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秀兰今年五十八。
镇上的人都叫她“刘姐”。
她住在那栋灰白色的老式居民楼里,三楼,窗户朝南,窗帘永远只拉一半。每天早上七点,她会准时出现在楼下的包子铺,头发挽得一丝不苟,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端一碗豆浆,掰半个馒头,坐在靠门口的位置慢慢吃。
她不急不躁,不跟谁搭话,也不看手机。
就那么坐着,像一幅画。
包子铺的老板娘姓周,四十出头,脸上常年泛着油光。她从蒸笼后面探出脑袋,压低声音跟旁边择菜的小工说:“你瞧刘姐那皮肤,白得跟豆腐似的,哪像快六十的人?”
小工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嘴里嚼着口香糖,眼皮都没抬:“人家不干活呗,天天在家养着。”
周老板娘啧了一声,拿抹布擦了擦手:“你懂什么。刘姐年轻时是文工团的,跳舞的。那气质,能一样吗?”
小姑娘这才抬眼瞟了一下,只看见刘秀兰起身付钱,腰背挺得笔直,走起路来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
刘秀兰住这个镇子二十年了。
她不是本地人,是嫁过来的。丈夫姓陈,是个老实巴交的泥瓦匠,比她大六岁,人黑,个子矮,说话瓮声瓮气的。当年刘秀兰从文工团退下来,经人介绍认识了老陈,见了两面就定了亲。
用她自己的话说:“那会儿觉得,人老实就行。”
老陈确实老实。老实到工资全部上交,老实到从不跟她吵架,老实到她想发火都找不到由头。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了二十多年,直到三年前老陈查出肝癌,从确诊到走,前后不到四个月。
老陈走后,刘秀兰没哭。
她就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护士推着盖白布的担架车从她面前经过,两只手攥着那个洗得发黄的帆布包,指节泛白。她站了很久,久到护士过来问她是不是家属,她才“嗯”了一声,转身去办手续。
那之后,她就成了这个镇上为数不多的独居老人之一。
说是老人,其实没人真把她当老人看。
她的头发还是黑的,偶尔有几根白的,藏在发根底下,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她不爱染发,但爱洗头,三天洗一次,用那种老牌子的洗发膏,洗完头发又亮又顺,搭在肩上,从背后看像个三十出头的少妇。
她的腰身也还好。虽然不像年轻时那么细了,但也没有松垮下来,穿一条深色的裤子,配一件素色的上衣,走在菜市场里,总有人多看两眼。
镇上的人当面都叫她“刘姐”,背后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她命硬,克夫。有人说她年轻时肯定不简单,文工团出来的女人,能有几个正经的?还有人说她看着老实,其实骨子里骚得很,不然怎么五十多岁了一个人住,还天天收拾得那么利索。
这些话,刘秀兰听过一些,也猜到一些。
她不解释。
她每天早上出门买菜,中午回来做饭,下午睡一觉,傍晚去河边的步道走两圈,晚上八点准时关灯。日子过得像钟摆一样,规律,单调,安静。
但这种安静,在今年春天被打破了。
三月初的一天,刘秀兰在菜市场买排骨。
她站在肉摊前,弯着腰挑骨头,旁边突然有人跟她说话:“刘姐,你也买菜啊?”
她抬头一看,是个老头,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花白但浓密,脸上带着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
她认得这个人。姓赵,叫赵德才,六十二岁,退休教师,老婆两年前肺癌走了,现在一个人住在镇东头那个新修的小区里。
“赵老师。”刘秀兰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赵德才凑过来,看了看她手里的塑料袋:“买排骨?红烧还是炖汤?”
“炖汤。”刘秀兰说。
“炖汤好啊,这个季节喝汤养人。”赵德才说着,扭头对肉贩子说,“老李,给我也来两根,要跟她那几根差不多的。”
肉贩子老李是个胖子,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哟,赵老师,您这是跟刘姐学养生呢?”
赵德才嘿嘿一笑,没接话。
刘秀兰付了钱,拎着排骨就走。赵德才追上来,跟她并排走着,嘴里念叨着这个季节该吃什么,不该吃什么,说了一大串养生经。刘秀兰听着,偶尔“嗯”一声,也不多话。
走到菜市场门口的时候,赵德才突然说:“刘姐,晚上有空吗?咱们去河边走走?”
刘秀兰脚步顿了一下。
她偏过头看了赵德才一眼。赵德才的脸上带着笑,但眼神里有点紧张,像是怕她拒绝。
“行吧。”刘秀兰说。
就这么两个字,赵德才眼睛一下子亮了,连连点头说“好嘞好嘞”,然后转身走了,步伐轻快得不像个老头。
那天晚上,刘秀兰换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头发披着,比平时多梳了几下。她到河边的时候,赵德才已经在那里等着了,手里还拎着一袋橘子。
“刘姐,吃橘子。”他把袋子递过来。
刘秀兰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剥了一个,慢慢吃着。
两个人沿着河边的步道走了一圈。赵德才话多,什么都聊,从养生到国际形势,从他儿子在上海买了房到他孙子考试考了全班第三。刘秀兰听着,偶尔接两句,大多数时候只是点头。
走完一圈,赵德才说要送她回家。刘秀兰说不用,赵德才坚持要送,她也就随他了。
送到楼下,赵德才站在单元门口,搓着手说:“刘姐,明天晚上还走不?”
