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环套”

2004年3月，奉节县城一家外贸公司的女会计死在自己家中。门和窗户都是完好的，屋里的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她身上被捅了九刀，钱包里一千块钱现金还完好的放着，可两张存折和几张借条不见了。

几个月后的8月，梅溪河里漂上来一具男尸，腰上拴着铁链还上了锁，铁链上绑着六个大铁锤。这桩案子连着另一桩案子，凶犯布下的连环套，一个没想到的细节把整条证据链串一起了。012004年3月11日中午十一点多，重庆奉节县公安局刑警大队急匆匆跑来一个群众报警，外贸公司的女会计史光瑜被人杀死在家里了。刑警大队长段容志当时正在研究别的案子，一听出了人命，马上放下手头的事，带着技术人员就往现场赶。

史光瑜离婚后一个人住，在新县城外贸公司宿舍的一套两居室里。民警进屋一看——屋里整整齐齐，门窗没有被撬过的痕迹，跟平常过日子没什么两样。卧室床上，史光瑜盖着被子躺着，还穿着整齐的衣服，看上去跟睡着了似的。法医掀开被子一查，发现她身上有九处清晰的刀伤。胸腹部有七刀直接扎进了胸腔和腹腔，心脏和肝脏都被捅穿了，左大腿上还有一道浅浅的划伤。凶器是一把大约十厘米长的单刃刀，死亡时间大概在前一天到一天半之前。这可是新县城搬迁后头一桩命案，消息一传出去，整个奉节县城炸开了锅。专案组当天就成立了，局长邓海平亲自挂帅，副局长雷海洋和大队长段容志当副组长，刑警队一半以上的人全扑了上去。民警清理现场时发现了一个怪事——史光瑜的手袋里有一千块现金原封没动，可是两张加起来有十多万块的存折和好几张借条不见了。02走访调查很快就有了线索。案发前两天，3月9日，史光瑜跟邻居提过一句，第二天有人要给她送快递来。

民警赶紧查了她家座机的通话记录，发现有人拿同一张电话卡，从3月3日到3月9日，在县城好几个公用电话亭跟她联系过。更让警方注意的是，这张卡在这几天里还打了四通电话到几家银行，问能不能通过柜员机或者电话转账。案发后，那张电话卡就再也没人用了。段容志把民警分成三组。一组接着做尸检，一组去找史光瑜的前夫和单位同事了解情况，剩下的人在案发现场周边挨家挨户走访。现场勘查没找到指纹和脚印，嫌疑人作案时肯定戴了手套之类的东西。从门窗没被破坏、能顺利进屋这个情况看，作案人应该跟史光瑜认识，而且关系还不浅。这么一来侦查方向就定了。专案组把史光瑜的社会关系整个筛了一遍——前夫、同事、朋友、有生意往来的，能想到的全都摸了个遍。03案子查了整整三个多月，该查的人都查遍了，该问的话也都问了，可所有线索就跟掉进了冰窟窿一样，一点进展都没有。2004年7月7日，重庆市公安局刑警总队督导组赶到奉节，跟专案组从头到尾把现场勘查资料、走访记录和尸检报告重新过了一遍。反复讨论下来，大家的认识慢慢统一了——这根本不是仇杀，也不是情杀，而是一起事先精心策划好的入室抢劫杀人。抢钱是真目的，杀人是为了灭口。支撑这个判断的理由很硬。嫌疑人作案前反复打电话到银行咨询转账的事，明显是在做准备。死者左大腿上那道浅的刺伤，说明凶手动手之前先用刀逼问过她。至于手袋里那一千块现金为什么没拿走，很可能是嫌疑人故意留下的烟雾弹，想把警察往错误的方向引。案子性质变了，侦查方向也得跟着转。专案组重新梳理了史光瑜的亲戚和熟人圈子，尤其把她儿子的前后几届同学全都盯上了。04那一届同学的线索还没来得及深挖，另一条线先炸了。2004年7月28日，一个船主的亲戚跑到公安局报案，说亲戚刘中平失踪了。刘中平是私营船主，住在永安镇水泥厂宿舍。7月23日那天，一个年轻男子打着送邮包的幌子进了他家门。第二天下午两点多，那人跟另一个陌生小伙开着一辆灰白色长安之星面包车又来了。刘中平跟他们聊了几句就上了车，之后再也没有回来。当天下午五点，之前来过的一个年轻人拿着刘中平的钥匙上了门，说是替刘中平来拿保险单。当时刘中平的家里人都在，心里起了疑，提出得先打个电话跟刘中平确认一下。电话打通了，刘中平那头说来人是他让去的。家里人虽然觉得电话那边声音有点不对，但也没再多想，就让人把保险柜里的东西全拿走了。几天过去了，刘中平的手机打不通了，人还是找不着。民警一查，7月25日晚上刘中平的手机就停机了，银行里一笔六万的存款在案发后被人取走了。052004年8月3日，老县城造船厂附近的梅溪河面上漂起一个鼓鼓囊囊的尼龙口袋。民警把口袋捞上来，拿刀划开一看——里面的东西用毛巾被、床单和蚊帐裹了好几层。一层层打开，果然是一具男尸。

