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宋元中国的世界大港，今天被厦门遮住了所有光

上次写完东莞，有个泉州读者给我发了条很长很长的私信。他说你写福建那篇，写了福州厦门，泉州就提了一句“泉州人出去说自己是泉州的”。泉州是什么？泉州是宋元时期全世界最大的港口之一，是马可波罗笔下“东方第一大港”，是海上丝绸之路的起点，是联合国唯一认定的“世界多元文化展示中心”。但全国人民提到福建，第一个想到厦门鼓浪屿，第二个想到福州三坊七巷。泉州？泉州在哪？

他说完补了一句：我们泉州人出去，别人问哪里人，我说泉州。对方说泉州在哪。我说在福建。对方说福建不是厦门吗。我说泉州在厦门旁边。对方说哦，厦门旁边啊。泉州人心里扎了一根刺，扎了几十年。

我听完沉默了。这座城市，确实欠它一篇完整的交代。

先说背景。泉州在福建东南沿海，和台湾隔海相望，人口八百多万。泉州GDP在福建排第一，连续二十多年超过福州和厦门。但泉州的存在感跟经济实力完全不匹配。游客来福建，飞厦门，去鼓浪屿，去曾厝垵，走了。他们不知道福建省经济第一城是泉州。泉州人说我们GDP全省第一，全国人民不知道。厦门GDP全省第三，全国人民以为厦门是福建老大。泉州人心里苦，但泉州人不骂，泉州人回去拜关帝庙，求关二爷保佑生意兴隆。

1. 宋元中国的世界第一大港，现在连个机场都没有自己的名字

泉州在宋元时期是全世界最大的港口之一，和埃及亚历山大港齐名。马可波罗从泉州出发返回威尼斯，他笔下的刺桐港“商船如织，帆樯如林”。刺桐是泉州的古称，因为城里种满了刺桐树，花开时红成一片。宋元时期泉州港的贸易额占全国四成以上，是名副其实的“东方第一大港”。但今天的泉州港，被厦门港压得抬不起头。泉州人守着深水良港，但集装箱大多走厦门。泉州港的吞吐量不到厦门港的零头。

更扎心的是机场。泉州有自己的机场，叫泉州晋江国际机场。但外地人不知道泉州有国际机场，他们坐飞机去福建只搜厦门高崎。一个泉州朋友跟我说：你们来福建，飞厦门，坐动车二十分钟到泉州。我们泉州的机场就是给你们当备胎的。他说完笑了笑，但笑里有股咸味，像海风。

2. 开元寺：中国最高的唐代古塔，泉州人叫它“东西塔”

开元寺在泉州老城中心，唐代建寺，历经千年。寺里有一对石塔——东塔和西塔。东塔高四十八米，中国最高的唐代石塔。泉州人管开元寺叫“东西塔”，从不叫开元寺。东西塔是泉州的地标。泉州有句老话：站着像东西塔，躺下像洛阳桥。意思是做人要站得正，躺得稳。

但游客来福建看古建，去福州看三坊七巷，去厦门看南普陀，不来泉州看开元寺。东西塔在泉州立了一千多年，游客不如厦门南普陀一天的客流量。一个在开元寺门口卖贡糖的大姐跟我说：我们东西塔比厦门南普陀老多了，但游客不来。不来也好，清静。佛喜欢清静，人太多了佛嫌吵。

3. 洛阳桥：中国最早的跨海梁式石桥，泉州人天天走

洛阳桥在泉州城东，跨洛阳江入海口，北宋皇祐年间建，距今近千年。中国最早的跨海梁式石桥，世界桥梁史上桥梁筏形基础的先河。泉州人每天骑着电动车从桥上过，千年古桥被电动车轮磨得锃亮。但游客来泉州，没人去看洛阳桥。一个泉州朋友跟我说：洛阳桥在泉州人眼里不是景点，是路。我小时候上学天天走洛阳桥，桥上的石狮子摸得包浆了。你们觉得千年古桥了不起，我们觉得就是一条路。天天走的路，不会觉得有什么了不起。

4. 泉州人出门，从来不说“我是泉州人”

泉州人在外地有个习惯——不主动说自己是泉州的。你说你是泉州的，对方第一反应：泉州在哪。你说在福建。对方说福建不是厦门吗。你说泉州在厦门旁边。对方说哦，那泉州有什么好玩的。你说有开元寺、有清源山、有洛阳桥、有关帝庙、有清净寺。对方说清净寺是什么。你说中国最早的伊斯兰教寺院。对方说泉州还有伊斯兰教？你不想解释了。

一个在深圳开茶店的安溪朋友跟我说：我在深圳十几年了，别人问我哪里人，我说泉州的。对方说泉州有什么。我说安溪铁观音是我们那儿的。对方说铁观音不是台湾的吗。我说铁观音发源在安溪，安溪是泉州下面的县。对方说哦，安溪我知道，铁观音嘛。泉州就又不记得了。一个县的名气大过一个市，安溪人偷着乐，泉州人心里苦。

5. 泉州人的信仰：三步一庙，五步一祠

泉州是中国宗教密度最高的城市。开元寺是佛教，关帝庙是道教，天后宫是妈祖，清净寺是伊斯兰教，草庵摩尼教遗址是世界唯一仅存的摩尼教寺庙。泉州人说三步一庙五步一祠，不夸张。涂门街上清净寺和关帝庙隔街相望，穆斯林在清净寺做礼拜，泉州人在关帝庙烧香，各拜各的，互不干扰。这种兼容并包全世界都罕见。

泉州人拜关公最虔诚。关帝庙一年四季香火不断，做生意的人每月初二十六来拜关公，求生意顺遂。泉州人在外面做生意，过年回来第一件事不是回家，是去关帝庙还愿。一个泉州朋友跟我说：我们泉州人讲义气，跟关公学的。关公在我们这儿不是神，是大哥。大哥讲信用，我们也讲信用。讲信用的人，生意才做得长久。

6. 泉州不急

泉州不急。东西塔不急，洛阳桥不急，关帝庙不急。泉州GDP福建第一，泉州人不吹。泉州港被厦门压着，泉州人不骂。泉州人说我们泉州人，站着像东西塔，躺下像洛阳桥。站了一千年没倒，躺了一千年没塌，急什么。

一个在涂门街上卖石花膏的大姐跟我说过一句话：你们觉得泉州没存在感。没存在感好啊。厦门在风口上，风吹得呼呼响。我们泉州安安静静的，东西塔立在那儿，一千年了，风再大也没倒过。她说完舀了一碗石花膏递给我，石花膏晶莹剔透，浇上蜂蜜水，清甜解暑。泉州夏天热，但石花膏一喝，热就散了。东西塔在远处立着，塔尖刺破蓝天。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