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酒店走廊的感应灯亮了一盏,又灭了。沈念踩着细高跟鞋走过去,指尖攥着房卡,凉透了的金属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她停在2703门口,没急着刷开。
三天前她坐在这间套房的沙发上,对面程砚把一份股权代持协议推过来。他说,沈总监,你帮我这一次,我帮你拿回你爸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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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答应了。
现在走廊尽头有闪光灯晃了一下。她没回头,房卡贴上感应区,“嘀”一声轻响,门开了。
第一章. 夜不归宿
凌晨两点十七分,陆北城站在客厅落地窗前,手机屏幕停在微信对话框。
他三小时前发的那条消息还孤零零挂着:“几点回。”
沈念没回。
他又刷了刷朋友圈,手指顿住了。一条动态刚更新,配图是酒店走廊的抓拍,角度刁钻,正好拍到沈念侧脸和半扇门牌号。文案写着:“某集团高管深夜密会竞争对手,这瓜保熟。”
陆北城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里沈念穿着他没见过的一条黑色连衣裙,锁骨上方一抹红痕不知道是口红蹭的还是别的什么。她侧头对着门,表情看不太清,但肩膀线条绷得很紧,像是下一秒就要破门而入。
他退出去,重新点开沈念的对话框。打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只发了一句:“你还要脸吗。”
发送成功的提示刚跳出来,他反手把手机扣在窗台上,玻璃震得嗡一声响。
沈念是凌晨三点四十进的家门。
玄关灯没开,客厅只亮着电视墙那圈氛围光带,暗蓝的调子衬得陆北城坐在沙发上的轮廓像一尊没温度的雕塑。
她弯腰换鞋,动作很轻,手腕上挂着的手包拉链头碰到鞋柜金属边,叮的一下。
“还知道回来。”陆北城开口,嗓子哑的。
沈念直起身:“董事会的事我明天跟你解释。”
“解释什么。”他转过头来,眼底下两道青灰,领口散着两颗扣子,“解释你大半夜拿着房卡站在竞争对手的酒店门口,还是解释你那件新裙子谁给你挑的?”
沈念没接话,走进厨房倒了杯水。水流哗哗响,她背对着客厅,肩胛骨在连衣裙薄薄的面料下面动了动。
“程砚的提案我已经看过了。”她喝了口水,声音平淡,“B组那个新能源项目的技术路线有问题,他把底价压那么低,是想拖死你供应链上的那家小厂,然后低价收购。我接近他是为了拿他的真实报价单。”
陆北城站起来。他比她高一个头还多,影子从沙发那边直接罩过来,遮住了厨房光带最后一点余晖。
“所以你拿你自己当饵?”他低头看着她,“沈念,你知不知道你在陆家是什么身份,你是我陆北城的太太。你半夜三更跟别的男人进酒店,完了回来跟我讲商业竞争?”
沈念放下杯子,转过身。
她仰头看他,嘴角甚至带了一点极淡的弧度:“陆北城,你娶我那天是什么原因,你忘了?你妈签那份婚前协议的时候说得很明白,沈念进门,就是陆家的一张牌。牌自己上桌,你应该高兴。”
陆北城的瞳孔缩了一下。
客厅安静了大概五秒钟,他抬手把茶几上那份财经早报撕了,纸页从中间裂开,哗啦一声。
“滚出去。”他说。
沈念动都没动:“这是我家。”
“房产证写的是我的名字。”
“但那份婚前协议写明了我有无限期居住权。”沈念往他面前走了一步,高跟鞋磕在地砖上,“陆总,你睡前是不是忘了吃降压药,火气这么大。”
陆北城盯着她。
他们离得很近,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那股子雪松须后水的味道,混着一点熬夜的烟味。她记得他们刚结婚那会儿,陆北城不抽烟的。
“你脖子上那是什么。”他忽然问。
沈念抬手摸了一下锁骨下方,指尖蹭到那道红痕。是程砚办公室的门把手刮的,她去拿文件的时候被反弹的弹簧门蹭了一下。
但她没解释。
“你猜。”她说。
陆北城的下颌线绷得像要断裂的弓弦。他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然后拿起沙发上自己的外套,头也不回地走向大门。
门摔上的声音震得餐厅吊灯晃了两晃。
沈念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过了很久才慢慢坐下来,把脸埋进掌心。手包里的U盘硌着她的膝盖,里面是程砚那份报价单的扫描件,还有他私下联系陆家供应链那家小厂负责人的聊天记录截图。
她明天要用这些东西去董事会。
但她现在只想把那条连衣裙脱下来扔进垃圾桶。
第二章. 董事会的暗棋
早上七点四十,沈念化完妆从衣帽间出来,选了件白色真丝衬衫配烟灰西装裤,锁骨下方那道红痕刚好被衬衫领子遮住。
手机在餐桌上震了七八下。她拿起来看,全是未接来电——陆北城的母亲周慧兰打了四通,陆家集团董秘办两通,还有一个陌生号码。
她先给周慧兰回了过去。
“沈念!”电话一接通,周慧兰尖锐的声音就扎出来,“你昨晚怎么回事?照片都传到我这儿了!你跟那个姓程的搞什么?陆家的脸让你丢尽了!”
