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李娟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夹到女儿碗里,嘴上没停。“肖战那话说得对,温婉居家,女孩子就该这样。”张悦筷子顿了一下,抬头看她妈。
“妈,你把后面那句也念全了——不卑不亢。”李娟笑了笑,没接话,端起碗喝汤。张建国在对面刷着手机,屏幕上放着象棋直播,声音开得老大。
“听见没?”张悦把手机亮出来,热搜第一条就是肖战采访片段。
“他说长相不重要,漂亮不重要,但有两点是底线。第一温婉居家,第二不卑不亢。”张建国抬头瞥了一眼,又低下头,“明星说啥你们娘俩还当真。”
“爸,你听人家解释——温婉居家不是让你当保姆,是两个人能把日子过得有热气。不卑不亢,就是你有你自己的事业和人格,别因为对方是谁就变了形。”张悦念完,把手机往桌上一搁。
李娟放下碗,擦了擦嘴角,“这话说得是挺好,但过日子嘛,总得有个人多担待点。你陈浩创业那么忙,你多顾点家,不也是温婉居家?”“妈,他让我婚后减少工作量。”
张悦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说公司上了轨道,他一个人养家没问题,让我别那么拼。”李娟的手停在半空,筷子悬在菜碟上方。“他原话是‘我养你’?”
李娟问。“差不多。说创业初期辛苦,但以后家里主要靠他,让我把重心放家里。”
张建国这时候插了一句,“人家小伙子愿意扛,是好事。”张悦没看她爸,眼睛只盯着李娟,“妈,你当年也是这么想的吗?”
李娟没回答,起身去厨房盛汤。碗碰到锅沿,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张悦跟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妈,我不是要跟你吵。我就是想不通,为什么温婉居家到了你们嘴里,就成了女人单方面往后退?”李娟背对着她,舀汤的动作很慢。
“因为日子总要有人过。”她转过身,把汤碗递过来,“你陈浩人不错,踏实,肯干。你少操点心,早点生个孩子,家里热热闹闹的,多好。”
“那我自己的工作室呢?我做了五年才攒下这些客户。”
“结了婚又不是不能工作,就是少接点活。”张悦接过汤碗,没喝,放在灶台上。
“妈,你当年是不是也这么想的?少接点活,多顾点家,然后呢?”
李娟没说话,擦着手从厨房出来。张建国已经吃完饭,碗筷一推,又拿起手机。“建国,你把碗收了。”
李娟说。“等会儿,这局下完。”
李娟自己收了碗,端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盖过了客厅里父女俩的说话声。
张悦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弯腰洗碗的背影。五十二岁的李娟,头发染过,发根已经白了半截。围裙系了三十年,腰上勒出一道印。
“妈,我帮你。”
“不用,你坐着去。”张悦没走,拿起干抹布站在旁边擦碗。
“陈浩说,他爸妈那辈都是这样过来的。他爸挣钱,他妈管家,一辈子和和气气。”李娟手里的碗停了一下。
“他还说,现在外面那些女的太强势,家里不像家。他觉得我性格好,会过日子,才想跟我结婚。”李娟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关上水龙头。
“他是想找个会过日子的,还是想找个替他扛日子的?”张悦一愣。
李娟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这话会从嘴里出来。她擦了擦手,解下围裙挂好,走出厨房。客厅里,张建国已经换到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震天响。
“建国,声音小点,我跟悦悦说会儿话。”张建国调低了两格音量,眼睛没离开屏幕。李娟在沙发另一头坐下,张悦挨着她。
“妈,你刚才那话什么意思?”李娟沉默了一会儿,起身去了卧室。过了几分钟,她抱出一个旧相册,封面已经泛黄,边角磨得发毛。
她翻到其中一页,抽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是一张进修申请表,填了一半,申请人那栏写着“李娟”,日期是三十年前。“这是当年学校给的进修名额,去省城,脱产一年。”
李娟把表格摊在茶几上,“回来就能评高级职称,工资涨一档。”张悦拿起那张纸,纸张已经脆了,折痕处快要断开。“那你怎么没去?”
