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诗经》是中国诗歌的光辉起点,唐诗则是中国诗歌史上的高峰。我们在研读《诗经》和唐诗的过程中不难发现,《诗经》对唐诗的创作产生了广泛、深刻且长远的影响——《诗经》的字词句典和神韵,常常在唐诗中闪烁,像是在大唐的星空中眨着眼睛。从《诗经》到唐诗,千余年的诗脉绵延,绘就了中国诗的传承风景。
唐代传承《诗经》的,已经不单是注疏、讲学、攻读的经学家和儒生了,风起云涌的诗人成为演绎《诗经》的重要群体。他们对《诗经》的征引、化用、阐发,丰富多彩、兴味隽永、引人入胜。有学者统计,李白有173首诗、281次引用《诗经》;杜甫引用《诗经》更多达708处。李杜之外,还有一大批诗人通过作品将《诗经》的精神品质与艺术神韵体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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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白居易的《新乐府》或可说是一部唐代《诗经》
白居易对《诗经》的传承最为系统——其《新乐府》五十首,在形式、精神、手法上全面效法了《诗经》。
陈寅恪《元白诗笺证稿》曾指出:“昌黎(韩愈——书香君注)欲作《唐春秋》,而不能就。乐天则作《新乐府》,以拟三百篇,有志竟成。”他评价《新乐府》中的《采诗官》“此篇乃全部五十篇之殿,亦所以标明其作五十篇之旨趣理想者也……‘惟歌生民病,愿得天子知’。此即其‘采诗’、‘讽刺’之旨意也。”
白居易自己也在《新乐府序》中宣称:“首句标其目,卒章显其志,《诗》三百之义也。”
我们先来看白居易《新乐府》在形式上对《毛诗》(《诗经》毛亨毛萇传本)的模仿——《毛诗》有大序,《新乐府》有总序;《毛诗》每篇有小序,《新乐府》每首亦加了小序;《诗经》以首句为题,《新乐府》亦如此;《诗经》多在篇末阐发题义,《新乐府》每首篇末均点明主旨。这是白居易对《诗经》形式的完整继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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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居易《新乐府》的总序是这样写的——
凡九千二百五十二言,断为五十篇。篇无定句,句无定字,系于意,不系于文。首句标其目,卒章显其志,诗三百之义也。其辞质而径,欲见之者易谕也。其言直而切,欲闻之者深诫也。其事核而实,使采之者传信也。其体顺而肆,可以播于乐章歌曲也。总而言之,为君、为臣、为民、为物、为事而作,不为文而作也。元和四年,为左拾遗时作。
为了更直观,我们举白居易《新乐府》五十首中最有代表性的五首的内容(其中最为读者熟悉的当属《卖炭翁》)为例,与《诗经》加以比较。
《采诗官》,直承“采诗观风”之制。
《采诗官》(第一段):
采诗官,
采诗听歌导人言。
言者无罪闻者诫,
下流上通上下泰。
(毛诗大序即有: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戒)
周朝设采诗官,巡行各地搜集民歌,经乐官整理上达朝廷,以观民风、知得失。《国风》160篇概经此途。白居易慨叹“周灭秦兴至隋氏,十代采诗官不置”,以古讽今,批评当朝壅蔽言路,承续了《诗经》的“美刺”精神。
《杜陵叟》,继承了《豳风.七月》的农事诗传统。
《杜陵叟》开篇写老农艰辛:
杜陵叟,杜陵居,
岁种薄田一顷余。
三月无雨旱风起,
麦苗不秀多黄死。
九月降霜秋早寒,
禾穗未熟皆青干。