沈念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妈,照片的事我今天会在董事会上说明。”
“说明?你有什么好说明的?你进陆家两年,吃我们家的喝我们家的,你——”
“我进陆家两年,”沈念打断她,语气很平,“陆北城手底下那支并购团队是我帮他搭起来的,去年南城那个地块的立项报告是我通宵写的,您忘了?您坐在家里收股权分红的时候,我正跟规划局的人喝到胃出血。”
周慧兰噎了一下。
“我今天还有事。”沈念挂了电话。
她从冰箱里拿了瓶冰水灌了两口,拎上包出门。电梯下行的过程中,手机又亮了,这次是陆北城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随你。”
沈念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按熄屏幕。
陆氏集团总部大厦在三十二楼,沈念的办公室在二十九层,战略投资部。她进去的时候助理小周抱着文件夹追过来,压低声音说:“沈总,周董那边的人一大早就过来了,现在在您办公室等着。”
“哪个周董。”
“周慧兰周董。”
沈念脚步顿了顿。
她推开办公室门,周慧兰正坐在她的椅子上翻她桌上的文件,看见她进来也不起身,只抬了抬眼皮:“你那个助理没规矩,我让她给我倒杯茶她都不肯。”
“她是我的人。”沈念走过去,从周慧兰手底下把文件抽回来,翻了两页确认没被动过,才放回抽屉里,“妈,董事会在十点,您来我这儿有什么事?”
周慧兰站起来。她保养得宜,五十多岁的人看着像四十出头,但眼角的细纹里全是刻薄。
“我来提醒你一句,今天董事会上那个新能源项目,你别给我搅局。”她说,“程砚那边开出的条件比我们目前的供应商低十五个点,董事会那帮老家伙已经心动了。你要是拿不出更有力的方案,就老老实实闭嘴。”
沈念靠在办公桌沿上,双手抱臂:“妈,程砚那个报价有问题。他绑定的那家供应链小厂叫恒丰,去年净资产已经负了,他用恒丰就是为了低价中标之后卡我们的交付,到时候违约金赔死的是陆氏。”
“你从哪儿知道的?”
“我自然有我的渠道。”
周慧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沈念,你以为你搞到点小道消息就能在董事会上翻盘?你嫁进来的时候我就说过,陆家的业务,你少插手。你爸那个小破公司是怎么垮的,你心里没数?你遗传的那点商业头脑,也就够给人打打工。”
沈念的指甲掐进掌心。
她爸沈立诚的公司五年前被恶意收购,收购方用的手法很脏——伪造债务、买通审计、在董事会搞内部策反。沈立诚最后签了股权转让协议的时候,手抖得连笔都握不住。
而她嫁进陆家,是陆北城父亲陆怀安提出来的联姻。陆家要沈念手上那份沈立诚当年留下的人脉资源,沈念要陆家的资金和平台去查当年收购案背后的金主。
各取所需。
“您说得对。”沈念松开拳头,笑了笑,“我就是打工人。但打工人今天要上桌了,您要不要留下来旁听?”
周慧兰的脸色沉下去,拎起包走了,高跟鞋跺得地板咚咚响。
门关上之后,沈念靠回椅子里,闭了闭眼。
手机震了一下,程砚发来一条消息:“沈总监,昨晚的事被人拍了,我这边压了三个平台的热搜,但源头还没找到。你没事吧?”
她回:“没事。报价单最终版发我邮箱。”
程砚秒回:“好。晚上有空吗,我想当面跟你对一下明天的细节。”
沈念打了“没空”两个字,又删掉。她想了想,回了一个“好”。
然后把手机扔进抽屉里,抽出一份今天要用的PPT开始做最后的修改。恒丰的财务数据她花了三个月才拿到,那家小厂的实控人跟当年收购她爸公司的那家资本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她要把这条线在董事会上当众扯出来。
十点整,董事会会议室。
长条桌两侧坐了十一个人,陆怀安坐在主位,周慧兰坐在他右手边,陆北城坐在左手边,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西装,从沈念进门起就没正眼看过她。
沈念坐在最末席,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和一份打印好的材料。
“今天第一个议题,新能源板块的供应商招标。”陆怀安敲了敲桌面,“投发部先汇报。”
投发部总监站起来,翻着PPT讲了一通程砚那边公司“思创”的报价优势,重点强调了成本节约和合作诚意。沈念注意到他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右上角的财务数据有个小数点标错了。
轮到她发言。
她站起来,把PPT接到投影上,第一页就是恒丰去年年报的截图,资产负债率那一栏用红圈标了出来。
“各位,思创绑定的供应链厂家恒丰,去年净资产-230万,今年一季度亏损继续扩大。程砚承诺的报价低十五个点,但恒丰根本没有履约能力。一旦签约,项目上马之后供应链断裂,违约金和停工损失是报价节约金额的八倍以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陆北城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
周慧兰开口了:“沈念,你这份数据从哪儿来的?恒丰是私企,年报不公开。”
“不公开不代表拿不到。”沈念点了一下鼠标,下一页是一份内部邮件截图,发件人是恒丰实控人李跃,收件人是思创财务总监,内容是“请确认垫资额度,否则无法承接陆氏订单”。
“这是三个月前的邮件,”沈念说,“恒丰的实控人李跃,同时也是五年前收购我爱立诚科技的资本方“鼎辉”的关联人。鼎辉当年通过伪造债务、贿买审计的手段压低我父亲公司的估值,最终以不到实际价值三分之一的价格拿下了沈氏的全部股权。”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
陆怀安坐直了身体:“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沈念看着满桌的人,声音很稳,“思创这次投标,背后站的可能是鼎辉。低价中标、供应链断裂、陆氏违约赔偿,最终恒丰低价收购陆氏的那条产线。手法跟五年前一模一样。”
她说完,把PPT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鼎辉和恒丰之间的股权穿透图,清晰得像是照着注册文件抄下来的。
全场安静。
陆北城先动了。他站起身,走到投影幕布前面,仔细看了一遍那张股权穿透图,然后转头看向沈念。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意外,有审视,还有一种沈念看不懂的情绪。
“你三个月前就查到了?”他问。
“四个月。”沈念说。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告诉过你。”沈念看着他,“两个月前我在家里跟你提过恒丰这个名字,你说‘一个供应商而已,投发部会审’。你当时在看手机。”
陆北城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周慧兰猛地拍桌子:“你查这些东西为什么不跟董事会报备?你擅自行事、越权调查,还有没有规矩?”