刘秀兰想了想,说:“明天看吧。”
“那我给你打电话。”赵德才说完就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冲她挥了挥手。
刘秀兰站在楼道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然后转身上了楼。
她住三楼,两室一厅,是老陈留下的房子。客厅不大,摆着一张旧沙发,一台老式电视机,茶几上放着一个玻璃杯,杯子里泡着枸杞。她换了拖鞋,坐到沙发上,把赵德才给的橘子放在茶几上,看了两眼,又拿起一个剥开吃了。
橘子很甜。
她心想,赵德才这个人,虽然话多了点,但人不错。
第二天晚上,赵德才果然打了电话。刘秀兰接了,说“行”,两个人又在河边走了一圈。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到了第七天的时候,整个镇上的人都知道了。
“刘秀兰跟赵德才好上了。”
这句话像长了腿一样,从菜市场跑到棋牌室,从棋牌室跑到广场舞队伍里,从广场舞队伍跑到每个闲着没事干的人的耳朵里。
包子铺的周老板娘跟择菜的小工说:“我说什么来着?女人守不住的。”
小工这次来了兴趣,追问道:“真的假的?”
“当然真的。”周老板娘压低声音,“我亲眼看见的,两个人天天晚上在河边散步,赵德才还给刘秀兰拎包呢。”
“拎包怎么了?拎包就是好上了?”
“你小孩子懂什么。”周老板娘白了她一眼,“一个老头,一个老太太,天天晚上挽着胳膊在河边走,你说能有什么?”
这话传到了赵德才的耳朵里,他不但不生气,反而笑呵呵的。
他在棋牌室里跟几个老伙计打麻将,有人问他:“老赵,听说你跟刘姐好上了?”
赵德才一边摸牌一边说:“瞎说什么,就是一起散散步。”
“散步?散步散那么多天?”
“散个步怎么了,犯法啊?”
几个老伙计哈哈大笑,其中一个姓孙的,叫孙建国,六十二岁,退休前在镇上的邮局当局长,头发虽然白了但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件熨得笔挺的衬衫,在一群老头子中间显得格外精神。他坐在赵德才对面,手里捏着一张麻将牌,不紧不慢地说:“老赵,你可别给自己惹麻烦。”
赵德才愣了一下:“什么麻烦?”
孙建国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赵德才觉得他笑得怪怪的,但也没往心里去。
那天晚上,赵德才照旧约刘秀兰散步。但刘秀兰说有点感冒,不想出门。赵德才说那我给你送点药过去,刘秀兰说不用,家里有药,然后挂了电话。
赵德才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打电话的半个小时前,刘秀兰的手机上接到了另一个电话。
电话是孙建国打的。
孙建国在电话里说:“刘姐,明天有空吗?我侄子从成都寄了几斤腊肉过来,我一个人吃不完,给你送点?”
刘秀兰说:“那多不好意思。”
孙建国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邻居嘛。”
刘秀兰想了想,说:“那行,明天下午吧。”
孙建国说“好”,挂了电话。
刘秀兰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发了会儿呆。
她跟孙建国其实不熟。以前老陈在世的时候,跟孙建国打过几次牌,她偶尔去送茶水,见过几面。老陈走后,孙建国来吊过唁,随了二百块钱的礼,说了几句节哀顺变的话,然后就走了。后来在菜市场碰过几次面,也就是点点头打个招呼,没什么交集。
但刚才电话里,孙建国的语气很随意,像是认识了很多年的老朋友。
刘秀兰觉得有点奇怪,但也没多想。
第二天中午,孙建国果然来了。
他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深灰色裤子,手里拎着一袋腊肉,站在刘秀兰家门口,笑眯眯的。
“刘姐,给你送腊肉来了。”
刘秀兰接过袋子,说了声谢谢,请他进来坐。孙建国进了门,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很自然地翘起二郎腿,四处打量了一下。
“你家里收拾得真干净。”孙建国说。
“一个人住,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刘秀兰给他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
孙建国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说:“刘姐,你一个人住,不觉得闷吗?”
刘秀兰在他对面坐下来,说:“习惯了。”
“习惯是习惯,但人嘛,还是需要有个伴。”孙建国放下水杯,看着她,“你说是不是?”
刘秀兰没接话。
孙建国笑了笑,换了个话题,聊起了老陈。他说老陈是个好人,可惜走得太早。说着说着,他叹了口气,说人生无常,活一天算一天。刘秀兰听着,心里有些感触,也跟着叹了口气。
两个人聊了大概半个小时,孙建国起身告辞。走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说:“刘姐,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跟我说。”
“好,谢谢你。”刘秀兰说。
孙建国走了,刘秀兰关上门,把腊肉拎进厨房,放在灶台上。她打开袋子看了看,腊肉切得整整齐齐,用保鲜袋包着,看着确实不错。
她心想,孙建国这个人,看着挺体面的,说话也得体,比赵德才稳重多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被自己吓了一跳。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你想什么呢。
但那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已经种下去了。
第三天晚上,孙建国又打了电话。
这次不是送东西,是约她吃饭。
“镇上新开了个火锅店,听说味道不错,刘姐你要是不嫌弃,咱们一起去尝尝?”
