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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版)退婚当天她开了纸坊,皇帝亲自盖章:此女婚配自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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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齐隆昌七年,梅雨来得早了些。

汴京城东的榆林巷里,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墙角的苔藓吸饱了水汽,绿得几乎要滴下来。林府的角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藕荷色褙子的丫鬟探出头来,看了看天色,又缩了回去。

林疏桐坐在窗边,手里握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檐角滴落的水珠上。那些水珠连成一线,落在青石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像极了十年前她在江南老宅里看到的景象。那时母亲还在,总会在这梅雨天里煮一壶黄酒,切一碟桂花糕,笑着说:“桐儿,雨声是最好的书签,听到哪里,就停在哪里。”

可如今,这雨声却像是倒计时的沙漏,一滴一滴,数着某个时刻的到来。

“姑娘,”方才探头的小丫鬟青黛推门进来,怀里抱着一个青瓷暖炉,“炭火快尽了,奴婢再去添些来。”

“不必了,”林疏桐放下书卷,起身走到梳妆台前坐下,“今日要穿那件水红色的褙子,配那条白玉簪。”

青黛愣了一下:“姑娘,那件褙子是新裁的,您说要留到……”

“就今天穿。”

青黛不敢再问,手脚麻利地从衣柜里取出那件水红色绣折枝梅的褙子。衣料是上好的云锦,触手生温,领口袖口都滚了银线边,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林疏桐对着铜镜,慢慢将长发绾起,插上那根白玉簪。簪头的梅花雕得极精致,是母亲留下的遗物。

镜中人眉眼清冷,下颌线条分明,与寻常闺阁女子的温婉柔顺大不相同。林疏桐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昨日父亲说的话来。

“桐儿,江家来退亲了。”

父亲说这话时,正背对着她修剪那盆罗汉松。咔嚓一声,一枝长得过长的松枝应声而落,滚到林疏桐的绣鞋边。她盯着那截断枝看了许久,上面还带着几片翠绿的针叶,断了就断了,再也接不回去。

“江世安要尚主了,”父亲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圣上下旨,将永宁公主许配于他。江家来退亲,也是意料中事。”

意料中事。

林疏桐在心里咀嚼这四个字,觉得它们像砂砾一样硌得生疼。江世安与她定亲三年,每月都有书信往来,信上说他乡试中举,说他殿试夺魁,说他在翰林院修书时看见院里的海棠开了……那些信她还收在妆奁最下层,用一块素绢包着,整整齐齐。

“女儿知道了。”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那江家可有什么说法?”

“江家说,尚主之后,愿认你为义妹,日后婚配,江家也会添妆。”父亲终于转过身来,手里还拿着那把银剪,“桐儿,这事怨不得旁人。你母亲去得早,我又常年在外任上,你在京中这些年,名声虽好,但终究……终究不如皇家女儿贵重。”

林疏桐弯下腰,拾起那截断枝,轻轻放在罗汉松的根边:“父亲说的是。是女儿不贵重。”

父亲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你若有什么想要的,尽管开口。江家那边……也会补偿。”

“女儿没什么想要的。”

“那便好,”父亲背过身去,继续修剪那棵松,“到底是当朝二品大员之女,不能失了体面。”

体面。

林疏桐收回思绪,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她抬手理了理鬓角,确认每一根发丝都妥帖服帖,每一处衣褶都平整无痕,这才缓缓起身。

“青黛,走吧。”

从榆林巷到江府,要穿过半个汴京城。马车辘辘驶过御街,雨丝斜斜地打在车帘上,洇出深色的水痕。林疏桐靠在车壁上,听着外面的雨声、人声、叫卖声混在一处,恍惚间想起三年前定亲那日。

也是这样的雨天。江世安穿着崭新的宝蓝色袍子,站在林府正堂里,被众人围着起哄。他脸红得像涂了胭脂,却还是鼓起勇气走到她面前,递过一枚白玉佩,说:“疏桐,日后我若负你,天打雷劈。”