“那年你爸刚调到国企,说工作忙,顾不上家。你才两岁,他妈身体又不好,帮不上忙。”李娟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事,“你爸说,家里不缺我那份工资,让我踏实待着,把孩子带好。”
张建国这时候听见了,扭头看了一眼那张表格,又转回去看电视。“那不是你自己愿意的吗?”他嘟囔了一句。
李娟没接话,手指在相册上摩挲着。张悦看着那张表,又看看母亲,胸口像堵了块石头。“妈,你当时想去吗?”
李娟把表格折好,重新夹进相册。“想去。但那时候觉得,家更重要。”
她合上相册,拍了拍封面上的灰。“后来呢?”张悦问。
“后来那个名额给了别人。人家去了一年,回来评了高级,工资比我多了一千五。后来每次调资,都比我多一截。”李娟站起来,把相册放回卧室,“到现在退休金,每月比我少八百。”
张建国这时候终于放下手机,皱着眉头,“你算这些干嘛?工资卡不都给你了吗?家里钱都在你那儿。”
“工资卡是给我了。”李娟站在卧室门口,转过身,“但钱是我挣的吗?那钱是你交给我替你管的,买菜、交水电、给你妈买药、给悦悦交学费,哪一笔是我自己花的?”
张建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客厅里只剩下电视里象棋解说的声音。张悦把那张进修申请表从相册里又抽出来,用手机拍了一张。
“你拍它干嘛?”李娟问。
“留着。”张悦把照片存好,“回头跟陈浩算账的时候用。”李娟看着女儿,眼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跟他算什么账?”
“算算他妈那辈人,到底亏了多少。”张悦这话说得不重,但李娟听完,在卧室门口站了很久。张建国重新拿起手机,声音又开大了。
周末的晚饭李娟提前三天就开始预备。她买了陈浩爱吃的酱肘子,前一晚就炖上了,又蒸了张建国爱吃的南瓜发糕,连张悦爱吃的凉拌藕都特意多放了两勺桂花蜜。
陈浩下午五点准时来的,手里提着两盒茶叶和一箱牛奶,进门先喊叔叔阿姨,嘴甜得张建国当即就笑开了,拉着他去客厅下象棋。
李娟在厨房择菜,张悦进来帮忙,母女俩没怎么说话。李娟听着客厅里传来张建国的笑声,心里总有点不踏实,像有什么东西悬在半空。开饭的时候,张建国特意开了一瓶存了五年的白酒,给陈浩倒了满满一杯,自己也倒了小半杯。
“小陈啊,你跟悦悦也谈了三年了,我们家悦悦性子直,你多担待。”张建国端起杯子,“以后要是成了一家人,咱们和和气气的。”陈浩赶紧端起杯子碰了碰,“叔叔您放心,我肯定对悦悦好。”
李娟给陈浩夹了一块肘子,“多吃点,知道你爱吃这个。”“谢谢阿姨,您做的肘子比我妈做的还香。”陈浩咬了一口,点点头,“我妈就常说,女人还是得会做饭,家里才有家的样子。”
李娟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没说话。张悦看了母亲一眼,给陈浩夹了一筷子青菜,“快吃吧,菜都凉了。”
陈浩嚼着青菜,又看向李娟,“阿姨,您看您把家里收拾得这么干净,叔叔和悦悦都被您照顾得这么好,以后悦悦要是能像您这样,我就有福了。”张建国在旁边跟着点头,“那是,你阿姨持家是一把好手,这么多年我没操过一点心。”
李娟把筷子放在碗边,看着陈浩,“你是觉得,女人把家里收拾好、把男人孩子照顾好,就是本分?”
陈浩没听出语气不对,笑着说,“那倒不是,就是觉得家里总得有个人多操持点。悦悦做设计经常熬夜,我创业又忙,以后家里的事,肯定还是得靠悦悦多费心。”张悦刚要开口,李娟先说话了。
“那你想过没有,她熬夜做设计,是在挣她自己的前途,不是在给你当免费的后勤。”陈浩脸上的笑僵住了,看了看张悦,又看了看张建国。张建国赶紧打圆场,“你阿姨说什么呢,年轻人过日子,互相体谅是应该的。”
“互相体谅?”李娟转过头看着他,“张建国,我们结婚三十年,你体谅过我吗?”