如此按月纪事、逐层铺陈,正是《豳风.七月》的农事诗写法。《七月》以月份、农事为经纬,展现农夫的艰辛生活;白居易则以同样的笔法,刻画了杜陵老农遭受天灾人祸的悲惨命运。诗末“典桑卖地纳官租,明年衣食将何如”的诘问,与《魏风.伐檀》“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廛兮”的批判精神一脉相承。
《卖炭翁》,叙事的《诗经》笔法。
卖炭翁,伐薪烧炭南山中。
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
卖炭得钱何所营?身上衣裳口中食。
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
夜来城外一尺雪,晓驾炭车辗冰辙。
牛困人饥日已高,市南门外泥中歇。
翩翩两骑来是谁?黄衣使者白衫儿。
手把文书口称敕,回车叱牛牵向北。
一车炭,千余斤,宫使驱将惜不得。
半匹红纱一丈绫,系向牛头充炭直。
白描起笔,继承了《诗经》“赋”的铺陈直叙笔法;以卖炭翁一人一事为载体,揭露“宫市”之弊,这与《邶风·北风》刺虐政、《魏风·硕鼠》刺重敛的讽喻精神完全相同。卖炭翁“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的强烈对比、“牛困人饥日已高”的具体场景、“系向牛头充炭值”的愤懑无奈,让读者自行感受其悲苦,是《诗经》“主文而谲谏”笔法的再现。
《红线毯》,继承了《诗经》的“比兴”手法。
《红线毯》以织毯为喻,揭露地方官以“进奉”之名盘剥百姓的弊政。诗从“红线毯,择茧缫丝清水煮,拣丝练线红蓝染”的细致描写开篇,以物起兴,层层推进,最后发出“宣城太守知不知?一丈毯,千两丝!地不知寒人要暖,少夺人衣作地衣”的尖锐批判。这种先铺陈物象、后点明主旨的结构,正是《诗经》“比兴”手法的典型运用,比如,《关雎》以雎鸠起兴咏淑女;《硕鼠》以硕鼠起兴刺贪官。白居易以红线毯起兴讽“进奉”,手法如出一辙。
《上阳白发人》的《诗经》讽谏逻辑。
《上阳白发人》题下自注“愍怨旷也”,化用《小雅.何人斯》“怨女旷夫”意象,借鉴《小雅.采薇》“昔我往矣,杨柳依依”的乐景写哀方式,用“宫莺百啭”、“梁燕双栖”的生机反衬宫女“愁厌闻”、“老休妒”的绝望。结尾“君不见昔时吕向《美人赋》,又不见今日上阳《白发歌》!”借古讽今,践行了《诗经》小序中“发乎情,止乎礼”的讽谏逻辑,但批判性比《诗经》来得更直接。
(以上五首,因篇幅所限,除《卖炭翁》之外,未列出全文。大家可网搜。)
此外,白居易的《经溱洧》也值得举例。该诗可算以诗证诗的“互文”之作。
《经溱洧》:
落日驻行骑,沉吟怀古情。
郑风变已尽,溱洧至今清。
不见士与女,亦无芍药名。
《郑风.溱洧》描写青年男女上巳节在溱河、洧河岸边聚会游春的情景,其中有“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之句。白居易改写为“不见士与女,亦无芍药名”,感叹当年“士与女”相谑赠芍的淳朴古风已然消逝,唯余溱洧之水至今清澈。这种以诗证诗、古今对读的写法,也是唐诗对《诗经》最具创造性的传承方式。并且,除了传承,白居易还“以刺为正”,对《诗经》的“美刺平衡”有所突破。《新乐府》总序中“其辞质而径,欲见之者易于谕也;其言直而切,欲闻之者深诫也;其事核而实,使采之者传信也”的创作标准,是白居易对《诗经》“饥者歌其食,劳者歌其事”写实精神的系统总结;他的“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的创作主张,则将《诗经》的现实主义传统又向前推进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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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李白、杜甫对《诗经》的创造性化用
李白“大雅久不作”的复古之志
来看李白《古风(五十九首.其一)》:
大雅久不作,吾衰竟谁陈?