她没有接那玉佩,只是隔着两步的距离看着他。少年眉目清朗,笑起来眼角微弯,像三月的杨柳。母亲坐在上首,脸上的笑意掩都掩不住,连连说:“好好好,这门亲事好。”

如今母亲不在了,当年的少年郎要去做驸马爷,当初的“天打雷劈”成了一纸退婚书。而她要穿着最好看的衣裳,去赴一场早就知道结局的约。

马车停下时,雨忽然大了。

青黛先跳下车,撑开一把油纸伞,却怎么也挡不住横飞的雨丝。林疏桐踩着矮凳下来,不过几步路,裙摆就湿了大半。她抬头看了一眼江府的匾额,黑底金字,在雨幕中格外分明。

“林姑娘来了。”门房早已候着,躬身引她进去。

江府的正厅里已经坐满了人。林疏桐扫了一眼,江家父母、几个族中长辈、还有两个她不认识的中年妇人,大概是媒人一类的角色。江世安坐在末席,低着头,像一截被霜打过的麦苗。

“疏桐来了,”江夫人率先开口,脸上堆着笑,却怎么也掩不住眼底的疲惫,“快坐快坐。这雨天路滑的,难为你跑这一趟。”

林疏桐依言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热茶,却一口没喝。她看着杯中的茶叶慢慢舒展,忽然笑了笑:“江伯母客气。这亲事,总要当面说清楚才好。”

厅里静了一瞬。江夫人脸上的笑僵了僵,转头去看丈夫。江大人咳了一声,捋着胡须道:“疏桐贤侄女,这事……是我江家对不住你。世安他……”

“我知道,”林疏桐打断他,“世安要尚主了。这是好事,江家从此便是皇亲国戚了。”

她说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江世安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疏桐,我不是……”

“你不是什么?”林疏桐终于转过头看他,“不是自愿的?还是不想当这个驸马?”

江世安张了张嘴,又闭上。他身边坐着一个穿着翠绿比甲的女子,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林疏桐这才注意到她,二十出头的年纪,容貌平平,通身的气派却透着股精明干练。她忽然想起前几天听到的闲话——江世安在翰林院有个红颜知己,是个没落书香门第的女儿,姓柳,在书局帮忙抄书为生。

原来如此。

“江伯父,”林疏桐收回目光,从袖中取出那封退婚书,“这上面写的条件,我都看了。江家愿出白银三千两作为补偿,另在城郊送一座庄子,往后我的婚嫁,江家再添妆一千两。”

她顿了顿,将那封退婚书平平整整地放在桌上:“这些,我都不要。”

厅中众人皆是一愣。江大人皱眉:“贤侄女,这是何意?你父亲那里……”

“我父亲那里,我自会去说。”林疏桐站起身,水红色的褙子在灯火下像一簇跳动的火苗,“我只求一件事——这门亲事,不是江家退的。是我林疏桐,不要江世安了。”

窗外忽然炸开一声惊雷,雨势更急,噼里啪啦地砸在瓦上。江世安猛地站起来:“疏桐,你别赌气!”

“赌气?”林疏桐笑了,眼底却一片清明,“江世安,你我定亲三年,你每月寄信给我,信上说翰林院的海棠开了,说你在修前朝实录,说新来的同僚如何有趣……可你从没说过,你身边已经有个柳姑娘了。”

江世安的脸瞬间白了。

“你不敢说,是因为你知道这事理亏。”林疏桐一步步走近他,雨声那么大,她的声音却清晰得像冰凌断裂,“你怕我闹,怕我父亲参你一本,怕到手的驸马之位飞了。所以你拖到今天——圣旨下了,板上钉钉了,才让家里人来退亲。江世安,你算准了我林疏桐不敢撕破脸,算准了我父亲会息事宁人,你什么都算准了,就是没算到——”

她停下来,与他只有一步之遥。雨水顺着她的鬓角滑下来,那根白玉簪在灯下莹莹生光。

“——就是没算到,我其实压根就看不上你。”

江世安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被旁边那柳姑娘拉住了。那女子站起身,朝林疏桐福了一福:“林姑娘,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世安他……他只是心软,不忍伤我……”

