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走后的第三年,我和公公之间多了份“合同”
你有没有收过这么一笔钱,每个月的15号,准时到账,一分不差,整整六千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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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钱的人是我,给钱的人是我老公的亲爹。打从三年前我那位顶梁柱塌了以后,这笔钱就像上了发条一样,月月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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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李婉,今年32。三十二岁,本该是跟老公为了谁洗碗斗嘴的年纪,搁我这儿,成了守着一个五岁大的儿子,和一个六十有五的公公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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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公公姓陈,是个退休语文老师。头一回见他搬着行李站我家门口那天,我还以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以前他跟我们有距离,客气得像在走亲戚。那天倒好,拖着个旧皮箱,门神似的杵着,开口就跟我谈起了“生意”。
“我过来住,方便。”他把一张银行卡拍在桌上,“我退休金一个月七千二,我留一千二买烟叶和茶叶,剩下六千归你。家用和乐乐的开销都从里头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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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时就懵了,下意识就想推回去。他接下来一句话,让我后半夜都没合眼。
“钱你拿着,但我有个条件,你得应了我。”
你看,事儿就是这么开始的。一个鳏居的老头,一个守寡的儿媳,外加一个刚记事的娃,要在同一屋檐下过日子。外人知道了,背后不定怎么嚼舌根。可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就觉着他那双老花眼后头,藏着什么东西。
直到他回屋掏出来三张信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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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共同生活约定》,你看看,能处就按这个办。”
我一瞅,好家伙,十来条,密密麻麻的。
第一条:每晚睡前,婉清和乐乐须与我说晚安。我睡觉浅,听到声儿心里才踏实。
第二条:晚饭必须三人同桌,不准各自端回屋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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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条:每礼拜六下午,去公园遛弯一个钟头,刮风下雨改成在客厅看电视。
第四条:我洗澡的时候,门别关严,婉清隔几分钟得喊我一声。去年我在老房子摔过一回,地砖凉得我骨头缝都疼。
第五条:每个月十号,陪我回老宅收拾收拾,顺便给你婆婆的遗像上炷香。
第七条:要是有人给你介绍对象,不许瞒着我。得领回来让我瞅瞅。
第九条:这六千块钱,你至少得花一半在自己身上。买件像样的衣裳,别老惦记着存给乐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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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条,字迹格外重:“若有一日你觉得累了,不想再管我这个老头子,随时开口,我立刻收拾东西走人。但在此之前,试着把我当成你亲爹。”
我当时攥着那几张纸,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比当初办完丧事哭得还凶。我这才明白过来,他说“满足我”,原来是想让我满足他这点念想——还被人惦记着,还活着。
真正按这章程过日子,头一关就是守着他洗澡。
老头腰椎不好,蹲下就难站起来。我以前觉得难为情,可头一回听见浴室里“咣当”一声响,我啥也顾不上推门就冲进去了。他扶着洗手台站着,凳子翻在地上,见我进来,俩人都傻了眼。
我红着脸退出去,隔天就买了防滑垫和洗澡椅回来,在厕所门口贴了张纸条:“小心地滑,有事喊我。”
后来慢慢就习惯了。我搬个小凳坐门口,里头水声哗哗的,隔一会儿我问一声“爸,还好吧”,他应一声“好着呢”。偶尔他还会在里头嘟囔,嫌我买的沐浴露太香,像个娘们儿用的。我就隔着门怼回去:“爸,您洗完了也是香的,我乐意闻。”
日子长了,他那份“合同”上头的条款,我们自个儿又往后面添了不少。
他教我剪脚趾甲。老头自己弯腰够不着,指甲刀捏手里直哆嗦。我搬个小马扎坐他跟前,把他脚搁我膝盖上。他脚后跟都是裂口,我一边给他抹润肤霜一边说他:“您这脚比乐乐的还娇气。”他不好意思地往回缩,我一把攥住他脚踝:“别动,剪着肉了。”
他没再动。我抬头瞟了一眼,见他仰着脑袋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嘴角那点弧度,像偷着乐似的。
最难熬的是去年入冬。他感冒拖成了肺炎,去县医院一拍片子,肺上有个阴影。大夫说,得去省城做穿刺。
那阵子我没怎么睡过整觉。他手术那天,我在走廊里坐了六个钟头,一口水没喝。满脑子都是当年在另一家医院走廊里签字的情形。我心想,老天爷你不能这么欺负人,把一个家拆两回。
灯灭了,大夫出来说手术挺顺利。他被推出来时麻药劲儿还没全过,嘴里含含糊糊念着什么。我把耳朵凑过去,听了好几遍才听清。
“十年生死两茫茫……”
是苏轼那首词,写给亡妻的。他准是迷糊了,把我当成我婆婆了。我跟着推车小跑,脸上又哭又笑,心想这个倔老头子,连下了手术台都还在背课文。
如今他身体慢慢缓过来了,在社区活动中心支了个摊,教小孩子们写毛笔字,不收钱。上个月社区评“最美家庭”,主任来家里采访,问我们相处的诀窍是啥。
老头儿坐在沙发上,腰板挺得比年轻人还直,指了指墙上那个相框。我把那张“合同”拿下来给主任瞧,她一条条念下去,念到“试着把我当成你亲爹”那行字时,声音就变了调。
她走了以后,老头子忽然没头没脑冒出一句:“我教了一辈子书,批了上万份卷子。那份‘合同’,是我这辈子拟得最满意的一张。”
我听了,没接话,端了盆热水过去蹲下给他泡脚。
窗外头夕阳正好,厨房里炖着排骨,乐乐在客厅里跟动画片较劲。我低着头给他搓脚,忽然听见他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说:
“婉清啊,这个月六千块我转你手机上了。去商场转悠转悠,买件春天穿的褂子。你那件黑棉袄,袖口都磨亮了。”
我手上没停,闷着声笑:“您那合同第九条还没改呢,说好的钱花一半在自个儿身上,我这不是正执行着嘛。”
他沉默了几秒,像下了挺大决心似的:“行,那我改改。以后每月必须花两千给自己添置东西。买回来我检查,不合规的不算数。”
你说这事儿闹的。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子,跟儿媳妇较这个真。但这四年下来我算是琢磨透了,他当初那句“满足我的要求”,从来就不是要我来回报他。
他那六千块钱,买的不过是一句“爸,我在这儿呢”。而我呢,用一个女人最笨拙的方式守着他,算是还了他一份“这世上还有人拿你当个宝”的念想。
天底下的缘分,有千万种开头。我们这一家子,是从一纸“合同”开始的。墙上的相框里,那张纸旁边多了一行字,是我后来添上去的,红笔写的,歪歪扭扭:
“甲方:陈建国。乙方:李婉。经双方协商,本合同有效期,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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