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
同楼的陈姨今年67岁。她退休后养了一只小狗，头三个月几乎走到哪儿都惦记着它。后来她没有把狗送走，也没再一个人硬撑，而是和女儿商量好，一家养五天，一家养两天。
每到星期五傍晚，女儿会提着狗绳来接。陈姨嘴上总说“赶紧带走，让我清静两天”，临关门前却还要追出来，提醒狗粮一顿别倒太多。
这只狗叫豆包，是女儿同事家里生的小狗。
刚抱来时还不到陈姨小腿高，耳朵软塌塌的，放在客厅地板上不敢动。陈姨原本不想养，嫌家里会有味道，也怕沙发沾毛。女儿说她退休后总在家，一个人吃饭、看电视，养只狗能多点动静。
陈姨盯着豆包看了一会儿，先找出一只旧纸箱给它做窝。当天晚上，她又把箱子搬进了卧室，怕小狗在客厅叫。
头一个星期，她觉得家里确实不一样了。
早上起来，豆包会一路跟到厨房。陈姨切菜，它就趴在门边等；陈姨下楼拿快递，它隔着门挠两下。以前她下午常坐在沙发上刷手机，一抬头就到做晚饭的时间。养狗以后，四点多得下楼遛一圈，她也因此认识了几位常在花坛边遛狗的邻居。
养到第二周，要做的事一下多了。
它每天六点多醒，先在床边转，再用鼻子拱陈姨的拖鞋。冬天赖一会儿还行，夏天天亮得早，它根本不肯等。陈姨以前睡到七点半，现在闹钟还没响，就得套上裤子下楼。
碰上下雨更麻烦。豆包踩过水坑，四只爪子全是泥。陈姨一手扯住狗绳，一手拿湿毛巾擦，它还不老实，甩得玄关柜上都是小泥点。擦完狗又要拖地，早饭还没吃，她先忙出一身汗。
花钱也比她想的多。狗粮、驱虫、洗澡，加上牵引绳和尿垫，东西单看都不贵，凑在一起就不少。豆包有次把一只塑料瓶盖咬碎了，陈姨担心它吞下去，抱去检查，回来时手里多了几张单子。
女儿问她要不要把狗接走，她马上说不用：“我养得好好的，你别操心。”
养到两个月，陈姨已经不敢在外面多待。
老同事约她去附近住一晚，她先问酒店让不让带狗。社区组织上午活动，她九点刚坐下，又担心豆包有没有碰翻水盆。哪怕去菜场多逛十分钟，她也会看一眼手机里的家用摄像头。
有一回，她陪姐姐去医院复查，排队比预计久。中午十二点多，陈姨看见摄像头里的豆包一直在门口转，心里急得坐不住。姐姐让她先回去，她又不好意思真把姐姐一个人留在医院。那天下午到家，豆包扑过来扒她裤腿，她没像往常一样抱它，只坐在换鞋凳上发了半天呆。
女儿晚上来送水果，看见陈姨的膝盖贴着膏药，地上还放着没拆的快递，便又提起把豆包接走。
陈姨这次没立刻拒绝。她问女儿：“接走以后，是不是就不送回来了？”
女儿说，可以先周末接过去。外孙喜欢豆包，自己周六、周日也有空遛。陈姨累的时候歇两天，想它了，星期天晚上再送回来。
第一个星期五，陈姨收拾了整整一袋东西。狗粮分成四小包，磨牙棒装在侧袋，豆包平时睡的小垫子也卷起来塞了进去。女儿嫌她带得太多，她说换地方睡，东西少了狗不习惯。
门关上以后，家里一下安静了。没有爪子踩地板的声音，也没有一团影子跟着她进厨房。陈姨先把玄关拖了一遍，又去楼下和人聊了半个多小时。晚上她洗完澡就躺下，终于不用想着睡前还要再遛一次。
可第二天早上六点多，她还是醒了。脚刚伸进拖鞋，她下意识说了句“走了”，说完才想起豆包不在。
陈姨没有给女儿打电话。她重新躺回去，睡到八点半才起。中午去老同事家吃饭，也没提前往回赶。
星期天傍晚，女儿把豆包送回来。它进门先围着陈姨转了两圈，又跑去找自己的水碗。陈姨蹲下来摸它，嘴里埋怨女儿：“怎么这么晚，饭点都过了。”
现在两家轮着养已经一个多月。星期一到星期五，豆包跟陈姨住；周末女儿接走。遇到陈姨看病或者想出门，女儿会多留几天。有时女儿临时加班，计划也会乱，陈姨照样会有意见。
她还是会抱怨豆包掉毛，刚拖完的地又踩脏了。可别人问她是不是后悔养狗，她也不承认。
这个星期五，女儿来接豆包时，陈姨只装了两包狗粮，没再带那张小垫子。电梯门快关上，她又伸手挡了一下，对女儿说：“星期天别吃完晚饭才送，太晚了它回来不肯睡。”
豆包站在电梯里，尾巴一直摇。陈姨看着门合上，转身回屋，没有立刻关掉玄关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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