“他心软?”林疏桐转头看她,“他若真有心,就该在与我定亲之前把话说清楚;他若真有意,就该在你我之间做个决断。可他什么都没做,两头都吊着,两头都占着——这不是心软,这是懦弱。”

她退后一步,朝江家父母端端正正行了一礼:“江伯父,江伯母,今日这一趟,我来过了。退婚书我留下,江家的补偿我一文不要。从今往后,我林疏桐与江家再无瓜葛。”

说完她转身便走,青黛慌忙撑伞跟上。走到门口时,她听见江世安在身后喊她的名字,声音嘶哑,像是要哭出来。她没有回头。

雨更大了,整条街都笼在水雾里。林疏桐站在江府的台阶上,仰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雨水扑在脸上,冰凉刺骨,她却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姑娘,”青黛举着伞,声音带着哭腔,“您何必……何必把话说得那么绝……”

“不绝,”林疏桐走下台阶,水红色的裙摆拖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像一道血痕,“断就断得干干净净。青黛,你记住——今日是我林疏桐不要他了,不是他江世安不要我。”

她上了马车,放下车帘的那一瞬,终于撑不住,整个人瘫软在座位上。泪水无声地淌下来,混着雨水,把衣襟洇湿了一大片。她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耳边却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到底不是皇家女儿贵重。”

贵重。

她睁开眼,透过泪光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会读书写字,会弹琴作画,会绣花烹茶,从小到大,她学了所有闺秀该学的本事,到头来却比不上一句“皇家女儿”。

马车辘辘地驶过御街,雨声渐渐小了。林疏桐忽然掀开车帘,看见街边有一家纸坊,门口挂着“清平坊”的招牌。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招牌上冲出一道道水痕,那“平”字最后一笔被水渍浸染,晕开一团墨色。

她盯着那招牌看了许久,直到马车转弯,再也看不见了,才放下车帘。

“青黛,”她忽然开口,“我母亲留给我的那间铺子,还在么?”

青黛一愣:“在的。在城西柳枝巷,租给了一家笔墨庄,租金每季都送来……”

“不租了,”林疏桐打断她,“收回来。我有用。”

三日后,雨停了。

汴京城的四月天,一旦放晴,便是满城飞花。柳枝巷口那两株老槐树抽出新绿,细碎的叶子在日光下闪着油亮的光。巷子深处,那间挂着“清平坊”招牌的纸坊门口聚了几个闲人,好奇地看着里面进进出出的工匠。

“听说了么?林家那位退了亲的姑娘,把这铺子盘下来了,要做纸。”

“做纸?这柳枝巷前后七八家纸坊,她一个闺阁小姐,能做出什么花来?”

“谁知道呢。据说把江南老家的几个造纸师傅都接过来了,架势不小。”

闲人们的议论飘进纸坊后院。林疏桐正站在一口大缸前,看师傅们将浸泡好的树皮捞出来。阳光从院角的槐树叶缝间漏下来,碎金一样洒在她素色的衣裙上。她绾着简单的圆髻,只别了一根银簪,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细白的手腕。

“姑娘,”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匠人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叠纸样,“这是照您说的法子试的第三批。您看看。”

林疏桐接过纸样,先对着光看——纸面均匀,透光处没有明显的筋络。她又用手指摩挲纸面,触感细腻,微微发涩。最后她取来一支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一行小字。

墨色渗进纸里,却晕而不洇,边缘清晰。

“赵师傅,”她的眼睛亮了,“成了。”

赵师傅凑过来看,脸上也露出惊讶之色:“这……这比徽州的澄心堂纸也不差什么了。姑娘,您这法子是打哪儿来的?”

