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春芳：松石为骨，清泉为心——回忆杨辛先生

杨辛

我认识杨辛先生，是初入燕园做博士后的那年。

燕园的四时风物自有章法，春有桃李芳菲，夏有荷风满塘，秋有银杏铺金，冬有落雪静庭，日日伴着书卷度日，日子过得安静从容，无甚喧嚣。曾经教授我美学的老师戴平教授，是杨辛先生的学生。每次我离沪回京，戴老师总会再三嘱咐我，抽空代她去看望杨辛先生。正是这一份珍贵的师门渊源，让我有幸结识杨辛先生，此后十年间承蒙他悉心照拂、谆谆教诲，这份温情与厚爱，成为我在燕园最温润绵长的记忆。

杨辛先生虽然早已声名卓著，为人却平易随和，朴实无华，自自然然，全无矜傲和做作之态。听闻我是戴老师的学生，先生待我便多了几分亲近与体恤，处处关心照拂。博士后科研期间，我被分配住在中关新园，机缘巧合，与杨辛先生比邻而居，便有了更多机会向杨先生问学求教。彼时先生已届九旬高龄，身心却依旧清朗通透，眼神明亮而温和。他深知我因学业所累，便时常打来电话问候，从不说深奥晦涩的治学大道理，只是平平常常地问候起居，关心我的科研进展、读书近况，叮嘱我潜心治学、踏实深耕，也嘱我劳逸结合、注意健康。言谈之间，虽然都是平淡质朴的话语，却字字透露着长者发自真心的关切，让身处异乡的我，心生安稳，倍感温暖。

先生一生作息规整，心性恬淡，除却读书治学、伏案挥毫，最爱的便是太极拳。他深谙养生修身之道，每日晨起从不懈怠，还热心邀约园内一众志同道合、喜爱太极的师生，每日清晨准时集结演练。曾几何时，天色熹微，我就会看到中关园的老槐树下，一位身姿清瘦、儒雅清逸的银发老者，带领着一众学员练习太极。晨起读书之余，常驻足旁观，看先生身姿沉稳、气韵悠长，一招一式沉稳端正、松弛有度，方才真切懂得，何为静以修身、俭以养德，何为温润自持、君子如风。特别难忘的是有一年深秋时节，杨辛先生一招“白鹤亮翅”，秋叶随风簌簌飘落，人在秋景中，心随万物静，此情此景，恰应了宋代程颢《秋日偶成》“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的悠然意境。那一次，我对太极之美留下深刻的印象，于是我就这样加入了杨先生的太极仙班。

杨辛先生痴爱书法，毕生深耕笔墨，他经常勉励我不要放下自己的艺术创作，美学学者应该将艺术实践和美学研究结合起来。在他的鼓励下，我又重新捡起了我的艺术和文学创作。我在北大进行学术研究的同时，还不断有诗歌、传记、戏剧、电影作品问世，和杨辛先生当年的勉励是分不开的。杨先生的书法浑厚扎实，气韵苍劲古朴，自成一派温润气象。得知我平素也偏爱笔墨、喜好习字，先生便格外上心，主动悉心指点我的书法练习。他教人习字从不好高骛远、空谈玄理，只讲最真切、最实用的门道，耐心细致地为我讲解落笔轻重、运锋缓急、结体布局的关键要义。他常与我说，书法从来不止于写字，更是修心，学字必先静心，心稳则笔稳，笔正则字正，字品即人品，落笔之间，皆是本心。日常相处中，他也毫不吝啬，将自己珍藏多年的字帖、平日惯用的上好毛笔，无私地赠予我。每每见面，他总会带上一幅亲手书写的作品相赠，字里行间，都藏着先生对晚辈最真挚的期许与厚爱。

杨先生一生温柔赤诚，待人宽厚，最是体恤晚辈。有一天他通知我带着孩子去家中，原来他得知孩子正值求学的关键阶段，特意提笔写下“勤”“思”“行”三个大字勉励孩子。笔墨端庄工整、沉稳厚重，气韵质朴清正，写罢他耐心地叮嘱孩子，求学之路，本无捷径，勤勉为立身之基，善思为进学之智，笃行为成事之本。唯勤学不辍、深思明理、躬身实干，坚守知行合一，方能日日精进、博学笃行，不负年少韶华，不负赤子本心。一位年过九旬的老者，本可安享清闲，却心系晚辈成长、殷殷寄语，这份纯粹无私的善意，让我感念至今。

先生一生风骨清朗，品性高洁，平生最喜荷花。他极度推崇莲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清雅品格，一辈子以此为准则自勉自守、修身立德。历经半生世事浮沉，看过人间名利纷扰，他始终淡泊名利、不慕浮华，潜心治学、醉心笔墨，以最朴素的方式过着最纯粹的生活。不攀不比、不争不逐，待人赤诚温和，做事坦荡端正，活得干净通透、从容安然，将莲之风骨，活成了一生的底色。

除却爱荷习字，先生半生情系泰山，与岱岳结下不解之缘。1979年，57岁的杨辛先生首次登泰山，之后的三十余年间，他前后四十七次登上泰山，观山石风骨、察云海气象、品历代碑刻。2019年，97岁的杨辛先生最后一次徒步登临泰山，他以朝圣者的心境，一步步踏阶而上，亲赴山河壮阔，体悟泰山底蕴。他一生为泰山赋诗数十首、挥毫无数，最负盛名的便是1986年所作的《泰山颂》，全诗清朗大气、风骨卓然：“高而可登，雄而可亲。松石为骨，清泉为心。呼吸宇宙，吐纳风云。海天之怀，华夏之魂。”

这首诗，是作为美学家的杨先生对崇高之美的体悟和向往。泰山高耸巍峨，却并非高不可攀；气势雄浑凛然，却自有温润亲和。先生爱泰山，不只爱其山川风貌，更崇敬它所承载的民族精神。他常说，泰山俯瞰天地、吞吐风云、容纳山海、气象万千，承载着中国人顶天立地、沉稳坚韧的精神底蕴。在先生眼中，泰山的美，是刚柔并济的大美，泰山不只是一座名山，更是中华民族不屈不挠、昂扬向上的精神象征。这首《泰山颂》既是写山，亦是写人、写己，更是先生和胸怀天下的知识分子的精神追求。

世事无常，先生晚年安然恬淡，却终究难逃岁月别离。先生离世前半年，身体已然孱弱多病，精神大不如前，却依旧心心念念记挂着很多亲友。特别令我感动的是，他拖着虚弱的身子，亲自铺纸挥毫，用两种书体为我的书房题写了斋名“听风阁”。笔墨苍劲温润、气韵清雅，风骨不减当年，这也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幅珍贵笔墨。时至今日，“听风阁”依旧端正悬挂于我的书房，每每清风穿窗而过，抬眼望见先生温润苍劲的字迹，先生的谆谆教诲与殷殷期许，便悉数涌上心头，恍如昨日。

杨辛先生用两种书体为作者的书房题写斋名“听风阁”（作者供图）

杨辛先生的一生，清雅如莲，沉稳如山，松石为骨，清泉为心。他一生潜心读书治学，默默修身立德，虽然日子过得简淡，但精神世界却异常丰富。他的为人，干净朴素，最是令人怀念。他爱荷，便学荷的洁净，一辈子清清白白，守得住本心，耐得住清淡。他敬泰山，便学泰山的沉稳，心怀山河，坦荡赤诚。如今先生已然远去，但他开阔的格局、高洁的品格，以及对美的追求，值得我们永远铭记与传承。

原标题：《顾春芳：松石为骨，清泉为心——回忆杨辛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