死者腰上系着铁链和一个锁头，铁链上绑着六个大铁锤。经法医检验：全身有十三处刀伤，其中八刀扎进了胸腹腔，心脏、肺和胃全都被刺穿了，胸前还有三根肋骨被钝器打断，死亡时间大概在一周前。刘中平的家里人赶来一看，从死者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金戒指和一头卷发认出，这就是失踪多日的刘中平。两桩案子的作案手法惊人地相似——都先用送包裹的名义联系目标再混进门，都用单刃刀往要害部位捅，死者身上都有被威逼过的伤，而且都是两人以上作恶。

专案组当场决定把两案并在一起查，五条线同时铺开：查关系人、查物证、查通话记录和银行取款录像、查那辆灰白色面包车，还向周边县市请求协助，划定第一犯罪现场。与此同时，地毯式排查在施家梁到乌龟堡一带全面展开，一千五百多户居民和商铺一家一家过。排查快收尾时，银行取款录像的辨认工作有了重大发现。06看守所里的民警和在押人员接过那些取款录像的照片，一眼就认出了取钱的人——这小子叫刘振保，二十三岁，奉节县万胜乡人。刘振保2003年因为偷东西被判了八个月，2004年5月10日刚从看守所放出来。线索一下子全都指向了刘振保，专案组兴奋了一会。可随即一想，案发时刘振保还没有释放，但录像显示这事肯定也和他脱不了关系。顺着这条线往下查，很快就撞墙了——刘振保失踪了，谁也找不到他。各种可能性都排除了之后，案子再次走进了死胡同。专案组决定不在一棵树上吊死，回头去查别的物证。这一回头，效果立竿见影——那条藏了半年的尾巴终于露出来了。可疑踪迹指向万州区方向，可侦查员赶到万州却不知道从哪儿下手。大队长段容志想了个敲山震虎的办法，派人到奉节几处跟可疑人员往来密切的人家去查户口。072004年8月25日，布控发现刘罡联系了他母亲樊哲桂，说要往外逃，约好了第二天中午在万州区国本路长途汽车站见面。侦查员不认识刘罡和他妈，但办法有的是。段容志派了两个得力干将第二天一大早就赶到奉节去万州的必经之地云阳县，在路边等着樊哲桂坐的那班长途车。8月26日中午十二点，长途车准时到了万州国本路车站。樊哲桂拉着行李箱在出口东张西望，两个侦查员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外面的段容志和其他人早就把包围圈扎好了。离樊哲桂三十米开外，一个男的看见她之后就停住了脚步，假装漫不经心地四处张望。体貌特征跟刘罡基本能对上号。那男的犹豫了一阵子，大步走了过去，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冲上来的侦查员按倒在地——此人正是刘罡。一翻审讯下来，刘罡交代了跟柳俊一起干的这两桩案子，还说柳俊很可能还在万州。按柳俊的性格，亲戚家不敢去，正规旅馆怕登记留名，最可能窝在那些管理松散的私人旅社或者工地废弃房里。段容志傍晚开车在天城区转了一大圈，摸清了私人旅社的大致位置，接着就紧急向当地同行求援。