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火锅店二楼最里面那间包厢,热气糊住了玻璃窗,外面是南昌十二月湿冷的夜,里头却像一口沸腾的锅。麻辣锅底咕嘟咕嘟翻着红油,羊肉卷下去三秒钟就变了色,老周端着啤酒站起来,袖子撸到手肘,脸已经喝成了猪肝色。
"来,咱们班最后结婚的两位——林晓和顾深——结婚三周年了是不是?"他拿筷子敲着碗沿,"怎么没见你们庆祝啊?"
我那时候正靠着椅背笑,腮帮子都酸了。陈燃坐在我右手边,正用漏勺捞虾滑,听见老周的话,用肩膀顶了我一下:"对啊,顾深,你们怎么过的?"
整张桌子的人都看过来。十二个人,十六瓶啤酒,三瓶白酒,气氛已经热得能煎鸡蛋了。我余光扫见顾深坐在长桌另一头,正拿纸巾擦溅到袖口上的麻酱,听见话题转过来,抬头时嘴角还带着那种惯常的、不太明显的弧度。
"昨天加班,今天补了顿饭。"他说。
"就一顿饭啊?"老周不依不饶,"林晓,你老公行不行啊?"
我舌头已经有点大了,啤酒喝到第五瓶,眼眶发烫,看什么都带重影。陈燃的侧脸就在旁边,他今天穿了件灰色卫衣,袖口沾了点颜料——估计白天还在画室。我们认识八年了,从大二画素描开始就混在一块儿,他说我构图太板,我说他线条太脏,吵着吵着就熟了。后来毕业、工作、我结婚,什么都没变,每周至少见两面,他画他的插画,我改我的平面稿,累了就瘫在他工作室那张破沙发上叫外卖。
"行不行?"我听见自己笑出声,伸手一把搂住了陈燃的脖子,"这才是真老公,我们家那个啊——搭伙过日子罢了。"
包厢里静了一秒。
然后爆发出哄堂大笑。老周笑得啤酒洒了一裤子,旁边女生拿筷子指我:"林晓你疯了吧!顾深还在这儿呢!"
我搂着陈燃的脖子晃了晃,陈燃推我胳膊:"撒手撒手,汤要洒了。"可他也笑着,并没真用力挣开。酒精让我胆子大得离谱,我甚至转过头,隔着火锅腾腾的白汽朝顾深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听见没,我宣布了啊,从今天起陈燃转正。"
"嫂子你完了。"老周拍桌子,"今天不喝三杯赔罪过不去了啊。"
有人起哄让顾深说两句,顾深没说话。我记得他垂着眼,面前的碗里什么菜都没夹,筷子搁在碗沿上,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手指尖微微发白。然后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蹭出很轻一声。
"我去趟洗手间。"
"快去快去,回来罚酒!"老周已经灌了自己半杯,根本顾不上看他的表情。
我扭回头继续跟陈燃碰杯,杯子撞在一起,啤酒沫溅出来落在桌布上。隔壁女生凑过来小声说:"你真不怕你老公生气啊?"
"他才不会。"我摆摆手,"他脾气好得很,从来不吵。"
说这话时我得意得很,像是炫耀什么了不起的本事。顾深的确从不跟我吵,恋爱三年,结婚三年,加起来六年了,我们之间连脸都没红过。我一度觉得这是天大的福气——他那么稳,那么包容,像一堵永远不会倒的墙,我在墙根底下随便折腾,想开花开花,想长刺长刺,墙从来不说话。
散场是十一点多。老周喝趴了两个,陈燃打车送他们回去,临上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顾深呢?"
我这才发现顾深从"去洗手间"之后就没再回来过。他的外套还搭在椅背上,深灰色的羽绒服,领口磨得有点发白。我拎起来,摸到口袋里有车钥匙。
"可能先回车上等了。"我说,"他怕冷。"
陈燃嗯了一声,没多问,弯腰钻进出租车走了。我裹紧外套走到停车场,远远看见我们那辆白色SUV亮着双闪,驾驶座上坐着个人影,一动不动。
拉开车门时冷风灌进来,顾深侧过头看了我一眼。他双手握着方向盘,拇指无意识地抠着皮革接缝处,车里没开暖气,玻璃上凝了一层薄雾。我打了个哆嗦:"怎么不开空调?"
他没回答,伸手拧了旋钮,暖风呼呼吹出来,带着一股尘土味——空调滤芯该换了,说了半个月一直忘。
"今晚开心吗?"他问。声音很平,跟平时说话一样。
"开心啊。"我系上安全带,头靠着车窗,眼皮开始往下沉,"老周又喝多了,你还记得他大学那次……"
我絮絮叨叨说了半路,他一个字都没接。我也没在意,醉意涌上来,整个人像泡在温水里,迷迷糊糊就睡过去了。最后一丁点意识里,感觉车速忽然慢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正常。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梦见陈燃在画一幅巨大的油画,我站在旁边看,怎么看都觉得颜色不对,急得直跺脚。陈燃回头冲我笑,说你管那么多干嘛,又不是你老公画的。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宿醉的头像被锤子砸过,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我翻了个身,伸手往旁边摸——床单是凉的,没有体温,枕头没有凹陷。
我睁开眼睛。
顾深那边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方方正正一个豆腐块,这是他在部队大院长大的习惯,我六年都没学会。枕头旁边压着一张A4纸,打印的宋体字,标题是三个黑体加粗的字。
离婚协议书。
我坐起来,纸页从枕头上滑落到被子上,轻飘飘的,像片树叶。第一页是格式条款,财产分割,房产归属,第二页末尾是签名处,"乙方"那栏,顾深的名字签得工工整整,跟当年结婚登记表上一样,一笔一划,连笔都不带。
我光着脚踩到地板上跑向衣柜——他的那一半空了。羽绒服、冲锋衣、三件常穿的格子衬衫、两条深色牛仔裤,都不见了。鞋柜最下层那双灰色棉拖鞋还在,但旁边他平时出差用的黑色登机箱没了。
茶几上他的护照夹不见了,手机充电器还插在客厅插座上,线垂下来,头子空荡荡地悬着。我抓起自己的手机拨他的号码,嘟声响了三下,然后"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再拨。嘟,嘟,嘟,无法接通。
微信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我昨晚发的"到家了,你先睡",他没回。再发一条"你人呢",红色感叹号跳出来——对方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朋友。
我把手机摔在沙发上,抱枕弹起来又落下。客厅很安静,冰箱嗡嗡响着,楼下早点摊的铁铲刮着平底锅,滋啦滋啦的,葱油饼的香气从窗缝里钻进来。他每天早上都下楼买两张葱油饼,一张加辣一张不加,加辣的是我的。
餐桌上有碗白粥,凉的,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旁边压了张便签纸,只有五个字:"冰箱有鸡蛋。"
我蹲在餐桌边上,盯着那碗粥看了很久。眼泪掉进去的时候,白粥表面漾开一个小坑,然后又平了。
第一章
第一天我给他打了四十七通电话。
从早上七点打到晚上十一点,中间只停下来给手机充了两次电。前三十次还是"暂时无法接通",后来变成了"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我翻遍了通讯录,打给他表姐,表姐接起来"喂"了一声,听见是我,沉默了好几秒。
"表姐,顾深是不是在你那儿?"
"林晓,"她说话很慢,像在挑字眼,"他早上五点多给我打了个电话,就说了一句让告诉你他没事。具体去哪了他没跟我说。"
"你能不能把他新号码给我?"
"……他没用新号码。他用的是国际漫游,原来的号。"
国际漫游。我攥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冷风灌进睡衣领口,浑身的鸡皮疙瘩竖起来。十二月的南昌风硬得像刀子,割在脸上生疼。他走了。他真的走了。坐最早的航班走的,连国内的时间都等不了,天没亮就拖着行李箱去了机场。
"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表姐叹了口气:"林晓,你们吵架了?"
我没法回答。吵架?我们连吵都没吵一句。他昨晚还开车接我回家,还给我拧了空调旋钮,还煮了粥、留了字条。然后第二天人就消失了,留下一纸打印好的离婚协议——连协议书都是提前打印的,他什么时候准备的?打印店晚上九点就关门,他昨晚从火锅店出来,在我们回家之前,就已经把文件打好了。
挂掉电话之后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细的光线,灰尘在光线里浮浮沉沉。茶几上他的水杯还在,白瓷的,杯底有一圈茶渍,他说那是"养杯",我不懂,每次洗完都想给他刷掉。
离婚协议我翻来覆去看了七八遍。房子归我,存款对半分,车子给他——但他没开走,车钥匙还插在玄关的钥匙盒里,旁边的挂钩上只剩我那一串,他那一串不见了。钥匙串上那只褪了色的小熊挂件也被摘走了,那是我们刚恋爱时在中山路地摊上买的,十块钱三个,他说挑个最丑的挂他钥匙上,这样每次掏钥匙都能想起来笑一笑。六年了,小熊的漆磨掉了大半,肚子上的"LOVE"只剩"VE"。
我蹲在玄关的地上,把小熊挂件曾经的位置摸了一遍又一遍。挂钩是金属的,凉丝丝的,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翻手机找陈燃的号码时,我才发现昨天晚上的微信语音我没听完。同学们拉了个小群,群里存了几段我喝多了拍的小视频。我点开最长的那个,两分多钟,镜头晃晃悠悠对着火锅,满屏白汽,能听见自己在画外笑:"别拍了别拍了——"
然后镜头一转,对准了顾深。他坐在那儿,面前摆着一杯白开水——他不喝酒,滴酒不沾,因为酒精过敏,第一次约会我拉他去清吧他就告诉我了。视频里他正低头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又一下,屏幕蓝光照在他脸上,嘴角是垂着的。
拍视频的老周画外音:"顾深,你老婆说陈燃是真老公,你什么感想啊?"
顾深抬头看了镜头一眼。
就那一眼。
我当时喝醉了没看见,现在在手机屏幕上看清了——他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什么都没有,空的。像一扇窗户被人从外面拉上了窗帘,屋里明明亮着灯,你看过去却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什么都没说,低下头继续划手机。视频到这里结束。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桌面。茶几下面有一摞他看的建筑杂志,最上面那本摊开折了角,他习惯看到哪页就折个角当书签。我翻开来,折页的地方是一篇讲温哥华图书馆扩建的报道,图片上那个玻璃穹顶在阳光下亮晃晃的。
温哥华。表姐说国际漫游。最早那班航班。
我去查了昌北机场今早的出港记录,六点十五分有一趟飞广州转温哥华的。时间对得上。他带着护照和登机箱走了,连一盒胃药都没带——那盒药放在床头柜抽屉里,他偶尔胃疼,我说了八百次要带他去看消化科,说了八百次都忘了。
第二天我开始翻他的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可翻的,他东西少得可怜,衣柜清空之后剩下几个空衣架孤零零挂在横杆上,卫生间里他的牙刷还在杯子里插着,但剃须刀没了。他用的那款电动剃须刀是结婚时我送的,飞利浦的,当时花了一千多,他觉得贵,我说"你胡子长得快就该用好点的"。用了三年刀网有点钝了,我说给你换刀头吧,说了半年,每次逛超市都忘了买。
书桌是他在这家里唯一带锁的抽屉。我试了密码,他的生日,不对;我的生日,不对;我们的结婚纪念日——啪嗒一声,开了。
抽屉里有三本软面抄,黑色封皮,翻开第一页是2017年3月,我们刚恋爱那会儿。他的字跟他人一样,工工整整的,横平竖直,偶尔写快了带个小连笔。
"3月14号。今天一起看了电影,她全程没说话,我以为她觉得不好看,散场时她说'那个爆炸镜头真爽'。原来她喜欢特效片。记下来。"
"5月2号。她穿白裙子,头发扎起来了。我偷拍了一张,拍糊了,她说我手抖像帕金森。下次用两只手。"
"8月20号。她搬来跟我一起住了。她的东西整整塞满了三个行李箱,我的衣柜从此全是她的味道。挺好的。"
我蹲在书桌边上,膝盖硌着地板,一页一页往后翻。恋爱第一年的日记写得很密,几乎每周都有两三次。她今天笑了,她今天不太开心,她今天做了红烧排骨虽然有点咸但是全吃完了。字里行间带着热气,像刚出炉的面包,隔着纸都能闻到甜味。
翻到第三本的时候日期跳到2020年,我们结婚那年。字迹开始变潦草了,有时候隔好几天才写一次,有时候一页只有两三行。
"6月7号。她又跟陈燃去吃饭了,我微信问她几点回,她说'你困了先睡'。我等到十一点,她回来的时候身上有颜料味儿。我问她今天画了什么,她说'说了你也不懂'。"
我手指停在那一页上,指腹蹭着"说了你也不懂"那六个字,墨迹有点洇开了,像滴过水。他从来不跟我哭,也从来不跟我吵,原来他把这些话写在本子里。写在没人看见的地方。
再往后翻。
"9月13号。她生日,我订好了餐厅,她说陈燃工作室下午出了点问题要去帮忙。我说那晚上我等你,她说不用等了,陈燃那边弄完不知道几点。蛋糕在冰箱里放了一晚上,早上她吃了一口说'草莓有点酸'。那个蛋糕我跑了两家店才买到,她最爱的芒果慕斯。"
"11月22号。我胃疼,躺沙发上没动。她回来的时候陈燃在后面跟着,他们俩聊着什么笑得很大声。我说我胃不舒服,她说'抽屉里有药你自己拿一下'。药就在她手边的抽屉里,她的手离抽屉五厘米,但她没帮我拿。"
"2月14号。情人节。我买了花,她跟陈燃在视频,说要讨论一个项目方案。我把花放在鞋柜上,她看见了,说'好看',然后继续视频。忘了插瓶,枯了我扔掉的。卡片我写了'记得',不知道她看见没有。"
我记得那张卡片。那天我确实在跟陈燃视频——什么项目方案,其实就是他接了本书的插画稿,前两章画崩了找我吐槽。视频挂了之后我看见鞋柜上的玫瑰,随手插进花瓶,第三天就蔫了。我没看见什么卡片,他也没提醒我。后来垃圾桶里那堆枯花下面确实有个信封,我以为是包装纸就一起倒了。
"3月20号。陈燃感冒,她急得不行,说要去陪他看急诊。我说我也感冒了,她说你吃片药早点睡。她走之后我一个人坐了半宿,电视开着没看,水烧开了忘记倒。凌晨两点她回来,说陈燃就是普通感冒,虚惊一场。她洗完澡就睡了,我关灯的时候看见她手机屏保是陈燃画的那幅小插画。那幅画她设成屏保用了半年了。"
我合上日记本。
书桌底层的抽屉里还有一个铁盒子,生了锈的那种旧文具盒,上面印着"英雄"牌钢笔的LOGO,掉漆掉得只剩半个"雄"字。盒子里除了这三本日记,还有一张机票存根——2020年我们度蜜月去大理的,他留着。一枚我们第一次看电影的票根,《速度与激情8》,字迹褪得快看不清了。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来是手写的,日期是昨天。
"林晓,六年了。我从来没有跟你生过气,因为我觉得生气解决不了问题。但昨天晚上在火锅店,你搂着陈燃说那话的时候,我发现满桌十几个人,没有一个看我。你也没看我。你们笑的时候我在想,如果在场没有人注意到我,那我坐在那儿还有什么意义。
我试了很久。真的。我试过跟你好好说,但你总说我太敏感。我试过不说了,自己消化,但你越来越觉得我无所谓。昨晚我坐在车里等你的时候你睡着了,我开得很慢很慢,想等你醒了跟你说一句'我们今天好好聊聊'。但是你一直没醒。到楼下停车场的时候你翻了个身,梦呓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然后我想算了。
房子留给你。车也留给你。我拿走的东西都是我认识你之前就有的。保重,顾深。"
纸页上"保重"那两个字被他描了好几遍,最后一遍笔尖特别重,纸都快透了。我把纸折好放回铁盒里,盖子扣上,"英雄"那两个残字朝上,我盯着看了半天。
然后我坐在地板上哭了。不知道哭了多久,反正窗外天从大亮哭到擦黑,哭到嗓子哑了眼泪干了,整个人像条毛巾被人拧干了所有的水,皱巴巴摊在那儿,一动都动不了。
第三天我开始给他发邮件。
微信拉黑了,短信他不回,电话关机了,只有邮箱能碰碰运气。我记得他的邮箱密码是我们俩名字首字母加5201314——恋爱时候设的,他说这个好记。我登录了他邮箱,收件箱里最后一封邮件是系统发的航班确认,广州转温哥华,座位号42K,靠窗。
我用他的账号给自己发了一封,标题是"你在哪儿",正文写了删删了写,最后只发了三个字:"我错了。"
然后我趴在键盘上,等着屏幕上那个小飞机图标转动,提示"邮件已发送"。
没有任何回音。
第二章
第四天下午,馄饨店的老板娘给我多舀了一勺汤。
我坐在那家小店里,靠墙角的位置,面前一碗鲜肉馄饨泡在紫菜虾皮汤里,香菜末绿莹莹地漂着,热气扑在脸上。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南昌本地阿姨,烫着一头小卷,围着碎花围裙,端馄饨过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今天一个人啊?"
"嗯。"
"你老公呢?"