沈念转过头去看她:“妈,您昨天还在跟我说陆家的业务我少插手。今天又说我不报备。那我到底该听哪一句?”
周慧兰脸涨红了。
陆怀安抬手制止了后续的争吵,目光落在沈念身上,过了好几秒才说:“你这份材料留一份在董秘办。今天的供应商招标暂时搁置,重新审计恒丰和思创的资质。散会。”
人陆续往外走,沈念在收电脑的时候感觉到陆北城走到她身后。
“晚上回家吃饭。”他说。语气不像是请求,也不像是命令,更像一个台阶。
沈念把电源线绕好塞进包里:“晚上有约了。”
“跟谁。”
“程砚。”
陆北城的手按住了她的电脑包。力度不大,但沈念抽了一下没抽动。
“沈念,你是我太太。”他低头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你再单独去见他一次,我就让保安把他的公司封了。我说到做到。”
沈念偏了偏头,他的呼吸拂在她耳廓上,温热,但话冷得像刀子。
“陆北城,”她轻声说,“你现在拦我,是不是晚了点儿。昨晚让我滚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个态度。”
她抽走电脑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室。
身后陆北城站在空荡荡的长条桌旁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抬手松了松领带。
他昨晚没走远。摔门出去之后他在楼下车里坐了一整夜,看着二十七楼的灯亮到凌晨四点才灭。他手机里那段朋友圈截图他还留着,照片上沈念侧脸的弧度,他闭着眼都能描出来。
但他今天在董事会上看到了另外一面的她。
冷静、锋利、拿着四个月查来的证据当众掀翻一个局。
他忽然意识到,他好像从来没真正认识过沈念。
第三章. 交换条件
晚上七点,沈念到了约好的餐厅。
程砚订了包间,她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面前摆了一壶普洱。看见她进来,他起身帮她拉开椅子。
“沈总监今天在董事会一战成名啊。”程砚给她斟茶,“我这边合作的恒丰被重新审计了,陆氏的项目大概率要黄。你是不是该跟我解释一下,你拿着我给你的数据转身就把我卖了?”
沈念坐下来,没碰那杯茶。
“程总,你给那份报价单的时候应该清楚,我接近你就是为了这个。”她说,“你让我帮你拿陆氏内部的技术评估报告,我给了你四页核心数据。等价交换。”
程砚笑了笑,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你倒是坦诚。但你把我卖了,陆氏那边给你什么?陆北城给你什么?他昨晚不是还让你滚来着?”
沈念抬眼看他:“程总的消息挺灵通。”
“你的事我多少都打听了一点。”程砚放下茶杯,往前倾了倾身,“你嫁进陆家是为了查鼎辉,对不对?巧了,我跟鼎辉也有点儿过节。要不咱们再做个交易?”
沈念没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恒丰那边我可以撤出,李跃那条线我本来也只是搭个桥。”程砚说,“但作为交换,你帮我在陆氏内部推一个新项目,陆氏南城那块地的商业综合体开发,我这边有家商管公司想合作。”
“你胃口不小。”沈念说。
“彼此彼此。”程砚摊手,“你想查鼎辉的根,我需要陆氏的商业地产入口。你上次说我那个新能源项目技术路线有问题,我承认。但商管这块,我手里有现成的资源和团队,陆氏自己搞商业运营亏了多少你比我清楚。”
沈念沉默了一会儿。
她确实需要鼎辉更上层的信息。李跃只是一个执行层面的棋子,当年收购沈氏的资金来源经过三层嵌套,最终那个壳公司的法人她查了半年都没查到。
“具体方案发我邮箱。”她起身,“先走了。”
程砚叫住她:“沈总监,我送你。外面有狗仔。”
“不用。”沈念走到门口回头,“程总,下次约我之前,麻烦把你安排在隔壁桌的人撤了。我不喜欢被监视着吃饭。”
程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朝她举了举茶杯。
沈念推开包间门走出去。走廊拐角站着一个戴鸭舌帽的年轻男人,看见她出来扭头假装看手机。她没理,径直走向电梯。
出了餐厅大门,晚风扑上来,带着秋天将尽的那种凉意。她站在路边等网约车,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周秘书”。
陆北城的秘书。
“太太,陆总让我提醒您,今晚早点休息。明天陆家老宅的家宴,请您务必出席。”
“知道了。”沈念挂了电话。
车来了,她坐进后座报了地址。车子驶过霓虹闪亮的街区,她靠着车窗看外面的夜景,脑子里在飞速转着程砚那个商管合作的提案。
如果成了,她在陆氏内部的话语权就能从战略投资部延伸到实际运营板块。有了实权,查鼎辉的权限就更大了。
但陆北城那一关不好过。
他今天在董事会看她的那个眼神,她读不太透。他们结婚两年,大多数时候是各过各的。陆北城忙他的集团业务,她忙她的战略投资,晚上回到家偶尔在客厅碰见,点个头就算打过招呼。
她以为他对这段婚姻也是同样的冷淡。
可昨天那条朋友圈和今天那句“你是我太太”,让沈念有一点拿不准。
车子停在了小区门口。她刷卡进楼,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面不锈钢映出她的脸——妆有点花了,眼下有一点点青。
她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电梯到了二十七楼,门打开,她看见自家门口站着一个人。
陆北城靠在门框上,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领带松了一半。他显然等了好一会儿,看见她出来,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九点四十。”他说,“比我想的早。”
沈念走过去掏钥匙:“你想我几点回来?”
“别阴阳怪气。”陆北城侧身让她开门,“程砚跟你聊了什么。”
沈念推开门换鞋,弯腰的时候余光瞥见陆北城的视线落在她后颈上。她今天扎了个低马尾,衬衫领子后面露出一小片皮肤。
“他想要南城那个商业综合体的商管合作。”她直起身,“我还没答应。”
“别答应。”
沈念回头看他:“为什么?他的商管团队我看过,去年做了三个项目,坪效都过了行业平均线。陆氏自己的商管亏了两年了,你为什么不用他?”