张建国愣住了,手里的杯子还举在半空,“你这是怎么了?好好的吃饭呢。”“我就是想说说,我这三十年是怎么过的。”
李娟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面对着他,“你刚调去国企那年,我要去进修,你说家里离不开人,让我别去了。”“那不是为了这个家吗?”
张建国放下杯子,声音也提高了,“我那时候刚去,工作忙得脚不沾地,你不去谁管悦悦?谁管我妈?”“我没说不该管。”
李娟的声音很稳,却带着点发颤的尾音,“但你从来没问过我,愿不愿意放弃那次机会。你只说家里不缺我那点工资,可你知道吗,那次进修回来,我每月能多拿一千五。”
她顿了顿,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后来每次调工资,我都比别人少一截,到现在退休,每月比同去的老师少八百。三十年下来,光工资差就有近四十万。”
张建国的脸涨红了,“你现在算这些有什么意思?工资卡我不是一直都给你管着吗?家里的钱什么时候少过你的?”
“工资卡是给我了,可那钱是用来养家的。”
李娟看着他,眼神很亮,“这三十年,我每天六点起床做饭,送悦悦上学,然后去上班,下班回来买菜做饭,洗衣服收拾家,照顾你妈。你每天下班回来,饭菜都是热的,衣服都是干净的,你从来没问过我累不累。”
她指了指厨房的方向,“就按现在的市价,住家保姆每月四千,我做了三十年,不算加班费,不算照顾老人的钱,光这一项就是一百四十四万。你给我的工资里,有这笔钱吗?”
张建国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陈浩坐在旁边,手里的筷子早就放下了,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张悦伸手拉住母亲的手,李娟的手很凉,却很稳。
“妈,别说了。”
“我得说。”李娟拍了拍女儿的手,“以前我不说,是觉得说了也没用,反正日子都过来了。但我不能让悦悦再走我的老路。”
她看向陈浩,“小陈,你说你想娶悦悦,想让她多操持家。那你有没有算过,她要是放弃自己的事业,在家给你当免费保姆,她要亏多少?”陈浩抬起头,脸色有点白,“阿姨,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觉得家里总得有个人……”
“家里总得有个人,就一定是女人吗?”李娟打断他,“你创业是为了你的前途,悦悦做设计也是为了她的前途。凭什么她就得为了你的前途,放弃自己的?”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张建国坐在椅子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手里的酒杯晃了晃,洒了一点在桌上。过了好久,他才闷声说了一句,“我那时候以为,你是自愿的。”
李娟看着他,看了很久,突然笑了一声,笑得有点涩。“张建国,我们结婚三十年,你到现在还以为,我是自愿的?”
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我当年要是不去进修,就得评不上高级,工资一辈子比别人低,退休金也少。我为什么要自愿?”“那你当时怎么不说?”
张建国也站了起来,声音有点急,“你要是说你想去,我还能拦着你不成?”“我怎么说?”
李娟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哭腔,“你跟我说,你刚调去国企,工作压力大,我要是去进修,家里就散了。你跟我说,悦悦还小,不能没有妈。我跟你说我想去,有用吗?”