王风委蔓草,战国多荆榛。
龙虎相啖食,兵戈逮狂秦。
正声何微茫,哀怨起骚人。
扬马激颓波,开流荡无垠。
废兴虽万变,宪章亦已沦。
自从建安来,绮丽不足珍。
圣代复元古,垂衣贵清真。
群才属休明,乘运共跃鳞。
文质相炳焕,众星罗秋旻。
我志在删述,垂辉映千春。
希圣如有立,绝笔于获麟。
这首《古风》,批评“正声微茫”、“自从建安来,绮丽不足珍”的状况,从中可看出李白传承经典、恢复《诗经》“大雅”正声的志向。
李白之于《诗经》,常能旧典新用,化人为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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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独酌》“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中的“云汉”,就直接取自《大雅·云汉》篇名,且赋予了全新的超然意境。
《子夜吴歌.秋歌》:
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
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
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
这首秋歌,李白用的是妻子的口吻。诗中的“良人”,是丈夫,也是出征在外的战士。“良人”一词则出自《唐风·绸缪》“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李白借以指代征夫,增添了当时的战争背景,也强化了思念之苦。
《长相思》“美人如花隔云端”的“美人”源自《邶风·简兮》“云谁之思,西方美人”。只不过,李白将《简兮》对美人的思慕转化为自己对理想的遥望了;
(《长相思》:
长相思,在长安。
络纬秋啼金井阑,
微霜凄凄簟色寒。
孤灯不明思欲绝,
卷帷望月空长叹,
美人如花隔云端。
上有青冥之长天,
下有渌水之波澜。
天长路远魂飞苦,
梦魂不到关山难。
长相思,摧心肝。)
而《赠孟浩然》的“高山安可仰,徒此揖清芬。”,则化用《小雅·车辖》“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以高山喻人品之高洁;
(《赠孟浩然》:
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
红颜弃轩冕,白首卧松云。
醉月频中圣,迷花不事君。
高山安可仰,徒此揖清芬。)
《关山月》,以“不见有人还、思归多苦颜、叹息未应闲”,诉说战争引发的巨大牺牲和悲苦,明面上虽没有直接批判,但作者的深意,读者都会心领。与前文所述《卖炭翁》一样,这也是《诗经》“主文而谲谏”风格的体现。
(李白乐府诗《关山月》: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
汉下白登道,胡窥青海湾。
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
戍客望边色,思归多苦颜。
高楼当此夜,叹息未应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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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甫“别裁伪体亲风雅”的“诗史”之笔
杜甫在《戏为六绝句》中直言“别裁伪体亲风雅”,旗帜鲜明地推崇《诗经》为诗歌创作的典范。前已述及,杜甫引用《诗经》共708处,是唐代诗人中引用《诗经》最为频繁者。
杜甫化用《诗经》,往往信手拈来而浑然无痕。《赠卫八处士》开篇的“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化用了《唐风·绸缪》“今夕何夕,见此良人”。杜甫将原诗的男女相悦之情转化为故旧重逢之喜,意境更为深沉。
(杜甫《赠卫八处士》: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
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