刘秀兰犹豫了一下。
“就吃个饭,没什么的。”孙建国说,“我一个人吃饭也没意思。”
刘秀兰想了想,答应了。
火锅店在镇子东头,门面不大,但里面装修得挺干净。孙建国选了个靠窗的位置,点了鸳鸯锅,一边涮菜一边聊天。他比赵德才会说话,知道什么话题该聊,什么话题不该聊,既不让人觉得冒犯,又不让人觉得冷场。
刘秀兰吃得很舒服。
吃到一半,孙建国突然说:“刘姐,我听说你跟赵德才最近走得挺近的?”
刘秀兰筷子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他:“谁说的?”
“镇上的人都在说。”孙建国笑了笑,“你别介意,我就是随口一问。”
“就是散散步。”刘秀兰说。
“散步也好,锻炼身体嘛。”孙建国夹了一片毛肚放进锅里,涮了几下,捞起来放进刘秀兰碗里,“不过赵德才这个人,怎么说呢,人倒是不坏,就是有点……不太靠谱。”
刘秀兰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他前两年跟一个卖菜的女的走得挺近的,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就黄了。”孙建国轻描淡写地说,“听说是因为钱的事。”
刘秀兰心里动了一下,但脸上没表现出来。
“哦。”她说。
“我就随便说说,你别往心里去。”孙建国笑着举起杯子,“来,喝一个。”
两个人碰了杯,喝了口茶。
那天晚上,刘秀兰回到家,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她想起赵德才那张笑嘻嘻的脸,想起他拎着橘子站在河边等她,想起他说“刘姐,明天晚上还来不”时那副紧张的样子。
她突然觉得有点烦。
她不是烦赵德才,也不是烦孙建国,她是烦自己。她不明白自己怎么就突然跟两个男人有了牵扯,明明她什么都没做,明明她只是答应了别人一起散个步、吃个饭。
但她也知道,在别人眼里,这已经够了。
一个独居的女人,跟一个男人散步就是“好上了”,跟两个男人有来往就是“不检点”。她在这个镇上住了二十年,太清楚这些人的嘴了。
她躺在床上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赵德才发来的短信:“刘姐,明天晚上河边见?我买了你上次说好吃的那个橘子。”
她看着短信,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没动。
最后她回了两个字:“再说。”
然后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关了灯,闭上眼睛。
但她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脑子里乱糟糟的。她想起老陈,想起老陈走的那天,她站在走廊里看着白布从她面前推过去,她一滴眼泪都没掉。不是不难过,是不知道该难过什么。
老陈活着的时候,她每天给他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老陈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唯一的爱好就是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睡着。她有时候坐在他旁边,想跟他说说话,但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结婚二十多年,从来没有吵过架。
也从来没有说过一句热乎话。
老陈走后,她有时候半夜醒来,习惯性地往旁边摸一下,摸到冰凉的床单,才想起来人不在了。然后她就睁着眼睛躺着,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楼下的猫叫,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一直躺到天亮。
她不觉得自己可怜。
她只是觉得,这辈子好像就这么过去了。
但现在,这两个男人的出现,像在死水一样的日子里扔了两颗石子,激起了两圈涟漪。她承认,她有点享受这种感觉。被人惦记、被人关心、被人小心翼翼地对待,这种感觉她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但她也害怕。
她害怕镇上那些人的眼光,害怕那些在背后嚼舌根的话。她更害怕的是,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四月中旬,第三个男人出现了。
他姓吴,叫吴志强,五十五岁,比刘秀兰小三岁。他是镇上新开的那家超市的老板,离过一次婚,有一个儿子在成都上大学。他在镇上租了个门面,开了个小超市,卖些日用百货和零食饮料,生意还不错。
刘秀兰第一次去他超市买东西,是因为家里的洗衣粉用完了。
她推门进去,吴志强正站在柜台后面整理货架,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见刘秀兰,愣了一下。
“你好,要点什么?”他问。
“洗衣粉,大袋的。”刘秀兰说。
吴志强从货架上拿了一袋下来,递给她。刘秀兰接过来,付了钱,转身要走。
“姐,你等一下。”吴志强突然说。
刘秀兰回过头。
“你是刘姐吧?”吴志强笑着说,“我听人说起过你。”
刘秀兰看着他,没说话。
“你别误会,不是坏话。”吴志强连忙解释,“都说你人好看,气质好,今天一见,果然是真的。”
这话说得直白,直白得有点唐突。刘秀兰皱了皱眉,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
回到家,她把洗衣粉放进厨房的柜子里,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看了看。赵德才发了三条短信,她没回。孙建国打了一个电话,她没接。
她看着手机屏幕,忽然觉得有点累。
她不是那种喜欢在男人之间周旋的女人。她年轻的时候在文工团,长得好看,追她的人不少,但她从来不会跟谁暧昧。她谈过一次恋爱,是团里的一个舞蹈演员,长得高高瘦瘦的,笑起来很好看。两个人在一起一年多,后来那个男的考上了北京的歌舞团,走了,临走前跟她说,让她等他两年。
她等了。
两年后,那个男的在北京结了婚,娶了一个领导的女儿。
她接到消息的那天,一个人坐在宿舍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她洗了把脸,继续去排练,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后来她退了团,经人介绍认识了老陈。老陈长得不好看,不会说话,但她觉得,老实人好,老实人不会骗人。
现在想想,老实人确实不会骗她,但老实人也不会爱她。
她坐在沙发上,想着这些往事,忽然听见手机响了。
是吴志强。
她犹豫了一下,接了。
“刘姐,是我,吴志强,超市那个。”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热情,“刚才你走得急,忘了跟你说,我这儿新进了一批红枣,特别好吃,我给你留了两袋,你什么时候过来拿?”