我低头用勺子搅着汤,馄饨皮在汤里翻来翻去:"他出差了。"
老板娘没再问,但走开两步又折回来,从柜台下面摸出一碟辣椒酱放在我桌上:"送你的。你老公上回来说你爱吃他家这口辣酱,特意买了一瓶带走。我说这酱不外卖的,他说他老婆就认这味儿。我看他老实巴交的,就给了他一小罐。"
我盯着那碟红彤彤的辣椒酱,勺子停在半空,馄饨滑回碗里溅起一小片汤。
"他什么时候来买的?"
"上个月吧。"老板娘想了想,"那天下大雨,他羽绒服肩膀上湿了一大片,站门口跺了跺脚才进来。我说打包一碗?他说不要馄饨,就要辣椒酱。我说你要这干啥,他说'她最近吃饭没胃口,就认你这酱'。"
我舀了一勺辣椒酱搁进馄饨汤里,红的化进清汤,慢慢散成一团。咬了一口馄饨,什么味儿都尝不出来。
吃完馄饨出来,我没开车,沿着那条街慢慢走。那条街我们走过无数遍了,从恋爱时候起就常来,他喜欢吃这家的馄饨,我喜欢吃对街的油炸臭豆腐,每次都是先陪他吃馄饨再陪我去买臭豆腐。他说"你少吃点油炸的",我说"你少管我",然后他把臭豆腐接过去帮我吹凉。
走到对街的时候那个臭豆腐摊还在,老板裹着军大衣坐在小马扎上刷手机,见我来了抬头一笑:"哟,好久没来了!还跟以前一样?"
"嗯,跟以前一样。"
臭豆腐下锅,嗞啦嗞啦的,油花溅起来。我站在摊子前面,手机攥在手心里,屏幕上是顾深的邮箱页面——我隔两个小时刷一次,没有新邮件,没有已读回执。他还活着吗?在温哥华住哪儿?有没有人接机?他那么不爱说话,出去吃饭会不会又只点一碗面然后默默坐角落?
炸好的臭豆腐递过来,我接的时候手指被油纸烫了一下,缩回来嘬了嘬。以前都是他接的,他皮糙肉厚不怕烫,接过来先把签子上的竹刺捋干净再递给我——有次我扎了嘴,他念叨了三天。
我站在路灯底下把那盒臭豆腐吃完了,眼泪和辣椒混在一起,又咸又辣。
晚上回家经过小区门口的便利店,我拐进去买了一盒胃药。他以前吃的那个牌子,铝箔板包装,六粒装,三十九块八。结了账出来我才想起来——他人都走了,我买给谁吃?
回到家把药搁在床头柜抽屉里,跟他那盒没吃完的放在一起。两盒药并排躺着,一盒剩四粒,一盒全新的。我关抽屉的时候手顿了一下,然后把两盒都拿出来扔进了垃圾桶。
蹲在垃圾桶边上我看着那两盒药,忽然想起去年秋天有一回,他半夜胃疼醒过来,翻身的声音吵醒了我。我迷迷糊糊问了句"怎么了",他说"胃有点不舒服",我说"抽屉里有药你记得吧",然后翻个身继续睡了。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他已经走了,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和空了的药板,旁边贴了张便利贴:"中午不回来吃饭,你自己煮点面。"
我那天中午点了外卖,麻辣香锅,备注加麻加辣。
我把脸埋进膝盖里,蹲在客厅地板上,垃圾桶在面前敞着口,那两盒胃药的包装盒在灯光下反着冷冰冰的光。我想起顾深做饭的样子——他其实会做菜,虽然翻来覆去就那几样,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排骨汤。他不让我进厨房,说我切菜像剁墩子。每次吃完他都要问"咸淡怎么样",我说"还行",他就抿一下嘴,不再说了。
有回我跟陈燃在外面吃了顿日料,回来跟他说"陈燃带我吃的那家三文鱼真新鲜",他在厨房洗碗,背对着我嗯了一声。那天晚上他切了一盘三文鱼,摆在桌上,说"超市买的,不知道新不新鲜"。我吃了一片,说"还行吧",然后回屋玩手机去了。那盘三文鱼后来在冰箱里放了三天,扔了。
我现在才想起来,他那天下午特意跑了两个超市——先去的沃尔玛没买到,又去了山姆,买回来之后查了手机教程怎么切才好看。
第七天的时候我去找了陈燃。
他的画室在青山湖区一个老厂房改造的文创园里,二楼,铁皮楼梯踩上去咚咚响。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画一幅大尺寸的水彩,满地颜料管和涮笔的玻璃罐,空气里一股松节油的味道。
"来了?"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手里的笔没停,"坐。"
我坐在他那张破沙发上,弹簧硌着屁股。以前我来这儿都直接瘫着,脚翘茶几上,嫌他这儿乱嫌他这儿味儿大,他还嘴说"你老公那个家整洁你回去待着啊",我就说"我偏不"。现在坐在这儿,浑身不自在。
"你知道顾深走了吧?"
陈燃放下了笔。他把笔搁在调色盘上,转过身来面对我,卫衣胸口沾了一块钴蓝,袖子挽到小臂。他看了我一眼,然后低头去拧矿泉水瓶盖。
"老周跟我说了。"
"他跟你联系过?"
"没有。"陈燃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他跟谁都没联系。"
我盯着他:"他走之前跟你打过电话没?"
陈燃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时间短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我盯着的,所以我看见了。
"陈燃。"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特别长,像憋了很久终于放出来。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画纸被吹得哗哗响。他用手按住纸角,背对着我说:"三个月前,他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说什么?"
"就一句。"陈燃转过身,靠着窗台,"他说'陈燃,我好像留不住她了'。然后挂了。"
我脑子嗡了一声。
三个月前。三个月前我在干什么?我记得那段时间陈燃接了那本书的插画,天天熬夜赶稿,我下了班就过来陪他,有时候帮他调色,有时候就躺在沙发上刷手机。顾深每天给我发微信"下班了吗",我回"在陈燃这儿",他说"那我先吃饭了",我说"好"。
有一次他来了画室楼下,给我打电话说"我给你带了馄饨",我说"我吃过了你回去吧"。馄饨是那家的,香菇鲜肉馅,我后来才知道他在门口站了二十分钟,拎着那碗馄饨,塑料袋被风吹得哗啦响。
"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陈燃看着我,难得没有笑。"林晓,他打电话给我,不是让我传话的。他那句话是说给自己听的。"
"什么叫说给自己听——"
"你到现在还不明白?"陈燃忽然提高了声音,又马上压下去。他走过来坐在茶几边缘,离我很近,胳膊肘撑着膝盖,十指交叉。"他打那个电话根本不是冲我。他是想亲口说出来,让自己承认'留不住'了。你见过他那样的人吗?什么情绪都自己压着,压到实在压不住了,找个没人的地方轻轻放掉。他连跟我说话都不敢大声,怕丢了自己的体面——也怕你难堪。"
我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嗓子眼里堵了一团棉花。
陈燃又说:"上个月你在酒吧喝多了靠我肩膀上那次——"他顿了顿,"他来接你。你记得吗?"
我摇头。那次我断片了,只知道第二天醒来在床上。
"你靠着我,半醉不醉的,他推门进来的时候你冲他笑着说'陈燃比你懂我'。"陈燃的声音低下去,"他站在那没动,然后走过来把你扶起来,跟我说'麻烦你了'。你注意到没有?他连扶你的时候都是从肩膀扶,手没碰别的地方。"
我闭上眼。我想象那个画面——顾深穿着那件灰色羽绒服,推开酒吧的门,看见自己的老婆靠在另一个男人肩膀上。他说"麻烦你了"。他永远说"麻烦你了""谢谢""对不起",他在这个家里说的客气话比情话多。
"他走的前一天,"陈燃说,"给我发了条微信。"
我睁眼:"给我看。"
陈燃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递过来。屏幕上是对话窗口,顾深的头像——一片白色的空白,他从来不用真人照片做头像。最后一条消息是前天凌晨四点多发的,就一行字:
"陈燃,以后麻烦你照顾她了。她胃不好,别让她喝太冰的。"
我盯着那行字,眼泪啪嗒啪嗒砸在手机屏幕上。
"他什么都知道。"我听见自己说,"他知道我胃不好。他知道我跟你在酒吧。他知道——"
"他知道的事多了。"陈燃收回手机,抽了张纸巾递给我,"但他从来不让你知道他知道了。你记不记得有回你在我这儿通宵改方案,第二天早上回家,他煮了粥。你嫌粥太稠了,喝了两口就放了。后来我再也没见过你带早饭来我这儿。"
那碗粥。稠得像浆糊,米粒都煮化了。我当时说"你怎么又煮这么稠",他没说话,把粥碗往我面前推了推。我赶着出门见客户,随便扒了两口就走了。那天的粥应该是他熬了一个小时的,小火,不停搅,才能煮到那么稠。
"陈燃,"我用纸巾摁着眼睛,声音闷闷的,"我是不是特别混蛋?"
他沉默了一会儿。"是。"
我笑了一声,笑出来全是哭腔。
"但你混蛋的不是跟我走太近。"陈燃站起来,重新拿起画笔,蘸了蘸水彩,声音恢复了他平时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你混蛋的是——你让他觉得你不需要他了。人跟人之间最怕什么?不是吵架,不是冷战,是你明明站在他面前,他却觉得你眼里根本没他这个人。"
我坐在沙发上,整个人缩成一团。窗外的风把画纸吹得哗哗响,陈燃按住纸角继续画他的水彩,笔触沙沙的,像下雨。
后来他送我下楼的时候,在铁皮楼梯拐角处说了一句:"林晓,其实我也有责任。我早该跟你拉开距离的。但我想着咱俩认识这么多年了,清者自清,就懒得较真。现在想想,我要是早点撤,顾深大概能多撑两年。"
我站在楼梯上,铁皮台阶踩上去咚咚响。
"不怪你,"我说,"是我自己没长眼睛。"
第三章
第十天,我终于联系上了他。
通过他表姐辗转了好几个人,最后是他大学室友老吴给了我一个号码。老吴说"顾深到那边第三天给我报过平安,用的当地号,你试试,但别说是我给的"。
我拨过去的时候手抖得按不准数字,重拨了三遍。嘟声响到第五下,那边接了。
"喂。"
就一个字。声音隔着时差和一万多公里的电缆传过来,有点闷,有点远,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但我听出来了,是他。
"顾深。"
我叫他名字的时候喉咙发紧,后面的话全堵在嗓子眼里。我把手机紧紧贴在耳朵上,生怕漏掉任何一点气息。那边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风的声音——他在户外,也许站在阳台上,温哥华冬日的风应该跟南昌不一样,更冷、更湿。
"嗯。"他说,"你还好吗?"
他问我你还好吗。他走了十天,跑到地球另一面,接起电话的第一句话是问我好不好。
"不好。"我说,声音抖得厉害,"你在哪儿?你住哪儿?有没有人接应你?你带的衣服够不够——那边比南昌冷——你胃药带了吗——"
"林晓。"他打断我,声音还是那么平,但比平时轻,"别问这些了。"
我闭上嘴。手指攥着手机壳,指甲掐进塑料里。
"协议你看了?"他问。
"看了。但是——"
"房子留给你,我那边已经签了字,你找个时间把手续办了就行。"他的声音像在交代工作,不急不缓的,"车子你留着开,保险下个月到期,记得续。"
"顾深,你能不能先听我说——"
"存款我转了一半到你卡上,剩下的我先留着,这边租房子付了押金。等安定下来我再把——"
"顾深!"我喊了一声,对面安静了。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蹲在阳台的地上,背靠着玻璃推拉门。楼下早点摊的葱油饼香味又飘上来,每天早上七点半准时,铁铲刮锅的滋啦声隔着六层楼都听得清清楚楚。以前这个时候他早就出门了,买两张饼,一杯豆浆,加辣的那张用油纸包好放在我床头,塑料袋系了个活结,他说系死结我懒得解。
"我看了你的日记。"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沉默长到我以为信号断了,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计时还在走,三分十七秒。
"嗯。"他终于出声,"不该看的。"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吸了吸鼻子,声音又粗又哑,"你写了那么多,你难受了那么多回,你一次都没有认认真真跟我说过。你每次都是'没事''还好''你忙你的'——"
"我说过的。"
我愣住了。
"我说过。"他的声音还是那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去年七月你过生日那天,我说'要不今年就咱俩过吧,别叫陈燃了'。你说'他一个人在这边过年怪可怜的'。八月你跟他去看画展,我说'下次能不能咱俩去',你说'你看得懂吗'。十一月我发烧那天你回来我跟你说了'下次先回我消息',你摔门进厕所了,水龙头开了好久。我都说了。你都没听。"
我蹲在阳台上,背靠着玻璃门慢慢滑下去,最后坐在地砖上。瓷砖冰凉,透过睡裤的薄棉布渗进来,小腿冻得发麻。可我动不了,浑身像灌了铅。
"我听了。"我说,"但——"
"但你觉得不重要。"他替我说完了。
我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因为他说得对。他说得全对。他那几次"说过",在我耳朵里都是"小题大做""矫情""又来了"。每次他一提陈燃的事我就烦,嫌他小心眼,嫌他不够大度,嫌他"一个男人怎么这么计较"。我从来没想过他计较的到底是我跟陈燃吃饭看电影,还是——还是我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顾深,"我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了,"你回来好不好?我们重新来。我跟陈燃断了,真的,我以后再也不跟他单独吃饭了,我——"
"林晓。"
他叫我名字的时候,我好像听见那边有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风从听筒里灌进来,呜呜的,带着远方的空旷。
"我没怪过陈燃。"他说,"也没怪过你。"
"那你为什么要走?"
他沉默了很久。通话计时跳到七分四十一秒的时候,他说:"因为我待不下去了。不是生你的气,是我觉得——我在那个家里,你不需要我。你吃完饭碗放水池里,我洗。你找不到东西喊我,我找。你半夜口渴床头的水是我倒的。你全都是'需要'我,但你没'要'过我。"
我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里淌进去,咸的,涩的。
"你把日子过成了有人帮你料理后勤。"他说,"你觉得老公就是帮你交水电费、修水龙头、早上买葱油饼的人。可我想要的是——你偶尔也想看看我。不是看我做了什么,是看我这个人。"
"我——"我拼命想说什么来反驳他,可脑子和嘴中间好像断了条路,"我看你的。"
"你看陈燃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你看我的时候——"
他没说完。
可我听懂了。他省略掉的后半句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地、慢慢地从我胸口划过去。我看他的时候是什么样?我想不起来。我每天回家眼睛盯着手机,吃饭的时候盯着电视,跟他说话的时候盯着窗户外面。他坐在我对面喝粥的时候我抬头看过他吗?他换了新衬衫我夸过吗?他剪了头发我注意过吗?