陆北城把外套扔在沙发上,走过来站到她面前:“因为他接近你是冲着我来的。思创背后不止鼎辉,还有一家我跟他之间的旧账。”
“什么旧账。”
陆北城看着她,似乎斟酌了一下措辞:“三年前他跟我争一块地,输了我一次。后来他公司的资金链出了问题,是我撤了他一笔过桥贷。他恨我。”
沈念靠在鞋柜上:“所以你昨晚那么生气,是以为我跟他联手在背后捅你刀子?”
陆北城没说话,下颌微微绷紧。
“我没跟他联手。”沈念说,“我只是在替我查我的事。你的事我不掺和,我的事你也别拦。这是婚前就说好的。”
她侧身想绕过他往客厅走,陆北城伸手挡住了她的去路。
“沈念。”他低下头看着她,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我昨晚说的那句‘滚’,我收回。但你以后去见程砚,能不能先跟我说一声。”
沈念停住了。
她仰脸看他,走廊的小灯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眉眼勾勒得很深。陆北城长了一双很漂亮的眼睛,可惜平时看人的时候太冷,很少有这样的时刻——里面有一点像退潮之后露出来的滩涂,湿漉漉的,不设防。
“陆北城,”她说,“你该不会是在吃醋吧。”
他眼神闪了一下,偏开头去:“你想多了。”
“那就让开,我要换衣服了。”
陆北城往后退了半步。沈念从他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挤过去,进了卧室关上门。
她靠在门板上,听见外面陆北城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几步,然后打开了电视。新闻频道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进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有一点点抖,是董事会上掀桌子的后劲。
她拉开衣柜找家居服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程砚发来一条微信:“李跃今天下午被鼎辉的人约谈了,你那边小心点。”
沈念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钟,回:“知道了。”
她换了衣服出去。陆北城坐在沙发上,电视停在财经频道,但他明显没在看,手里捏着手机不知道在翻什么。
听见她出来,他头也没抬地说:“冰箱里有汤,阿姨下午来炖的。”
“我不饿。”
“你晚上光喝茶了吧。”陆北城终于抬头看她,“包间那壶普洱你一口没碰,程砚给你倒的那杯你推开了。”
沈念顿了一下。他连这个都知道。
她拉开冰箱看了一眼,果然有一盅淮山排骨汤,还温着。她端出来喝了两口,说实话有点饿了,但胃里搅着事儿,喝不太下去。
“明天家宴,我妈肯定会问你昨晚的事。”陆北城的声音从客厅飘过来,“你到时候少跟她顶。”
“那你教我,我怎么跟她顶?她说丢脸,我说没丢?她说我查东西越权,我说董事会都认了?”
陆北城沉默了片刻:“你就说是我让你查的。”
沈念端着汤碗从厨房走出来,站在客厅和餐厅的交界处看他:“你让我查?你两个月前连恒丰这个名字都没记住。”
“现在记住了。”陆北城说,目光落在她脸上,“而且你查的那些东西是对的。董事会今天下午已经决定跟思创终止接触,投发部总监下午被老陆叫去谈话了。”
沈念没说话,把汤碗放在餐桌上。
“沈念,”陆北城站起来走向她,“你父亲那件事,你从来没跟我说过是鼎辉干的。你嫁进来的时候只说要查一家资本。”
“跟你说了又能怎样。”沈念垂着眼,“你当时又不关心。”
“我现在关心了。”
沈念抬起头看着他。客厅的灯光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照得清清楚楚,不到一米。陆北城看着她的眼神里有种她不习惯的专注。
“你关心什么?”她问,“关心我是不是真的跟程砚有事,还是关心我查鼎辉会不会影响陆氏的生意?”
“关心你。”他说。
这两个字落下来,客厅安静了一瞬。
沈念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重,但那个位置很久没人碰过了。
“陆北城,”她笑了一下,但那笑没到达眼底,“两年了。你现在才说关心,你让我怎么信你。”
她转身走回卧室,这一次没有关门。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旧文件,是当年沈氏被收购时的股权转让书复印件。翻到最后一页,收购方的签章栏印着一枚模糊的公章,她今晚在董事会上没有展示出来的那部分。
那枚公章的名字是“海盛资本”。
而海盛资本的现任法定代表人,她三个月前才查到——是陆北城的母亲周慧兰的一个远房表弟。
她没把这条线扯出来,因为还没查透。但她知道,这张牌迟早要打。
外面电视的声音关掉了。陆北城脚步声走到卧室门口,停了一下。
“沈念。”他叫她的名字。
她没应。
过了几秒,她听见他说:“明天家宴,我陪你一起去。”
然后脚步声走远了。
沈念把那份文件塞回抽屉深处,关灯躺下来。黑暗里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是陆北城那句“关心你”。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
别信他,沈念。你嫁进来是有目的的,他娶你也是有目的的。别把牌打乱了。
第四章. 家宴上的暗涌
第二天傍晚,沈念从公司直接去了陆家老宅。
陆北城说陪她一起,她让他自己先去。她需要一点时间在车上整理思路,因为周慧兰的表弟,海盛资本的法定代表人方文远,今晚大概率也会出现在家宴上。
果然,她踏进老宅餐厅的时候,长桌旁边除了陆怀安、周慧兰和陆北城,还多了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圆脸、金丝眼镜、笑起来像个敦厚的生意人。
方文远。
“念念来了。”方文远先站起来打招呼,态度热络得好像他们很熟,“好久不见,越来越漂亮了。”
沈念笑了笑:“表舅客气了。”
她在陆北城旁边坐下。陆北城侧头看了她一眼,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针织裙,外面搭了件黑色短外套,看上去端庄又有点疏离。他给她面前的碟子夹了一块桂花糕。
周慧兰的眼神在他们两个之间扫了一个来回,嘴角撇了一下没说什么。
席间聊的都是家常和集团近况,陆怀安提到了新能源项目的重新审计,目光若有若无地往沈念那边带了一下,但没深入。
沈念一边吃饭一边听着,注意力放在方文远身上。他话不多,但只要有人提起投资或资本运作的话题,他接话就特别积极,而且措辞滴水不漏。
吃到一半,周慧兰忽然放下筷子:“沈念,你昨天在董事会说得那么热闹,我回去查了一下,你那份股权穿透图里面,是不是还缺了一层?”