焉知二十载,重上君子堂。
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
怡然敬父执,问我来何方。
问答乃未已,驱儿罗酒浆。
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
主称会面难,一举累十觞。
十觞亦不醉,感子故意长。
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洗兵马》“河广传闻一苇过”化用了《卫风·河广》“谁谓河广,一苇杭之”。以“一苇”之轻巧反衬平叛形势之严峻。
(杜甫《洗兵马》节选:
中兴诸将收山东,捷书日报清昼同。
河广传闻一苇过,胡危命在破竹中。
祗残邺城不日得,独任朔方无限功。
京师皆骑汗血马,回纥喂肉葡萄宫。)
《骢马行》“昼洗须腾泾渭深”用《邶风·谷风》“泾以渭浊”之典,以泾渭清浊喻人品高下。
(《骢马行》节选:
昼洗须腾泾渭深,朝趋可刷幽并夜。
吾闻良骥老始成,此马数年人更惊。)
杜甫对《诗经》的传承不仅在于语典的袭用,更在于精神上的契合。其“三吏”、“三别”、《春望》《北征》《哀江头》《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等“诗史”之作,记录“安史之乱”的社会动荡与民生疾苦,直承《诗经》中《七月》《东山》等篇关切民生疾苦的传统。其《羌村三首》“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与《郑风·风雨》“风雨如晦,鸡鸣不已”的乱世怀人之情血脉相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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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初唐至盛唐诗人对《诗经》的传扬
王绩《野望》
东皋薄暮望,徙倚欲何依。
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
牧人驱犊返,猎马带禽归。
相顾无相识,长歌怀采薇。
化用《召南.草虫》(“陟彼南山,言采其薇。未见君子,我心伤悲。”)
王绩在山野秋景中,闲适而苦闷,彷徨且孤独,他没能像陶渊明那样从田园中找到慰藉。缺少知音的他,相顾无相识,只好独自伤悲,长吟“采薇”之诗了。
王维《渭川田家》结尾“即此羡闲逸,怅然吟式微”,借《邶风·式微》“式微式微,胡不归”之意,抒发归隐之志。《诗经》之“归”是劳役者(或“人臣”)不堪其苦的呼号;王维之“归”则是士人厌倦官场的主动选择。同一“式微”,被王维赋予了与《诗经》不同的生命体验。
(王维《渭川田家》:
斜阳照墟落,穷巷牛羊归。
野老念牧童,倚杖候荆扉。
雉雊麦苗秀,蚕眠桑叶稀。
田夫荷锄至,相见语依依。
即此羡闲逸,怅然吟式微。
孟浩然《送韩使君除洪州都曹》“勿剪棠犹在,波澄水更清”,用了《召南·甘棠》“蔽芾甘棠,勿翦勿败”的典故。《甘棠》是思念召公之诗,因召公曾于甘棠树下听讼决狱,百姓爱其树而不忍剪伐。孟浩然借此典故赞颂韩使君的德政。
(孟浩然《送韩使君除洪州都曹》:
述职抚荆衡,分符袭宠荣。
往来看拥传,前后赖专城。
勿翦棠犹在,波澄水更清。
重推江汉理,旋改豫章行。
召父多遗爱,羊公有令名。
衣冠列祖道,耆旧拥前旌。
岘首晨风送,江陵夜火迎。
无才惭孺子,千里愧同声。)
张九龄《感遇》“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中的“美人”一词,沿用了《邶风·简兮》“云谁之思,西方美人”的本义。
(张九龄《感遇二首.其一》:
兰叶春葳蕤,桂华秋皎洁。
欣欣此生意,自尔为佳节。
谁知林栖者,闻风坐相悦。
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王昌龄《巴陵送李十二》,化用《秦风·蒹葭》“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之意,以秋水伊人的缥缈意境,烘托送别友人之情。
(王昌龄《巴陵送李十二》:
摇曳巴陵洲渚分,清江传语便风闻。