"你连我胃疼都不知道。"他忽然说,"你认识我六年了,我吃辣就胃疼,你每次吃火锅都要点麻辣锅底。我说我吃清汤,你说'清汤有什么好吃的'。你就没想过——你点鸳鸯锅也行啊。"
鸳鸯锅。鸳鸯锅三个字打在我脑门上,整个头嗡嗡响。多少回了?吃火锅永远点全辣,他说他吃清汤,我就把清汤那边当成烫菜用的,从来不往那边下肉。他默默夹几片白菜叶子涮一涮,然后喝半瓶矿泉水。我嫌他"扫兴",说"你不能吃辣就别来啊",他说"我陪你来"。
"你别说了,"我把额头抵在膝盖上,声音闷在裤子里,"求你了,别说了。"
"好。"他说,"那就不说了。"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慌起来,怕他挂电话,赶紧抬起头,"你让我说两句。就两句。顾深,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知道现在说这个晚了,但我想让你知道我——"
"林晓。"他又叫了我一声,这次声音里带了一点我从来没听过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失望,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的那种声音。"你不用跟我保证什么了。我在那边挺好的,租了个小公寓,楼下有家华人的超市能买到生抽。我找到工作了,一家设计事务所画施工图,跟我以前做的差不多。"
"你——你在那边要好好吃饭。你胃不好——"
"嗯。"
"那边冬天冷,你买件厚点的羽绒服。你那个灰的领口都磨毛了——"
"嗯。"
"你——"我的声音彻底碎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电话那头的风停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不回来了。"
通话计时停在十一分二十三秒。他挂断之后我还举着手机贴在耳朵上,嘟嘟嘟的忙音像心跳一样响了好久。
第十二天,我把他的日记从头到尾抄了一遍。
在书房那张书桌前,坐在他的椅子上,用他的签字笔,一笔一划地抄。他的字是行楷,我是小学生体,抄出来歪歪扭扭的,但每个字我都看进去了。
"3月14号。今天一起看了电影,她全程没说话,我以为她觉得不好看,散场时她说'那个爆炸镜头真爽'。原来她喜欢特效片。记下来。"
我抄着抄着笑了,笑完又哭了。我们看的第一个电影他就记了。后来的每一个、每一件小事,他都记了。我送过他一个保温杯,他用了四年,杯底磕掉一块漆,他说"你送的我要用一辈子"。我笑他说大话。他真的用了四年,走的时候杯子带走了吗?我翻了半天,发现他书桌上那个常用的白色保温杯确实不在了,连同那只褪色的小熊挂件一起,被他带走了。他带走的东西都是"认识我之前就有的"——可那个保温杯是我送的,小熊挂件是我挑的。他还是带走了。偷偷的,不让我知道。
"11月22号。我胃疼,躺沙发上没动。她回来的时候陈燃在后面跟着,他们俩聊着什么笑得很大声。我说我胃不舒服,她说'抽屉里有药你自己拿一下'。药就在她手边的抽屉里,她的手离抽屉五厘米,但她没帮我拿。"
我抄到这儿停了笔。那只手离抽屉五厘米。五厘米。他躺在沙发上胃疼得动不了,我站在玄关鞋都没换,手边的抽屉里就是药。他看着我。他看着我换鞋、挂包、把外套扔沙发上,然后走过去坐在茶几旁边跟陈燃聊天。他看着我笑了半天,然后他开口说胃疼。我说"你自己拿一下"。
他当时是什么表情?我想不起来了。我甚至想不起来那天他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抄到最后一天那页的时候,笔没水了。我拧开新笔芯换上去,断断续续把结尾抄完:"原来在所有人眼里,我才是那个多余的人。"
抄完最后一个字我趴在桌上,脸贴着纸,没干的墨迹蹭在脸颊上,凉凉的。台灯照下来,我的影子投在墙上面,孤零零的一团。
窗外楼下那家馄饨店的老板娘正在收摊,铁皮卷帘门哗啦啦拉下来的声音传上来。每天这个点他都该回来了,手里提着两袋垃圾下楼扔,顺便在小区门口那棵樟树下站一会儿抽根烟——他其实不抽烟,但我好像见过他站在那儿发呆的样子。
我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书桌。抽屉开着,铁盒子还在里面,三本日记被我摆在桌上排成一排,黑色的封面在灯光底下反着光。他以前每天晚上坐在这儿写东西的时候我在干什么?我在客厅看电视,或者跟陈燃发微信,或者干脆已经躺床上了。他从没叫我来看过。我也从没想过去看。
半夜三点我醒了,光着脚走到书桌前又坐了一会儿。台灯没关,日记本翻在最后一页,我伸出手指去摸他签名的那行字——"保重,顾深"——纸面上被他描过的地方微微凸起,像一道很小的疤。
我抱着那三本日记回了卧室,放在他那边的枕头上,然后把被子拉过来盖上。枕头上有他头发的味道,洗发水那个海飞丝的薄荷味,我说过好多次"你换个牌子,这味儿太冲了",他说"用惯了"。
我也用惯了。家里洗发水永远是他买的海飞丝,我从来没自己买过。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火锅店那个包厢,白汽腾腾的,我坐在陈燃旁边正要搂他脖子说那句话。然后画面切了一下,对面坐着顾深。他看着我,那双眼睛平平的,像一潭很深的水,水面没风。我张着嘴,那句玩笑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我想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去,但椅子好像焊死在地上,我动不了。
然后梦醒了。枕头上那三本日记还在,他的味道还在,人没了。
第四章
第十五天,我在他衣柜顶层的收纳箱里找到了那部旧手机。
我本来在找什么东西已经不记得了。大概是换季整理,或者只是机械地翻箱倒柜,像某种强迫症——总觉得只要翻得够仔细,就能从某个角落里把他翻出来。收纳箱是那种宜家的白色塑料箱,盖子上落了一层薄灰,搬下来的时候灰尘在光线里跳舞。
打开来第一层是他的旧衬衫,穿旧了没舍得扔,叠得整整齐齐。第二层是一条围巾,深灰色的羊绒的,我买的,标签都没拆。第三层是个牛皮纸信封,里头装的是一部旧手机。
iPhone 6s,屏幕裂了一道痕,从左上角斜到右下角。是他婚前用的那部,后来换了新手机就一直收着。我按了开机键,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电量还有百分之三十多,他偶尔会拿出来充电。
锁屏密码我试了他的生日,不对。我的生日,不对。结婚纪念日——开了。
桌面壁纸是我们的合照,在大理度蜜月的时候拍的,他搂着我站在洱海边,阳光晃得我俩都眯着眼,他笑出了鱼尾纹。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然后点开了相册。
三千多张照片。
我坐在客厅地板上,靠着沙发腿,一张一张往前翻。大部分是我。我在沙发上睡着的样子,头发乱糟糟地糊在脸上。我对着电视笑到变形的抓拍。我吃东西腮帮子鼓成仓鼠的样子。我在电脑前加班后脑勺对着镜头,他偷拍的,只拍了个后脑勺和电脑屏幕的蓝光。
还有一组照片拍的是阳台上的多肉。十二张,从第一盆小小的绿色肉球开始,每隔几天拍一张,拍到第九张的时候冒出了花箭,第十一张开花了——粉白色的小花,指甲盖那么大。第十二张是一个空花盆。
那盆多肉死了。他养了两年,从一根小苗养到开花的。我记得有天早上起床发现阳台上那个花盆空了,问他"你花呢",他说"死了"。我说"哦",然后就没再问过。现在翻到相册里从生到死的全部记录,最后一张空花盆的照片日期是今年五月,照片下面还备注了一行小字:"她始终没发现阳台的花换了三茬。"
三茬。我只记得第一盆,那盆开花的。后来的两茬我连见都没见过。
继续往下翻。有一段视频,封面是黑乎乎的,我点开。画面晃动得厉害,像他偷偷拿手机拍的。背景是卧室,我躺在床上抱着被子睡得很沉,床头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他的手伸过来,轻轻拨了一下我额前的碎发。我在梦里哼了一声,翻了个身。镜头对着我的侧脸停了十秒钟,然后关了。
视频时长四十二秒。四十二秒里他只做了两个动作——拨头发,然后看着。我反复看了七遍,看他手指碰到我额头的时候那种小心翼翼的弧度,像碰一个一碰就碎的东西。他拍这些的时候我在干什么?我在睡觉。我闭着眼,什么都不知道。他就这样在我睡着的时候,偷偷记录那些我醒着从不给他的东西。
还有一张截图,是我俩微信对话框的截屏。日期是去年九月,我说"晚上不回来吃饭了跟陈燃吃"。他回"好"。"好"字后面跟了三个表情:一个笑脸,一个OK手势,一个小太阳。我从来不知道他会在发"好"之前犹豫多久。截图下面还有一行字,备忘录里打的:"她发这条消息的时候我刚做好饭,排骨炖土豆,她前天说想吃。"
前天说想吃,昨天买了排骨,今天炖好了,然后她说"不回来吃了"。他一个人吃了那锅排骨炖土豆吗?还是倒掉了?我往后翻相册,在他拍的照片里没找到那顿饭。也许他没拍。也许那顿饭他根本就没吃。
相册的最后几组照片让我把手机摔到了地毯上。
一组是花店门口拍的花束,白色洋桔梗和粉色玫瑰扎在一起,包装纸是淡紫色的。拍了三张,不同角度。日期是我们结婚三周年那天。
一组是蛋糕店柜台里的一个芒果慕斯,六寸的,上面摆了草莓和薄荷叶。拍了四张,最后一张是付款的小票特写。日期是我们结婚三周年那天。
一组是餐厅的菜单,还有窗外的夜景,拍了七张。他大概想拍出好看的照片作为纪念。可最后一条记录是当天晚上十一点他拍的客厅——电视开着,茶几上有一碗吃了一半的面条,沙发靠垫歪在一边,我穿的那件粉色家居服搭在沙发扶手上。照片备注写着:"她说跟陈燃吃完回来了,太累先睡了。面条我煮了,放了一会儿有点陀。"
我记得那天。那天他订了餐厅,花送了,蛋糕买了,然后我一个人在陈燃工作室待到晚上九点多。我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家了,茶几上摆着两碗面,一碗吃了小半碗,一碗没动。他说"你回来了",我说"嗯你还没吃啊",他说"等你一起"。我说"我吃过了跟陈燃吃的",然后就去洗澡了。
那碗面后来是他倒的。
我忽然想起来了。半夜我起来喝水,看见他在厨房水池边站着,背对着我,在刷碗。我以为他在刷锅,没在意。其实他是在倒那碗面。我在门后站了一秒就走开了,没看见他刷完碗之后在厨房站了多久。
我抱着那部旧手机坐在黑暗里,客厅灯没开,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在我脸上。我翻到他的备忘录,里面有上百条速记。大部分只有几个字:
"她说加湿器没水了。记得买滤芯。"
"她说窗帘该换了。找找浅灰色的。"
"她最近睡不好。买薰衣草精油。"
"她晚上咳嗽。煮雪梨水。"
最长的一条写了好几百字,标题是"她的习惯"。我点开来,一条一条往下看:"早上起床先看手机再看我。喝咖啡要加两包糖但她说一包。刷牙喜欢先把牙膏挤到牙刷上再开水龙头。洗澡水喜欢烫的烫完皮肤发红然后喊冷。睡觉爱卷被子我半夜要拽三次。说梦话时只会喊'妈'和'陈——'后面那个字听不清。"
"陈——后面那个字听不清。"他写了"听不清"。但我知道那个字是什么。我说梦话会喊"陈燃",我有次早起陈燃在微信上开玩笑跟我说"你昨晚做梦喊我名字了,你老公在旁边没听见吧",我哈哈笑着回"他睡得像猪"。现在想起来,他可能听见了。他只是在我面前装作没听见。
备忘录最下面还有一行:"这些习惯她可能自己都不知道。但我记住了。我会一直记住。"
我关掉手机,脸贴在冰凉的手机屏幕上,屏幕慢慢变暗直到全黑。客厅窗外有辆夜归的车开过,车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扫了一道弧,然后又暗了。
第二十天,我去花店买了一大把洋桔梗。
白色和粉色掺在一起,淡紫色包装纸。抱着走回家的时候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红,风把花瓣吹得扑簌扑簌抖。到家我把花拆了插进花瓶,摆在餐桌上正中间,就是去年他放玫瑰的那个位置。
我在花瓶旁边坐下来,盯着那束花看了很久。花店老板娘说洋桔梗能开一周多,如果每天换水剪根的话能撑更久。我每天换水,每天剪根,每天把蔫了的花瓣摘掉。第八天花还是谢了,蔫了的花头垂下来,枯黄的花瓣落在桌布上。我把花扔进垃圾桶的时候忽然想起他日记里那句话——"忘了插瓶,枯了我扔掉的"。他当时也是这样吗?把蔫了的玫瑰一朵一朵摘下来,连着那个写了"记得"的卡片一起,裹进报纸里扔进垃圾桶。他扔花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他有没有盯着垃圾桶看一会儿?他有没有希望我忽然路过问一句"诶这花怎么了"?
我没有。我那天从头到尾没注意到家里有过花。
第二十三天,陈燃来敲门。
他站在门口,肩上背着个帆布包,手里拎着两盒草莓——一盒红的,一盒白的,白草莓贵得要命,他平时抠门得连打车都舍不得,今天不知道下了什么血本。我开了门也没说话,侧身让他进来。
他换了拖鞋——顾深的拖鞋。灰色棉拖鞋摆在鞋柜最下层,陈燃踩上去的时候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那不是顾深的了,那只是一双没人穿的拖鞋。
"你吃饭了没?"他问。
"吃了。"
他看了一眼厨房灶台,空的。"吃的什么?"
"……忘了。"
他把草莓放茶几上,然后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屋子比以前乱多了,茶几上堆着外卖盒、纸巾、拆了没扔的快递箱,沙发上全是我的衣服。我每天回来脱一件扔一件,没人捡,没人叠,没人叹气说"你能不能把衣服挂起来"。
"你把自己活成垃圾堆了。"陈燃说。
"关你屁事。"
他看了我一眼,没接茬,开始弯腰收拾。外卖盒摞起来扎进垃圾袋,快递箱拆平了压到墙角,沙发上那堆衣服被他一件一件拎起来分类——外套挂衣架,裤子叠好放沙发扶手,内衣他自己背过身去让我自己收。我坐在沙发上看他忙活,忽然觉得特别陌生。以前我来他画室都是他乱我收拾,今天反过来了。
收拾到茶几底下的时候他顿了一下,从一堆旧报纸下面掏出一个东西——顾深的保温杯。白色的,杯底磕掉一块漆。是那个我说"你要用一辈子"的保温杯。我以为他带走了,原来他没有。他把它藏在了茶几底下,用报纸盖着。
我蹲过去把杯子捡起来,盖子旋开,里面还有半杯水,放了二十多天,早就凉透了,水上漂着一层灰。
"他走那天早上,把杯子放这儿的。"我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他故意的。他带走了我送的小熊,没带走杯子。你懂为什么吗?"
陈燃没说话。
"因为他想让我发现。他留了这么多东西让我发现——日记、杯子、旧手机——他想让我在某一天翻开抽屉打开柜子,然后看见他一直在那儿。他一直都在,我看不见而已。"
陈燃在我旁边蹲下来,胳膊肘撑着膝盖。
"林晓,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离还是不离。"
我把保温杯攥在手里,杯底那圈磕掉的漆硌着掌心。不锈钢冰凉的,贴着手心慢慢暖起来了。"我不签。耗着。他能耗六年,我也能。"
"你耗得过?"
我抬头看他。陈燃那张从来吊儿郎当的脸上头一回露出我说不上来的表情。不是同情,不是心疼,是一种"你自己选的"那种平静。
"耗不过也要耗。"我说。
那天陈燃走之前在门口回头说了一句:"草莓记得吃,白的那种甜。我跑了两家店才买到的。"
门关了我才反应过来——跑了两家店。这句话我听过。顾深在日记里也写过,跑了两家店买芒果慕斯。我蹲在茶几前面拆草莓的保鲜膜,红草莓有点挤坏了,白草莓完好无损。我洗了一颗白的咬下去,很甜,汁水渗进舌尖。然后我又想起顾深日记里那句"草莓有点酸"。
那盒他说酸的芒果慕斯,也是跑了两家店买的。
第五章
第二十八天,我回了趟我妈那儿。
其实不该回的。我妈那个人一辈子心大,我从小在"差不多就行了"的环境里长大,摔了跤她给我吹吹说"不疼不疼",考砸了她拍拍我肩膀说"下次努力"。她教会了我一个本事——什么事都能糊弄过去,只要不当回事,就不算事。
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她活得粗糙但热乎。家里从来不缺笑声,也不缺馄饨面条饺子这些热腾腾的东西。但她也从来没教过我什么叫"细心",什么叫"看人眼色"。我自己也没学会。
我推门进屋的时候我妈正在厨房炸丸子,油锅滋滋响,满屋子过年才有的肉香味儿。她围裙上沾了面粉,回头看我一眼:"瘦了。"
"减肥。"
"减个屁。"她把漏勺往锅沿一磕,丸子滚进盘子里,"你老公呢?又加班?"
我没说话。把包挂门后钩子上,踢掉鞋趿拉着她那双大两码的棉拖鞋进了客厅。茶几上摆着她织了一半的毛线围巾,灰色的,针脚宽宽大大。
"妈,我跟顾深出了点事。"
她炸丸子的手停了。"出什么事了?"
"他走了。去加拿大了。留了离婚协议。"
厨房安静了。油锅还在响,但她没去翻,一颗丸子糊了底,焦味飘出来。她关火,围裙都没解就走到客厅坐下来,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因为他走了。"
"因为——"我张了张嘴,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因为我在酒桌上说陈燃才是我老公?因为我在他胃疼的时候只顾着跟别人笑?因为他跑了两个超市买三文鱼我吃了一片就说"还行"?太多了,多到我不知道从哪句说起。
"妈,你说人怎么能对身边的人那么看不见呢?"
我妈看着我。她那双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微微眯着,像在辨认远处的东西。"你从小就这样,"她说,"你顾着自己乐呵的时候旁边有谁你根本不知道。小时候你玩积木,我在旁边咳嗽半天你头都不抬。后来你爸走那会儿,你哭了两天然后该吃吃该睡睡,我还以为你心大,后来想想你是把事儿埋底下了,面上看不出来。"
"那是小时候——"
"你现在也一样。"我妈把那盘糊了的丸子端过来放在我面前,"你这毛病跟你妈我一样。我当年跟你爸过日子,他胃不好我老忘,做饭顿顿放辣椒。他说了好几次我不当回事。后来他不说了,我也忘了。等你爸走了我才想起来,他最后那两年吃饭的时候老端着碗去厨房放水涮一遍再吃。我看见了,我没问他,他也没再提。"
她从盘子里捏了一颗丸子嚼了,焦糊的那颗,咽下去的时候皱了皱眉。
"林晓,你知道咱们这种人最怕什么吗?"
我摇头。
"不是怕做错事。"她把围裙解下来叠了叠放茶几上,"是怕做错事的时候旁边那个人太懂事了。懂事的人不闹,不吵,不给你找麻烦。他越是这样你越觉得啥事没有,然后有一天他扛不住了走了,你还懵着——他啥时候攒了这么多委屈?"