林疏桐笑了笑,没有回答。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给她的那个匣子,里面除了一些首饰地契,还有一本手札。母亲年轻时曾在江南最大的一家纸坊学过手艺,那手札里详细记载了各种造纸的秘方,尤其是其中一种“雪浪笺”的制法——用青檀皮和沙田稻草按特定比例调配,经过几十道工序,造出的纸白如雪,韧如丝,墨色落上去后呈现出独特的层次感,像雪地上的墨痕。

母亲在手札的最后一页写道:“桐儿,女子立世,不可徒恃颜色。须有一技之长,方可风雨不惊。”

当时她不懂,如今却字字锥心。

“赵师傅,”林疏桐将纸样小心收好,“第一批雪浪笺,我要五百张。半个月后,我要带着它们去一个地方。”

半个月后,五月初五,端午。

汴京城最大的文会“翰墨雅集”在城东的芙蓉园举行。这是大齐文人墨客一年一度的盛事,各地才子云集,吟诗作赋,品评书画。更重要的是,宫中几位喜好风雅的亲王、以及主管科举的礼部官员也会到场,许多寒门学子便是借此机会一鸣惊人。

林疏桐站在芙蓉园的水榭里,面前的长案上整整齐齐码着五百张雪浪笺。纸色微青,却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边角压着一枚小小的梅花印记——那是她为自己选的商标。

水榭四面敞亮,荷风送香,游人络绎不绝。起初没人注意这小小一隅,直到有人在案前停下脚步,拿起一张纸,对着光看了半晌,忽然叫了一声:“好纸!”

这一声引来更多人的注意。很快,水榭前便围了一圈人,有好奇的,有试笔的,有啧啧称奇的。一个青衫书生当场铺纸研墨,写了一首七律,墨落纸上,那字竟像浮在云上,深浅有致,韵味无穷。

“这纸什么来头?”有人问。

“清平坊的雪浪笺,新出的。”旁边有人接话,“听说是林家那位姑娘做的。”

“林家?哪个林家?”

“还能哪个林家?就是那个被江状元退了亲的林家姑娘。啧啧,不想她有这本事。”

议论声像水波一样漾开。水榭另一头,一个穿着杏黄锦袍的中年男子拨开人群走了过来。他拿起一张雪浪笺,看了许久,又用手指弹了弹,侧耳细听那清越的声响,目光渐渐凝重。

“这纸,”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自带威严,“是你做的?”

林疏桐认得他。大齐三皇子,赵珏,封号宁王,以好文墨闻名天下。她敛衽行礼:“回王爷,是民女所制。”

宁王打量她片刻:“听说你被退婚了?”

周围瞬间静了下来。林疏桐抬起头,目光平静:“回王爷,那不是退婚,是民女不想嫁了。”

宁王挑了挑眉,忽然笑了:“有意思。这纸叫什么?”

“雪浪笺。”

“好名字。”宁王从袖中取出一方墨,竟当众研磨,提笔在雪浪笺上写了一行字。众人凑过去看,只见笔势遒劲,墨色在纸上缓缓晕开,却丝毫不洇,那字迹如刀刻般分明。

宁王放下笔,点了点头:“比澄心堂的纸也不差了。你送五百张进宫,本王替你呈给父皇看看。”

一语惊四座。给皇帝看?这意味着什么,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若是圣上喜欢,这纸便是“贡品”,这纸坊便是“御用”,那林家姑娘……可就不只是一个被退亲的闺秀了。

林疏桐跪下谢恩,额头触地时,她觉得眼眶有些热。

五日后,宫中传出旨意:雪浪笺被纳入内府用纸,清平坊每年供应宫廷两千张,另赐银五百两以为嘉奖。

消息传回林家时,林父正在书房里写字。听到这消息,他的手一顿,一滴墨落在纸上,污了整整一行。他放下笔,沉默了很久,忽然问身边的长随:“大小姐……这些日子,可曾回过府?”

“回老爷,不曾。”

林父又沉默了一会儿,摆摆手:“下去吧。”

长随退到门口时,又听见他问:“江家那边……听说驸马都尉近日不太好?”