山长不见秋城色,日暮蒹葭空水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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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参《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此句以春景写冬雪,尤其将南方春景比北国冬景,暗用《小雅·采薇》“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的反衬之法,使人忘记奇寒而内心感到喜悦温暖。岑参两度出塞写了近八十首边塞诗,其中大量化用《诗经》的语汇与手法,使他笔下雄奇壮丽的边塞风光兼具深厚的古典诗学底蕴,体现了《诗经》在唐代丝绸之路上的传播与影响。其《送李副使赴碛西官军》中“功名只向马上取,真是英雄一丈夫”的豪情,与《秦风·无衣》“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的慷慨从军精神异文而同质。
(岑参《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散入珠帘湿罗幕,狐裘不暖锦衾薄。
将军角弓不得控,都护铁衣冷难着。
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
中军置酒饮归客,胡琴琵琶与羌笛。
纷纷暮雪下辕门,风掣红旗冻不翻。
轮台东门送君去,去时雪满天山路。
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
岑参《送李副使赴碛西官军》:
火山六月应更热,赤亭道口行人绝。
知君惯度祁连城,岂能愁见轮台月。
脱鞍暂入酒家垆,送君万里西击胡。
功名只向马上取,真是英雄一丈夫。)
储光羲《江南曲.其二》以“牵荇叶”写江南水乡男女爱情,承袭了《周南·关雎》“参差荇菜,左右流之”以采荇菜隐喻爱慕之情的比兴传统。
(储光羲《江南曲四首》:
绿江深见底,高浪直翻空。
惯是湖边住,舟轻不畏风。
逐流牵荇叶,缘岸摘芦苗。
为惜鸳鸯鸟,轻轻动画桡。
日暮长江里,相邀归渡头。
落花如有意,来去逐船流。
隔江看树色,沿月听歌声。
不是长干住,那从此路行。)
刘长卿《罢摄官后将还旧居,留辞李侍御》“来为采葑菲”句中的“葑菲”,出自《邶风·谷风》“采葑采菲,无以下体”。原意是采芜菁和萝卜不可因其根茎不佳而弃其叶子,喻人不可因缺点而否定优点。
(刘长卿《罢摄官后将还旧居,留辞李侍御》节选
江海今为客,风波失所依。
白云心已负,黄绶计仍非。
累辱群公荐,频沾一尉微。
去缘焚玉石,来为采葑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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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中唐诗人在对《诗经》的承续中开辟了新境
刘禹锡《秋词.其一》:“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取意于《小雅·鹤鸣》“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鹤鸣》以鹤鸣九皋比喻贤才虽处卑位而声名远播,刘禹锡则借此意象抒写自己虽遭贬谪而诗情不灭的昂扬之气。
(刘禹锡《秋词.其一》: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
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柳宗元诗歌引用《诗经》多达65处,涵盖《风》《雅》《颂》各部分。其《江雪》“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孤绝之境,精神上遥承《王风·黍离》“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的忧思传统,将个人的孤独感与对时代命运的深沉忧患融为一体。
孟郊《游子吟》:“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化用《小雅·蓼莪》“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的孝亲主题,以“寸草”对“春晖”的比兴手法,将《诗经》中对父母养育之恩的质朴咏叹,提炼为千古传诵的慈母颂歌。