刘秀兰说:“不用了,谢谢。”
“别客气,都是邻居嘛。”吴志强说,“你要是不方便过来,我给你送过去也行。”
“真的不用了。”刘秀兰说。
“那这样吧,明天晚上我请你吃饭,顺便把红枣带给你。”吴志强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刘秀兰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钟。
“刘姐?”吴志强在那边喊了一声。
“我不一定有空。”刘秀兰说。
“没关系,你什么时候有空什么时候告诉我,我随时恭候。”吴志强笑了一声,笑声爽朗,中气十足。
刘秀兰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到茶几上,看着那个塑料袋里的橘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三个了。
赵德才、孙建国、吴志强。
一个退休工人,一个退休干部,一个个体户老板。
她活了五十八年,前五十七年都没人追,到了第五十八年,忽然冒出来三个。
她想,这是桃花运,还是桃花劫?
第二天下午,刘秀兰去菜市场买菜。
她刚走到门口,就看见赵德才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一袋橘子,冲她笑。
“刘姐,我等你半天了。”赵德才走过来,把橘子递给她,“昨天给你发短信你也没回,我寻思着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就过来看看。”
刘秀兰接过橘子,说:“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那今晚还散步吗?”赵德才问。
刘秀兰正要说话,忽然看见孙建国从对面走了过来。
孙建国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polo衫,戴着墨镜,看着比赵德才精神多了。他走到刘秀兰面前,摘下墨镜,看了赵德才一眼,然后笑着对刘秀兰说:“刘姐,我正好路过,看见你在这儿,过来打个招呼。”
赵德才的脸色变了变。
“孙局长,你也来买菜?”赵德才的语气有点酸。
“路过。”孙建国说,眼睛一直看着刘秀兰,“刘姐,上次那家火锅店,你不是说好吃吗?我前两天又去了一次,发现他们新上了一个番茄锅,味道也不错,改天咱们再去试试?”
赵德才在旁边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孙建国,你什么意思?”赵德才忽然开口。
孙建国转过头,看着他,脸上带着笑:“什么什么意思?”
“你别在那儿装。”赵德才的声音大了起来,“我跟刘姐先认识的,你凑什么热闹?”
“什么叫你先认识的?刘姐是东西吗?谁先认识就是谁的?”孙建国的语气不紧不慢,但话里带着刺。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赵德才往前迈了一步,脸涨得通红。
菜市场里的人纷纷停了下来,扭头看过来。卖菜的小贩也停下了手里的活,伸长了脖子。
刘秀兰站在两个人中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行了,都别说了。”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硬。
赵德才和孙建国同时看向她。
“我又不是什么东西,你们在这儿争来争去的。”刘秀兰说,“我谁的人也不是,谁的饭也不欠。你们要是想吵架,去别的地方吵,别在这儿丢人。”
说完,她拎着菜篮子,转身就走。
赵德才和孙建国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围观的人里有人笑了,有人小声嘀咕着什么。刘秀兰听不清,也不想听清。她低着头,快步穿过菜市场,穿过那条窄窄的巷子,一直走到自己楼下。
她上了楼,进了门,把菜篮子往地上一放,坐在沙发上,呼哧呼哧喘着气。
她的心跳得很快,脸烧得厉害。
她活了五十八年,从来从来没有在公共场合跟人吵过架,也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被人围观过。她觉得自己像被扒光了衣服站在大街上,所有人都在看她,都在笑话她。
她拿起手机,想给谁打个电话,但翻了一遍通讯录,发现没有人可以打。
她唯一的朋友,是一个嫁到外地的老同学,已经好几年没联系了。老陈的亲戚们,自从老陈走后,就很少跟她来往了。她自己的娘家人,远在四川老家,父母早就不在了,只剩下一个弟弟,关系也一般。
她忽然发现,她在这个世界上,是真的一个人。
那天晚上,刘秀兰没有出门。
她关了手机,拉上窗帘,坐在沙发上,把电视打开,调到最大的音量。电视里放着一个综艺节目,几个年轻人在台上又蹦又跳,笑得前仰后合。她看着屏幕,但什么都没看进去。
她脑子里一直在转。
她想,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只是跟一个男人散了步,跟另一个男人吃了饭,跟第三个男人说了几句话。她什么都没承诺,什么都没答应,什么都没做。
但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她错了?
她想起老陈在世的时候,她每天买菜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伺候了他二十多年,从来没有一个人说她好。现在她一个人过了,想跟谁说话就跟谁说话,想跟谁吃饭就跟谁吃饭,反而成了别人嘴里的“不检点”。
凭什么?
