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晓光｜峥嵘岁月 • 幸福时光（3） ————纪念我的父亲、母亲

文/王晓光

时光荏苒，人逾七十；回顾人生，总有一些难忘的岁月和时光。一转眼，父母辞世已过去二十五年了，今年是母亲一百周岁诞辰、父亲一百一十周岁诞辰，为此写下这些文字以追念父母追随共产党、毛主席革命一生的峥嵘岁月，怀念和父母在一起的幸福时光。

父亲生前回忆起“韩壁受袭”，似乎就像不久前发生的事。他说，本来386旅旅部原定1月26日，即除夕那天转移，但因故推迟，结果初一清晨遭遇日军偷袭。那天，天还未亮，多数人尚在睡眠之中。突然，一阵机枪声将他惊醒，他大叫一声“有敌情！”，便飞速穿好衣服，佩戴好武器。此时，同屋有的人还说是过新年老乡放鞭炮，但枪声密集，大家迅速起来紧急应对，股长高自辅吩咐父亲等去保护陈赓旅长等旅首长转移，他留下来协助组织反击。父亲等一批参谋利用熟悉周围地形地物环境的优势，簇拥护卫着陈赓旅长等旅首长向村外突围。

在突围过程中，政治部苏精诚主任被日军击中腹部，肠子都流出来了，但仍然高举手枪大声喊道：“坚决顶住！”，组织反击的同志们以自己的鲜血为突围的首长机关赢得了时间。冲出村庄的陈赓旅长一行，在向山上转移途中要越过一处高坡，父亲隐约听到上面有拉枪栓的声音，于是他让队伍先隐蔽，自己独自爬上高坡侦察。

当他一露头，猛然看见百余米之外被白雪覆盖的高坡上竟然整整齐齐跪着一队日本兵，他们举枪对着这个方向，看来日军包围386旅旅部的作战部署是比较周密的。不等日本鬼子开枪，父亲一个骨碌翻入坡下，紧接着一排子弹从他头顶呼啸而过。那时日军用的是三八大盖，打一发子弹要拉一次枪栓，父亲等参谋和警卫人员护卫着陈赓旅长和机关首长趁着鬼子打排子枪、拉枪栓的间隙一个个相继翻滚下山崖，越过山坡，边打边撤，终于跳出了包围圈。

韩壁突围战中386旅最大的损失是牺牲了政治部苏精诚主任，另外牺牲的还有队训股股长高自辅等40余人。韩壁突围战斗3个月后，父亲接替烈士高自辅，被任命为队训股长。

“韩壁突围战”中牺牲的386旅政治部主任苏精诚烈士

5.不惧危险 重返包围圈

我有一次当兵回家探亲，临走的时候父亲对我说：“当兵就要不怕吃苦、不怕牺牲，要不怕死！否则没人能看得起你！”随后他给我讲了他在抗战“反扫荡”中的故事。 抗日战争时期我军缴获日军有一种武器：掷弹筒，后来八路军兵工厂也能仿制。

它是二战期间日军装备的50毫米轻型曲射武器，结构简单，使用便捷，被称为“步兵手中的大炮”；主要用于填补手榴弹与迫击炮之间的火力空白，最大射程670米至800米，杀伤半径约7—10米，可发射专用榴弹、手榴弹甚至化学弹药，在我军伏击、阻击、攻坚作战时都发挥过巨大作用。父亲回忆说，386旅就有一支掷弹筒队，是当时火力突击的重要力量。

一次反“扫荡”部队刚跳出包围圈，陈赓旅长问：“掷弹筒队在哪儿？”跟随的干部战士无人回答。陈赓旅长大声问道：“谁愿意再返回找到掷弹筒队？”结果大家都瞪着眼却没人应答，因为刚跳出包围圈又返回无疑是九死一生！这时父亲想着自己刚被任命为队训股长，可还没立过大功，于是应道：“我去！”陈赓说道：“好！有种！你带一个班返回原驻地，摸清情况，快去快回！”

父亲立即带着一个班又摸回扫荡区掷弹筒队原驻地，经调查询问驻地和附近村里的老乡，并经现地查看，证实这一带未有过激烈交战，掷弹筒队已安全转移，才迅速返回报告了陈赓旅长。之后不久掷弹筒队宿营报告传来，陈赓旅长放心了。从那以后，父亲在386旅的老红军们面前更挺直了腰板，也更加受到陈赓旅长的重用。

八路军缴获日军的歪把机枪和掷弹筒

父亲在386旅司令部先后任参谋、副股长，但他一直有个心愿：到作战连队带兵打仗；向陈赓旅长提过两次均未获批准。任命他当股长后，有一天他再次向陈赓旅长提出想下部队带兵，陈赓听后面带不悦并未作答，在离开时在门口停下来说了一句：“唉，战争是要死人的啊！”从此，父亲不敢再提下部队的事。