张籍《节妇吟》:“君知妾有夫,赠妾双明珠……良人执戟明光里。”诗中“良人”一词,直接取自《唐风·绸缪》“今夕何夕,见此良人”,以古语写新事,赋予传统语汇以时代内涵。
(张籍《节妇吟》:
君知妾有夫,赠妾双明珠。
感君缠绵意,系在红罗襦。
妾家高楼连苑起,良人执戟明光里
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拟同生死。
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韩愈《三星行》反用《小雅·大东》“维南有箕,不可以簸扬。维北有斗,不可以挹酒浆”典故,以牵牛星不拉车、南斗星不舀酒的隐喻,讽刺世间空有其名者。此外,韩愈在《进学解》中以“《诗》正而葩”四字精辟概括《诗经》思想雅正、文辞华美的特质,后世遂以“葩经”作为《诗经》的别称。
(韩愈《三星行》:
我生之辰,月宿南斗。
牛奋其角,箕张其口。
牛不见服箱,斗不挹酒浆。
箕独有神灵,无时停簸扬。
无善名已闻,无恶声已讙。
名声相乘除,得少失有馀。
三星各在天,什伍东西陈。
嗟汝牛与斗,汝独不能神。)
贾岛《投张太祝》:“欲买双琼瑶,惭无一木瓜。”化用《卫风·木瓜》“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木瓜》以“投桃报李”象征珍重情意,贾岛反用其意,以“无一木瓜”自谦无以回报对方的知遇之恩。
(贾岛《投张太祝》:
风骨高更老,向春初阳葩。
泠泠月下韵,一一落海涯。
有子不敢和,一听千叹嗟。
身卧东北泥,魂挂西南霞。
手把一枝栗,往轻觉程赊。
水天朔方色,暖日嵩根花。
达闲幽栖山,遣寻种药家。
欲买双琼瑶,惭无一木瓜。
元稹《春蝉》一诗,“岂无朝阳凤”化用《大雅.卷阿》“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菶菶萋萋,雝雝喈喈。”的凤凰意象,暗喻高洁志向。元稹诗歌中明显征引典故之处达1156次,其中语典主要来自《诗经》《楚辞》等经典。
(元稹《春蝉》:
我自东归日,厌苦春鸠声。
作诗怜化工,不遣春蝉生。
及来商山道,山深气不平。
春秋两相似,虫豸百种鸣。
风松不成韵,蜩螗沸如羹。
岂无朝阳凤,羞与微物争。
安得天上雨,奔浑河海倾。
荡涤反时气,然后好晴明。)
钱起五言排律《南溪春耕》“戴胜鸣条枚”之“条枚”出自《周南·汝坟》“伐其条枚”,原指砍伐树木的枝条树干。钱起以此描绘鸟鸣枝头的自然景致,并赋予其新的画面感。
(钱起《南溪春耕》:
荷蓑趣南径,戴胜鸣条枚。
溪雨有馀润,土膏宁厌开。
沟塍落花尽,耒耜度云回。
谁道耦耕倦,仍兼胜赏催。
日长农有暇,悔不带经来。)
权德舆《杂兴五首.其四》“微笑时时出瓠犀”描写女子笑时露齿之态。“瓠犀”出自《卫风·硕人》“齿如瓠犀”,原诗以瓠瓜之子形容美人牙齿洁白整齐,权德舆承此意象而不失其华美。
(权德舆《杂兴五首.其四》:
乳燕双飞莺乱啼,百花如绣照深闺。
新妆对镜知无比,微笑时时出瓠犀。
王建《送于丹移家洺州》“诗礼不外学”一句,将《诗经》与《三礼》并称,足见《诗经》在唐代读书人心中不仅是诗歌源泉,更是立身之本。
(王建《送于丹移家洺州》节选:
忆昔门馆前,君当童子年。
今来见成长,俱过远所传。
诗礼不外学,兄弟相攻研。
如彼贩海翁,岂种溪中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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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晚唐诗人在衰世中守望了《诗经》的传统
李商隐《忆雪》“徒闻周雅什”的“周雅”,就是指《诗经》的大小雅;“欲俟千箱庆”则化用《小雅.甫田》“乃求千斯仓,乃求万斯箱”祈求丰收的意象。李商隐诗中用典精深,化《诗经》于无形,与其“无题”诗的朦胧境界相得益彰。
(《忆雪》:
爱景人方乐,同雪候稍愆。
徒闻周雅什,愿赋朔风篇。
欲俟千箱庆,须资六出妍。
咏留飞絮后,歌唱落梅前。
庭树思琼蕊,妆楼认粉绵。
瑞邀盈尺日,丰待两岐年。
预约延枚酒,虚乘访戴船。
映书孤志业,披氅阻神仙。
几向霜阶步,频将月幌褰。
玉京应已足,白屋但颙然。)
杜牧诗才俊逸,用典共687处,大量涉及《诗经》语汇的化用。其著名的《山行》“停车坐爱枫林晚”的闲适,与《邶风.泉水》“驾言出游,以写我忧”的释怀之趣遥相呼应。