沈念抬眼:“妈指的是哪一层?”
“海盛资本啊。”周慧兰笑吟吟地看着她,“你查到了恒丰上面是鼎辉,那你没往下查一查鼎辉的钱是哪儿来的?你这份功课做得不到位啊。”
桌上的空气微妙地凝固了一下。
沈念放下筷子,也笑:“我确实还没查到那一层。妈如果知道,不如您告诉我?”
周慧兰的嘴角僵了僵。
方文远出来打圆场:“嗨,那些嵌套结构复杂得很,念念一个年轻人能查到鼎辉已经很厉害了。来来来,吃菜吃菜。”
他给沈念夹了一筷子菜,沈念道了谢,余光扫到陆北城的表情——他眉头微微拧着,视线在方文远和周慧兰之间来来回回。
家宴结束后,沈念在花园里透气。秋末的夜风有点冷,她站在桂花树下拢了拢外套,听见身后脚步声。
方文远走过来递给她一支烟:“抽吗?”
“不抽。”沈念说,“表舅有事?”
方文远把烟收回去,自己点了一根,吐出一口烟雾:“念念,我知道你在查什么。鼎辉当年收购沈氏的操作,我承认,手法不干净。但那笔钱不是我的,我只是一个代持。”
“谁的。”
方文远弹了弹烟灰:“我说出来你能给我什么好处?”
沈念看着他,没说话。
“我要的东西不多。”方文远说,“陆氏南城那个商业综合体的商管合同,你帮我推给一家叫‘远辰’的公司。事成之后,我告诉你那个实控人是谁。”
远辰。沈念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面上不动声色:“你从程砚那边听说了什么?”
“程砚找你了,对不对?”方文远笑,“他那点儿心思我清楚。但他能给你的我都能给,而且我给你的东西更——直接。”
沈念沉默了几秒:“我要先看到证据。你告诉我那个名字,我确认之后再帮你推商管合同。”
方文远摇头:“交易不是这么做的。你先把合同推了,我再说名字。你放心,我现在跟鼎辉没有利益关联了,我犯不着骗你。”
他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摁灭在花坛边上,拍了拍手走了。
沈念站在桂花树下,指节攥着包带攥到发白。如果方文远说的是真的,那当年收购她父亲公司的实控人马上就要浮出水面了。
她拿出手机给程砚发消息:“远辰你熟不熟?”
程砚很快回了一个电话过来,沈念接了。
“你碰远辰了?”程砚声音有点紧,“那家的实控人后台很硬,你别乱动。”
“后台是谁。”
程砚沉默了一下:“我只能告诉你,远辰跟陆家内部某个人关系很深。具体是谁你自己查,我说多了对你没好处。”
“谢了。”沈念挂了电话。
她正准备回屋里去,转身看见陆北城站在花园门口的台阶上。他穿着深灰色的大衣,手插在兜里,不知道站了多久。
“方文远跟你说了什么。”他问。
“没什么,聊了聊鼎辉的事。”沈念走上台阶经过他身边,“你妈今晚是故意让方文远来的吧。”
陆北城没否认:“你猜对了。她就是想敲打你,告诉你那潭水比你想象得深。”
“我知道。”沈念往屋里走,“水越深,鱼越大。”
她经过陆北城身侧的时候他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掌心有些干燥的温热,指腹扣在她腕骨上,力度不轻不重。
“沈念,”他说,“你查到海盛的时候是不是就想到了跟我妈有关。”
沈念停住脚步。
她回过头看他,花园里的灯光很暗,但她看得清他眼底那一点复杂的情绪。像是挣扎,又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你希望我说是还是不是。”她问。
陆北城的拇指在她腕骨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我希望你别一个人扛。”
他的手指收紧了:“你忘了你是我太太。”
沈念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口有点发紧。她抽回手:“先进去吧,外面冷。”
陆北城没有强留,松开手跟在她后面进了屋子。
回去的车上陆北城开的车,沈念坐在副驾。车厢里安静了好一会儿,他只开了车顶的小灯,昏黄的光照在他握方向盘的手指上。
“南城的商管项目,”沈念主动开口,“我想接过来负责。”
陆北城看了她一眼:“你手上投资部的活还没完。”
“投发部总监现在被冷处理了,他那摊事我顺手就能兜住。”沈念靠在座椅上,“商管那边亏了两年,今年必须扭亏。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远辰。”沈念说。
陆北城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远辰不行。”
“理由。”
陆北城沉默了很久。车子开过一个红绿灯,绿灯亮了又黄,他才开口:“远辰的实控人,是我妈那边的表亲不假,但他做商管的模式是坑开发商。先把合同签了,后期运营成本层层加码,最后开发商被套死只能卖资产。南城那块地是陆氏核心资产之一,不能碰远辰。”
沈念侧头看他:“这些你知道多久了?”
“去年就知道了。”陆北城的声音低下去,“但当时我妈极力推远辰进来,我跟她僵了半年。后来项目一直空着,谁都没动。”
“所以你昨晚说程砚的商管不一定是好的选择,但不是因为你跟他有过节,是因为你心里有别的考量?”
