冯货郎低着头,说:“我听说胡成要被砍头了。他是冤枉的。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我不想让一个无辜的人替我去死。”
大堂上安静了好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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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祎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你倒还有一点良心。”
冯货郎被判了死罪,胡成被释放了。他走出县衙大门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朝着大堂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故事讲完了,很精彩的一个古代断案故事,特别要强调的是:
本文为《聊斋志异》文学赏析,文中凶杀、古代刑罚、民间奇案均为古代小说虚构情节,仅供品读古人断案思路。古代司法制度与现代法治体系完全不同,现实纠纷、刑事案件请依靠公安与法律途径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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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狱##蒲松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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