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宫珍宝馆里有一只狮子。红的,橘红色,油亮油亮的。趴在那儿,脑袋往左扭,眼睛瞪得溜圆,张着嘴露着牙,尾巴翘着像朵花。配一个镂雕的红木底座,雕着山石的样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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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东西叫珊瑚狮子。高14.3厘米,长23厘米,清代的,一级乙等文物,在故宫珍宝馆。问题来了。这么小一只狮子,怎么是一百多块拼出来的?
珊瑚长在海底,长成树枝状。能用来雕东西的,得是又粗又直的枝干。狮子比珊瑚枝干大,工匠拿不到一整块够大的珊瑚,怎么办?切碎了拼。耳朵、四肢、尾巴,一块一块找形状差不多的,切好了,用胶粘上去。缝隙怎么处理?拿红蜡填。填完了打磨,打磨完了抛光。一百多块碎料,拼成一只整狮子,你凑近了都找不到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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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知道是一百多块的?《清宫内务府造办处档案》记了。乾隆元年,下旨让造办处给这只珊瑚狮子配个底座。档案里写得很细:狮子本身是"旧藏",不知道什么时候进的宫,但看工艺是明代的。乾隆让人把狮子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列了个清单——头几块、身子几块、腿几块、尾巴几块,加起来一百多块。乾隆看了说,配个底座吧,要红木的,雕山石的。第二年底座配好了,放进多宝格。到了乾隆五十年,又下旨修了一次,把几块开胶的地方重新粘了。
这只狮子在乾隆的多宝格里蹲了快一百年。后来清朝完了,东西还在宫里。1925年故宫博物院成立,它被编了号,进了珍宝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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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修它的时候,档案里还记了一笔:狮子的左前爪断过,是明代就断的,用铜丝接上了。乾隆让人没动那根铜丝,说"旧痕不可去"。这只狮子身上有明代的刀工,有明代的铜丝,有乾隆的红蜡,有乾隆的底座。一个东西身上叠着两个朝代的痕迹。
乾隆元年下旨给这只狮子配底座,乾隆二年配好放进多宝格,乾隆五十年又下旨修了一次。前后五十年,乾隆一直惦记着它。
珊瑚在古代跟黄金一个价。清代二品官顶戴上用的就是红珊瑚。这么大一只珊瑚狮子,搁在宫里当然不是普通摆设。
一百多块碎料拼成一只狮子,拼完让你看不出缝。乾隆把它搁在多宝格里,没事就瞅两眼。他瞅完两百年,现在轮到我们在玻璃柜前瞅它。
这只狮子被人拼出来的时候,可能谁都没想过两百年后还有人蹲在玻璃柜前面找它的缝。它身上那一百多道接缝,全被封死了,看不出来。能让人看不出缝的手艺,才是真手艺。珊瑚是碎的,但拼出来是整的。它比很多完整的东西还整。一件东西是不是完整的,不取决于它有多少块,取决于拼它的人有没有把它当成一整块来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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