张悦拉着母亲的手,眼泪掉了下来,“妈,别哭了。”
李娟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我没哭。我就是想明白了,这三十年,我不是在过日子,是在还债。还你张建国的情,还这个家的债,还所有人都觉得我应该担着的责任。”
她拿起自己的碗,走进厨房,把剩下的饭菜倒进了垃圾桶。陈浩坐在椅子上,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看了看张建国,又看了看厨房的方向,最后看向张悦,“悦悦,我……”“你先回去吧。”
张悦看着他,语气很平静,“今天这事,跟你没关系,但你也听见了,我妈说的都是实话。”陈浩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拿起外套,跟张建国打了个招呼,低着头走了。
张建国站在原地,看着桌上的残羹冷炙,又看了看厨房门口的李娟,突然觉得浑身不自在。他拿起烟,想去阳台,刚走两步,又停了下来。“我去收拾桌子。”
他低声说了一句,拿起碗筷往厨房走。李娟没理他,擦了擦灶台,走出厨房,去了客厅。张悦跟着她走出来,母女俩坐在沙发上,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久,李娟才开口,“悦悦,妈以前总劝你,让你忍忍,让你多顾着点家。今天妈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别忍。”
她拉着女儿的手,“别像妈一样,忍了三十年,忍到最后,自己都忘了自己当初想要什么。忍到别人都觉得,你的付出是应该的,你的牺牲是自愿的。”张悦靠在母亲肩上,眼泪不停地掉,“妈,我知道。”
“你跟陈浩,要是他真的想跟你好好过,就得把账算清楚。”李娟拍了拍女儿的背,“房贷谁还,家务谁做,谁管孩子,谁照顾老人,这些都得说清楚。不能你一个人扛着,不能你一个人牺牲。”
“我知道。”张悦坐直身体,擦了擦眼泪,“妈,我明天就找他摊牌。我已经把账都算好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打开给母亲看。第一页写着“婚房首付:张悦30万,陈浩30万,各占50%产权。”第二页写着“房贷:每月8200,各承担4100,共同还款部分各占50%。”
第三页是家务账:“做饭、洗碗、打扫卫生、洗衣服、照顾老人、接送孩子,按每月4000元市价计算,谁少做,谁给对方补钱。”
再往后翻,是陈浩创业初期,张悦给他做的办公室设计、宣传册设计、客户方案,每一项都标了市场价,最后一行写着“合计8万元,陈浩口头承诺折算为公司股份,至今未兑现。”
李娟一页一页翻着,手指微微发抖。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女儿写的一行小字:“温婉居家是两个人的事,不是一个人的独角戏。不卑不亢,才是过日子的前提。”
她抬起头,看着女儿,眼里含着泪,却笑了。“对,就这么算。”
李娟把笔记本合上,还给女儿,“别跟他客气,也别觉得不好意思。该你的,一分都不能少。不该你担的,一点都别多担。”
张悦把笔记本放进包里,紧紧攥着包带。“妈,你放心。我不会像你一样的。”
那天晚上,张建国收拾完桌子,洗了碗,又拖了地。他走到客厅,想跟李娟说点什么,却看到李娟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他拿了一条毯子,轻轻盖在她身上。站在旁边看了好久,才轻轻叹了口气,走进了卧室。
第二天早上,张悦吃完早饭,跟李娟打了个招呼,就拿着包出门了。她约了陈浩在他们常去的那家咖啡馆见面,包里装着那个写满账目的笔记本,还有母亲那张三十年前的进修申请表照片。
她坐在咖啡馆的靠窗位置,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很平静。她知道,今天的摊牌可能会让这段感情走到尽头,但她不后悔。就像母亲说的,不能忍,不能把日子过成一个人的独角戏。
陈浩很快就来了,脸色不太好,眼睛里有红血丝,看起来一晚上没睡好。他坐下,看着张悦,半天没说话。张悦把笔记本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陈浩拿起笔记本,一页一页翻着,越翻越慢,脸色也越来越沉。翻到最后,他放下笔记本,看着张悦,声音有点哑,“这些,你都算好了?”
“对。”张悦看着他,“包括我妈那三十年的账,我也都算好了。我不想重蹈她的覆辙,也不想我们以后过成她和我爸那样。”
陈浩沉默了很久,手指在笔记本封面上摩挲着。“悦悦,我以前真的没想过这么多。”
他抬起头,看着张悦,“我就是觉得,男人在外打拼,女人在家操持,不是很正常的事吗?我爸妈就是这样过了一辈子,我以为大家都是这样的。”“那你有没有问过你妈,她愿不愿意这样过一辈子?”
