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国学｜没有冰箱的古人，如何实现“冷饮自由”？

炎炎夏日，一杯冷饮在手，清凉入喉，暑气顿消，真乃人间一大惬意之事。如今的冷饮种类繁多，令人眼花缭乱，有人感慨：和古人比起来，我们的夏天可真是太幸福了！其实这种想法大错特错，因为早在一千多年前，古人就已经实现了“冷饮自由”。

魏晋冰蜜水

绝境时渴望的一抹清凉

两千多年前的周代，朝廷专设“凌人”一职，冬季采冰存入地窖，夏季用稻草保温取用消暑。

但真正搞起“冷饮”，还是从魏晋时代开始的。曹操曾在漳水边建造了一个冰井台，每逢酷暑时节，曹氏父子便常约骚人墨客来此，“浮甘瓜于清泉，沉朱李于寒冰”。一边吃着冰镇西瓜，一边吟诗作赋，好不快活。

唐代章怀太子墓壁画《仕女图》

可这种高消费，普通人家可承担不起。后来，不知哪位民间智者灵感乍现，发明了“蜜水”——顾名思义，便是用水化开的蜂蜜。

但由于当时蜂蜜的产量还不是特别高，加上冰镇需要一定的条件，所以“冰蜜水”也算是一种高档冷饮，也还不是所有人都喝得起。

陈寿在《三国志》里记载了这样一段故事：袁术称帝之后，先是被吕布打败，后又被曹操打败。穷途末路的袁术逃到自己昔日的部下那里，没想到吃了闭门羹。几天后，袁术的粮食吃光了，只能忍饥挨饿不停赶路，在距离寿春还有八十里路的时候，袁术实在没有力气走了。他问随从：“我口渴了，有没有冰蜜水喝！”随从说：“没有蜜水，只有热水，要不要喝？”袁术长叹一声：“没想到我袁术竟然会到这步田地！”不久，袁术吐血而亡。

一杯冷饮的清凉竟难倒一位“皇帝”，令人感慨！

隋唐酥山

贵族宴席上的奶油冰品

隋唐时期，民间虽有售卖冷饮制品，但品种较单一，而且价格极其昂贵。所以当时流行一种“保健饮品”——“饮子”。

所谓“饮子”，就是一半水一半中药融合而成的汤剂，类似于一款“有病治病，无病强身”的天然“保健饮料”。由于这种饮品的成本较低，很受百姓欢迎。

“饮子”发展到后期，出现了很多“专卖店”，一些煮“饮子”比较厉害的人，不仅能成为“饮子家”，而且还有一个极雅的称号——“福医”。

到了晚唐，看大家“饮子”喝腻了，商人们就开始挖空心思，变换花样，于是，一款“网红冰淇淋”——“酥山”应运而生。

所谓“酥”，是从北方游牧民族传来的一种乳制品，与今天的奶油、黄油相似。制作“酥山”的过程比较复杂，首先要将“酥”加热到近乎融化，中间可以加上蜂蜜、酒酿等。然后滴淋在盘子一类的器皿上，一边淋一边做出山峦的造型，再将其放到冰窖里冷冻，最后还要插上花朵、彩树等装饰品。

除了白色的“酥山”，后来还出现过“贵妃红”或“眉黛青”等染成的红色或绿色的“酥山”。在唐章怀太子墓《仕女图》和唐代壁画《野宴图》中，都出现了插着花朵的“酥山”。

宋代冰雪

百姓街头的冰饮自由

随着宋朝商业经济崛起，饮品行业也百花齐放。这从北宋画家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中可见一斑：“久住王员外家”旅店门前，“广告牌”上写有“饮子”“香饮子”；虹桥桥头，脚店对面有一小摊，亦吊着“饮子”招牌……可以说，北宋街头卖“饮子”的店、摊，跟如今的奶茶店有得一拼。

在“饮子”的基础上，更富趣味性的“冰雪”也登上舞台——它类似现代的刨冰，宋人冬季将糖水、果汁混合结冰，夏季切割出售，甚至雕成小动物造型，非常受青睐。

除了口感，更重要的是价格变得亲民。南宋《武林旧事》记载，临安街上“暑月卖雪中荷花”“卖红冰”，一杯“冰雪冷元子”（黄豆粉糖丸子拌冰）不过几文钱，寻常百姓也消费得起。这才是冷饮真正走向大众的关键。

许多地方不仅出现了冷饮专卖店，还出现了流动摊贩，据说靠卖冰足可以养活一家人。南宋诗人杨万里有诗云：“帝城六月日卓午，市人如炊汗如雨。卖冰一声隔水来，行人未吃心眼开。”生动记载了盛夏六月卖冰消暑的景象。