我眼泪啪嗒啪嗒掉进装丸子的盘子里。我妈伸手过来拍我后背,拍了三下,跟小时候一样。
"去找他。"
"我找了,他不回来。"
"那他也要吃饭睡觉过日子。你急什么。"我妈站起来重新系上围裙开了火,油又滋滋响了,"人活着就图一口热饭一个热被窝。你要是真心知道自己错了,该去去,该等等。他要是心里还有你,你跑了十万八千里他也等你。"
那天从我妈那儿回来之后我干了件事——把我跟陈燃八年来的聊天记录从头翻了一遍。
从大二开始。那时候陈燃还在用QQ,消息记录最早是2014年,他说"明天素描课你帮我占座"。慢慢翻到微信时代,对话越来越密。从2017年到今年,几乎每天都有,最频繁的时候从早到晚二十几条。我给他发吃饭的照片,发路边的猫,发工作吐槽。他给我发他画的草图,发深夜画室的窗台,发"你睡没睡"。
然后我翻到顾深跟我的微信记录。
我俩的对话窗口干净得像刚买的新手机。他从来不发没用的消息。"下班了?""到了。""吃饭?""好。""晚安。"最多再加一句"降温了多穿点"。我不回他就不会再发第二条。有次他给我发了"今天看到一只猫像你",然后撤回了。我没看到,第二天问他发了什么,他说"没什么发错了"。
我现在才知道他发了什么。他撤回了。他发完又觉得"她大概不会在意一只猫"。
我把两条对话窗口并排放在屏幕上。左边是陈燃,几千条消息,表情包、语音、随手拍的照片,连占座这种屁事都要说。右边是顾深,几百条,每条不超过十个字,句号都用得规规矩矩。
我在哪里花的时间多,花在谁身上的心思多,一目了然。可我当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朋友嘛,夫妻嘛,不一样。朋友可以热热闹闹的,夫妻反而不用那么多话。我心里有个框子,把顾深框在"丈夫"那个格子里,他的功能就是稳定、靠谱、听话。他不需要跟我聊猫,不需要给我发表情包,不需要——不需要像陈燃那样让我笑。
可婚姻难道就只需要"稳定"吗?稳定久了就变成"固定"。固定久了就变成"应该"。他应该在家,应该做饭,应该包容我,应该永远不生气。他做到了"应该"做的所有事,然后发现自己在这些"应该"里面被磨得只剩一个壳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件我一直拖着没做的事——我给陈燃发了条长消息。
"陈燃,咱俩以后别单独见面了。画室我也不去了。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我把你当挡箭牌当了太久,久到我自己都信了。顾深看见的其实不是咱俩有什么,是他站在旁边而你站在我手边。换了我我也会难受。你别多想,但咱俩得拉开距离了。那盒白草莓很好吃,谢谢你。"
陈燃回得很快,就俩字:"知道了。"
隔了五分钟又一条:"其实那天在酒吧你靠我肩膀上,我推了你一下的。你没醒。"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嗯"字,把聊天窗口关了。
第三十五天,小年夜。
南昌街上到处挂起了红灯笼,超市循环播放着刘德华的《恭喜发财》,空气里混着烟花爆竹的硫磺味。家家户户窗户飘出炖肉的香气,我在厨房站了半天,锅里煮了一袋速冻水饺,荠菜猪肉馅的——顾深最爱吃这个馅。
水饺浮上来的时候我捞了六个盛进碗里,坐在餐桌前,对面放了一副碗筷,筷子搁在碗沿上——他习惯那样搁筷子。花瓶里的洋桔梗换成了第二束,还是白粉色的。
我夹了一个饺子咬下去,皮有点厚,煮久了,荠菜馅的味道还行。我嚼着嚼着忽然想起来——去年的小年夜他在家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锅老母鸡汤。我那天本来跟他说好了在家吃,结果下午陈燃打电话说画室水管爆了让我去帮忙扫水。我去扫了两个钟头,回来的时候菜都凉了。顾深把菜热了一遍等我,我坐下吃了两口说"不太饿",然后回屋躺着去了。他一个人把剩菜打包了放冰箱,第二天早上我看见那碗鸡汤还在灶台上,上面凝了一层白色的油。
我放下筷子,对面那副碗筷纹丝不动。碗里什么都没有,筷子安安静静地搁着。
我又数了一遍日子。第三十五天。他走了三十五天。明天就是除夕了。
除夕那天我没去我妈那儿。我妈打了好几个电话催,我说不舒服,其实是不想让她看见我那张脸。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春晚,电视音量开到很大,热闹的声音填满整个屋子,但墙角的空荡还是压过来。
零点的时候外面烟花炸响了,嘭嘭嘭的,红的绿的紫的映在窗户玻璃上。手机收到一堆拜年消息,老周发的"新年快乐",同事们发的红包,陈燃发了一个"过年好"加一个烟花表情。唯独没有他的。
我给他邮箱发了一封邮件:"新年快乐。家里包了荠菜饺子,煮了一锅,吃不完。阳台的多肉我重新买了,已经上盆了。你那边过不过年?有没有吃饺子?温哥华唐人街应该有卖的吧。你别一个人待着,出去走走,记得吃饭。"
发送键按下去的时候外面又一波烟花炸开。我站在窗前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头发乱糟糟的,脸颊凹了一点,眼底下是青的。背后空荡荡的客厅只有电视机的亮光一闪一闪。
第二天早上我收到一封邮件。他的。只有一行字:"吃了。饺子是速冻的。新年好。"
我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半天——"吃了。饺子是速冻的。新年好。"他回我了。六个字。没拉黑我的邮箱。我趴在电脑前面把屏幕上的字擦了又擦,好像多看几遍就能多出点什么来。没有。就这六个字。
但我回了。秒回:"速冻的不好吃。等我过去给你包。荠菜猪肉馅。我学会了。"
发出去之后我坐在椅子上等。等了五分钟,十分钟,半小时。没有回音。
我把椅子转过来面对书桌,抽屉开着,铁盒里的日记本我拿了一本出来放在桌上。翻到第一页"3月14号。今天一起看了电影",我拿起他的笔,在那一页下面空白的部分写了一行自己的字:
"3月14号。我忘了那天穿的什么衣服。但我记得你坐在我左边,爆米花桶放在中间,你手伸进来拿的时候碰到我手指,缩得特别快。"
写完之后我把本子放回铁盒里,盖子扣好。然后打开电脑开始查——南昌到温哥华的机票,三月中旬的,往返要一万二。单程便宜一些。签证我本来就有,前年公司团建去美国办的十年美签,加拿大可以走简化程序。
我把票价截图存了桌面,文件夹名字叫"去找你"。
第六章
第四十五天,我开始给他寄东西。
第一样是件羽绒服。深灰色的,领子加厚,口袋里面带绒。我在洪城大市场逛了一下午,挑了最厚实的一款。店员问我寄到哪儿,我说"温哥华",她笑着说"那边冷啊你得买加厚的"。
羽绒服塞进快递箱之前我在内侧口袋里放了一张纸条。两指宽的便签纸,我写了五个字:"记得换着穿。"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南昌风也大。"
寄出去之后我每天查物流。从南昌到广州走了两天,从广州到温哥华走了五天,清关用了三天。第十天显示"已签收",签收人是"GU"——他的姓。
签收之后我等到晚上,邮箱没动静。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还是没动静。
第五十天,第二样东西。一瓶辣椒酱。
馄饨店老板娘听说我要寄辣椒酱到国外,乐了:"你老公在那边馋这口啊?"我说"嗯"。她从后厨抱了个玻璃罐出来,封得严严实实的,红油汪汪的辣椒碎浮在上面。"这是我们家秘方,你告诉他别一次吃太多,辣着了胃疼。"
我接过辣椒酱的时候手顿了顿。胃疼。老板娘不知道顾深胃不好,她只知道他爱吃这口酱。可他现在还能不能吃辣了?还是早就自己戒了?
快递单上"内件品名"一栏我写了"辣椒酱",价值填了五十块。寄出去之后我又查了五天物流,签收了,没回音。
第五十五天,第三样东西。一盒胃药。
铝箔板包装,六粒装,跟上次我扔掉的那两盒一样。新的,刚买的。里面塞了张纸条:"疼了别硬扛。吃完我再寄。"
寄出去之后我想了想,又发了一封邮件:"药不能多寄,海关有限制,这次只有一盒。你省着点吃。我在这边药店问过了,说这个牌子的成分跟那边一样,你照说明书就行。"
这次他回了。"收到了。下次别寄了。浪费钱。"
三个句号。没有"谢谢",没有"不用",只有"浪费钱"。我盯着"浪费钱"那三个字笑了半天,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还说"浪费钱"。他在乎我花钱。他走了五十多天,在乎的还是我花钱。
第六十天,我忘了做一件重要的事——交电费。
其实我妈提醒过我的,她发微信说"你看下水电气这些别忘缴",我回了"记着呢",然后转头就忘了。直到家里停电我才想起来,拿着电卡跑到物业一查,欠费三百多,违约金扣了几十块。
物业大姐帮我补了卡之后随口说了句:"以前都是你老公来交的,每回月初准时,从来不拖。你头一回自己来吧?"
我攥着电卡站在物业办公室门口,走廊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以前都是他交的。"这句话我在脑子里转了三圈。水电费、燃气费、物业费、网费,甚至我手机的话费——他什么时候交的?我从来不知道。他每个月收到账单就自己处理了,我连问都没问过。
回家之后我把所有缴费账号翻出来,支付宝、微信、银行APP,一个一个查。他绑的自动扣款都是他的卡,走之前全部解绑了。我挨个重新绑上我的卡,操作到燃气费那项的时候,系统提示"该户号本月已缴清"。我点进去看缴费记录,是他走的前一天缴的,缴了三百块钱。
他人都要走了,还给我缴了三个月的燃气费。
我蹲在手机前面,支付宝的界面蓝光映在脸上。他缴完费的那个时间点,大概就是坐在书房写离婚协议的时候。写完协议,打开支付宝,把我的燃气费交了,然后把手机放回茶几上,拖着行李箱出门了。
他连走都走得这么整齐。把所有东西归位,把所有欠费补上,连一张便签纸都写得明明白白——"冰箱有鸡蛋"。
第六十五天,我收到了第一封他主动写来的邮件。
不是回我的邮件,是一封新的。标题是"温哥华"。
"林晓,我到这边两个多月了。租的公寓在温哥华西区,楼下有棵很大的枫树,冬天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但树干很粗,能两个人合抱。这边经常下雨,跟南昌有点像,但更冷。我每天走路去事务所,二十分钟,路上会经过一家面包店,他们家的可颂烤得不错。
羽绒服收到了,穿着合身。辣椒酱还没拆,我胃最近还行。药收到了,放抽屉里了,还没用上。
你不用再寄东西了。真的。我在电话里说过了,不打算回去了。寄这些东西只会让我们都难受。
你好好吃饭。南昌今年冬天好像挺冷的,你在家把暖气开高点,别老光脚踩地板。你那个老毛病一冷脚就冰,睡觉前用热水泡泡。厨房水龙头那个滴水的问题我走之前拧过了,应该不漏了。如果不漏就没事,要是又漏了你去找物业王师傅,我跟他打过招呼了。
别回邮件了。我也要开始过这边的生活了。
保重。"
我坐在书桌前把这封邮件看了十七遍。看第一遍的时候光顾着哭了。第二遍开始抠字眼。"我胃最近还行"——"还行"说明不疼也不舒服,就是普通的还行。"可颂烤得不错"——他学会了夸东西,他以前从来不评价食物,我做什么他都只说"嗯"。"光秃秃的,但树干很粗"——他还会描述一棵树了。
第十七遍看到最后那几行的时候我注意到"厨房水龙头那个滴水的问题我走之前拧过了"——他走之前连水龙头都修了。他列了"衣服带了""协议签了""水龙头拧了""燃气费缴了",一件一件做完,才拖着箱子出门。
我给他回了邮件。就一行:"厨房水龙头没漏。我也要开始过这边的生活了。保重。"
发送的时候我手心全是汗。他说别回了,我回了。他说保重,我说保重。我们俩像两个对着镜子挥手的人,分不清谁在镜子里谁在外面。
第七十天我干了一件傻事——我把他留下的那件灰色冲锋衣从他衣柜里拿出来了。
那件衣服是他大学时候买的,袖口磨白了,领子里面的标签洗得看不清字。他走的时候这件没带。不是忘了,是故意留的,跟保温杯一样。我穿上那件冲锋衣站在镜子前面,衣服大了一整圈,袖子长出来一截,肩线垮在胳膊上。衣服上有他的味道——洗衣液的柠檬味混着一点很淡的他的味道,我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顾深的味道"。
我把袖子卷起来,对着镜子把拉链拉到头。镜子里的人穿着不合身的旧冲锋衣,头发乱着,眼圈红的,鼻子也是红的,像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我忽然想起他穿着这件衣服在楼下等我的样子。有回冬天我们约好去滕王阁看灯展,他提前半小时到了,给我发消息"你慢慢来不着急"。我到的时候看见他站在门口那棵樟树下面,双手插兜,缩着脖子,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飘上去。灯展的门票他买了,两张,在兜里揣了半天焐得热乎乎的。我接过票的时候碰到他手背,冰的。
那天我嫌冷看了半小时就要回家。他说"再看一会儿吧",我说"太冷了你自己看",转身走了。他没跟上来,后来我走到出口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个灯笼底下仰着头,人群从他身边穿过来穿过去,他一个人立在那儿,脖子上的围巾被风吹得飘起来。
我都没问他那晚他看了多久才回去。
那件冲锋衣我连着穿了三天,睡觉都不脱。第三天晚上我裹着它躺在床上,脸埋进领口里使劲闻那股快散尽的味道,眼泪濡湿了绒毛领子。然后我爬起来把那件衣服脱了叠好,放进他衣柜里原来那格位置,关上衣柜门。
第七十五天,我去了趟滕王阁。晚上去的,灯展还在,红灯笼从门口挂到阁顶,远远看过去像一串糖葫芦。我自己买了票进去,一个人站在他当初站的那棵樟树底下,仰头看那些灯笼。
旁边有一对年轻情侣在拍照,女孩缩在男孩怀里喊冷,男孩把羽绒服拉链拉开裹住她说"这样就不冷了"。女孩咯咯笑着拿手机自拍,男孩任她摆布,表情又宠又无奈。
我看着他们站了很久。然后我掏出手机拍了张灯笼的照片,想发给谁。通讯录翻到他的头像——还是那片空白——我盯着看了几秒,把照片存进了相册,没有发送。
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经过那家馄饨店,已经打烊了。铁皮卷帘门拉到底,门上贴了一张红纸写的"春节假期营业时间调整",落款是老板娘的手写签名。门缝里透出一丝灯光,她大概还在里面收拾。
我站在关着的馄饨店门口,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南昌二月的夜风还是凉的,但比腊月那会儿软多了,吹在脸上不那么疼了。我紧了紧外套——自己的外套,深蓝色的羽绒服,去年买的,他不喜欢这个颜色说"你穿灰色好看",我说"你管我"。
灰色。他给我挑的是灰色。那件冲锋衣也是灰色,那个保温杯也是灰色,连他走之前留在我床头的那张便签纸都是——他连选便签纸都选的灰色,正面印着浅灰的格子纹。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蓝色羽绒服。回家之后我在淘宝搜了件灰色的,加进购物车,没付款。关上手机的时候我忽然想——明年冬天,也许我自己就会去买那件灰的了。
不是因为他说好看。是因为我现在开始想看他喜欢的那个颜色穿上是什么样了。
第七十八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没别人,就我和顾深。我们坐在阳台上那棵新买的多肉旁边,他手里端着一碗馄饨,汤面上漂着香菜和虾皮。我坐在他旁边,没有看手机,没有看别处,就看着他吃那碗馄饨。他吃得很慢,一口一个,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眼睛里有光。
我问他:"好吃吗?"
他说:"你坐在这儿,什么都好吃。"
梦醒的时候窗外天刚蒙蒙亮,阳台那盆多肉在晨光里绿油油的。我伸手摸了摸枕头边上那三本日记,硬硬的封面硌着指尖。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封新邮件。没有标题,正文就一句话:
"春天来了。我学会了包荠菜饺子。你想吃的话,我随时可以过去。"
发送。关机。起床。刷牙的时候对着镜子看见自己的嘴角——是翘着的。
第七章
第八十五天,我第一次完整地做了一顿饭。
不是煮速冻饺子那种,是从买菜开始,洗、切、炒,折腾了整整一个下午。我在超市推着购物车转了三圈,手机备忘录里记着菜谱——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排骨汤。全是他的拿手菜。
西红柿挑了四个,捏着软硬刚好的那种。青椒两个,要了不辣的圆椒,因为他胃不好。排骨买了两根肋排,让肉铺师傅剁成小块。推着车去收银台的时候旁边一个大妈看了我一眼,说"姑娘一个人吃这么多啊",我笑了笑没接话。
到家之后系上围裙,厨房台面上排开所有食材,我对着手机里的菜谱一个一个来。西红柿切块,他以前切的是月牙形的,我切成了不规则的方块。鸡蛋打了三个,筷子搅散的时候太用力溅出来一点在灶台上。排骨焯水,沸水冲进去血沫浮起来,我拿漏勺撇了半天才撇干净。
排骨汤炖上之后我开始炒青椒肉丝。肉丝切得粗细不均,有的像筷子粗,有的像牙签细,下锅的时候油溅起来烫了手背,我嘶了一声缩回来。青椒倒是切得规整,因为圆的比肉好切。翻炒的时候想起他炒菜的样子——右手拿铲子,左手揣兜里,锅里的菜翻起来又落下去,干脆利落。我学不来他那个颠锅的劲儿,只能拿铲子来回扒拉,肉丝粘锅底了一层。
西红柿炒蛋是我唯一做得像样的。蛋炒得嫩,西红柿煮出了红汤,出锅前撒了一小把葱花。排骨汤也炖白了,撇了油之后清亮亮的,我尝了一口咸淡合适——他教我的,盐要最后放,放早了肉会老。
三菜一汤端上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我坐在餐桌前,对面还是那副空碗筷。自己盛了碗米饭,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肉老了,嚼着柴。西红柿炒蛋还行,酸甜口的,挺下饭。排骨汤最好,炖了两个小时,肉都脱骨了。
我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来。这桌菜,顾深做了六年。六年里他做过多少次饭?几百回总有的。我从没认真看过他在厨房里的背影,我甚至不知道他哪只手拿铲子——我站在门口看他颠锅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我就坐在客厅等,等他把饭端上来,吃完把碗推过去,他收走洗了。流水一样自然,我从来没谢过他,也没说过"今天菜真好吃"。
我舀了一勺排骨汤送到嘴边,烫了舌尖。他以前每次端汤上桌都会说一句"烫,慢点喝",我嫌他啰嗦。现在没人说了,我一个人对着滚烫的汤吹了又吹,吹凉了才敢喝。
第九十天,我在小区门口碰见了物业王师傅。
他蹲在花坛边上修水管,看见我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小林啊,你家电费这个月缴了没?"