张悦问,“她有没有自己想做的事?有没有为了这个家,放弃过什么?”陈浩愣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张悦把手机拿出来,翻出那张进修申请表的照片,递给他。“这是我妈三十年前的进修表,她为了这个家,放弃了。放弃的不只是一次进修的机会,还有她一辈子的工资、职称、退休金,还有她自己的人生。”
陈浩看着那张照片,照片里的纸已经泛黄,折痕处清晰可见,申请人那栏的“李娟”两个字,写得很工整,也很用力。“我妈说,她忍了三十年,忍到最后,自己都忘了自己当初想要什么。”
张悦收回手机,“我不想变成那样。我想跟你好好过日子,想跟你一起把家过好,但不是我一个人扛着,不是我一个人牺牲。”
她看着陈浩,眼神很坚定,“温婉居家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我们要一起做饭,一起收拾家,一起照顾老人孩子,一起为这个家付出。你不能只想着让我多操持,自己却什么都不管。”
陈浩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很久没说话。咖啡馆里放着轻柔的音乐,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桌上的笔记本上,纸页被风吹得轻轻翻动。过了好久,他才睁开眼睛,看着张悦,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悦悦,我知道了。”
“我知道什么?”张悦看着他,没有收回手机,“你光知道是不够的。你得想清楚,我们以后的日子到底怎么过。”
陈浩把笔记本往前翻了几页,停在那笔八万块的设计费上。他盯着那行“口头承诺折算为股份,至今未兑现”看了很久,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笔钱,我一直记着。”
他抬起头,声音有些涩,“但我没想过你会把它写进账本里。我以为咱俩之间,不用算得这么清楚。”“可你刚才说,你以为我会多操持家里。”
张悦的语气很平静,“你觉得家里的事不用算清楚,但钱的事也不用算清楚。那什么东西该算清楚,什么东西不该算,是你一个人说了算吗?”陈浩被问住了,张了张嘴,又合上。
张悦把笔记本拿回来,翻到空白页,从包里掏出一支笔,放在桌上。
“我不逼你现在给答案。但我想跟你一起,把以后的日子算清楚。不是算你欠我多少,而是算我们怎么一起出、一起扛、一起过。”
她拿起笔,在空白页上画了一条竖线,左边写“陈浩”,右边写“张悦”。
“房贷,每人4100,这个不变。水电煤气物业费,从共同账户出,每月各存2500,多退少补。家务,按每周二十个小时算,做饭、洗碗、打扫、洗衣服、采购,谁多做一小时,按四十块给对方记着,月底结算。不是真要你付钱,是让咱俩心里都有数。”
陈浩看着她在纸上刷刷地写,每一项都标得清清楚楚,像在做一份项目预算。
“照顾老人,谁的父母谁主要负责,但另一方必须搭把手。我不拦你孝敬你爸妈,你也别指望我一个人伺候两家老人。”张悦写完,把笔放下,“这些都是最基本的。你要是觉得哪条不合理,现在就说。”
陈浩拿起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最后把目光落在“家务结算”那一行上。“我不是不愿意做家务。”他放下纸,揉了揉脸,“我就是怕,万一我创业忙起来,顾不上,你会不会觉得我不在乎这个家。”
“你忙的时候可以跟我说,咱们可以调。但这个月你少做了,下个月你补回来。”张悦看着他,“我不是要你每天都干满两个小时,我要是出差了你也得全包。我要的是公平,不是斤斤计较。”
陈浩沉默了一会儿,拿起笔,在纸上签了自己的名字。“行。就按你说的来。”
“还有那八万块的设计费。”张悦翻开笔记本前面那页,“你之前说折算成股份,我没催过你。但今天你得给我一个准话,折多少,什么时候兑现。”
陈浩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子。“我回去就找老周他们商量,按当时公司估值算,八万块折成百分之二的股份,写在股东协议里。月底之前,给你书面文件。”
他顿了顿,看着张悦,“我知道这笔钱拖了两年,你心里肯定不舒服。但我不是想赖账,我就是觉得咱俩早晚是一家人,不用分那么清。”“那以后呢?”