陆北城没正面回答:“反正远辰别碰。”
沈念没再追问。她看着车窗外流动的霓虹,脑子里的线索正在拼凑成一张网。方文远提了远辰,程砚说远辰跟陆家内部有关系,现在陆北城也证实了远辰有问题。
而方文远要她做的交易,是把商管合同推给远辰。
这很不对劲。
如果远辰是当年收购沈氏的资金源头,那方文远为什么要帮她?他在帮她还是在设另一张网?
她闭上眼,觉得头疼。
回到公寓楼下,陆北城停好车,沈念解开安全带正要开门,他叫住了她。
“你今天在家宴上跟我妈顶那一下,老陆回去之后跟我聊了一会儿。”他说,“他让我告诉你,你那份材料做得不错。他还说——以后集团的核心项目,你可以参与决策层。”
沈念的手停在车门把手上。
陆怀安在陆氏是说一不二的。他这一句话,相当于给了她一张进入高层的门票。
“这算你帮我说的好话?”她问。
“我没说。”陆北城看着她,“是他自己看见的。你今天在董事会站起来的那个样子,所有人都看见了。”
沈念推开车门下来,秋夜的冷风灌进衣领里。她站在路灯下面等陆北城锁车过来,一起走进电梯。
电梯上行,数字一格一格跳。她看着镜面里并排站着的两个人影,忽然觉得有那么一点点不真实。
“陆北城,”她盯着跳动的数字说,“如果有一天我查到的那个名字跟你妈有关,你会怎么做。”
陆北城没有立刻回答。
电梯到了二十七楼,门打开,他才说了一句:“先查清楚,再想怎么做。”
他走出电梯掏钥匙开门,背影在走廊灯下拖出长长一道影子。
沈念跟在他后面进去,鞋也没换就靠在玄关的墙上看着他。他弯腰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回过头来。
“怎么了?”
“没事。”沈念垂下眼,“就是想确认一下你站在哪边。”
陆北城直起身,走近她。他低头看着她,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她能听见他的呼吸声。
“我站在你这边。”他说。语气平淡,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晰。
沈念的眼眶忽然有点热。她偏开脸去掩饰,但陆北城的手已经抬起来,指腹轻轻蹭了一下她的眼角。
“你别哭。”他说,“你一哭我不知道怎么办。”
“我没哭。”沈念推开他的手,低头换了鞋往客厅走,“你少自作多情。”
陆北城跟在她后面,嘴角翘了一点点弧度,很淡,但确实是在笑。
他拉开冰箱拿水,听见沈念在客厅里说了一句:“明天我去一趟恒丰那边的工业园。”
“我陪你去。”
“不用。你去了目标太大。”
陆北城拧开瓶盖喝了口水,想了想:“那你自己小心。李跃那个人,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沈念坐在沙发上翻手机,头也没抬:“我知道。我跟他约了明天下午两点。”
她翻到方文远的对话框,里面还躺着那句“你把合同推了,我再说名字”。她退出对话框,又点进程砚的:“远辰背后的人,跟海盛是什么关系?”
程砚隔了五分钟才回:“你查到了海盛?”
“查到了。”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程砚发来一行字:“海盛和远辰同根,根在你婆婆手里。但海盛只是壳,远辰才是干活的。”
沈念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抬头看了一眼厨房方向,陆北城正背对着她站在水槽边喝水,肩线宽阔,脊背挺直。
如果这根线最终指向周慧兰,那陆北城怎么办。
她把手机摁灭,仰头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
第五章. 工业园的意外
第二天下午一点五十,沈念到了城郊的恒丰工业园。
园区比她想象中破败。厂房外墙的涂料已经起皮脱落,车间大铁门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只有门卫室窗户上贴着的“恒丰电子”四个字勉强维持着体面。
她报了名字,门卫打了个电话,过了一会儿出来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领她进去。
“李总在二楼办公室等你。”那人说。
沈念跟着他上楼。楼梯间堆满了废纸箱和旧设备零件,空气里一股铁锈混合着机油的味儿。她上了二楼,灰夹克男人推开一扇磨砂玻璃门,示意她进去。
李跃坐在一张宽大的黑色办公桌后面。五十来岁,寸头,左边眉骨上有一道疤,看着像是早年干过粗活的。他比沈念想象中更瘦,颧骨突出来的弧度让他的脸看上去有点凶。
“沈总监,请坐。”他伸手比了个手势,目光上下打量她一圈,“你比我想的年轻。”
沈念坐下来,把包放在膝上:“李总,我时间不多,开门见山。你当年在沈氏收购案里充当了什么角色?”
李跃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沈总监,你既然查到了鼎辉,就应该知道我只是个打工的。上面让我干什么我干什么,至于钱从哪儿来、去哪儿了,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沈念从包里掏出那份股权穿透图的复印件推过去,“这张图显示你名下的公司是鼎辉的第一层资产承接方,你签了字,你收了款。你说你不知道?”
李跃瞟了一眼那张纸,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沈总监,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你爸当年也是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才被逼着签了字的。”
沈念的手指蜷紧了:“你在威胁我?”
“算不上威胁。”李跃坐直了一点,压低声音,“我就是想提醒你,鼎辉那笔钱最后流向的那个主儿,你有十个脑袋也碰不起。你何苦呢?嫁进陆家安安稳稳当你的阔太太不好吗?”
“哪个主儿。”沈念追问。
李跃正要开口,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方文远走了进来,手里夹着根没点的雪茄,笑呵呵地:“哟,念念也在啊。李总,你跟我约的是三点吧?我来早了?”