"缴了,我自己绑的卡。"
"那就好。"王师傅拧着水管接头,头也不抬,"你老公走之前特意找我说的,说以后水电这些事让我多盯着点,怕你忘了。我说行了行了,街里街坊的还用你嘱咐。"
我站在花坛旁边,脚边就是那棵樟树。冬天掉光的叶子现在冒了新芽,嫩绿的,一簇一簇缀在枝头。风一吹小叶子簌簌地抖。
"他还说什么了?"
王师傅想了想:"他说他可能要出趟远门,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让我帮忙看着点你家那扇防盗门——上回锁芯有点涩,他说回头换,还没换就走了。我上个月去帮你滴了油,现在开关应该顺溜了。"
我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去试防盗门。开关了几下,果然顺了,一点涩感都没有。锁芯上有一圈淡淡的油光,王师傅滴的。可顾深走之前说过要换锁芯,他没来得及。他把"换锁芯"这件事记在了脑子里,然后委托给王师傅替他做。
他就是这样的。什么事都不让它烂在地上,总要找个归处。人走了,事还替你兜着。
第九十五天,陈燃给我发了条微信。
"我下个月去北京了,有个工作室挖我过去,画儿童绘本。这边画室月底退租。"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他说要走。他南昌待了快十年了,从大学毕业就没挪过窝。我说"什么时候走,我去送你",他回"不用送了,我东西少,一个行李箱就够了"。
隔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林晓,你最近怎么样?"
"还行。学会做饭了。"
"顾深那边呢?"
"我给他寄过几次东西。他回邮件了,还是说让我别寄了。"
陈燃发了个"嗯"。然后说:"我走之前请你吃顿饭吧。就咱俩,最后一顿了。"
我想了想,回他:"去那家火锅店吧。就顾深走的那家。"
他隔了很久才回:"你确定?"
"确定。"
那家火锅店还是老样子,红油的香气从门缝里渗出来,玻璃窗上蒙着厚厚一层白汽。我比陈燃早到,还是二楼最里面那间包厢。推门进去的时候我愣了一瞬——同一张桌子,同一种咕嘟咕嘟的锅底声,连空气里的酒味儿都似曾相识。
我选了顾深当初坐的那个位置。长桌靠墙的那一头,筷子搁在碗沿上,面前是清汤锅那边。坐下来的视角正对着对面那个空位——我那时坐的地方,陈燃旁边。
陈燃推门进来的时候带了一身三月的冷风。他看了我坐的位置,什么也没说,在我对面坐下了——那个"我"坐过的位置。
火锅开了之后热气升起来,隔着白汽看他对面那张脸,忽然觉得很陌生。认识八年了,陈燃这张脸我闭着眼都能画出来,眉毛有一边断了一截,笑的时候右嘴角比左嘴角高。可今天隔着火锅的热气看过去,他跟以前不一样了。其实没变,是我看的眼睛变了。
"辣椒酱带了没?"他问。
我推过去一瓶,馄饨店那家的。他拧开盖子往自己碗里倒了点,然后推回来:"你也来点。"
"我胃不好,不吃辣。"
"你胃不好?"陈燃筷子停在半空,"你什么时候胃不好了?"
"一直都胃不好。顾深说的。"我夹了一片白菜放进清汤那边涮了涮,捞起来搁碗里。"我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陈燃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他往辣锅里下了盘肥牛,筷子搅了搅,然后忽然说:"林晓,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那个晚上,顾深给我打电话说'留不住她了',其实我后来回过他消息。"陈燃把肥牛捞出来搁在碟子里,没急着吃。"我回他说——你多来画室接她几次,多跟她待待。他回我'她更喜欢跟你待一起'。我就没再说什么了。"
我看着清汤锅里的白菜叶慢慢变软,叶片舒展开来,浮在汤面上打转。
"你觉得是我的责任吗?"陈燃问。
"不是。"我说,"是我的。你之前跟我说过,你早该拉开距离。但我也想了很久——就算你拉开了,我还会找别的人当'挡箭牌'。同事、同学、任何人。问题不在你,在我自己根本就没把他当'最优先'。"
陈燃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口,杯沿搁在嘴唇上停了一下。"你现在把他当最优先了。"
"晚了。"
"不一定。"他放下杯子,"他还在回你邮件不是吗?他要是真不想搭理你,你发一百封他也不看一眼。"
我低头涮着白菜,热气扑在脸上湿漉漉的。"我给他发了七八十封了。他回过四封。平均二十封回一封。你管那叫'搭理'?"
"管。"陈燃把最后一片肥牛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按他的性子,回一封都算你本事。"
我笑了一下,笑得很浅。
散场的时候在停车场,陈燃站在他那辆二手高尔夫旁边,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我下周三走。"
"我知道。几点的车?"
"下午两点的高铁。你别来送了,我说真的。"
我靠着车门看着他。路灯照着他卫衣上那块颜料渍,钴蓝色的,干了很久了。"陈燃,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这些年当我的挡箭牌。也谢谢你跟我吃这最后一顿火锅。"
他咧嘴笑了,那个熟悉的、右嘴角比左嘴角高的笑。"行吧。你好好过。明年回来要是顾深还没回来,我请你吃饭。换一家。"
他开车走了,尾灯在拐角处闪了两下就不见了。我站在停车场里,四周空荡荡的,三月的夜风已经有了暖意。那棵樟树的叶子在路灯底下沙沙响,新叶子长得密了,在风里翻出浅绿色的背面。
我掏出手机给他发了条微信:"火锅吃了。坐的你的位置。清汤锅那边。白菜很好吃。"
发送之后我开车回家,一路上车窗半开,风灌进来吹散了头发。南昌三月的晚上,空气里有香樟树开花的味道,淡淡的,像被谁打翻了一瓶青色的香水。
第一百天,我收到了他的第四封邮件。
没有标题。正文很短:"你今天吃火锅了?胃还行吗?别吃太辣。"
这是他第一次问我"胃还行吗"。以前都是我问他。他从来不说自己的胃,也从不过问我的胃。现在他问了。在离我一万多公里的地方,他问我胃还行吗。
我回他:"没吃辣。清汤的。你那边春天到了吗?楼下那棵枫树发芽了没?"
这次他回得很快,只隔了一小时。"发了。嫩红色的。下了一个礼拜的雨,今天晴了。"
我盯着"嫩红色"那三个字看了半天。他会用"嫩红色"形容枫树的芽。他以前跟在我身后那些年,他眼里的颜色我从来没有问过。
第一百零五天,我开始练习包荠菜饺子。
饺子皮超市买的现成的,馅料我自己调。荠菜焯水剁碎,猪肉绞成馅,加姜末、酱油、盐、一个鸡蛋,顺着一个方向搅到起胶。第一个饺子包出来扁塌塌的,像只趴着的蛤蟆。第二个稍微好点,能站住了。第三个有模有样了,褶子捏了一排,虽然间距不均匀,好歹是个饺子的形状。
包到第十个的时候我想起他包饺子的样子。手快,一捏一个,褶子整整齐齐像用尺子量过。他说在部队大院过年都要帮家里包,包了十几年了。我从来没跟他一起包过饺子,每次都是他一个人擀皮一个人包,我在客厅看电视。有回他喊我"你来试试",我过去捏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他"你教得不好",他说"多练练就会了",我说"算了不包了",擦擦手走了。
现在我在厨房一个人包了三十个,冻了满满一屉。冰箱冷冻层第二格他以前放速冻水饺的地方,现在放着我包的荠菜猪肉馅。站着的,躺着的,扁的,圆的,五花八门。我盯着那一屉饺子看了一会儿,拍了张照片。
我犹豫着要不要发给他。发了会不会显得在逼他?"你看我会包饺子了,我可以过去了。"这太像邀功。最后我把照片存进了那个"去找你"的文件夹里,没发。
第一百一十天,我算了算存款。
离婚协议上写的存款对半分,他转了一半到我卡上,剩的一半他带走了。我自己的工资加上分到的钱,够飞温哥华往返两趟还多。但如果我真的过去,要租房子,要生活,不能只靠存款。我开始查温哥华的设计公司招聘信息——我英语还行,大学六级过了,工作这几年做平面设计,软件的快捷键跟国外通用,也许能找到一份工。
查着查着我在一个招聘页面下面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顾深,建筑设计事务所招聘页面的"团队介绍"里,他的名字排在第三位。职位是"高级制图师",入职时间是今年一月。照片是一张证件照,他穿着深蓝色衬衫,头发比走之前短了一点,表情是标准的"证件照笑",嘴角往上弯了恰到好处的弧度。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五分钟。他的脸,我熟悉的那个人的脸,在网页上像一幅被装在相框里的画。他在那边穿着深蓝色衬衫去上班,坐在格子间里画施工图,中午也许跟同事去那家面包店买可颂。他过上了新的生活,有同事、有工作、有楼下的枫树。他的世界里不再有"陈燃"那个名字,也不再有我。
我把网页截图存了。然后关掉浏览器,打开订票网站。
第一百一十五天,我打了一通电话。
是我妈拨的,她用她的手机拨了顾深表姐的号,然后递给我。表姐接起来的时候声音犹豫:"林晓?"
"表姐,我想求你个事。"
"你说。"
"你能不能帮我问问顾深——我去温哥华找他,他愿意见我一面?就一面。我不赖着不走,他让我回来我就回来。但我得当面跟他说几句话。"
表姐沉默了很久。电话那头她好像在叹气,又好像在思考。"林晓,我给你透个底。前阵子我跟他说你一直在找他,他没说'别找',也没说'让她来'。他就说了一句话——'我知道'。"
"三个字?"
"三个字。你知道他,不想说的话三个字都嫌多。但他没让我拦你,你品品。"
我攥着手机的手出了汗。"那我买了票过去,他万一不见我——"
"那是你们俩的事了。"表姐说,"我当姐的该递的话递了,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
挂掉电话之后我坐在书房里,面前是电脑屏幕上打开的订票网站。三月中旬还有票,往返一万三,单程八千多。我选了单程,然后把日期定在三月二十号——我们认识七周年的日子。
三月二十号。二零一七年三月二十号,我在学校图书馆第一次见到顾深。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建筑图集,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他侧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我端着水杯路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他正好抬头,我俩的目光撞在一起。他脸红了,低下头去翻书,翻了好几下都没翻到下一页。
我那天穿的是白裙子。他在日记里写了。
选好航班之后我没有马上付款。把页面最小化,切换到邮箱,给他写了封邮件:
"我定了三月二十号的票。去找你。就见面说说话,不耽误你过日子。你不想见我的话我就不出机场,坐下一班回来。但我想试一试。"
发送。然后我把鼠标移到订票网站的"确认支付"上,停了十秒钟,点了下去。
短信提示音响起,银行扣款八千六百四十三块。我盯着那个数字,然后又打开邮箱看了一眼——没有新邮件。
他没有回我。没关系。我定了。
第一百一十八天,我开始收拾行李箱。
顾深那个登机箱还在衣柜顶上,我拿下来打开,里面空空的。他的东西我都收进收纳箱了,箱子倒空了。我把我的衣服叠进去——两件毛衣、一条牛仔裤、一件灰色羽绒服。就是我新买的那件,购物车里的那件,终于付款了。
灰色。他喜欢看我穿灰色。
箱子底层塞了一包荠菜饺子,冻好的,用保温袋裹了三层,再用毛巾包着。过海关不知道能不能带,我查了说肉类要申报,饺子馅里有猪肉,大概率会被扣。但我还是装了。万一呢。万一过海关的时候他们放我一马,万一他愿意见我,万一我可以煮给他吃。
我还装了一样东西——他那三本日记里的第一本。就是恋爱第一年写满"她今天穿白裙子""她递的橘子特别甜"那本。我要当面还给他。我要指着第一页问他:"你还记得那天吗?图书馆靠窗,你看建筑图集,我穿白裙子路过。你抬头看了我一眼。我从那天开始就住在你眼睛里了。可后来我怎么就搬出去了呢。"
我要问他这句话。然后听他说。
第一百一十九天,离出发还有一天。
晚上我在阳台上收衣服,那盆多肉又冒了新芽,两片小小的肉瓣从土里挤出来,绿得透明。我端着花盆看了半天,从五月到现在快一年了,这盆是我新买的,养了三个月,活得好好的。它在阳台角落自己晒着太阳喝水,按时生长,不声不响。
我忽然想起顾深日记里写的"她始终没发现阳台的花换了三茬"。我现在知道了。我每天给这盆多肉浇水,看它长新叶子,看它的颜色从嫩绿变成深绿。如果它死了我会知道,会难过,会重新买一盆种下去。
我会看着它。
我把多肉放回原处,转身回屋关灯睡觉。明天早班机,广州转机,飞温哥华。我躺在床上的时候心跳很快,像高三那晚睡前等着第二天考试。翻来覆去睡不着,拿了手机打开邮箱又看了一眼——收件箱,没有新邮件。他大概不会回了。明天落地之后我要不要直接去他事务所门口等?还是先找家旅馆住下再联系他?
胡思乱想中迷迷糊糊睡过去了。半夜醒了一次,窗帘缝透进来路灯光,在天花板上拉了一道细长的光影。我翻身面朝顾深那半边床,枕头空着,但枕套是我新换的,灰色条纹的棉布,凑近闻有洗衣液的柠檬味。
"我明天去找你了。"我对着空枕头小声说。
枕头没说话。但我好像听见他在风里回了一声——"嗯。"
第八章
三月二十号。昌北机场。
我提前两个半小时到了航站楼,拖着行李箱在出发大厅里转了好几圈。安检口排着长队,前头一家三口在合影,小孩骑在行李箱上咯咯笑。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办托运的时候柜员把那包冻饺子拿出来看了看,问我"里面什么馅",我说"荠菜猪肉"。她摇摇头说这个不能带,生肉类过不了海关。我早猜到了。我说那扔了吧,柜员指着旁边的垃圾桶说放那儿就行。我把保温袋解开,取出一只冻得硬邦邦的饺子捏在手里,剩下的连袋子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那只饺子被我偷偷攥进手心,过了安检之后找了个洗手间,用水冲了冲塞进随身包里。化了也能带,就是一个饺子,当纪念品。
登机口是B24,靠窗的位置已经坐了人。我找到自己的座位,42K,靠窗——他飞走的时候也坐的42K,他邮件确认单上写的。我坐下来系好安全带,舷窗外面是停机坪,地勤人员穿着反光背心在下面跑来跑去,行李车一辆接一辆。
飞机滑行的时候我心跳又开始快了。起飞那一瞬间整个人被按在椅背上,地面的楼房越缩越小,南昌的赣江在舷窗里弯成一道银灰色的带子。我低头看着下面渐渐远去的城市——红谷滩的高楼、滕王阁的尖顶、那条我每天开过的八一大桥——它们都在变小,变成玩具,变成地图上的一个小点。
南昌越来越远了。顾深当初飞走的那天早上,他坐在这个位置看着窗外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他有没有再看一眼这座城市?有没有想到我还在床上睡着,不知道他走了?