张悦问,“以后我再给你做设计,怎么算?”“按市场价。”
陈浩这次没有犹豫,“公是公,私是私。你帮我,我领情,但不用你免费。”
张悦看着他,眼里的那股紧绷终于松了一点。她把笔记本合上,放进包里,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发现已经凉了。“陈浩,还有一件事。”
她放下杯子,声音放轻了一些,“你得跟我爸妈道歉。”陈浩愣了一下,“道歉?”“对。”
张悦看着他,“你那天在我家饭桌上说,以后家里还得靠我多操持。这话我妈听了很难受,她忍了三十年,最怕的就是我也走上她那条路。”“我不是那个意思。”
陈浩有点急了,“我就是随口一说,我没想让你在家当老妈子。”“但你说出口了,她就听见了。”
张悦的语气很认真,“不光是你,我爸这辈子也从来没想过,我妈到底付出了多少。你那天说的话,让我妈觉得,她女儿以后也是这个命。”陈浩沉默了很久,咖啡厅里的音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只剩下空调嗡嗡的声响。
“我去。”他站起来,拿起外套,“现在就去。”
两个人开车到了李娟家,陈浩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敲着。张悦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也没有开口。
到了楼下,陈浩停好车,从后备箱里拎出两盒茶叶,是昨天托人从福建带回来的正山小种。他本来想等过年再送的,现在提前拿出来了。李娟开门的时候,看到陈浩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阿姨,我来跟您道歉。”陈浩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茶叶,语气很诚恳,“那天在饭桌上,我说错话了。”
李娟看了张悦一眼,张悦冲她点了点头。李娟侧身让开,让陈浩进了门。
张建国正坐在客厅看电视,看到陈浩进来,下意识地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他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背心,脚上趿拉着拖鞋,有点窘迫地站起来,不知道该说什么。陈浩把茶叶放在茶几上,站在客厅中间,看着李娟和张建国。
“叔叔,阿姨,我今天是来跟你们认错的。那天我说以后家里还得靠悦悦多操持,这话说得不对,是我没想明白。”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接着说,“我跟悦悦今天把账都算清楚了,以后家里的事,我们两个人一起扛。房贷、家务、照顾老人,都分工明确,谁也不少做,谁也不多担。”他把那张签了名的分工协议从包里拿出来,递给李娟。
李娟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家务按小时结算,谁多做谁记账”那行,眼角微微颤了一下。
她看了三十年的账,老张家的账,从来都是她一个人在心里算,从来不敢拿出来摊在桌面上。现在女儿拿着这张纸,把那些她一辈子都没敢说出口的东西,都写明白了。“还有一笔账。”
陈浩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打印好的承诺书,递给李娟,“这是悦悦帮我做设计的费用,八万块,折算成公司百分之二的股份,月底之前办完。以后她再帮我做设计,按市场价结算,一分不少。”
李娟接过那张纸,看着上面盖的红章,手指微微发抖。张建国站在旁边,看看陈浩,又看看女儿,再看看妻子,脸上有点挂不住,但也不敢说什么。“叔叔。”
陈浩转向张建国,语气很诚恳,但也很直接,“我以前觉得,男人在外面挣钱,把工资卡一交,就是把家养好了。今天我才知道,光交工资卡是不够的。家里的活、老人的事、孩子的事,这些也是付出,也得有人认。”
张建国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李娟手里那两张纸,又闭上了。“行了,坐下吧。”
李娟把纸放下,声音有点哑,但语气比平时柔和了不少,“你们还没吃饭吧?我去给你们下碗面。”“阿姨,我来帮你。”
陈浩跟着李娟进了厨房,系上围裙,开始洗菜切葱。张悦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陈浩笨手笨脚地切葱花,动作很慢,但切得很认真。李娟站在旁边,指点他葱要切成段,油要烧到七分热,鸡蛋要先炒了再下西红柿。
张建国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声音,看着茶几上那两张纸,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他这辈子第一次意识到,这间厨房里,李娟一个人站了三十年,而他一次都没进去过。一个月后,周六中午。
张悦和陈浩开车到李娟家吃饭,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松节油的味道。客厅的阳台上支了个画架,上面夹着一幅画了一半的风景画,颜料盘还没洗,画笔搁在旁边。张建国从厨房里探出头,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铲子。