她越想越气,越气越想,最后“啪”地关了电视,起身进了卧室。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眼泪忽然流了下来。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哭。不是因为赵德才和孙建国吵架,也不是因为菜市场里那些人看她的眼神。她哭是因为,她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活得太窝囊了。
年轻的时候,她喜欢一个人,等了两年,等来的是背叛。后来嫁了人,伺候了二十多年,换来的是不咸不淡的日子。现在年纪大了,想给自己找点念想,结果就成了别人嘴里的笑话。
她哭了一会儿,爬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头发凌乱,脸色蜡黄。
她忽然笑了。
她想起吴志强那句话:“你人好看,气质好。”
她想,好看什么好看,就是一个糟老婆子。
第二天早上,刘秀兰照常去了包子铺。
她坐下来,要了一碗豆浆、两个包子,慢慢吃着。
周老板娘从蒸笼后面探出头,看了她一眼,又缩了回去。
刘秀兰知道她在看自己,也知道她在想什么。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吃完了早饭,付了钱,起身走了。
走出包子铺的时候,她看见吴志强站在街对面,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冲她招手。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刘姐,给你留的红枣。”吴志强把塑料袋递过来,“正宗的若羌枣,特别甜。”
刘秀兰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刘姐,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睡好?”吴志强看着她,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神色。
“没事。”刘秀兰说。
“有事你跟我说。”吴志强笑了笑,“我这个人虽然没什么本事,但听人说话还是会的。”
刘秀兰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跟赵德才和孙建国都不太一样。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坦荡的东西,不藏着掖着,也不拐弯抹角。
“谢谢。”刘秀兰又说了一次。
“别老说谢谢,听着生分。”吴志强摆了摆手,“对了刘姐,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听说,有人去社区举报你了。”吴志强压低声音说。
刘秀兰愣住了。
“举报我什么?”她问。
“说你跟好几个男的……”吴志强顿了顿,没把话说完,“反正不是什么好话。社区的人估计这两天就会找你谈话,你提前做个准备。”
刘秀兰站在那里,手里的塑料袋差点掉在地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刘姐,你别慌。”吴志强说,“身正不怕影子斜,你没做过的事,谁也赖不到你头上。”
刘秀兰点了点头,但她的脑子里已经一片空白了。
她转身往家走,步伐有些踉跄。走到楼下的时候,她看见单元门口站着两个女人,一个是包子铺的周老板娘,另一个是她不认识的中年妇女。
两个人在说着什么,看见刘秀兰走过来,立刻停住了嘴。
周老板娘脸上挤出一个笑:“刘姐,回来了啊。”
刘秀兰没理她,径直上了楼。
她进了门,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举报。
有人举报她。
她从来没想过,这两个字会跟她扯上关系。她一辈子老老实实,从来没做过一件出格的事,现在居然被人举报了。
她走到沙发前坐下来,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看着那袋红枣,忽然觉得特别刺眼。
她把袋子推到一边,拿起手机,开了机。
手机上跳出来好几条短信,全是赵德才发的。
“刘姐,对不起,昨天是我不好,你别生气。”
“刘姐,你回我个话行不?”
“刘姐,我错了,你原谅我一次。”
刘秀兰看着这些短信,心里没有感动,只有烦躁。
她谁也不想理。
下午三点,社区的人果然来了。
敲门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王,是社区的副主任,刘秀兰见过她几次,但没打过交道。她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刘姐,我们来了解一下情况。”王副主任坐在沙发上,脸上带着职业化的笑容。
“什么情况?”刘秀兰问。
“是这样的,我们接到群众反映,说你最近跟几个男同志来往比较密切,引起了一些议论。”王副主任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白。
“我跟谁来往,跟你们有什么关系?”刘秀兰的声音有点抖。
“刘姐,你别激动。”王副主任摆了摆手,“我们不是来指责你的,就是来了解一下情况。毕竟你一个人住,我们社区也是关心你。”
“关心我?”刘秀兰冷笑了一声,“关心我就是来查我?”
王副主任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
“刘姐,我知道你可能觉得不舒服,但群众有反映,我们总得过问一下。”她顿了顿,“你就跟我说说,你跟赵德才、孙建国还有吴志强,是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刘秀兰说,“赵德才跟我散过几次步,孙建国请我吃过一顿饭,吴志强给我送过一袋红枣。就这样。”
“就这样?”王副主任看着她。
“就这样。”刘秀兰说。
王副主任合上文件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刘秀兰一眼。
“刘姐,我相信你说的话。”她说,“但我还是劝你一句,咱们这个镇上,人多嘴杂,你一个人住,还是注意点影响。”
说完,她带着那个年轻小伙子走了。
刘秀兰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注意点影响。
这四个字,像四根针,扎在她心上。
她忽然站起来,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把里面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扔在床上。她想找一件黑色的衣服,老陈走的时候她穿过的那件。
她翻了一会儿,找到了。
她把衣服抖开,看着它,忽然又不想穿了。
她把衣服扔回衣柜里,关上柜门,坐在床边,呆呆地看着窗外。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楼下有孩子在打闹,声音尖锐刺耳。她听着那些声音,忽然觉得很陌生,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
她在这个镇上住了二十年,但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属于这里。
她是一个外来者,一个嫁过来的四川女人,一个死了丈夫的寡妇。她在这里没有根,没有朋友,没有亲人。她唯一的身份,就是“老陈的老婆”。老陈走了,她连这个身份都没有了。
她坐在床边,想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喂,是我。”她说,“你上次说请我吃饭,还算数吗?”