大词人周邦彦在他的《少年游》里，藏着一个关于冰饮的故事。“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有学者考证，词中“吴盐胜雪”并非真的在吃盐，而是一种制作“橙膏”配冰饮的场景：将新橙肉切碎，用吴地洁白如雪的细盐腌渍，制成橙酱，浇在碎冰上食用，酸甜生津，回味无穷。

宋代人的夏天，因这一口冰，多了几分烟火气，也添了几许风雅。

元代舍利别与奶冰

西域与草原的风味馈赠

到了元代，不仅本土冷饮的质量进一步提高，就连国外的食材、技术也被引进。蒙古人当年西征中亚，曾带回来一种饮品——里木渴水（即lemon的直译，柠檬水）。

据说忽必烈饮后大加赞赏，对这款饮料很是喜欢，所以后来特地叫人在广州置设御果园，栽种了上千棵柠檬树，用来制作渴水。这事在《本草纲目拾遗》也有记载：“元时于广州荔支湾作御果园，栽种里木树，大小八百株，以作渴水。”

除了柠檬水，当时还风行一种叫作“舍利别”（阿拉伯语音译，意为浓缩果汁）的饮品。“舍利别”自元代由西亚传入中国后，很快就流行起来。它除了香甜可口外，还具有祛暑止渴、清心补益等作用，尤其适宜夏季消暑。

元代医家朱丹溪在《局方发挥》中记载：“取时果之液，煎熬如饧而饮之，稠之甚者调以沸汤，南人因名之曰煎。”由于“舍利别”的制作方法是用火煎熬时果之液，所以民间又称之为“煎”，如杨梅煎、葡萄煎、木瓜煎，等等。

由于元代统治者都酷爱喝牛奶，但北京夏天炎热，牛奶不易保存，他们就将牛奶放在冰块中保鲜，没想到味道反而更好，于是就称之为“奶冰”。如果说唐代的“酥山”只是普通冰底淋上奶油，那么元朝的“奶冰”已经是直接用奶做成的冰了。像泥沙一样柔软又入口即化，再加以水果、果酱或蜜糖，几乎已是现代冰淇淋的雏形。

明代渴水

果蔬果汁的百花齐放

果蔬型果汁是从明代开始流行的，不过当时称之为“渴水”。根据《本草纲目》《农政全书》等明代著作中的解释，“渴水”即为饮料名称，相当于今天的橙汁、椰奶等稀释类果蔬饮料。

明代时的果蔬饮料种类繁多，有林檎渴水、木瓜渴水、五味子渴水、杨梅渴水等。明代文学家、养生学家高濂在他的《遵生八笺·饮馔服食笺》中，记载了12种常见的渴水配制方法。

明朝的冷饮制品层出不穷，纷纷上市。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当时的藏冰业已经很发达了，冰块也十分便宜了。

冰块便宜到什么样的水平呢？正如诗中所云：“儿童门外喊卖冰，蓬子桃仁酒正沽。”小孩子都可以拿着冰沿街叫卖了。各类冰饮百花齐放，除了清凉美味的冰镇莲子汤、冰镇酸梅汤这些常规冷饮外，像酒酿杏仁豆腐配碎冰这种新品种，也登上消暑良品的舞台。

另外还有一种冷糕点也比较受欢迎，那就是用西瓜做的“琥珀糕”。其做法是将西瓜捣碎取汁，滤渣后用小火熬，一直熬到黏稠，然后立马冰镇。其色泽若琥珀，入口既有西瓜的清爽，又很Q弹，令人欲罢不能。

清代荷兰水

国人对洋汽水的初体验

到清代，随着制冰技术的发展，美味冷饮名品迭出，令人目不暇接。除酸梅汤、西瓜汁等常见本土饮品外，还出现了一种叫作“汽水”的饮料——“荷兰水”。

“荷兰水”并不是荷兰产的水，而是当时对外来事物认知缺乏，于是便把很多欧洲进口的产品名称里加上“荷兰”。

当时国人看“荷兰水”，如同看西洋镜。瓶塞一开，气泡“呲”的一声喷涌而出，因这股气体来自“汽”（当时对碳酸的称呼），故得名“汽水”，这个称呼一直沿用至今。

随着洋商行在本土的发展与洋务运动的推进，国产汽水厂也相继创办成立，逐渐开辟出了自己的新天地。

如今，冷饮花样繁多，制造技术日新月异，早已成为人们日常生活的普遍饮品。然而，在没有冰箱的千百年前，古人也从未放弃对那一口冰凉的追求。这份追求，是智慧，是技术，是生意，更是热气腾腾的生活本身。所谓“冷饮自由”，他们早就做到了。

文/马庆民

编辑/李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