空中小姐推着餐车过来发饮料,我要了杯热水捧着,手心暖了。手机调了飞行模式之前我最后看了一眼邮箱,还是没有新邮件。
他不回我。也许这就是答案。
十三个小时的飞行,广州转机等了四个钟头,落地温哥华的时候当地时间还是二十号晚上。我走出机舱的一瞬间,一股冷空气扑面而来——比南昌干,比南昌冷,带着太平洋的气息。我裹紧灰色羽绒服拖着箱子往外走,过关的时候海关问"目的",我说"旅游",他盖了章就放行了。
出到达大厅的时候我站住了。机场里人来人往,接机的人举着牌子站在围栏外面,有人抱在一起亲热地拍着后背,有人拖着箱子匆匆往外走。我一个人站在那,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他事务所的地址——我查好的,西区某条街,离机场四十分钟车程。
我打了辆出租车。司机是个印度裔的大叔,英语带着浓重的口音,问我去哪儿。我把地址给他看,他点点头说了句"good",车子启动驶入夜色。
温哥华的夜跟南昌不一样。路灯更亮,街道更宽,两旁的房子矮矮的,隔着院子能看到里面暖黄的灯光。车开了二十多分钟经过一片商业区,我看见了那家面包店——他的邮件里写过的,"他们家的可颂烤得不错"。招牌是深绿色的,橱窗里亮着灯,打烊了但还有人在里面收拾。
再开十分钟就到了那个地址。事务所在一栋三层楼的旧建筑二楼,外墙是红砖的,楼下是一家咖啡馆,已经关门了。一楼的招牌上列着几个事务所的名字,他的那家在第三行。
我付了车钱下来,拖着箱子站在街边。晚上十点了,街上没什么人,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我抬头看二楼——窗户黑着,没人。
他来事务所的路线是步行二十分钟,经过面包店。那我明天早上七点半来这儿等着,他总会经过。
当晚我住进了附近一家小旅馆,房间不大但干净,窗户对着街,能看见那棵他邮件里描述的枫树。嫩红色的叶子在路灯下颜色变暗了,但形状看得很清楚——掌状的,跟他描述的一样。我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从随身包里掏出那只藏了一路的冻饺子。化了,面皮变得软塌塌的,荠菜馅渗了些水出来。
我对着那只饺子看了半天,用酒店房间里的纸巾把它包好放进了行李箱的内袋里。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就醒了。时差闹的,脑袋发沉但眼睛睁得溜圆。洗漱之后穿上那件灰色羽绒服,对着镜子把头发扎起来——低马尾,他以前说我扎低马尾好看。然后背着包出门了。
温哥华三月的清晨空气凛冽,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飘散。我走到那棵枫树底下站了一会儿——树干果然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叶子嫩红嫩红的,在晨风里轻轻翻动。
七点二十我到事务所楼下对面的人行道上站着了。假装在看手机,余光一直瞟着街角那个方向。七点半面包店开门了,有零星的客人进出。七点四十,街角出现了一个人影——深蓝色的羽绒服,背着黑色双肩包,步行速度不快不慢。
是他。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隔着一整条街的距离,我看见顾深走过来了。他比走的时候瘦了一点,下巴更尖了些,头发剪短了,鬓角推得很干净。深蓝色羽绒服的拉链拉到顶,领子竖着,露出里面灰色毛衣的边。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面包店的,可颂。
他低头走着,没往对面看。走到事务所楼下的时候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掏钥匙。就在他低头翻钥匙的瞬间,他好像感觉到什么似的抬了一下头,往街对面看了一眼。
隔着一条街,我们的目光撞在一起。
跟二零一七年三月二十号图书馆里一样。他抬头,我看着他。他的睫毛还是那么长,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投下一小片阴影。唯一不同的是——这次他先移开了眼睛。
他低头继续翻钥匙,开了楼下的门,然后闪身进去了。全程不超过三秒钟。
我站在对面人行道上,手指攥着羽绒服的拉链头,指甲掐进塑料里。他看见我了。他肯定看见了。但他进去了。他走进那扇门,把我隔在街对面。
我等了十分钟。他会不会再出来?二十分钟。三十分钟。面包店门口的人多了起来,咖啡的香气从楼下咖啡馆飘出来,我站在梧桐树的影子里一动不动。
第四十分钟的时候,那扇门开了。他出来了,没背包,手里还是那个面包店的纸袋,但纸袋口折了一下——里面的可颂已经吃掉了。他过马路朝我走过来,脚步跟之前一样不快不慢,但视线一直落在地上,走到离我三米远的地方站住了。
"你怎么来了。"他说。语气平得跟电话里一样,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的事。
"我邮件里说了——"
"我没回你。"
"你不回我也来了。"
他终于抬起眼看了我一下,又飞快地垂下去了。"吃早饭了吗?"
"没有。"
他沉默了两秒,把手里的纸袋递过来。里面还剩半个可颂——他吃了一半,留了一半。我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冰的。他手指尖冰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
"边上有家咖啡馆,你先吃点东西。我十点有个会,九点半能再出来。"
他说完转身往回走,过马路的时候绿灯在闪,他小跑了几步。我看着他的背影穿过马路,推开那扇楼下的门,又进去了。
我攥着那半个可颂站在梧桐树底下,低头咬了一口。凉的,但酥皮还是脆的,黄油味很浓。他给我留了半个。他买了一个可颂,吃了一——不对,他可能买了两个。他吃了半个就出门了,把半个留给我。他从我出现在街对面的那一刻就决定好了。
我坐在咖啡馆里等了一个多小时,面前的拿铁凉透了都没喝几口。九点半他准时推门进来,换了件薄一点的灰色夹克。走到我桌前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全程没看我,看着窗外。
"你住哪儿?"
"对面巷子里那家小旅馆。"
"住几天?"
"看情况。"
他沉默了一下。"林晓,你这样跑过来,机票不便宜。"
"我知道。"
"你工作怎么办?"
"请了年假,后面不够的话辞职也行。"
他终于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我脸上,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辞职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他往后靠了靠椅背,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我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上那个戒指印——褪了,但还有一圈浅浅的白痕,像河流干涸之后留在河床上的水线。他把戒指摘了,但印子还在。
"你瘦了。"他说。
"你也是。"
对话又断了。咖啡馆里的背景音乐换了一首,爵士乐,萨克斯管慢悠悠地吹着。桌面上我们俩的咖啡杯之间隔了一小片空档,谁也够不着谁。
"顾深,"我先开口了,"我就问你一句——你想不想见我?"
他抬头看我,终于没有移开眼。我这才看清楚他的眼睛底下也有青的,比我淡一点。他大概是没睡好,也许自从我发邮件说"我要来了"他就没睡好。
"想。"他说。
就一个字。但我等他这一个字等了快四个月。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怕。"他打断我,声音忽然紧了。"我怕你来了跟我说一堆对不起,然后我听了心软,回去之后一切照旧。你受不了我的闷,我受不了你的热闹,我们坐在一个沙发上中间隔着一整个人。我怕的是那个。"
"那你现在看——"我摊开双手,"我变了没有?"
他目光从我的手移到我的脸,仔仔细细看了一圈。窗外有阳光移进来,照在桌沿上,暖洋洋的。他最后视线停在我穿的那件灰色羽绒服上,停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
"你穿灰色了。"
"你上次说我穿灰色好看。"
"那是很久以前了。"
"我记得。"我说,"你说了我就记得。"
他没有接话。但他嘴角那个很小的弧度没有收回去。
咖啡馆里的气氛忽然不那么紧了。阳光又移过来一寸,照到了他搁在桌上的手背。他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拇指无意识地抠着食指侧面,那个老动作。
"你把戒指摘了。"我说。
"你也没戴。"
我低头看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确实空荡荡的。那枚戒指我三个月前就摘了,不是不想戴,是戴着心里疼。可我现在才注意到它不在手上了。"我又戴回去了。"我伸手从包里掏出那枚戒指,银色的素圈,内侧刻了"L&G"——我们的首字母。我当着他的面套回无名指,戒指滑过指节,咔嗒一声落到位。
他看着我的手指,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你不戴没关系,"我把手收回桌面,"但我戴着。你不回来,我也戴着。我等。"
九点四十五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我得回去了。开会。"
"晚上你下班——"
"六点。楼下见。"
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蹭了一下地板,然后他看着我,终于笑了一下。特别特别淡的笑,嘴角还没完全翘起来就收了回去,但我看见了。跟二零一七年图书馆里他抬头看我的那一瞬间一模一样。
他走了之后我坐在咖啡馆里,把剩下的那半个可颂吃完了。凉透了的可颂蘸着温吞吞的拿铁,面包浸软了,黄油味还是香的。我嚼着嚼着忽然笑起来,脸埋进围巾里,肩膀抖得停不下来。店里的店员朝我看了两眼,估计觉得这个亚洲姑娘疯了。
六点他准时出现在事务所楼下。还是那件灰色夹克,双肩包背在肩上。他看见我站在枫树底下,脚步没停地走过来。
"吃什么?"
"你平时吃什么?"
"我平时回家煮面。"
"那回家煮面。"我说,"你租的公寓在哪儿?"
他看了我一眼。"你真去?"
"我飞了八千多公里,不是来跟你站在枫树底下客套的。"
他转过身往右边那条街走,我跟上去。他的步子大,我跟得有点喘,走了一段他好像意识到了,把步子放小了一点。我走在他右手边,隔着半个人的距离,胳膊偶尔会碰到他的胳膊。他羽绒服的袖子蹭着我的羽绒服袖子,擦出沙沙的声音。
公寓很小,一室一厅,厨房跟客厅连在一起。但收拾得很干净,灶台亮得反光,垃圾桶是新换的垃圾袋。窗台上放着一只白瓷杯——我认出来了,他那个"养杯"的白瓷杯,杯底那圈茶渍还在。
"你把这个带过来了?"
"嗯。"他脱了外套挂在门后挂钩上,弯腰在鞋柜里找拖鞋。那双灰色棉拖鞋——他从南昌带走了。原来不是留给我了,是带走了。鞋柜里还放着一双新的女士拖鞋,粉色毛绒的,标签都没拆。
他顺着我视线看过去,顿了一下。"……给房东准备的,有时候她过来收租。"
"房东穿37码?"
他没说话,耳根红了。
我换了那双粉色拖鞋走进他的厨房。台面上摆着生抽、醋、盐罐,冰箱打开,里面有鸡蛋、西红柿、一小把青菜。灶台旁边的架子上——我看见了,那瓶辣椒酱。馄饨店老板娘那瓶,红油封着,瓶盖拧得紧紧的,上面的塑料封都没撕。我寄给他的辣椒酱,他没拆。
"没舍得吃?"
"嗯。"
他从冰箱里拿出挂面和两个鸡蛋,又摸出两个西红柿。站在灶台前面系围裙的时候我走过去说:"我来吧。"
他回头看我。
"我在家练了三个月。"我说,"西红柿炒蛋能吃了,煮面也会了。你坐着去。"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解了围裙递给我。我接过来系上,身高不够,围裙的带子在背后交叉了半天够不着。他走到我身后,伸手把带子接过去系了个结。指尖擦过后腰的时候我浑身绷了一下,他的手停了一瞬,然后退开了。
"好了。"他说。
"嗯。"
我站在灶台前打鸡蛋,西红柿切块,他靠在对面的料理台边上看着。厨房很小,小到他一抬手就能碰到我的肩膀。但他没有,两手揣在口袋里,安安静静看我手忙脚乱。
煮面的水开了,我把挂面放进去,筷子搅了搅。西红柿炒蛋先出锅了,红黄相间的,虽然我切得不如他齐整,但味道尝过了,没问题。面煮好捞进碗里,铺上炒蛋,淋一勺生抽,撒了点葱花。
两碗面端上桌。他坐在对面,低头看着那碗面,筷子上夹了一柱起来,吸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了。
"好吃。"他说。
我眼泪差点掉进面碗里。但忍住了,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面,烫得舌头都麻了。
吃完面他洗碗,我站在旁边擦桌子。两个人挤在小小的厨房里,水声哗哗的,谁也没说话。但这次沉默跟以前不一样。以前不说话的时候他看窗外,我看手机。现在他低头洗碗,我看着他低头洗碗。水珠从他指缝里滴下来,在水池里溅起细细的水花。
"顾深。"
"嗯。"
"今天是我来这边的第一天。我不跟你说对不起。我跟你说明天早上七点半,我去枫树底下等你一起去上班。"
他的背影停了一下。然后水龙头关了,他回过身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他看着我,那两片睫毛垂下去又抬起来。
"七点半。"他说。"冷,多穿点。"
那天晚上我回旅馆的路上经过那棵枫树,路灯照在嫩红色的叶子上,像一树开了花。我站在树下仰头看了半天,然后拍了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
原来的那张锁屏——陈燃画的那幅小插画,我用了两年的——我换了。现在是温哥华三月的枫树,嫩红色的叶子,路灯的暖光透过叶片洒下来。
我发了一条朋友圈,只对一个人可见:"到了。这边的枫树真的会发嫩红色的芽。"
十分钟后,我看到那条朋友圈下面多了一个赞。他赞的。
第九章
第二天的见面,第三天的见面,第四天的。
我就这样在温哥华待了下来。小旅馆续了一周又一周,前台的小姑娘都认识我了,每次见我拖着钥匙出门就笑"去找你老公啊",我笑着点头。
每天早上七点半到那棵枫树底下等他,他七点三十五左右出现。我们并肩走二十分钟去他事务所楼下,路上经过那家面包店他会拐进去买两个可颂,一人一个,边走边吃。可颂的酥皮屑落在羽绒服前襟上,他伸手替我拍了拍,手心拂过胸口的时候轻轻一下,像羽毛扫过水面。
晚上六点我在枫树底下等他下班,然后一起回他那个小公寓做饭。他开始往冰箱里多买东西了——排骨、鱼、他以前不怎么买的菜,因为"两个人吃要加量"。我做的菜从三菜一汤变成四菜一汤,他洗碗的时间变长了,因为盘子多了。水池前面两个人挤着站,偶尔胳膊肘碰在一起,他不再躲开。
但我还没住进他的公寓。晚上十点他送我到旅馆楼下,站在门口说"早点睡",我上楼从窗户往下看,他转身往回走,背影在路灯底下越拉越长。他还没开口让我搬过去。我也没提。
第八天的时候发生了件事。他胃疼。
晚上吃完饭我在收拾灶台,听见他在沙发上抽了口气,声音很轻,但我听见了。回头看见他整个人蜷在沙发角里,手捂着胃,脸色发白。
"药呢?"我放下抹布跑过去。
"抽屉里。"
我拉开茶几抽屉,那盒胃药,我寄来的那盒,铝箔板拆了一粒,他已经吃过了。还剩五粒。我取了板出来掰了一粒递给他,又去倒了杯温水。水杯递到他手里的时候他说"谢谢",我蹲在沙发边上看着他吃药喝水,他咽下去之后闭了会儿眼,脸色一点点缓过来。
"什么时候开始疼的?"
"下午就在疼了。"
"你怎么不说?"
他睁开眼看我。"说了你能怎么办,你在上班。不对——你没上班。那你就能怎么办,你又没有药。"
我蹲在那里仰头看着他。灯光照在他下巴上,胡茬青了一小片。我伸手去摸他额头,没发烧,就是单纯的胃疼。他以前胃疼的时候我在哪儿?他在家躺着蜷在沙发上,我跟陈燃在外面笑。
"你想不想吃白粥?"
他愣了一下。"你煮?"
"我煮。"
去厨房熬粥的时候我把米淘了两遍放进锅里,小火慢慢熬着,拿勺子不停地搅。米粒从白色变成透明的,粥汤渐渐浓稠起来,咕嘟咕嘟冒着细小的气泡。我站在灶台前面搅了四十分钟,胳膊酸了,但粥熬得刚刚好——浓稠适中,米香味飘满了整个小厨房。
盛了一碗端到沙发边上,他坐起来接过去,舀了一勺送到嘴里,慢慢咽了。我坐在他旁边,看他一勺一勺地喝着白粥,喝完最后一勺他搁下碗,看了我一眼。
"林晓。"
"嗯?"
"你以前没给我熬过粥。"
我的手指攥着沙发垫的边,布料在掌心里皱了。"我知道。"
"你以前也不会做这些。"
"我现在会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我这一次没有躲开,也没有去看手机。我让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落在我穿的那件灰色毛衣上,落在我无名指那枚戒指上。我让他看。我哪里都不去了,他就看着我。
"你是不是把陈燃从你朋友圈里删了?"他忽然问。
"嗯。早删了。"
"你不用——"
"我不是删给你看的。"我打断他,"我是删给我自己看的。我把他摆在我跟你中间摆了六年,该拿开了。"
他听了之后没说话。低下头把那口粥咽了,然后伸手过来,轻轻握住了我放在膝盖上的手。他的手指还是凉的,但手掌是温的,包裹住我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
"再给我点时间。"他说。
"好。"
第十天晚上,他终于说了那句话。
我在旅馆房间里洗了澡准备睡,门铃响了。打开门他站在外面,穿着那件灰色夹克,手里拎着我的行李箱——我放在旅馆前台寄存的,怎么到他手里了?
"你——"
"退房。"他说,耳朵又红了。"我帮你退了。"
"我住哪儿?"
"住我那儿。"他低头看着箱子拉杆,"床换了双人的。沙发我也买了新的。你睡床,我睡沙发——等你什么时候想搬过来再——"
我上前一步把箱子从他手里拉过来,另一只手攥住了他夹克的袖口。"我不睡沙发。"
他抬头看我,呼吸顿了一下。
"我也不让你睡沙发。"我说,"你胃不好不能睡沙发。我睡床你睡床,一人半边,中间画条线。你要是跨线我就——"
"你就什么?"
"我就第二天早上不给你做早饭。"
他笑出来了。那个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睛里,整张脸都亮起来。我好像很久很久——也许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么笑过。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眼角挤出一小片鱼尾纹。
那天晚上我住进了他的公寓。行李箱靠在床脚,他的东西往左挪了挪,我的东西往右放了放。衣服挂进衣柜,一半深色一半浅色,中间隔了两指宽的缝。我的粉色绒毛拖鞋跟他的灰色棉拖鞋并排摆在鞋柜里,歪歪扭扭靠在一起。
双人床是新换的,床单是浅灰色,被芯蓬蓬的带着洗衣液的香味——柠檬味,跟他以前用的一样。他躺左边,我躺右边,中间隔了大约二十公分。关了灯之后房间暗下来,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细细的银线,正好横在我们中间。
"顾深。"
"嗯。"
"那个问题,你还没回答我。"
"什么问题?"
"你还愿不愿意做我老公?"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我感觉到他的手从被子底下伸过来,越过那道月光划出的线,手指碰到了我的手背。他翻了一下手心向上,示意我放进去。我把手放进他掌心里,他合拢手指,握住了。
"愿意。"他说。声音在黑夜里哑哑的,像被砂纸打磨过。"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我得看见你。是真的看见那种。你别再让我当透明人了。你要看我的时候我要是没在看你,你就喊我一声。我会回头的。"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濡湿了枕套。枕头上是他的味道,柠檬味混着一点点他身上的气息。我从枕头上抬起头,在黑暗里借着月光看他的轮廓——他侧躺着,脸朝着我的方向,眼睛在月光里亮晶晶的。
"我喊你。"我说,"顾深。"
"嗯。"
"顾深。"
"嗯。"
"顾深顾深顾深——"
他忽然笑了一下,把手抽出来然后整个人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你喊吧。喊到我睡着为止。明天早上可颂要排队的,起晚就没了。"
我破涕为笑,踹了他一脚。他闷笑了一声,被子掀起来盖住半张脸。
过了不知道多久我以为他睡着了,月光里听见他轻轻说了一句:"林晓。"
"嗯?"