这一方面说明父亲英勇顽强、不怕牺牲的作战精神和精明强干完成任务的执行力受到陈赓的重用；另一方面说明陈赓爱惜人才、保护人才，希望自己看重的部属尽量减少牺牲伤亡。由此，这激励父亲安下心来做好参谋工作，跟随陈赓将军军中帐下这一干就是十年，直至解放全中国。

6.跟随陈赓，军中帐下

父亲于1941年10月担任了太岳军区（太岳纵队）司令部队务科副科长，这是一个副团级职务，因此其名录被收录在《中国人民解放军组织沿革和各级领导成员名录》之中，此书由军事科学院编撰，1990年9月出版，编排刊载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各战争时期团以上单位名称和指挥员姓名。

山西沁源县太岳军区司令部旧址

1943年太岳军区司令部科长以上干部合影，前排右一为父亲（队训科副科长）， 第二排中弓腰靠椅背者为柳雨峰（即刘桂衡 侦查科科长）

父亲曾写过一篇回忆文章，名为《在反敌“铁滚扫荡”中的陈赓同志》。这篇文章成稿于20世纪80年代，详细记述了1943年秋季，太岳军区在打破日本鬼子大扫荡中，陈赓司令员的雄才大略、沉着果敢，也从一个侧面反映了八路军的军事民主以及作战筹划、指挥决策过程。

毕占云（1903～1977）武汉军区副司令

聂真（1908～2005）人民大学第一任副校长

父亲在上文中提到的1943年10月韩略村伏击战意义重大，此役将日军华北地区观战团120多名将校军官和60名“支 那派遣军步兵学校”士兵学员共180人一举歼灭，其中仅2名士兵钻入公路下的狼窝洞里得以逃脱。击毙的日军中有少将旅团长1名，大佐联队长6名，其余均系少佐中队长以上军官和步兵学校学生官。

烧毁敌人汽车13辆，并缴获大量武器弹药和物资，创造了太岳区反“扫荡”空前的模范伏击战，大大鼓舞了全区军民的胜利信心！ 此次战斗由太岳军区第二军分区司令员王近山直接指挥，386旅16团胜利完成，对打破日军“铁滚扫荡”起到重要作用，受到党中央、毛主席表彰。

著名电视剧《亮剑》中李云龙指挥独立团消灭日军战地观摩团即是这次伏击战的故事再现。 关于这场经典的伏击歼灭战，传说是一场遭遇战，是王近山带队伍往延安的途中顺手牵羊、无命而为，毛主席听到后称赞道：太岳好汉王近山，敢打无命的仗！

而实际此战是旅侦察科长刘桂衡（即柳雨峰，前《1943年太岳军区司令部科长以上干部合影》中后排右二站立者。山东黄县（今龙口）人，曾任山西青年抗敌决死队连指导员、营长，八路军太岳军区司令部侦察参谋、处长，解放军第十八兵团师参谋长。建国后，历任外交部领事司司长、驻布隆迪大使，驻加蓬大使兼驻圣多美和普林西比大使。）收到了临汾日军69师团情报班班长、地下共产党员陈涛（2008年5月12日在武汉逝世，享年89岁）提供的准确情报，立即报告陈赓旅长，陈赓即命令正在前往保卫延安途经临汾附近的二分区司令员王近山率386旅16团“速战、速决、速撤”，就近提前设伏打的伏击战。

解放后的陈涛和妹妹

1944年1月《解放日报》采访陈赓将军专电

参加太岳地区“铁滚扫荡”的日军将佐军官

山西洪洞县曲亭镇韩略村旁竖立的“韩略战斗旧址”碑

7.沁源围困 经典战例

父亲所在的太岳军区部队在抗日战争中，曾经与太岳区广大军民一起从1942年11月到1945年4月，长期围困沁源城，大量歼敌并最终解放之，这就是著名的“沁源围困战”。陈赓、薄一波、安子文等同志共同领导了历时两年半的“沁源围困战”，粉碎了日寇妄图摧毁太岳根据地的阴谋，将敌人赶出了沁源，被延安《解放日报》称为“敌后抗战中的模范典型之一”。它不但是中国抗日战争中的奇迹，也是世界反法西斯战争中的经典战例。

执行作战的主力是太岳军区部队，担任主角的却是大量地方游击队和民兵，特别是千千万万的沁源老百姓。 沁源，地处太岳抗日根据地纵深，四面群山环抱，是太岳区党政军领导机关所在地。