沈念猛地站起来。
方文远看着她,笑容不变:“念念,我跟你说的那个交易你还记得吧?你帮我把远辰的商管合同推了,我把名字告诉你。我现在就在这儿,你把合同的事定下来,我立刻告诉你那个人是谁。”
沈念的视线在方文远和李跃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你们俩串通好的。”她冷静地说。
李跃摊手:“沈总监,你别说得那么难听。方总只是想做个顺水人情。你拿到了你想要的,方总拿到了他想要的,双赢。”
沈念把桌上的资料收进包里,拉上拉链:“我不会把商管合同推给远辰。远辰那套坑开发商的模式,我查过。”
方文远的笑容淡了一点:“念念,你这就不好办了。你又要真相,又不肯付出代价,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沈念拎起包,绕过方文远往门口走。
她刚走到门口,门又开了,这一次进来的人让她彻底停住了脚步。
周慧兰。
她穿着一身墨蓝色的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门口看着沈念,脸上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
“沈念,好巧。”她说,“我来看看我表弟在这儿做什么生意,你也来了。”
沈念攥紧了包带。
脑子里的线索在这一瞬间全部串起来了。方文远、李跃、远辰、海盛、周慧兰——他们全在这张桌上。
而她坐进了牌局,才发现庄家是自己婆婆。
“妈,”沈念的声音很平,“您也是来跟李总谈生意的?”
周慧兰走进来,高跟鞋踩在旧地板上咔咔响:“谈什么生意。我就是来看看我表弟最近是不是又干了什么不靠谱的事。”她看了一眼方文远,“你也是,到处招摇。”
方文远讪笑了一声,没接话。
周慧兰转过身面对沈念:“行了,既然碰上了,我送你出去吧。这地方偏,你一个人打车不方便。”
沈念看着周慧兰,后者脸上的表情滴水不漏,像个从来不会失态的贵妇人。但沈念注意到她耳根有一点红——周慧兰情绪波动的时候耳根会泛红,这是沈念观察了两年总结出来的。
“那麻烦妈了。”沈念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下楼。沈念能感觉到身后李跃和方文远的视线像钉在她背上一样。
周慧兰的车停在大门外,一辆黑色的奔驰。司机给她们开了车门,沈念坐进后座,周慧兰坐在她旁边。
车子驶出工业园,上了主干道之后,周慧兰才开口。
“沈念,你查的那些事,到此为止。”
沈念转头看她:“妈,您这是摊牌了?”
周慧兰垂着眼看着自己手上那枚祖母绿戒指:“你爸那件事,确实跟海盛有关。但海盛当年是被鼎辉利用了,我表弟方文远签那个代持协议的时候根本不知道对方是谁。你如果非要往下挖,到最后伤的是陆家。”
“所以五年前您就知道是海盛的钱买了沈氏?”
周慧兰沉默了片刻:“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协议签了,钱付了,你爸也签字了。我还能怎么样?把已经吞进去的肉再吐出来?”
沈念咬紧后槽牙,声音微微发颤:“那是我爸一辈子的心血。他签那份协议的时候,你们知不知道他刚查出肺结节?医生让他住院他都没去,他看着你们的人拿着伪造的审计报告在他面前晃,整宿整宿睡不着。”
周慧兰转过头看她,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我不知道他生病。”
“您不知道的事情多了。”沈念说。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
过了好一会儿,周慧兰低声说:“你如果肯收手,南城那个商管项目我可以让给你来做。你拿实权,我用集团资源帮你把沈氏的旧品牌重新盘活。这是我能给的最大的条件。”
沈念看着车窗外快速后退的街景。
一个她查了五年的答案就在眼前,只需要点个头就能拿到一半。
但她爸当年签协议之前最后一个电话打给她,说“念念,爸对不起你,但爸真的撑不住了”。那个声音她现在半夜想起来还会心口疼。
“妈,”她说,“我不要商管项目,也不要沈氏的旧品牌。我要当年那个出具伪造审计报告的事务所名字,还有那个对接人的名字。”
周慧兰的眉头皱紧了:“你要这些干什么。”
“翻案。”沈念说,“我父亲当年是被人骗着签了字的,那份协议从法律上站不住脚。我要把原判推了,把沈氏的股权拿回来。”
周慧兰的手指在戒指上转了一圈:“你疯了。翻案要多少证据你知道?要打多久的官司你算过?陆家不可能陪你耗。”
“我没让陆家陪。”沈念回过头看着她,“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办。”
周慧兰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车子停在了陆氏集团大厦楼下。沈念推开车门下去,弯腰对车里的周慧兰说了一句:“妈,谢谢您送我一程。”
她关上车门转身走向大厦,背挺得笔直。
身后车里,周慧兰坐在原处透过车窗看着沈念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后面,久久没有动。
沈念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她把包扔在桌上,整个人靠在门板上缓缓滑下去坐在地上。
她的手在抖。
她刚刚跟她婆婆——陆氏集团最重要的人之一——摊了牌。翻案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她几乎没有犹豫。
但现在坐在地上,她才感觉到后怕。
手机响了一声,陆北城发来消息:“回家了吗?晚上我来接你。”
沈念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好。”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城市灰蒙蒙的天际线,深深吸了一口气。
棋子要反了。
第六章. 我自己的仗
晚上七点,陆北城的车停在集团楼下。
沈念上车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问她脸色怎么这么差。沈念说没事,就是下午跑了一趟工业园有点累。
陆北城没再追问,开车带她去了一家他常去的私房菜馆。包间不大,暖黄的灯照着,桌上摆了一小把雏菊,看着有点不像他的风格。
“你订的?”沈念指着那束花问。
陆北城把菜单递过来:“店家摆的。”
沈念没揭穿他。店家摆的花束从来不会插在这么随意的玻璃瓶里,瓶口还贴着一张可爱的贴纸。
两个人吃着饭,气氛比之前轻松了一些。陆北城聊了聊集团接下来的人事调整,沈念听着偶尔插两句意见。说到投发部总监被调去闲职的时候,沈念说其实那个人能力还行,就是被思创那边的人收买了。
陆北城说,我知道,但收买一次就有第二次,不能用。
沈念没反驳。她低头喝汤,碗里浮着一片山药,她拿勺子舀了舀。
“你今天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陆北城忽然问。
沈念抬了抬眼:“为什么这么问。”
“你今天回家那条消息前面打了又删。”陆北城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你平时说话打字从来不犹豫,只有拿不准的时候才会删来改去。”
沈念愣了一下。他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她放下勺子,想了想:“我今天去见李跃的时候碰上你妈了。”
陆北城的表情微微收紧了。
“她跟我摊牌了。”沈念说,“海盛确实跟当年收购沈氏那笔钱有关系,她说她不知道对方是谁,是被鼎辉利用了。但我不太信。”
陆北城沉默了一会儿:“你信不信是一回事,但如果你要翻旧案,光凭一个海盛的壳公司不够。你需要审计那端的证据。”
“我知道。”沈念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汤,“所以我想翻案。我要把当年那份伪造的审计报告翻出来。”
陆北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那就翻。”
沈念抬起头看他。
“我说那就翻。”陆北城的目光很平静,“你缺什么,法律团队、调查资源、时间,我给你补。但前提是——你得让我参与进来。你不能一个人扛着所有东西往前冲。”
沈念看着他,嗓子像被什么堵了一下。
“陆北城,”她说,“你知不知道翻沈氏的案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妈的表弟方文远可能要进去,意味着海盛被查的话鼎辉那条线会烧到你妈身上。你让我翻,你就不怕最后烧到你们陆家自己?”