电话那头,吴志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当然算数。刘姐,你想吃什么?”
“随便。”刘秀兰说。
“那行,晚上六点,我去接你。”
“不用接,我自己去。”
她挂了电话,走进卫生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仔细梳了头,从抽屉里找出一支很久没用过的口红,在嘴唇上轻轻涂了一层。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笑了一下。
她想,去他妈的。
晚上六点,刘秀兰准时出现在吴志强的超市门口。
吴志强已经在那里等着了,穿了一件深色的休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看见刘秀兰走过来,他眼睛亮了一下。
“刘姐,你今天真精神。”他说。
刘秀兰没接话,只是说:“走吧。”
两个人去了镇子东头那家火锅店。就是上次孙建国带她去的那家。她故意选了这个地方,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
坐下来之后,吴志强点了菜,要了一瓶啤酒,给刘秀兰倒了一杯茶。
“刘姐,今天社区的人找你了?”他问。
刘秀兰点了点头。
“你怎么说的?”
“实话实说。”
吴志强笑了笑,端起茶杯碰了一下她的杯子:“刘姐,我敬你一杯。我就喜欢你这种直来直去的性格。”
刘秀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吴老板,我问你句话。”她说。
“你问。”
“你对我这么好,图什么?”
吴志强放下筷子,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
“刘姐,我要是说图你好看,你信不信?”
刘秀兰没说话。
“我知道你不信。”吴志强叹了口气,“我都五十多岁的人了,说这些确实有点不太合适。但是刘姐,我跟你说实话,我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这个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身上有一种东西,说不上来。”吴志强想了想,“就是那种,不管旁边怎么闹腾,你都安安静静的那种感觉。我这个人做生意,每天跟人打交道,闹哄哄的,烦得很。但看见你,我心里就静了。”
刘秀兰听着,心里动了一下。
她想起老陈活着的时候,有一次喝多了酒,跟她说了一句类似的话。老陈说,你这个人,身上有种东西,让人觉得安心。
那是老陈这辈子对她说过的最像情话的一句话。
“刘姐,我不图你什么。”吴志强说,“你要是愿意,咱们就交个朋友,一起吃吃饭,聊聊天。你要是不愿意,我也不强求。但有一点,我不会在背后说你坏话,也不会跟别人争来争去。我不是那种人。”
刘秀兰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肉放进锅里。
“吃饭吧。”她说。
吴志强笑了笑,也拿起了筷子。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饭,聊了些家长里短,气氛轻松自然。吴志强没有问她跟赵德才、孙建国的事,也没有表白,也没有暗示。他就是单纯地跟她吃饭,聊天,像两个认识了很多年的老朋友。
吃完饭,吴志强送她回家。
走到楼下的时候,刘秀兰忽然看见单元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赵德才。
他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一袋橘子,看见刘秀兰和吴志强一起走过来,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了。
“刘姐,你……”他张了张嘴,看看刘秀兰,又看看吴志强,橘子袋从他手里滑下来,滚了一地。
“赵老师。”刘秀兰叫了他一声。
赵德才没应,转身就走。
他走得很快,步伐有些踉跄,在路灯下,他的背影看起来又瘦又小,像一片被风吹走的叶子。
刘秀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刘姐,要不要我去跟他说两句?”吴志强问。
“不用。”刘秀兰摇了摇头,“我自己处理。”
她弯腰把地上的橘子一颗一颗捡起来,装进袋子里拎上楼。
进了门,她把橘子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她想起赵德才第一次约她散步的时候,那个小心翼翼的眼神。想起他每次在河边等她的时候,手里总是拎着点什么东西,橘子、花生、一袋饼干。想起他说话时唾沫横飞的样子,想起他说“刘姐,明天晚上还来不”时那副期待的表情。
她忽然觉得,赵德才这个人,其实挺可怜的。
他跟她一样,也是个死了老伴的孤老头子,一个人住在空荡荡的房子里,想找个人说说话,想找个人陪着走走路。他没什么坏心思,就是笨了点,不会说话,不会来事,以为拎两袋橘子就能换来别人的真心。
但她呢?
她又给了别人什么?
她想起自己在菜市场里对赵德才和孙建国说的那句话:“我谁的人也不是,谁的饭也不吃。”
这话说得硬气,但也是实话。
她谁的人也不是。
她是她自己的。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忽然让她觉得有点陌生。
她已经很久没有把自己当成“自己的”了。她先是女儿,然后是妻子,然后是寡妇。她从来都是别人的附属品,别人的标签,别人的一部分。
但现在,她忽然想,她是不是也可以成为自己?