"你是不是还戴着那个戒指?"
"戴着。"
"我明天也戴上。你放在旅馆床头柜上那个,我收起来了。"
我侧过身看着他的轮廓。他在月光里也侧过来,我们脸对着脸,中间隔了那道月光。他伸出手越过那道线碰了碰我的脸颊,手指从颧骨滑到下巴,轻轻托了一下。
"睡觉。明天还要吃可颂。"
第十一天早上我们去买了可颂,一人一个,边走边吃。他走到半路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那个银色的素圈戒指,内侧刻了"L&G"。他看着自己的无名指,然后套了上去。戒指卡过指节,咔嗒一声落到位。
那只手指塞进我手心里,掌心贴着掌心。我们十指交握,一人一只银圈,并排走在温哥华三月嫩红色的枫树底下。可颂的酥皮屑又掉在我前襟上了,他这回没替我拍,低头用嘴唇轻轻吹了一下,碎屑飘散了。
"林晓。"
"嗯。"
"你还会回去吗?南昌。"
"你想回去吗?"
他想了想。"明年吧。明年春天。我想看看南昌那棵樟树春天什么样。我以前老站底下等你,从来没仔细看过它。"
"那回去之后——"
"回去之后,你给我包荠菜饺子。"
我笑了。风把枫树的嫩叶子吹得簌簌响,阳光从叶片缝隙里漏下来,一地碎金。我们牵着手走过那棵粗壮的枫树底下,影子叠在一起,又分开,又叠在一起。
我忽然想起他日记最后一页那句话——"原来在所有人眼里,我才是那个多余的人。"
现在没人觉得他多余了。起码有一个我,攥着他的手,指缝里卡着同一款银圈的戒指,穿了他喜欢的灰色外套,口袋里还揣着一只差点被扔掉的冻饺子。那只饺子化了又冻冻了又化,面皮软塌塌的像团泥巴,但我没扔。我留着了。
等回南昌之后,我要把它种进花盆里。谁知道呢,也许它能长出棵荠菜来。
那时候我再包饺子。包给他吃。
第十章
回南昌那天是四月五号,清明刚过。飞机落地昌北机场的时候我心里忽然踏实了,像漂了太久的东西终于靠了岸。顾深走在我旁边,两只行李箱一手一个,我的那只粉色的小号箱子被他夹在胳膊底下,他的黑色登机箱用另一只手拖着。我在后面空着手跟,看他后脑勺那截新长出来的头发茬子——在温哥华剪短了,回南昌之前又长了一点,后脖颈上毛茸茸的一圈。
"箱子给我一个呗,我能拖。"
"不用。"
"你手都勒红了——"
"我说不用。"他头都没回,但脚步放慢了,等我走到他并排的位置才继续往出口走。
出租车开上八一大桥的时候,赣江的水面在下午的阳光里闪着碎银子似的光。他坐在我旁边,窗户开了半扇,风吹进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几根。我侧过脸看他——他在看窗外,表情很平,但我注意到他嘴角那个很小的弧度。他在看南昌。离开了四个月,他又在看南昌了。
"楼变高了没?"我问他。
"红谷滩那几栋还在建,走的时候才封顶。"
"现在差不多了吧。"
"嗯。"
他没说"我想南昌了",但我看见他看江面的眼神跟看温哥华那棵枫树不一样。看枫树的时候他是"欣赏",看赣江的时候他是"回来看"。东西不一样。
出租车拐进小区那条路的时候,我的手指开始出汗了。那条路两旁的香樟树三月份就冒了新叶子,现在四月已经完全绿透了,树冠在头顶上搭成一条绿色的拱廊。阳光从叶片缝隙里漏下来,一明一暗地扫过车窗。
车停在楼下。顾深付了车钱,从后备箱搬出行李箱,然后站在单元门口那棵樟树底下抬头看了一眼。我站在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六楼,我们家那扇窗户。窗帘是我走之前拉上的,浅灰色的,在风里微微鼓起来又缩回去。
"上去吧。"他说。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数字从1跳到3的时候我伸手碰了碰他的手指,他反过来握住了。6到了,电梯门叮一声滑开,走廊里安安静静的,邻居家的门关着,门口那双旧布鞋还摆在原来的位置。我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手抖了两下,钥匙插了几次才塞进锁芯。转了一圈,咔嗒。
推开门的一瞬间,一股封闭太久的气味扑面而来。灰尘、旧报纸、没倒的垃圾、没人住的味道,混在一起,但不难闻——像一间屋子在等它的人回来。我走进去的时候看见茶几上那束干枯的洋桔梗还插在花瓶里,花瓣全蔫了,缩成暗黄色的干片,但花枝还立着,维持着谢幕之前的形状。
他站在玄关换鞋。那双灰色棉拖鞋——他从温哥华带回来的那双——放在鞋柜边上,他弯腰解开鞋带的时候动作很慢,像在适应这个空间。我蹲下去帮他把他脚上那双旧运动鞋收进鞋柜,抬头的时候看见他在看我,目光落在我的手上。我手上捏着他的鞋,鞋底粘了点温哥华的干泥。
"你帮我收鞋。"他说。
"嗯。"
"以前都是我帮你收。"
我捏着鞋带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把那双鞋并排放进鞋柜下层他原来那个位置。"以后互相收。"
他没接话。但他换好拖鞋之后走进客厅,在沙发前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花瓶里那束干花轻轻抽了出来。花枝脆了,碰了一下就簌簌掉了一桌干花瓣。他找了张旧报纸把花瓣拢进去包起来,扔进垃圾桶。
"别摆枯花了。"他说,"明天我买新鲜的。"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收拾。他卷起袖子把水槽边上的灰擦了,把灶台擦了一遍,把冰箱打开看了看里面过期的食物,一袋一袋清出来。动作很熟练,跟以前一样,但比以前慢了些。每打开一个柜子他都会多看两秒,像在重新认识这个他住了三年的厨房。
"顾深。"
"嗯?"
"你回来了。"
他回过头看我。手里捏着一袋过期半年的香菇,塑料袋窸窣响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轻。"嗯,回来了。"
那天下午我们花了好几个钟头收拾屋子。我擦桌子他拖地,我叠衣服他整理书柜,两个人各忙各的,偶尔经过对方身边的时候肩膀碰一下,谁都没让开。书房里他那张书桌还是老样子,铁盒放在抽屉里,三本日记排在桌上。他走到桌前的时候站住了,拿起最上面那本翻了翻,翻到第一页。
"你抄了?"
"抄了。"我站在他身后,下巴快搁到他肩膀上。"你写的全抄了一遍。字没你的好看。"
他合上本子放回铁盒里,盖子扣上之前停了一下,把第一本日记抽出来放进了自己外套内袋里。"这本我收着。"
"好。"
晚上我做饭。西红柿炒蛋、清炒时蔬、一碗排骨汤。他坐在餐桌旁边等,手里端着一杯热水——以前他从不在吃饭之前喝热水,现在喝热水成了习惯。我端菜上桌的时候他站起来帮忙摆碗筷,把勺子搁在汤碗里,把筷子在碗沿上对齐。
两副碗筷面对面。这回对面坐着人了。
"好吃吗?"我问。
他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蛋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比温哥华那次好。"
"有进步?"
"有。"
我低头扒饭,忽然觉得眼眶热了。忍住了,使劲把那口饭咽下去。桌对面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我碗里,什么也没说。
那顿饭吃了将近一个钟头。不是菜多,是吃得慢。两个人一边吃一边偶尔说两句话——"楼下那家馄饨店还开着吗""开着""明天去吃""好"——没什么要紧的话,但碗里的饭慢慢见底了,汤也喝完了。洗碗的时候他站在水池左边,我站在右边,水流穿过盘子冲进下水道,哗啦啦的。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在床中间比划了一下,拿手机画了条虚拟的线。"分界线,你睡左边我睡右边,谁越界谁——"
"谁越界谁第二天早上起来煮粥。"他接过话头,掀开被子躺进他那半边。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还是那道细细的银线,横在我们中间。我侧躺着看他的侧影,他闭着眼,呼吸渐渐平了。过了不知道多久,我感觉被子底下那只手伸过来了。先是碰到了我的小臂,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探,摸到了我的手。他整只手掌盖在我手背上,拇指轻轻蹭着我的指节。
我没说话,翻过手掌让手指插进他指缝里,握住了。
第二天一早我们去了那家馄饨店。
老板娘看见顾深的时候眼睛瞪圆了。"哟!回来了!"她围着碎花围裙从灶台后面绕出来,手里还捏着包馄饨的竹签。"你媳妇之前一个人来吃了好多回,每回都给你带辣椒酱寄国外,我寻思你到底啥时候能回来吃口热乎的——"
顾深站在店门口,被老板娘拍了两下肩膀,耳朵微微泛红。"回来了。"
"快坐快坐!两碗鲜肉馄饨,多放虾皮,香菜多——你吃香菜吧?"
"吃。"
"你老婆说你胃不好不能吃辣了,我汤底给你换骨汤的——"
他扭头看了我一眼。我正坐在靠墙角那个老位置上,双手捧着老板娘刚倒的热茶,仰脸冲他笑。他走过来坐我对面,膝盖在桌子底下碰到了我的膝盖,没缩回去。两个人膝盖抵着膝盖,馄饨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在脸上,我低头看见他碗里的汤是乳白色的骨汤,清凌凌浮着几片香菜叶。
他舀了一个馄饨送进嘴里嚼了。然后抬头看我。
"还是那个味儿。"他说。
我的膝盖在桌子底下又往前顶了顶。
吃完馄饨出来在街上散步,经过那棵小区门口的樟树。四月的樟树正在换叶子,老叶子红褐色的落了一地,新叶子嫩绿色的从枝头挤出来,满树新老交叠,风一吹就哗啦啦落一场。他走到树底下停住了,仰头看了好一会儿。
"以前每天下班站这儿等你。"他说,"站多了,这棵树什么季节长什么样我都记得。冬天光秃秃的,春天发新叶子,夏天最密,秋天结黑色的小果子。"
"你站这儿等我的时候想什么?"
他想了一下。"想你会不会从那个拐角出现。想你今天穿什么颜色的衣服。想你看见我之后会不会笑。"
我站在他身边,也仰头看着那棵樟树。阳光穿过树冠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碎碎的光斑。"我现在笑了。"
他低头看我,嘴角弯了。然后他伸手,用食指勾住了我的小指,轻轻拉了一下。
第三天晚上我们去了一趟滕王阁。不是去逛,是路过。那天晚上吃完饭散步消食,走着走着就走到那边了。远远看见滕王阁的轮廓在夜色里亮着灯,飞檐翘角被暖黄的灯光勾了边,浮在赣江黑沉沉的水面上方。他站在江边栏杆前面看了很久,我站在他旁边。
"上次我一个人来看灯展,"我说,"就是你那天晚上站樟树底下看了半天那次。"
"后来我自己走了。把你一个人扔那儿了。"
"你后来走了我没怪你。"他看着江面说话,"我就是想着——你都不问问我那天晚上看了多久灯笼。"
"我问了。我问了你好几回,你都转移话题。"
我张了张嘴。那天晚上从滕王阁回去的路上我确实问过他"你后来什么时候回家的",他说"没多久"。我说"好看吗",他说"还行"。我信了。就没再问。
"那你那天到底看了多久?"
"等到灯展熄灯。"他说,"保安来赶人的时候我是最后一个。他们关了灯我才走。"
我靠上栏杆,胳膊挨着他的胳膊。江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鱼腥和水草的味道。"以后我陪你看。你看到几点我都陪。"
他侧过脸看了我一眼,江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他没说话,但下巴点了一下。
那天晚上回家路上他拐进一家花店买了束花——白色洋桔梗配粉色玫瑰,淡紫色包装纸。跟去年三周年那束一模一样。他抱花进店的时候我站在门外没进去,从玻璃窗外面看他挑花的样子——弯着腰在桶前面挑挑拣拣,拿起来凑近了看花瓣有没有蔫的,挑了好几分钟才选了一束递给老板包扎。老板包花的时候他在旁边等着,手指插在口袋里面,脚尖轻轻点着地板。
出来的时候他把花塞到我怀里。"别让它枯了。"
"不会的。每天换水剪根。"
"你知道怎么剪根?"
"查了。斜着剪四十五度,在水里剪不容易进气泡。"
他看着我没说话。路灯照在他脸上,我好像看见他眼角泛了一点水光,但他眨了一下眼,那片光亮就没了。
回到家家门口他把钥匙掏出来开门,我抱着花站在身后。锁芯转开的时候咔嗒一声脆响,门推开,玄关的灯亮起来。那双灰色棉拖鞋跟粉色绒毛拖鞋并排在鞋柜下层歪歪扭扭靠在一起,像两个挨着说话的人。
他在玄关站了一下,弯腰把两双拖鞋摆正了。然后直起身走进客厅,路过花瓶旁边的时候顺手从茶几下抽了张旧报纸铺在桌面上。
"剪花吧。"他说,"我帮你扶花瓶。"
我把花枝在报纸上铺开,剪刀捏在手里,斜着剪下去,嘎吱一声脆响。他在旁边端着灌了水的花瓶,每一枝剪好的他接过去小心翼翼地插进瓶里。他插花的时候指尖捏着茎秆,位置调整了好几次,白色和粉色错落着摆开。
最后一枝插进去之后他把花瓶端到餐桌正中间放好。退后两步看了看,又走近把其中一枝往左边转了转。
"好了。"他说。
我站在他身后,双手环过去搂住了他的腰。他整个人绷了一下,然后慢慢松了,一只手放下来搭在我手背上。
"顾深。"我下巴搁在他后背,声音有点闷。
"嗯。"
"你回来真好。"
他没回答。但我感觉到他搭在我手背上的那只手轻轻拍了拍,像拍小孩睡觉那样,一下,两下,三下。
第十一章
四月下旬,顾深开始找工作了。
南昌本地的一家设计院看了他的作品集,约了面试。他出门那天穿着那件灰色夹克,里面是我给他新买的浅蓝色衬衫。领口第一颗扣子他扣得有点紧,我伸手帮他松了松,他低头看我,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紧张?"我问。
"不紧张。"
"那你要不要我陪你去?"
"不用。你去做你的事。"
我那天其实没什么事,在家把那盆多肉搬到了阳台上阳光最好的位置。顾深回来的时候下午四点多,手里拎着一袋橘子。他进门换鞋,把橘子搁茶几上,然后走到阳台门口靠着门框看我在给多肉浇水。
"过了。"
"面试过了。下个月入职。"
我手里的水壶差点掉地上。放下来跑过去一把抱住他,他的胸腔在手臂间震了一下,笑了一声。
"你别勒——"
"入职了!下个月!你有工作了!"
"我本来就有工作。之前那家——"
"在南昌!"
他任我抱着没挣开,只是把下巴搁在我头顶上,叹了口气。"林晓,你头发上有泥。"
"给花换盆蹭的。"
他伸手把我头顶上那一点干泥巴拈掉了,弹在阳台栏杆外面。"明天去买个新花盆,那个太小了,根都挤一块儿了。"
"你怎么知道?"
"我养过三茬。"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但我听出了一点翘尾巴的味道。
那个下午我们去了花鸟市场。他挑了个陶土花盆,圆的,口径比原来的大了两圈。蹲在花摊前面给多肉换盆的时候他手指上全是泥,我也蹲旁边帮他扶着花苗。阳光晒在后脖颈上暖烘烘的,风里飘来隔壁摊子卖金鱼的水腥气。
"你以前养的那三茬都叫什么名字?"我问他。
他手指顿了一下。"没起名。就——第一盆叫第一盆,第二盆叫第二盆。"
"那这盆呢?"
他看了看手里刚种下去的小苗,四片肉瓣圆鼓鼓的挤在一起。"……叫'第四盆'。"
"你就不能起个好听点的?"
"它不会说话,起什么名都一样。"
"那我给它起。"我接过花盆端在手里,"叫'回来'。就是'回来了'的那个'回来'。"
他没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起身去付钱的时候经过我身边,手指上的一块干泥蹭在了我手背上。我没擦,一直带着那道泥印子走回家。
五月初的时候,陈燃给我发了条消息。
他从北京发的,一张照片——他工作室窗台上的猫,橘色的,胖墩墩蜷在素描本上睡觉。下面跟了一行字:"捡的流浪猫,准备叫它'陈二燃',你觉得怎么样?"
我坐在沙发上捧着手机笑出了声。顾深在旁边看建筑杂志,听见笑声偏头扫了一眼屏幕。我把手机递过去给他看,他接过来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那行字。
"陈二燃?"
"嗯,他捡的猫。"
他把手机还给我,翻了一页杂志。"那我要不要养只狗叫'林二晓'?"
"你敢。"
他把杂志举起来挡住脸,但我看见杂志后面他在笑。
那天晚上我认真想了想,给陈燃回了一条语音:"你好好养它。别老喂猫条,容易挑食。还有,你那个工作台上面别放水杯,猫会推下去——我上网查的。"
陈燃回了个"知道了妈"的表情包,橘猫大脸怼屏幕。我笑着关掉对话框的时候顾深从厨房端了杯热牛奶出来放我手边。
"跟陈燃说话呢?"
