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那个姑娘去年五月从呼伦贝尔草场抱回来的小羊,才四个月大,绒毛还带着草原风晒过的淡青味儿。火车转大巴再搭老乡的三轮车,整整三十六个小时没合眼——她背包里塞着奶瓶、电解质粉、半袋燕麦片,还有一张手写的《小羊应急手册》,是内蒙古牧民老额吉硬塞给她的,纸边都磨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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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进门那几天,谁见了都说“这哪是羊,是团会走路的蒲公英”。它蹭她脚踝,舔她晾在竹竿上的袜子,半夜听见动静就竖着耳朵蹲窗台边,像只毛茸茸的守夜猫。村口小卖部王婶拎着两把青菜来串门,拍大腿笑:“你这哪是养羊,是养了个小祖宗!”
可到了八月,它开始用角顶院门。不是轻轻碰,是后腿一蹬、脖子一拧、角尖直冲门板缝——“哐”一声,门轴晃得冒灰。那会儿它体重涨到三十八斤,蹄子踩进泥地能陷半个掌深,粪球滚起来比乒乓球还沉,沾在鞋底甩都甩不掉。
最要命的是发情季。母羊不嚎,是“叫魂”——那种从胸腔底下翻上来的、带气泡音的长啸,凌晨三点准时开闸。隔壁李老师家初中生写作业写着写着笔掉了:“咱村是不是有狼?”他媳妇抄起晾衣杆就往我家院墙边探头。解释?怎么解释?说“它在找对象”?还是说“这叫声跟老式收音机调频一样,得等它自己调准”?
公羊更不敢留。没去势的,角弯得像老式火钳,走路时前蹄刨地,尾巴绷成一根铁丝。有回它追着我家那只瘸腿老狗绕圈,狗急了往柴堆里钻,它“咣”地一头撞塌半堵土墙。兽医来一看直摇头:“这脾气,不阉?等它撞断你家窗棂子再说。”
杀了吃肉?试过。炖了五小时,高压锅泄压阀噗噗跳,满楼道飘一股子膻腥混着铁锈味儿。邻居敲门:“你们家煮啥呢?像熬中药又像涮火锅底料。”切片下嘴,肉柴得硌牙,膻气直冲后鼻腔,连泡三杯浓茶都压不住——后来才知道,那羊没骟,膻腺没退,肉味就是它的身份证。
现在姑娘手机相册里还存着三百多张它的照片:吃草的、打喷嚏的、睡歪了脖子的……但最后几张,是它站在新砌的砖墙外,隔着铁栅栏,用角轻轻顶她伸出的手。她没再把它牵回去。
你刷短视频时,手指停在哪只歪头舔镜头的小羊上,心里软乎乎的——那感觉是真的。可软乎归软乎,别当真。真羊不认滤镜,它只认草料湿度、粪便干湿、你手心有没有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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