葫芦   褚半农

葫芦是世界上最古老的作物之一，我国考古人员在浙江余姚河姆渡遗址发现了7000年前的葫芦及种子，这是世界上关于葫芦的最早发现。上古时候物资相对匮乏，先民的食物主要来自野生及早期的栽培作物。葫芦是古代的一种多用途作物，嫩果可供烹饪，能为先人们提供食物来源，葫芦藤和叶子可作饲料。葫芦壳可以做水壶、勺子等。

《诗经》在《邶风·匏有苦叶》《卫风·硕人》《豳风·七月》和《小雅·瓠叶》等四篇中都有关于葫芦的记载，如嫩葫芦（瓠）是重要的蔬菜（《七月》《瓠叶》）；老熟的“匏”壳系于腰间，便是渡水保命的“腰舟”，也是古人常备的旅行工具（《匏有苦叶》）；葫芦籽（瓠犀）因其洁白整齐被用作比喻美人的牙齿（《硕人》），葫芦叶的生长、枯萎状态被用来指示季节（《七月》《匏有苦叶》）。《诗经》多次写到葫芦，反复咏叹，表明它们融入先民日常生活，在当时的社会生活和文学表达中都是重要元素。

上海地方志对葫芦的记载亦源远流长，如编纂于520多年前并被称为“此志为上海今存最古方志之一”的《弘治上海志》卷之三“土产·蔬类”中，共记有40种蔬菜，其中第18种就是“胡芦”（《上海府县旧志丛书·上海县卷》一，第41页）。以后又在《万历上海县志》卷之三、《乾隆上海县志》卷之五、《同治上海县志》卷八、《民国上海县志》卷四等中都有记载。有趣的是，其名几经流转，葫芦二字写法有所不同，除写作“胡芦”外，还有写作“壶芦”“壶卢”等，《同治上海县志》《民国上海县志》才统一写作为今日人们熟知的“葫芦”。

葫芦是攀缘一年生草本植物，我国各地都有栽培。清明前育苗，终霜后移栽。夏秋开花，花纯白色，果实因品种不同而形状多样。在我的记忆里，几十年前老家附近的上海莘庄、七宝、颛桥等菜场里，售卖的蔬菜中是难觅葫芦其踪的。七宝地区一直被列为蔬菜种植区，但在《七宝镇志》“蔬菜生产”一节，“花果类”中记载了花菜、黄瓜、丝瓜等20种，没有葫芦，这表明当地没有种植。1959年9月出版的《上海蔬菜品种志》系统地介绍了全市320个蔬菜品种，其中“瓜类”共十类41个品种，也没有葫芦，但记载了葫芦科的“瓠瓜”，志书注明这是“夜开花”，同时提供的照片，其身形是狭长、条形的，不是通常意义上的葫芦。1996年3月出版的《上海农业志》中，第四编“蔬菜”第二章“食果类蔬菜”共列番茄、辣椒、茄子等12节，即介绍了12种食果类蔬菜，同样也没有葫芦，连开篇小叙中也未提到。这说明，在上海的菜场，即使偶有葫芦，也是小众蔬菜，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程度。

虽然我在很小时就知道了葫芦，但从未看到过实物。而知道它竟还是一种美味蔬菜，那是1962年去当兵后的事了。部队驻地在厦门同安乡下，那里有很多上海没有的蔬菜，令人难忘的一是空心菜（彼时上海菜场里也没有售卖的），二便是葫芦。切成薄片的嫩葫芦，经煸炒后，吃口脆嫩、爽滑，所散发出的清淡而芬芳的气味，给人一种清新、自然的感觉，不会有过重的油腻味或者其他异味，让人食欲大增。退役回来过了若干年，在买到种子后，我在自留田里种上空心菜，成为老宅上第一个种植此种蔬菜的勇敢者。这种不用打药水的绿色蔬菜，全家每年吃得不亦乐乎。一直想种植葫芦而不得，原因是没有种子，加上热情已过，后来也没有种植它，终成心底一大憾事。

套板葫芦

说到葫芦，便不能不提那堪称鬼斧神工的浦东“套板葫芦”，民国《陈行乡土志》中记载了这种神奇的工艺品。浦东秦家种植葫芦种出了花样经，将其提升至艺术境界，让人看了脑洞大开。套板葫芦起源于清代晚期，主要在上海闵行区陈行地区（今属浦江镇）流传，由秦氏家族的秦始道（字贯卿）和儿子秦再增开创并发展。其历史背景与江南文化、葫芦工艺及非遗传承密切相关。清代陈行地区文化大名人、秦始道之侄秦荣光，博学能文，殚心书史，在其《上海县竹枝词》（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年5月版）中专咏此事：“长柄葫芦鹤颈同，古传此种出江东。我家套板翻新式，篆隶书精花鸟工。”并注：“套板葫芦，有四角、六角、八角，长扁诸式，板刻人物花鸟，或篆、隶、行、楷，人巧一如天生，可作烟盒及草虫笼。家贯卿叔擅此技。”《陈行乡土志》“第二十六课物产二”的记载更详述其法：“套板葫芦”“当葫芦初结时，套之以板，霜降实坚，摘下去皮，色如象牙。式则四方长方、六角八角，纹则篆隶花鸟，细若刻镂。贵游子弟购置书斋，珍逾拱璧。陈行秦贯卿擅其长。”（《上海乡镇旧志丛书》第13辑，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06年1月第1版）

“套板葫芦”工艺精髓在于“先天禁锢，后天加工”。具体做法分两阶段，先是在模具上刻好人物花鸟，或篆、隶、行、楷等不同纹饰，再选择一种模具套在幼嫩的小葫芦上。随着葫芦生长，慢慢充盈模具每一寸空间；待秋深霜降，果实成熟坚硬后脱模去皮，一件象牙色泽、纹饰宛若精雕细琢、形状或“四方长方”、或“六角八角”的艺术品便告诞生。因工艺极其繁复，瑕疵难避，故有“千模难出一精品”之说，历史上仅在江南偶现。2008年5月，这项凝聚着智慧与美感的套板葫芦制作技艺，被列入闵行区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原标题：《葫芦 褚半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