日寇把这里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曾8次闯入沁源疯狂“扫荡”。1942年冬，日军又纠集2万兵力对太岳根据地实施“扫荡”，10月再次占领沁源城，并常驻不走，妄图创建所谓的“山地剿共实验区”。但沁源抗日军民针锋相对，早已全部转移进深山，只给日军丢下一座空城，并反过来对日军开展长期围困作战。当时八路军是有能力攻下沁源县城的，但是由于敌我总体力量对比仍然对我不利，即便攻下城池也难以守住，所以按照陈赓司令员“只打巧仗，不打硬仗，不做赔本买卖，要积蓄力量，准备大反攻。”的指示精神，太岳区党委和太岳军区决定长期围困沁源。

首先开展了空室清野大行动，把水井填死、碾磨炸毁、粮食运走。其次沁源对外近百里的交通线两旁10里以内，15000多名群众迅速实行了有组织的大转移，1600平方公里的地方成了“无人区”，使日军失去了赖以生存的物质条件。日军只能龟缩在没有老百姓的县城和少量据点中，只要一离开这些地方，就可能遭到我军民袭击，日伪军伤亡不断。我军民继而掀起“抢粮运动”，组织人员乘夜摸进敌据点将敌人抢劫的粮食抢回来，一夜之间，竟有万余军民出动。后来又发展到“劫敌运动”，不仅夺回敌人抢走的羊、牛和其他财物，而且连敌人的军用物资、军需物品也“劫”，使敌惊恐万状，惶惶不可终日。

8万多沁源人民“家家造石雷，人人埋石雷”，在敌人补给线上到处埋下石雷，特别是1945年3月的“总围困”中，动用15000多颗地雷、石雷给予日军沉重打击。沁源围困战的近900天内，共进行了2700余次大小战斗，毙伤日伪军4200余人，1945年 4月11日，敌人付出惨重代价后，狼狈逃离。 沁源围困战是中外战争史上的奇迹，成功创造了对占领八路军根据地纵深地区之敌进行斗争的范例，当时就受到党中央、毛主席的重视和表彰。1944年1月17日，党中央机关报《解放日报》曾发表《向沁源军民致敬》的社论，指出 “模范的沁源，坚强不屈的沁源，是太岳抗日民主根据地的一面旗帜，是敌后抗战中的模范典型之一。”

《解放日报》发表《向沁源军民致敬》社论

沁源围困战纪念碑

8.开展整风运动学习毛主席的作风

父亲去世后，我们在清理父亲书籍文件时，发现父亲在1944年至1945年期间在山西沁水县郎壁村参加整风时，记录在一沓记账的黄毛纸上的学习笔记。这本学习笔记有40多页，被父亲装订成小册子，封面上写有名称《学习毛主席的作风》，并有父亲签名的“步青”二字，时间为“1945”，地点是用英文行书写的“at lang bi”（注：即“在郎壁村”），字迹已模糊不清。翻开那焦黄色薄如蝉翼的故纸，父亲的繁体字笔记历历在目！ 可以想象，在那南征北战、战火纷飞、戎马倥偬的年代，人们在行军打仗中把许多东西都丢掉了，可父亲却把这本亲笔记录在黄毛纸上的《学习毛主席的作风》学习笔记一直珍藏在身边！

它记录了1944—1945年八路军开展党内整风运动时期的学习内容，距今已80年，具有原始性、真实性和稀缺性，无疑是抗战胜利前夕的重要历史文献；它反映了八路军在山西沁水县郎壁村这一特定地点的整风运动情况；它见证了父亲作为八路军中层干部的思想成长历程。

父亲从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投笔从戎、投考军校、参加八路军，在英雄的386旅（之后为太岳军区、太岳纵队）跟随陈赓旅长麾下，摸爬滚打，耳濡目染，绸缪帷幄，披巾汗马，经历了残酷战争血与火的考验；同时在戎马倥偬之时也勤于学习思考，在根据地开展的整顿党的作风、进行马克思列宁主义教育运动中，不断提高自己的政治思想水平；至1945年抗战胜利，他已从一名参谋人员成长为一名八路军抗日劲旅的中层干部。

作者：王晓光，1954年10月生，1969年12月入伍，1973年5月入党，历任战士、副班长、技术员、指导员、干事、教导员、教员、教研室主任（讲师、技术9级）、秘书、企管处长、政治部主任；2001年经全国统考取得“基层法律服务工作者”、“企业法律顾问”执业资格；2009年退休任海南省国资委所属金城公司、金林投资集团法律顾问十年，先后参与、代理诉讼、非讼法律案件二百多件，出具书面法律意见及诉讼、非讼法律文书五百多份；依法维护军队、地方企业合法权益、挽回经济损失八千多万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