陆北城靠回椅背上,看着她的眼睛:“你先把案子翻了,烧到谁再说。我妈做的事她自己兜着,你爸的冤屈不能因为你嫁进了陆家就不平了。”
沈念低下头,指尖按在桌沿上按到发白。
过了好几秒,她说:“陆北城,谢谢你。”
“别谢。”陆北城拿起筷子给她夹了一块肉,“你要真谢,以后有事第一个跟我说,别先找程砚。程砚那张嘴满世界跑火车。”
沈念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夹起那块肉放进嘴里,味道淡淡的,但吃着暖。
吃完饭回去的路上,沈念靠着车窗闭着眼,但没睡着。她在脑子里盘算下一步棋——要找当年那家事务所的人证,要把审计底稿的副本拿到手,要找到当年经手人签字的原始记录。
陆北城大概以为她在睡觉,把车载音乐调成了很轻的钢琴曲。空调温度也往高调了一格。
沈念闭着眼,鼻尖有点发酸。
她嫁进陆家两年,最开始的那一年她经常半夜醒了不知道自己躺在哪儿。陆北城睡在隔壁房间,他们有夫妻之名但几乎不怎么在一张床上过夜。
她以为这段婚姻就是一笔交易,连温情都是溢价品。
可现在她忽然觉得,陆北城好像一直在某个她没注意到的角落里看着她。
车子停进地库,陆北城轻轻推了一下她的肩膀:“到了。”
沈念睁开眼,揉了揉脸坐起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这一次在镜面不锈钢里看过去,她的影子旁边站着他的影子,肩膀之间隔着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
进家门之后沈念先去洗了澡,换了件宽松的T恤和棉质长裤出来。陆北城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堆她看不太懂的法律文书模板。
“你在干嘛。”她走过去。
“帮你找律师。”他说,“我认识一个打公司股权纠纷的老手,之前在南城打过几个经典的反收购案。你要翻案的话,他比陆氏法务部那帮人强。”
沈念在他旁边坐下来,凑过去看他屏幕上的律所简介。头发还湿着,水珠滴了一滴在沙发靠垫上。
陆北城偏头看了她一眼:“你头发没擦干。”
“懒得吹。”
他把电脑放下来,起身去了浴室,过了一会儿拿着一块干毛巾回来,站在她身后把毛巾罩在她头发上。动作有点笨拙,但力道控制得很好,手指隔着毛巾在她头皮上轻轻揉了几下。
沈念僵住了。
“别动,”陆北城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擦干一点,不然明天偏头痛。”
沈念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绞在一起。毛巾摩擦头发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陆北城,”她小声说,“你以前也这么照顾过别人吗。”
陆北城的手顿了一下:“没有。你是第一个。”
沈念的耳朵尖热了。
她没说话,垂着眼让他在她脑袋上揉搓了大概两分钟。毛巾拿开的时候,她头发乱蓬蓬地支棱着,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陆北城看着她的样子,嘴角没绷住翘了起来。
“笑什么。”沈念瞪他。
“没什么。”他把毛巾叠好放在茶几上,重新坐下来看她,“沈念,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以后不管查到什么,不管跟谁有关,你都别一个人扛。你跟我说,我跟你一起想办法。你是我的妻子,不是我的员工。我签结婚证的时候没想过把你当牌打。”
沈念看着他。
客厅暖黄的光把他眉眼的线条柔化了不少。他平时在集团那张脸冷得能冻死人的,但此刻看着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她以前没见过的东西。
“好。”她说。
她说完这个字,停顿了两秒,然后靠过去把额头抵在他肩膀上。很轻的一个动作,几乎没用什么力气。
陆北城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他的手臂绕过来,环住了她的后背,手掌贴在她肩胛骨的位置。
“你今天去恒丰,我妈有没有难为你。”他问。
“没有。”沈念闷闷地说,“她就说让我到此为止。”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要翻案。”
陆北城的手指轻轻收紧了:“然后呢。”
“然后我说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办。”
陆北城低头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你的案子我陪你办。你说你自己的事你自己办,但我跟你结了婚,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别嫌我掺和。”
沈念在他肩膀上蹭了蹭,没说话。但她感觉到他心脏的跳动透过衣料传过来,沉稳而有力。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沈念,你看见了吗,这世上还有人愿意跟你站在一块儿。
她闭上眼,暗暗下了决心——下个月,就把那份翻案的证据链正式启动。
窗外的城市灯火一盏一盏地亮着,像棋盘上密密麻麻的棋子。而棋盘上的那个破局者,这一回不再是一个人孤军奋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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