"嗯。他捡了只猫。"
顾深在我旁边坐下来,沙发垫子陷下去一块。"你跟他——现在还常聊吗?"
"不常。几个月一条消息那种。"我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在茶几上,端起热牛奶喝了一口。"他去了北京,我留在南昌。挺好的朋友不用天天说话。"
他嗯了一声,低头翻着杂志,但我注意到他翻的那一页始终没翻过去。我偏过头看他侧脸,他的睫毛垂着,嘴角是平的,但整个人很松弛,像一片落了很长时间的叶子终于停在了水面上。
"顾深。"
"嗯。"
"我不需要天天跟陈燃说话。我需要天天跟你说话。"我把牛奶杯放下,往他那边靠了靠,肩膀抵着他肩膀。"你看,现在我跟你说了。你也跟我说。"
他把杂志合上放在膝盖上,偏过头来跟我对视。沙发灯的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出温和的阴影。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肩膀动了一下,整个人朝我这边偏了偏,脑袋靠在了我肩膀上。
"我没什么要说的。"他说,"就这样就行了。"
就这样就行了。他靠在我肩窝里,呼吸均匀地拂过我锁骨。我一只手搭在他手背上,另一只手够到茶几上的遥控器关了大灯,只留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圈拢着我们两个人,茶几上那束洋桔梗在暗影里静静开着。
五月中旬有天早上起床,我发现他站在阳台外面。不到六点天刚蒙蒙亮,他穿着睡衣——我的旧卫衣,袖子短了一截,露着两截手腕——站在那棵多肉前面,手里端着个小喷壶在喷水。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了一层淡金色的边。
我披了件外套走到阳台门口,隔着玻璃门看他。他喷水的动作很轻,水雾细密地落在肉瓣上,凝成一颗一颗透明的珠子。喷完了他又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弯腰把花盆转了个方向,让另一面晒到太阳。
我拉开门走出去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吵醒你了?"
"没。醒了看你不在了。"
"浇水。"他晃了晃喷壶,"'回来'渴了。"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他站在晨光里,穿着我的旧卫衣,手里捏着喷壶,鼻尖上挂着一点点细汗。那盆"回来"在他手底下绿油油的,肉瓣饱满得快要炸开。
"顾深。"
"嗯?"
"你不觉得阳台比以前好看了吗?"
他抬头环顾了一圈阳台。除了那盆多肉,我后来又添了几盆绿植——一盆薄荷、一盆绿萝、一盆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小叶子植物,都是好养的。窗台上还挂了串风铃,风吹过来叮叮当当响,是顾深挑的,铜片做的那种,声音很脆。
"好看。"他说。
"那你以后多站站阳台。以前你老站楼下樟树底下等我,以后站阳台就行。我回家一抬头就能看见你。"
他没说话。但他站在阳台边上往外看了一眼——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小区门口那个拐角,以前他每天站樟树底下望的那个方向。现在他站在六楼阳台上,视线越过樟树的树冠,落在那条他走过无数遍的路上。
然后他转过身来,朝阳从他身后升起来,整个人身上都是光。
"林晓。"
"嗯?"
"中午吃饺子吧。"
"什么馅?"
"荠菜猪肉。你包的。"
我笑出来,晨风把风铃吹得叮叮响,薄荷的叶子在风里翻出浅绿色的背面。"冰箱里还有两袋冻的,我去化。"
"现包。"他说,"我昨天买了新鲜荠菜,在冰箱冷藏里放着。"
我回屋打开冰箱,果然在冷藏层看到一兜洗好的荠菜,翠绿翠绿的,根上还带着湿泥。他什么时候买的?昨天下午我出去买菜的时候他一个人在家,原来他去菜市场了。买了荠菜,洗干净了,等我今天早上说那句"包饺子吧"。
我端着那兜荠菜站在冰箱前面,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在日记里写"她说想吃排骨炖土豆,我买了排骨,炖好了,她说跟陈燃吃了"。
那个"她说想吃"的土豆排骨烂在锅里了。但这兜荠菜不会。荠菜洗得干干净净的躺在碗里,等着和猪肉拌在一起,被捏成饺子,下进沸水锅。饺子浮上来的时候他会在旁边拿漏勺等,我站在他身边递盘子。我们两个人挤在小小的厨房里,水汽把窗户玻璃蒙白了,外面是南昌五月的晴天。
那天的饺子包了四十多个。我擀皮他包,擀面杖在案板上骨碌骨碌滚过去,他手指翻飞捏出整整齐齐的褶子。我越擀越慢,最后干脆不擀了站在旁边看他包。他看了我一眼:"怎么不擀了?"
"看你看呆了。"
他把手里的饺子放在屉上,转过来用手指蹭了我鼻尖一点干面粉。"行了,看够了吧?继续擀。"
我笑着拿起擀面杖接着擀。窗外的风铃叮叮当当响了一整个下午,阳光从厨房窗户斜进来,照在案板上散落的面粉上,白茫茫一片细碎的光。
尾声
那是回到南昌以后第一个周末,我们去吃了顿火锅。
还是那家店,还是二楼最里面那间包厢。但这次只有两个人。他选了靠窗的位置,我坐在他对面。中间咕嘟咕嘟翻着红油的鸳鸯锅——一半辣汤一半清汤。
老周他们听说顾深回来了非要张罗,我说别了,我跟他先单独吃一顿。同学聚会以后再说。老周在电话里沉默了两秒说"行,你们好好吃"。
锅底端上来的时候我往清汤那边下了白菜,往辣汤那边下了肥牛。肥牛是我给他夹的,涮了三秒捞出来放他碟子里——他现在能吃一点点辣了,胃比走之前好了一些,但只能吃微辣,吃多了会皱着眉喝半瓶水。
"尝尝这家的辣椒酱,"我把馄饨店老板娘那瓶红油辣椒推过去,"寄给你的那瓶你说没舍得开,回来吃现成的。"
他拧开盖子往自己碗里倒了小半勺,筷子搅了搅,夹了一片肥牛蘸了送进嘴里。嚼了咽下去,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辣吗?"
"一点点。"
"胃疼吗?"
"不疼。"
我把自己碗里涮好的白菜夹了一筷子放进他碗里。"那就行。慢慢吃,吃完了去江边散步。"
他低头吃着白菜,包厢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火锅咕嘟冒泡的声音。窗外四月的南昌华灯初上,街道上人来人往的,有人抱着孩子有人牵着狗,隔着玻璃窗看出去像一幅活动的画。我坐在他对面,隔着火锅的白汽看着他低头吃饭的样子——睫毛垂着,鼻梁挺直,夹菜的筷子稳稳的。
"顾深。"
"嗯?"他抬头,嘴唇上沾了一点油光。
"我那天——就是去年十二月那天晚上——我说了那句话之后,你是不是去厕所待了很久?"
他筷子停了一下。"……嗯。"
"你去了多久?"
"一直到你们散场。"
我手里的漏勺沉进锅里,勺柄磕在锅沿上轻轻铛了一声。"那么久?"
"嗯。洗手间窗户能看见停车场。我站在窗户边上看着车。想着你是跟他走还是跟我走。"
"我跟他走的。"我声音低下去,"我跟陈燃上了同一辆车,你一个人在停车场——"
"你后来过来了。"他打断我,"你上了我的车。你当时要是上了陈燃的车,我可能当天晚上就走了。"
我低着头看锅里的汤翻滚,红汤跟白汤在中间隔开的地方互相渗了一点,浅浅的粉色在交界处漾开。
"但我还是走了。"他说,"不是因为那句话。那句话就是个——最后一根稻草。前面压的太多了。"
"我知道。我看了日记。"
他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口水,杯沿在嘴唇上搁了两秒才放下。"你别老惦记那本日记了。都过去了。"
"我知道过去了。但我想让你知道,我看了,我都记住了。你说的那些——你胃疼我让你自己拿药,你煮面我等凉了才回来,你发烧我出去陪陈燃——我都记住了。以后一样都不会再有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包厢的暖光映在他瞳孔里,像两小团金色的火苗。"你不用每件事都背下来。过日子不是还债。"
"我知道。但你给我个机会,让我慢慢还。"
他伸过手来。越过火锅中间那层翻滚的汤水,越过鸳鸯锅中间那道隔板,他手指跨了大半张桌子的距离落在我手背上。掌心的温度透过手背传进来,暖的,干燥的。
"不用还。"他说,"你在这儿就行。"
火锅还在咕嘟。肥牛快煮老了,白菜叶在汤里漂着。我把手翻过来扣住他的手指,隔着火锅的白汽笑了一下。笑的时候眼眶有点热,但忍住了——因为他说"你在这儿就行",那我就在这儿。
吃完火锅出来天已经全黑了。南昌四月的晚上风还是凉的,但吹在脸上不疼了。他走在我左手边,手插在口袋里,我走在他右手边,手也插在口袋里。两个人的手在口袋之间的空隙里碰了一下,又碰了一下,第三次的时候他伸出手来把我的手从他的口袋外面拽了进去。一只口袋塞了两只手,挤挤挨挨的,手指在布料下面纠缠在一块儿。
我们走过那条街,经过馄饨店门口。打烊了,铁皮卷帘门拉下来,但门缝里透出一小条暖黄的光。老板娘还在里面收拾明天的材料,剁馅的咚咚声隔着门闷闷地传出来。
又经过那棵小区门口的樟树。四月底的樟树新叶子已经长齐了,满树浓绿,路灯的光透过叶片在地上印出一团一团晃动的影子。他走到树底下站了一下,仰头看了看。我也站着。
"这棵树你以后不用站了。"我说。
"为什么?"
"因为我在家。你回家就能看见我。不用站底下等。"
他低头看我,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万一你出门了?"
"那我跟你一块儿出门。你去上班我送你去公交站,你下班我在地铁口接你。"
"你以前不送我的。"
"我现在送。"
他低头笑了一下,那个笑从嘴角蔓延到整张脸,在路灯底下明晃晃的。然后他松开手改搂住了我的肩膀,把我往他身侧带了带。我靠着他胳膊,两个人并排往单元门走。
"顾深。"
"嗯。"
"老公。"
他脚步顿了一下。就半秒,然后继续走了。但我感觉到他搂着我肩膀的那条手臂收紧了一点,手指在我肩头上轻轻捏了捏。
"你再叫一声。"
"老公。"
"……再叫一声。"
"老公老公老公——"我故意拖长了音,气声吹在他耳朵边上,他整只耳朵从耳垂红到耳根,在路灯下面透亮的。
"行了行了——"他把脸别过去看路,但嘴角那个弯度已经压不住了。
上楼的时候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他靠在电梯壁上,我靠着另一面壁,两只手还牵在一起垂在两个人中间。数字一个一个往上跳,3,4,5——6到了。叮一声,电梯门滑开。
他拉着我的手走出去,走过走廊,掏钥匙开门。锁芯转了一圈咔嗒弹开,他推门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侧过脸来看我。身后走廊的声控灯还亮着,把他的侧脸照得清清楚楚。
"林晓。"
"嗯?"
"去年我走那天早上,出门之前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站了大概五分钟。我在想你会不会醒,会不会从卧室出来问我一句'你去哪儿'。"
我握着门把的手紧了紧。"我没醒。我睡到中午才知道你走了。"
"嗯。但你今天问了。"他推开门,玄关的灯自动亮起来,暖黄的光泻出来照在我们两个人身上。"你刚才问我'你去哪儿'。你说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他站在玄关灯底下,身后是客厅我们俩一起收拾干净的屋子,茶几上插着新鲜的洋桔梗,阳台上薄荷的绿叶子从窗帘缝里探进来。
"我以后天天问。"我说。
他把门推开,侧身让我进去。我换了粉色拖鞋走进客厅,听见他在身后关门,锁芯咔嗒一声归位。然后他的拖鞋啪嗒啪嗒跟过来,在我身后很近的地方停住了。
"林晓。"
我转身。他站在离我一步远的地方,抬起手来用指尖碰了碰我的耳垂,然后那只手拢住了我的后脑勺,轻轻把我往他的方向带了一下。我整个人扑进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听见他胸腔里心跳的声音——咚咚咚的,稳而有力,像一个终于回到自己位置的节拍器。
我仰起脸来。他低下头。
灯还亮着。阳台上风铃叮叮当当响了一下,薄荷叶子的香气从窗户缝里飘进来。茶几上那束洋桔梗在灯光底下开得正盛,白色的花瓣边缘透出微微的粉。
那是我第一次主动踮脚吻他。我吻过去的时候他的手从我后脑勺滑到后腰,掌心贴着我后背,隔着薄薄的毛衣传过来很稳的温度。
后来我松开他的时候,他鼻尖蹭着我的鼻尖说了一句话。声音低低的,像刚磨好的墨,又黑又浓。
"你要是早点这样——"
"早点怎么了?"
"早点这样,我早就不走了。"
我在他怀里笑出来,额头抵着他下巴。"那我不早说。早说我哪有机会飞温哥华去你楼下蹲点。"
"八千多块钱机票,就为了蹲我。"
"值得。"
他把我搂紧了。我听见他胸腔里那声笑闷闷地震出来,震得我贴着他的半边脸都酥了。
那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月光还是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但床上那道虚拟的分界线不见了。我枕着他的胳膊侧躺,他脸埋在我后颈,呼吸扑在皮肤上热乎乎的。那只手从被子底下伸过来环着我的腰,手指松松搭在腰侧,像搭着一件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再也不会弄丢的东西。
我快睡着的时候听见他在背后嘟囔了一句:"明天早上吃馄饨。"
"好。"
"还有,你那个快递明天到——我买了新的花盆。"
"什么花盆?"
"种薄荷的。阳台还能再放一盆。"
我闭着眼笑了一声。薄荷。阳台还有空位。还有明天早上馄饨,明天下午新花盆,后天周末也许去江边走一走。日子忽然变得很长,很松,像一条铺满细碎光点的路,往前面看过去望不到头。
我翻了个身面对他,鼻尖对鼻尖。月光里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着,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
"顾深。"
"嗯。"
"我爱你。"
他眼睛睁开了。月光照进去,里面亮晶晶的。他看了我几秒,然后凑过来,嘴唇碰了碰我的眉心。轻轻的,像一片樟树叶子落在水面上。
"我爱你。"他说,"一直都在。"
窗外樟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着,阳台上那盆"回来"在月光里安安静静地绿着。风铃偶尔叮一声,然后万籁俱寂。
我闭上眼,呼吸匀了。这一次睡着的速度特别快,像终于把自己交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模糊中感觉他的手从腰侧摸上来,手指轻轻捋了捋我额前的碎发,然后停在我脸旁边不动了。
他大概在看我睡着的样子。就像他在那些我从未察觉的深夜里,偷偷用手机拍下我的侧脸一样。
但这一次我知道了。
我睡着了,但我知道。
后记
这个故事写到最后,顾深和林晓坐在火锅店里吃鸳鸯锅的时候,我停笔想了很久。到底需不需要让他们面对面坐下来,把那些"你当初""你曾经"的话说完?后来我觉得不必了。顾深说"都过去了"的时候,林晓说"我记住了"的时候,那些话已经说完了。日子往前走,不能老回头看坑。
这个故事里最难写的是顾深。一个从头到尾不发脾气、不吵架、不摔门的人,怎么让读者感受到他的委屈?我没让他控诉,没让他哭,也没让他长篇大论。他做了一件事——他走了。他走了,留下三本日记,里面密密麻麻记着林晓说的每一句话、忘掉的每一件事。那些日常的、细碎的、看起来不值一提的疏忽,像水滴石穿一样,在他心里凿出一个洞。他走了,不是恨,是累。是"我在那儿,但你不需要我"的累。
林晓的悔恨我写得克制。她没歇斯底里,没追到机场去跪地求他。她做了一连串的小事——寄羽绒服、寄辣椒酱、寄胃药;抄日记、学做饭、包饺子。她把"对不起"三个字拆成了具体的生活动作,而不是挂在嘴边的空话。这是我想写的:真正的悔恨不是大喊"我错了",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把你做过的事,重新为你做一遍。
关于异性边界,这个故事没有讲大道理。陈燃的离开、顾深的日记、林晓最后的改变——这些都是在说:你心里最重要的那个人,位置必须排第一。不是占有,是看见。是他在场的时候你看他,他说话的时候你听,他伸出的手你握住。异性朋友再好,也不能让伴侣活成你生活里的背景板。
写得最顺手的是那些生活细节——保温杯底磕掉的漆、电梯里并排的拖鞋、馄饨店老板娘多舀的一勺汤、可颂的酥皮屑落在前襟上。我想用这些琐碎的、不起眼的物件和瞬间,把两个人的关系具象化。爱从来不是宏大誓言,是冰箱里洗好的荠菜、是花洒拧紧的水龙头、是他走之前帮你缴的三个月燃气费。
最后,这个故事讲的是"回头"。顾深回头了,林晓也回头了。但回头不是回到原地,是换了一种方式重新走。林晓学会了看见他,顾深学会了让她看见。两个人都往前走了一步,才有了阳台上那盆叫"回来"的多肉,和樟树底下不再一个人等的春天。
如果读完这个故事,你能想到自己生活中某个被忽略的"顾深",或者某次被视而不见的"林晓",那便是我最大的安慰了。人这辈子最怕的不是争吵,是坐在同一张桌上吃饭,对面的人变成了透明。
别让爱你的那个人,活成你故事里的背景板。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