长随小心地回答:“是。据说江大人……江驸马婚后郁郁寡欢,尚主不到两个月,便病了。公主殿下请了好几位太医去看,都说……是心病。”

林父没有接话,只是看着窗外。那棵罗汉松经过一番修剪,如今又抽出了新枝,翠生生的,在日光里招摇。

“心病,”他喃喃道,“谁没有心病呢。”

清平坊的生意一日比一日好。雪浪笺供不应求,林疏桐又开发了好几个新品类——适合画山水的大幅“烟雨纸”,适合写小楷的“蝉翼笺”,还有加了金粉、专供婚庆喜帖的“流霞纸”。她雇佣了三十多个工人,其中一半是女子,有寡居的妇人,有被夫家赶出来的弃妇,也有像她一样退了亲、在家里待不下去的姑娘。

每天清晨,天还没大亮,柳枝巷里就响起捣料的声音。林疏桐会准时出现在纸坊,系上围裙,和工人们一起劳作。她学会了看火候、调浆料、晒纸、揭纸,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脸颊被蒸笼一样的纸坊熏得泛红,却比从前做闺秀时更多了几分鲜活的神采。

“东家,”一个正在晒纸的年轻妇人擦了把汗,笑着喊她,“您看看我这张揭得怎么样?”

林疏桐走过去,仔细看了看那张贴在焙墙上的纸,点头:“不错,边缘很齐。张嫂子,你学得很快。”

张嫂子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那还不是东家您教得好。我跟您说,我从前在夫家的时候,他们嫌我手脚粗笨,连饭都做不好。没想到我还能学会造纸,这要是让我那前夫知道了,不得把肠子悔青喽!”

众人哄笑起来。林疏桐也笑了,眉眼弯弯的,难得露出几分少女的娇憨。她看着院子里忙碌的人们,看着那一排排晾在竹竿上的纸张在风里轻轻飘动,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踏实的暖意。

这是她的纸坊。是她用退婚时一文不要的“骨气”换来的另一条路。这条路不是任何人施舍的,是她自己一脚一脚踩出来的。

七月初七,乞巧节。

汴京城里张灯结彩,年轻女子们忙着穿针乞巧、拜月许愿。清平坊却出了一件大事——隔壁的“瑞丰纸坊”新进了一批南方的青檀皮,料子受潮霉变,夜里走了水,火势迅速蔓延,烧穿了隔墙,舔上了清平坊的库房。

林疏桐从睡梦中被惊醒时,半边天都映红了。

她披了件外衣冲到前院,热浪扑面而来。工人们已经在救火了,水桶接龙般从井边传到库房门口,可火势太猛,根本压不住。赵师傅满脸是灰地跑过来:“东家!库房里的雪浪笺……烧了大半了!”

林疏桐心头一紧。那批纸是下个月要送进宫的,若误了期限,便是欺君之罪。她咬了咬牙:“别管纸了!人要紧!所有人都撤出来,别进屋!”

她转身要去拉一个还在往火里泼水的年轻工人,脚下却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摔倒在地。抬头时,一块烧断的横梁正朝她落下来——

“东家!”

一只手猛地拽住她的胳膊,把她拖出好几尺远。横梁砸在她刚才摔倒的地方,火星四溅。林疏桐惊魂未定地看去,救她的人是张嫂子,头发散了一半,脸上被烟熏得黑一块白一块,两只手却死死攥着她的胳膊不放。

“张嫂子……”

“东家您别动!”张嫂子把她往更远的地方拖,“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这纸坊可就真完了!”

火终于在天亮前被扑灭了。库房烧成了空架子,三百多张雪浪笺化为灰烬。林疏桐站在废墟前,晨风吹起她散乱的头发,把烟灰扑了她一身。她看着那片焦黑的瓦砾,看着工人们狼狈却安然无恙的脸,看着张嫂子胳膊上被烫出的水泡,忽然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以为自己会哭。可她没哭。她只是蹲在那里,听着身后工人们窸窸窣窣收拾残局的声音,听着有人小声说“东家别难过”,听着晨鸟在院角的槐树上啁啾,然后慢慢站起来。

“赵师傅,”她开口,声音沙哑,却很稳,“库房里的纸,我们赶不赶得及再造一批?”

