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黑,多加黑,是黟,黟县,是一个黑多的地方。
在黟县,屋顶都是黑的,山也是黑的,山是整个黟县的屋顶,围在四周,如同四水归堂的天井。
黟县的屋顶有多黑,墙就有多白。墙白的时间长了,上面也会有黑,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是屋顶流下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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黟县的山有多黑,云就有多白。白云绕着黑色的山,山成了云顶,云成了山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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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细看,黟县的山,黑里透着绿,或许,是这里的绿太深了,才显得黑,倒映在水里,又绿了,黑色的山经不住浸泡,会在水里渐渐融化,绿就荡漾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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黟县的绿,特别绿,包括水,包括稻田,在黑白之间,绿如碧玉。从里面突然就飞出一点点白,是白鹭,张开白色的翅膀,飞到白云里。
黟县的白云,是白鹭的羽毛组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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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常打翻了调色盘的上帝,肯定没来过黟县。画出黟县的神仙,或许是个游神,连画具都懒得带,只是就近从旁边的歙县借了砚台和徽墨,从不远的宣城借了宣纸和毛笔,信手抹上几笔,就是一幅中国水墨画,太阳在上面盖两个章,一个刻着日出,另一个篆着日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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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黟县,吃的也黑。当地的鸡、猪、茶、果、粮,合称“五黑”。鸡是黑鸡,炖鸡汤,加五指毛桃,喝一口,是带着药香的鲜香。猪是黑猪,没有白猪肥,却比白猪香得多,做成腊肉,蒸出来,就是菜板香。黑茶,则是古法传承的半发酵茶,和四周的毛峰、猴魁、祁门红相比,也独具特色。黑果是香榧,这种山里的坚果颇为名贵。还有黑米、黑玉米等杂粮,都是黟县的特产,都黑。
豆腐在黟县,也变黑了,比如葛粉豆腐,黑中泛着紫。也有白的,比如毛豆腐,生着雪白的长毛,在铁板上煎得金黄,再蘸着红色的辣酱,吃起来,舌头似乎也长出了毛,和毛豆腐一样糯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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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夏天,我在黟县拍寻找东方美学的宣传片,几天时间,感觉满眼都是黑和白,连监视器都变成黑白的了。似乎钻进了一部黑白电视机,里面有黑白的风景,黑白的人,黑白的雪花,黑白的童年。
点缀其中的彩色,是幻觉,是童年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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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来到南屏的程家祠堂,如今,那里相当于村里的一个共享客厅,有图书馆、放映中心,咖啡馆等等,还有眼下最流行的电商直播,卖一些村里的土特产等等。等待转场的间隙,我看到一个老奶奶,在祠堂里转来转去,老奶奶长得很瘦小,笑得却非常灿烂,我过去问,能否给她拍张照,她笑着答应了,拍完后,还带着我去看,咖啡馆也挂着她的照片,祠堂外面的墙上也贴着她的照片,她笑着一张张指出来,我说那你应该是这里的代言人啊,她又笑了。
我们坐在祠堂前的小凳子上,聊起了天,她今年八十一岁,第一任丈夫去世的早,留下三个女儿,第二任丈夫是一名教师,也已去世多年,三个女儿,也都不在村子里了。她白天在家没事,就到这里来,看看天南地北的游客,日子也变得生动、新鲜起来了。她和祠堂里数百年的木雕一样,非但没有被岁月摧朽,反而被时间打磨出人生的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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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带我去她家里看看,沿着长满青苔的石头路,上坡,下坡,左转,右转,到了一座老旧的徽派建筑门口,她打开门,里面光线昏暗,摆着一些老旧家具,但收拾得非常干净,桌椅都仿佛擦出了包浆。她的记忆,都封藏在这间房子里,慢慢地变成黑白。
走的时候,老奶奶执意要送我一段路,最后挥手时,我突然有些感伤,我不知道下次去黟县还要多少年,还会不会到南屏,还能不能见到老奶奶,如果说每一次相逢都是久别重逢,那每一次再见,都可能会是永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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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黟县,眼睛总是有些潮湿,因为眼珠更黑,眼白更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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