“来了?你妈还在画室呢,今天上午画了三个小时,刚歇一会儿。”
“画室?”张悦换了拖鞋,顺着父亲指的方向看过去,发现阳台那半边已经彻底改成了李娟的画室。画架、颜料、调色盘、画册,摆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放了一把藤椅,藤椅上盖着一条毛毯。
“你妈报的那个老年大学油画班,一周上两次课,回来就练。”张建国把菜端上桌,擦了擦手,“阳台上天天摆着这些东西,我说她也不听。”
“你那是嫌东西碍事。”李娟从卧室走出来,手里拿着调色盘,穿着一件沾了颜料的工作服,“我画得好好的,你老说我这不行那不行,以后你别看了。”
“我没说不让你画。”张建国嘟囔了一句,转身回了厨房。
陈浩已经自觉地系上围裙跟进厨房了。他把早上买的虾放进水池里,用剪刀挑虾线,动作比一个月前利索了不少。
西红柿炒蛋、清炒小白菜、红烧排骨,他一个人能搞定四道菜,虽然卖相还差点,但味道已经能吃了。
张建国在旁边打下手,剥蒜、切姜、洗菜,两个人挤在厨房里,偶尔胳膊肘碰一下,有点别扭,但谁也不说出去。“你那个虾线没挑干净。”张建国斜了一眼,拿过剪刀,自己上手挑,“你看,这里还有一节黑线,吃到嘴里发苦。”
“叔,您这个眼神还挺好,我都没看出来。”陈浩凑过去看,学着张建国的动作又挑了一遍,终于挑干净了。
“你当我是你,眼睛长在头顶上。”张建国哼了一声,把处理好虾丢进盆里,顺手把虾壳扫进垃圾桶,“你阿姨说,晚上教我画画,我说我画不了那个,她说我连试试都不肯。”
“那您就试试呗。”陈浩把油倒进锅里,等油温上来,把葱姜蒜丢进去爆香,“画不好也画不坏,反正是在自己家里。”
“是啊,在自己家里。”张建国看着锅里冒起的油烟,忽然笑了一下,“在你阿姨贴了三十年的油烟机下面画画,不搭。”
“那不正好吗。”陈浩把虾倒进锅里,刺啦一声,油烟升腾起来,“您也在厨房站了,阿姨也在画架前坐了,两边都搭上了。”张建国没接话,低头把蒜剥完,又默默地把台面上的水渍擦干净了。
客厅里,张悦和李娟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那幅没画完的风景画。“妈,你这画得真好。”张悦仔细看着画上的笔触,蓝天白云下面是一片金黄的稻田,远处的山层层叠叠,近处有一条小路,通向一间红砖瓦房。
“我们老师说我基本功不行,但色彩感觉还行。”李娟有点不好意思,但眼里有光,“我小时候就喜欢画画,后来上了师范,学的都是怎么教学生,再后来结了婚,就再也没画过。”
“现在画也来得及。”张悦握住母亲的手,“你才五十二,后面还有三四十年呢。”李娟拍了拍女儿的手背,没说话,但嘴角是弯着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六菜一汤,陈浩做了四个,张建国做了两个,李娟拌了一盘凉菜,张悦负责摆碗筷。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电视开着,正好在重播肖战采访的那期节目。主持人问他,温婉居家的女生,是什么样子的。
肖战想了想,说,温婉居家不是一个人的事,是两个人一起把日子过好。不卑不亢,才是前提。张建国夹了一筷子红烧排骨,嚼了两口,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李娟。
“老伴儿,你那个画,下午教教我呗。”李娟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转过头看他。
“你教我画那个树叶子,我老是画不好。”张建国没看她,低头扒饭,声音有点含混,“你那个班,我也报个名,行不行?”李娟看着他,看了很久,眼里慢慢浮起一层水光,但这次不是委屈,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行。”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你先把碗洗了,我再教你。”
“行,我洗。”张建国把排骨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陈浩和张悦对视一眼,都没说话,低头吃饭。
吃完午饭,张建国和陈浩在厨房洗碗,水流声和碗碟碰撞声混在一起,偶尔夹杂着张建国一句“这个碗得用热水冲,不然油洗不干净”和陈浩一句“叔,您放心,我在家天天洗”。
张悦帮李娟把画架从阳台搬到客厅,调好颜料,铺好画纸。李娟拿起画笔,蘸了颜料,在画纸上轻轻点了一下,画出一片嫩绿的叶子。她画得很慢,但每一笔都很稳,像是用了一辈子的力气。
窗外阳光正好,照进客厅,落在画纸上,落在她沾了颜料的手指上,也落在厨房里那两个忙活的男人身上。
张悦坐在旁边,看着母亲一笔一笔地画,忽然觉得,这才是温婉居家该有的样子。不是一个人弯着腰在厨房里忙,另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而是两个人一起把日子过出热气,看得见彼此的付出,也配得上对方的尊重。
肖战那句话,母亲用了三十年才听懂,她只用了三十天。但都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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