08晚上十点多，近三十人的清查队伍悄悄展开了行动。十一点半左右，在天城区万安桥附近一家叫宏泰的私人旅馆中，民警在一间房里把柳俊和他女朋友堵了个正着。审讯下来，所有真相都浮出了水面。原来，柳俊和刘罡是高中同学，跟史光瑜的儿子是同届同学。2004年3月初，两人打听到史光瑜是外贸公司的会计，就动了邪念。柳俊先打电话骗她说要送邮包，跟史光瑜搭上线建立信任，还专程跑到外贸公司宿舍楼外面去踩点。3月10日中午，柳俊提着水果上门，刘罡在楼下望风放哨。史光瑜一开门，柳俊就掏出匕首逼她交钱。抢到四千多块现金、工资卡、存折和几张借条之后，柳俊不顾史光瑜跪地求饶，连捅了九刀。走之前把那一千块现金塞回了手袋里，还把整个屋子擦了一遍，没留下任何指纹和脚印。抢来的钱两人平分，存折和作案时穿的衣服烧掉了，凶器扔进了长江。过了几个月，见风头过去了，两人又开始物色新目标。这次他们想找个跟自己没关系的人专门去银行取款——刚出狱的刘振保正好撞上了。09三个人合伙盯上了私营船主刘中平。先打电话谎称送包裹建立信任，7月24日下午用同样的借口把刘中平骗进一间租来的房子里，拿刀逼他交出了保险柜钥匙和密码。柳俊拿着钥匙去了刘中平家，当着家人的面打开了保险柜，拿出五张存折和身份证。回来逼出取款密码之后，7月25日让刘振保去银行取走了六万多块钱。第二天凌晨四点，三个人在租住的房子里杀了刘中平，出去买了铁链、锁头和铁锤，把尸体裹了好几层，缠在腰间和手脚上，沉进了梅溪河。分赃的时候柳俊和刘罡对刘振保特别大方，给了他四万块，自己各留了一万。刘振保感动得不行，觉得自己跟对了大哥。可这两人早就打好了算盘——先用钱把他稳住，找机会干掉他，把最后一条线索给掐断。7月28日，三个人一起去了湖北利川市的龙桥河风景区，吃喝玩乐了两天。柳俊提议去鹰嘴岩还愿，说山神保佑了这单生意。7月30日凌晨，三人脱掉上衣，跪在悬崖边拜山神。轮到刘振保闭上眼睛的时候，柳俊和刘罡一人一边提起他的裤腰带，把他从两百多米高的悬崖上扔了下去。两个杀人犯分了刘振保那四万块，又回到万州躲了起来。10专案组从湖北利川警方那里确认了，那边确实有一个从高处坠落摔死的无名男子。遗体挖出来做了DNA鉴定，就是刘振保。刘中平的尸体上绑满了那么沉的铁链和铁锤，可就是这么巧——这具尸体愣是从梅溪河底浮了上来。正是这具浮上来的尸体，把整条证据链给串起来了。2005年5月10日，重庆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公开宣判——刘罡和柳俊因犯下抢劫罪、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两家各赔偿死者家属十六万八千多块死亡赔偿金和六千多块丧葬费。两个人费尽心机编出来的那个连环套，铁锤加铁链再加一百多米深的河水，都没能压住人心底的那一点公道。他们挖坑埋别人，到头来把自己埋得最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