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推开窗户,看着外面的夜色。
镇上的夜晚很安静,路灯昏黄,街上没有几个人。远处的河面上倒映着几点灯火,随着水波一晃一晃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那团闷气散了一些。
第二天上午,她去找了赵德才。
赵德才住的那个小区,门禁是坏的,她直接上了三楼,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赵德才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看见是她,愣了一下。
“刘姐?”他的声音有点哑,眼睛下面挂着两个大眼袋,显然昨晚没睡好。
“我能进去吗?”刘秀兰问。
赵德才犹豫了一下,把门打开了。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个烟灰缸,里面塞满了烟头。沙发上扔着一件外套,地上散落着几个空啤酒罐。
刘秀兰在沙发上坐下来,把手里拎着的东西放在茶几上。
是一袋橘子。
“赵老师,昨天的事,我想跟你解释一下。”她说。
赵德才站在她对面,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不用解释,刘姐。”他说,“是我自己一厢情愿,不怪你。”
“我不是来跟你说这个的。”刘秀兰说,“我是来跟你说,我不讨厌你。”
赵德才抬起头,看着她。
“你这个人,虽然话多了点,有时候不太会看眼色,但你心是好的。”刘秀兰说,“我这段时间心情不好,对你态度也差了点,你别往心里去。”
赵德才的眼眶有点红,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但是赵老师,我想跟你说清楚一件事。”刘秀兰看着他,“我现在不想跟任何人谈恋爱,也不想跟任何人结婚。我就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过日子。你要是愿意,咱们可以做朋友,散散步,聊聊天,都行。但你要是有别的想法,那我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赵德才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行,刘姐,我听你的。”他说,“做朋友,就做朋友。”
刘秀兰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赵德才看着她,又看看她的手,然后笨拙地伸出手握了一下。
“橘子给你买的,别老给我买东西了。”刘秀兰说。
“好。”赵德才说。
刘秀兰出了门,下了楼,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看见赵德才站在三楼的阳台上,朝她挥了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了。
她走在镇上的街道上,阳光洒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忽然觉得,今天的天气真不错。
走了没多远,她看见孙建国从对面走过来。
孙建国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笑着迎上来:“刘姐,好巧啊。”
“孙老师。”刘秀兰点了点头。
“刘姐,上次的事,是我不好,让你在那么多人面前难堪。”孙建国说,“我这几天想了很多,觉得我这个人,有时候确实太自以为是了。”
刘秀兰看着他,没说话。
“刘姐,我今天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孙建国说,“我这个人,活了六十多年,什么都有了,就是缺个能说话的人。我老伴走了五年了,这五年里,我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看电视,有时候觉得这日子过得跟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后来我看见你,我就觉得,你这个人,跟别人不一样。你安安静静的,不争不抢,我看着你,心里就踏实。”孙建国顿了顿,“但是我知道,这种事不能强求。你放心,以后我不会再打扰你了。但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
说完,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刘秀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老陈活着的时候有一次看电视,里面一个演员说的: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孤独,是习惯了孤独。
她想,孙建国大概就是这样的人。
她也一样。
晚上,吴志强打来电话。
“刘姐,我听说你今天去找赵德才了?”
“你消息倒是灵通。”刘秀兰说。
“这镇子就这么大,什么事藏得住。”吴志强笑了一声,“怎么样,说清楚了?”
“说清楚了。”
“那就好。”吴志强顿了顿,“刘姐,我打电话来是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儿子在成都那边,让我过去帮他带孩子。我这两天正在考虑,要是真去了,超市就得盘出去。以后可能就很少回来了。”
刘秀兰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钟。
“那挺好的,跟儿子在一起,总比一个人强。”她说。
“刘姐,我要是走了,你会想我不?”
刘秀兰没说话。
“算了,不逼你。”吴志强笑了笑,“刘姐,你是个好人。不管我在哪儿,你都是我这几年里,见过的最好的人。”
电话挂了。
刘秀兰坐在沙发上,握着手机,心里空落落的。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楼下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影子。
她忽然觉得,这个屋子太大,太大了。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把今天买回来的菜放进冰箱,把碗池里的碗洗了,把灶台擦了一遍。然后她走到客厅,把茶几上的东西收拾整齐,把赵德才给的橘子和吴志强给的都放在一个盘子里。
她看着那盘红枣和橘子,忽然笑了。
她想,她这一辈子,好像总是在跟人告别。
年轻的时候,跟那个跳舞的男人告别。后来跟老陈告别。现在跟赵德才告别,跟孙建国告别,跟吴志强告别。
每一次告别,她都觉得自己少了一块。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她觉得自己的那些告别,不是失去,而是放下的。
她把那些不该留的东西放下,那些不属于她的东西放下,那些让她累的东西放下。
然后她发现,剩下的,才是她自己。
她坐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电视里放着《新闻联播》,主持人用标准的普通话播报着国内外大事。她看着屏幕,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
九点钟,她关了电视,洗了澡,上了床。
她躺在黑暗里,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楼下的猫叫,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这些声音,她听了二十年了。
但今天晚上,她听着这些声音,忽然觉得不那么孤独了。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去包子铺吃早饭。
周老板娘看见她,眼神有点躲闪,但还是端了豆浆和馒头过来。
刘秀兰说了声谢谢,慢慢吃着。
吃完她付了钱,走到门口的时候,周老板娘忽然叫住了她。
“刘姐,那个……”周老板娘搓着手,脸上带着不好意思的笑,“之前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刘秀兰看着她,笑了笑。
“没事。”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了出去。
外面的阳光很好,街道上人来人往,卖菜的小贩在吆喝,小孩子在追逐打闹,空气里弥漫着油烟和花香的味道。
刘秀兰走在街上,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
她走到菜市场,买了菜。走到河边,坐了一会儿。走到公园,看人家打了会儿太极。
她一个人,但不觉得孤独。
下午回到家,她坐在阳台上,手里拿着一杯茶,看着楼下的街道。
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一看,是弟弟发来的短信。
“姐,你最近还好吗?好久没联系了,有点担心你。”
刘秀兰看着这条短信,愣了好一会儿。
她弟弟比她小五岁,在老家县城开了个五金店,日子过得不好不坏。老陈走的那年,弟弟来过一次,帮她料理了后事,然后就回去了。这两年他们几乎没什么联系,偶尔过年的时候打个电话,说几句客套话就挂了。
她没想到弟弟会主动发短信来。
她想了想,回了一条:“挺好的,你那边怎么样?”