赵师傅算了算:“日夜不停,也至少要二十天。”

“那便日夜不停,”林疏桐说,“工钱加倍。张嫂子,你带着女工们负责后勤,一日四顿,吃食一定要好。其余人跟我进料房,从打浆开始,一样一样来。”

她卷起袖子,走进料房的那一刻,太阳正好升起来,金色的光线穿过坍塌的院墙,照在她沾满烟灰的脸上。那些细小的灰烬在光柱里飞舞,像无数只黑色的蝴蝶。

“今日开始,”她提高了声音,“清平坊上下,与我同吃同住,直到这批纸做完。有谁不愿意的,现在就可以走。”

没有人走。

二十天后,新一批雪浪笺赶制完成。林疏桐亲自押送进宫,在宁王的引荐下,见到了大齐的天子。年近五旬的皇帝端坐在御案后,拿起一张雪浪笺仔细端详,又提笔试了试墨色,脸上渐渐露出满意之色。

“听说你前些日子遭了火灾?”

“回陛下,是邻家纸坊失火,殃及了清平坊。”

“那这批纸是怎么赶出来的?”

“民女带着工人们日夜赶工,不敢误了期限。”

皇帝放下笔,看着跪在阶下的年轻女子。她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色衣裳,头上连根簪子都没插,指尖还带着来不及洗净的墨色。可她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目光不卑不亢。

“你倒是个有担当的。”皇帝说,“朕听闻你被退婚之后,没有消沉,反而开了这家纸坊,收容了不少可怜人。这很好。”

他顿了顿,忽然问:“林疏桐,你可愿领一个爵位?”

满殿寂静。林疏桐抬起头,有些错愕地看着御座上的天子。

“你造纸有功,又遇火不惊,护住了工匠,也算忠义。”皇帝拿起朱笔,在一道空白的旨意上落笔,“朕封你为‘清平县主’,食邑三百户。往后你的婚配,可自己做主,不必经父母之命。”

林疏桐愣在那里,直到身边的宁王轻轻咳了一声,她才回过神来,伏地叩首:“臣女……谢陛下隆恩。”

起身时,她看见御案上那叠雪浪笺最上面一张,正是一开始她写给皇帝看的那份。那上面墨色如新,字迹清晰,在殿内的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忽然想起母亲手札里那句“女子立世,不可徒恃颜色”,又想起退婚那日在江府说的那句“是我林疏桐不要他了”,想起火场里张嫂子拽住她的那只手,想起赵师傅说“东家您别急”时布满血丝的眼睛。

她一步一步走出大殿,日光刺眼,热风拂面。宫墙外的汴京城在六月里郁郁葱葱,远远能看见柳枝巷的方向,那里有她的纸坊,有她的工人,有她日夜守护的雪浪笺。

这一年,林疏桐十八岁。

她没有嫁人,也没有再回过榆林巷的林府。清平坊越做越大,三年后在汴京城开了四家分号,雪浪笺远销各地,甚至传到了海外。她把大半利润用于办学,在汴京城西办了一所女子学堂,教贫苦人家的女孩读书认字、学一门手艺。

江世安后来托人送过一封信来,信上说他与公主和离了,如今在江南一个偏僻的县城做知县,日子清苦,却比从前自在。信的末尾写:“疏桐,是我配不上你。愿你往后的日子,纸寿千年,人安百年。”

林疏桐看完信,没回。她把信纸叠好,夹在一本账册里,转头去忙学堂的事了。

又过了许多年,大齐边境起了战事,清平坊捐了很大一笔军资。圣上感念其忠义,又加封了林疏桐的爵位,赐了“二品诰命”的衔。有人私下议论,说以林县主的资财功绩,足以配一个更好的夫婿,可她始终一个人。

这话传到林疏桐耳朵里时,她正在学堂的院子里看一群小姑娘练字。小小的手握着笔,在雪浪笺上一笔一划地写着,墨色匀净,字迹虽稚嫩,却透着认真。

她看了一会儿,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院角的槐树开花了,细碎的白花落了一地,风一吹,便悠悠地飘起来,落在那些小姑娘的衣襟上、发梢上,也落在那叠写满了字的雪浪笺上。

纸白如雪,字墨如痕,风过无声。

她的故事,还远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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