杜荀鹤身处唐末乱世,其《投从叔补阙》有“吾宗不谒谒诗宗,常仰门风继国风。”明确将个人创作与《国风》传统相联系。他在唐末诗坛形式主义盛行之际,主张恢复《诗经》的现实主义传统,关心民生疾苦,其《山中寡妇》“任是深山更深处,也应无计避征徭”的批判锋芒,正是对《诗经》美刺精神在末世的重振。
(杜荀鹤《投从叔补阙》:
吾宗不谒谒诗宗,常仰门风继国风。
空有篇章传海内,更无亲族在朝中。
其来虽愧源流浅,所得须怜雅颂同。
三十年吟到今日,不妨私荐亦成公。
《山中寡妇》:
夫因兵死守蓬茅,麻苎衣衫鬓发焦。
桑柘废来犹纳税,田园荒后尚征苗。
时挑野菜和根煮,旋斫生柴带叶烧。
任是深山更深处,也应无计避征徭。)
陆龟蒙的名“龟蒙”,直接取自《鲁颂·閟宫》“奄有龟蒙,遂荒大东”。“龟蒙”原指鲁国的龟山和蒙山;陆龟蒙的字“鲁望”,亦由此而来,取“望鲁”之意。其《自遣诗》中“一派溪随箬下流”的自然描摹,与《小雅.斯干》中“秩秩斯干,幽幽南山”的山川意象一脉相承。
(陆龟蒙《自遣诗.其二十五》:
一派溪随箬下流,春来无处不汀洲。
漪澜未碧蒲犹短,不见鸳鸯正自由。)
皮日休在《皮子文薮》中多次论及《诗经》,称赞“《诗》云:‘觏闵既多,受侮不少。’(书香君按:这句出自《邶风.柏舟》)其对也工矣”。
其《奉和鲁望樵人十咏·樵子》:
相约晚樵去,跳踉上山路。
将花饵鹿麛,以果投猿父。
束薪白云湿,负担春日暮。
何不寿童乌,果为玄所误。
其中的“束薪白云湿,负担春日暮”则化用了《唐风.绸缪》的“绸缪束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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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
唐诗对《诗经》的传承是全方位的,从初唐到晚唐,贯穿有唐一代三百余年。思想上,唐诗继承了《诗经》“美刺比兴”的现实主义精神,白居易更以《新乐府》五十首将这一传统推向了新的高度;艺术上,唐诗广泛袭用了《诗经》的语典、意象与赋比兴手法,从李白“云汉”到杜甫“一苇”;从王维“式微”到韩愈反用“箕星”;从孟浩然“甘棠、召父(召公)”,到贾岛“木瓜、琼瑶”;唐人将《诗经》的语汇与典故化为己用,创造了极高的审美境界。
从王绩的“长歌怀采薇”到张九龄的“何求美人折”;从王昌龄的“在水一方”到储光羲的“逐流牵荇”;从刘禹锡的“鹤鸣九皋”到柳宗元的“黍离之忧”;从孟郊的“寸草春晖”到杜荀鹤的“承继国风”,唐人与《诗经》一直保持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使《诗经》成为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活水源泉。
杜甫一句“别裁伪体亲风雅”,点出了唐诗与《诗经》一脉相承的精神纽带。他以“诗史”之笔延续了《诗经》关切民生的传统。白居易则以五十首《新乐府》为《诗经》在唐代作了一场续演。而李白“大雅久不作”的慨叹向当时的诗坛宣示了复兴风雅的志向。从初唐到晚唐,诗人们以各自的作品向《诗经》致敬,传扬《诗经》精神与艺术的同时,也成就了中国诗歌史上最辉煌的篇章——唐诗。所以,当我们今天遥望璀璨的唐诗星空时,就经常能看到《诗经》衣袂飘飘,明眸闪烁,好像她在向我们打招呼、眨眼睛呢。
钟国骏草成于池州,2026年7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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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钟国骏(书香君),安徽池州人,工作于海南。书香公益文化沙龙发起人、组织者和主持人。
他热爱古典文学,潜心研读《诗经》十余年,网络发表《致敬<诗经>之骏注骏译》两百余篇,四十五万字。受邀在晓剑书斋论坛、琼州文化大讲堂、海南省文化馆、海南省史志馆、海南师范大学、海南中学、海南文昌中学、YiYo海南非遗艺术馆、多家读书会等场合做《诗经》《唐诗鉴赏》《论语》等讲座四十余场。
近十年来,他举办书香公益文化沙龙已达177期。
图片来源:网络
编辑:张建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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