短信发过去,很快就收到了回复:“还行,就是忙。姐,你要是觉得一个人闷,就回来住一段时间吧。”
刘秀兰看着这行字,眼眶忽然有点湿。
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把手机放到一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有点凉了,但还是很香。
她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暖融融的。
她忽然觉得,日子好像也没有那么难过。
一个星期后,吴志强走了。
他走的那天,给刘秀兰打了个电话,说超市已经盘出去了,他明天一早就坐车去成都。
“刘姐,以后你要是来成都,记得找我。”他说。
“好。”刘秀兰说。
“那我挂了。”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接着是挂断的忙音。
刘秀兰握着手机,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了厨房。
她拿出面粉,倒了水,开始和面。
她今天想包饺子。
她把面揉好,放在盆里醒着,然后开始剁馅。猪肉白菜馅,老陈最爱吃的那种。
她剁着剁着,忽然想起老陈活着的时候,每次她包饺子,老陈就会搬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剁馅、擀皮、包饺子。他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她以前觉得这个画面很无聊。
但现在想起来,忽然觉得,那大概就是老陈表达爱的方式吧。
他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买礼物,不会制造惊喜。他只会搬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活,然后在她包完最后一个饺子的时候,说一句:“够了,够吃了。”
刘秀兰想着想着,眼泪掉下来了。
她没擦,让眼泪流着,继续剁馅。
饺子包好之后,她煮了一锅,盛了一碗,端到客厅里,坐在沙发上慢慢吃。
饺子很香,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汁水溢出来,满嘴都是肉香。
她吃了一个又一个,吃完一碗,又去盛了一碗。
她一个人吃着饺子,眼泪流着,但嘴角却带着笑。
她忽然觉得,她终于开始想念老陈了。
不是那种空洞的、习惯性的想念,而是真真正正的、发自内心的想念。
她想他的好,想他的坏,想他的沉默,想他的笨拙,想他搬着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的样子。
她以前从来不想这些。
因为她不敢想。
她怕一想,就会觉得自己这辈子太亏了。
但现在她不怕了。
因为她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人生没有亏不亏的。她嫁给了老陈,老陈是个老实人,老陈对她不差,老陈陪她过了二十多年,这就够了。
至于那些没有得到的,那些错过的东西,那些遗憾的,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现在还活着,还能包饺子,还能坐在沙发上晒太阳,还能收到弟弟的短信。
这就够了。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去包子铺吃早饭。
吃完之后,她没有回家,而是去了河边。
河边的石板路上,有几个老人在散步,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有遛狗的中年男人。
刘秀兰沿着河边走了一圈,然后在一条长椅上坐了下来。
河面上有风吹过来,带着水草的味道。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舒展开了。
她坐了一会儿,忽然看见远处有一个人走过来。
是赵德才。
赵德才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走到她面前,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刘姐,你也在这儿啊。”
“坐吧。”刘秀兰拍了拍旁边的空位。
赵德才犹豫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跟她隔了半个人的距离。
“今天天气不错。”赵德才说。
“嗯。”刘秀兰说。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河面,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赵德才把手里的塑料袋递过来:“刘姐,吃橘子不?”
刘秀兰看了一眼,笑了。
“你怎么又买橘子?”
“你不是喜欢吃嘛。”赵德才挠了挠头。
刘秀兰从袋子里拿了一个,剥开,掰了一半递给他。
赵德才接过来,嘿嘿笑了两声。
两个人坐在长椅上,慢慢吃着橘子,看着河水缓缓流过。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的。
刘秀兰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不是爱情,不是婚姻,不是承诺,不是占有。
就是两个人,坐在河边,吃两个橘子,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
这就够了。
她抬头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她想,五十八岁了,日子还长着呢。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橘子皮屑,跟赵德才说:“走了。”
“明天还来不?”赵德才问。
刘秀兰想了想,说:“看吧。”
然后她沿着河边的小路往回走,步伐不快不慢,背挺得直直的。
赵德才坐在长椅上,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她走路的样子真好看。
像一幅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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